第1015章 大唐双龙传(论魔 下)

说到此处,师妃暄轻轻摇头,似要甩开某种不该有的思绪:“当然,无论其外表如何华丽,手段如何高超,其本质仍是魔门异端,偏离正道,不容于世。”

易华伟静静听着,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忽然道:“妃暄可知,艺术与疯狂,有时仅一线之隔。极致的追求,往往伴随着极致的自我与对世俗规范的漠视。花间派看似超然物外,只求自身圆满,但其‘极情’之道,一旦失控,其危害或许比单纯的权力欲更为可怕。因为他们不在乎世俗的评判,只忠于自身的‘道’,而他们的‘道’,未必与苍生福祉相容。”

“石之轩便是明证。他兼修花间派与补天道之长,将那种极致唯美的追求与冷酷无情的刺杀之道、颠覆之术完美融合,方才造就了如今这般可怕的‘邪王’。你能说,他今日之局,与他出身花间派那种追求极致、漠视常规的根性毫无关系吗?”

师妃暄默然片刻,轻叹一声:“先生所言,确有道理。是妃暄着相了。只因见过几位花间派传人,其风采学识,确令人心折,不免……”

她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她毕竟年轻,虽修为高深,道心澄彻,但面对那种集才华、魅力与神秘于一身的特殊人物,难免会有一丝超越立场的好奇与欣赏。这并非动摇,而是一种人性化的触动。

“无妨。”

易华伟摆摆手:“能见其美,方能察其危。完全否定对手,反而是看不清对手的表现。花间派的路数,自有其吸引力,否则也不会历代都能吸引到那般惊才绝艳的传人。”

“侯希白此子确与寻常魔门中人不同。其人多情而不淫,倜傥而不邪,颇有古之仁人侠士之风。石之轩能教出这样的徒弟,倒也真是…有趣。”

评价侯希白时,易华伟语气明显缓和许多,甚至带有一丝欣赏。

师妃暄闻言,眸光微亮,似是被说中了心事,但随即又看向易华伟:“先生莫非也对花间派存有招揽之意?”

“人才难得,为何不招?”

易华伟笑道:“若侯希白愿意弃暗投明,我天道盟自有其位置。多一个风流雅士,总好过多一个阴险诡诈之徒。况且,其师石之轩…”

师妃暄轻叹一声,语气复杂:“先生驭人之术,妃暄今日方知深浅。纵横捭阖,阴阳并用,竟似欲将正邪两道、朝野四方之力尽数熔于一炉,淬炼出您想要的形状。此等气魄…妃暄不知该赞叹,还是该警惕。”

“妃暄只需静观即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所行之事,是对是错,是功是过,时间自然会给出答案。”

易华伟举杯,以茶代酒,向她微微一敬:“魔门……在我眼中,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其内部派系林立,理念各异,与其说是统一的‘魔门’,不如说是源自先秦诸子百家的诸多思想流派,在儒家独尊后被压制、扭曲后的异化存在。”

师妃暄微微一怔,纤长的睫毛轻颤,澄澈的眸子里流露出思索之色,静待下文。

易华伟继续道:“妃暄方才说花间派追求艺术入武道,视武道为最高艺术,此言不虚。其传人多才多艺,重意境神韵,与其说是‘魔’,不如说是走了另一条极端的‘道’。而其他各派,亦各有渊源。”

他屈指轻数,语气从容不迫:

“阴癸派,源自上古女性崇拜之遗绪,追求的是至阴无极,某种程度上,可视为女子力争上游,对抗男权主导世间的一种极端表现。虽行事偏激,但其核心,亦有对女性力量与地位的求索。”

师妃暄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轻轻颔首:“先生此论,妃暄倒是首次听闻。阴癸派竟有如此渊源?”

“再看其他,”

易华伟微微一笑:“补天道,专精刺杀隐匿之术,奉行以非常手段达目的,近乎古之刺客之道。魔相宗,长于纵横捭阖,机变谋略,似那乱世纵横家。天莲宗,以商贾之术立足,积累巨富,颇有陶朱遗风,近乎杂家。灭情道,斩情绝欲,追求极端力量,其路虽偏,亦是一种修行之法,近乎古之苦修者。至于真传道,追索天人极限,丹鼎符箓,更近原始道教之貌。而邪极宗,包罗万象,器物机关,奇技淫巧,亦可视为墨家工匠一脉之流变。”

一番话,将魔门主要派系剖析得清清楚楚。

师妃暄听得入神,如玉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滑动,眼中异彩连连。她自幼受慈航静斋教诲,所知魔门多为祸乱天下、行事邪恶之辈,何曾有人从这般宏大的历史与思想脉络去解读?

易华伟所言,虽惊世骇俗,细思之下,却并非毫无道理,甚至隐隐触及了魔门本质的另一面。

“先生学识之渊博,见解之独到,妃暄……叹服。”

师妃暄轻声道,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敬佩,但随即话锋一转,清冷依旧:“然则,无论其思想源流为何,如今魔门各派行事,多乖张暴戾,视人命如草芥,为祸世间,此乃不争之事实。理念之争,岂能成为涂炭生灵的理由?”

“说得不错。”

易华伟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所以我方才说,它们是‘异化’的存在。思想走向极端,失了中正平和,又与权力、欲望结合,自然容易离道入魔。但这并非其思想本身全无价值,而是执而行之者,走入了歧途。”

“妃暄能见于此,足见胸襟。然则,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用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在我看来,未来之国度,当取‘法骨儒皮’,王霸之道杂糅。以严密公正之法度为骨,奠定秩序根基,无论贵贱贤愚,皆受律法约束与保护;以儒家仁政教化、礼义廉耻为皮,润泽世间,安抚民心,导人向善;以内蕴的强国富民、开拓进取之‘霸道’为气血精神,不迂腐,不怯弱,不固步自封。”

易华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穿透人心:“故而,治理天下,不可简单地以‘正’、‘魔’划界,非黑即白。需有包容之量,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先生之意是……?”

师妃暄微微蹙眉,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易华伟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俯瞰苍生的决断:“我所欲立之新秩序,其骨为‘法’!依法治国,律令面前,众生平等。无论你是高门士族,还是寒门庶民;无论你修的是玄门正宗,还是魔门秘法;无论你信奉儒学仁义,还是百家异说……只要你的行为触犯了律法,皆依法惩处,绝无姑息!”

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凛然之势,令雅间内的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窗外的溪流声似乎也远去,唯有他沉稳的话语在回荡:

“这便是‘法骨’!至于‘儒皮’,乃至百家之皮,皆可为用。儒学教化,有助于稳定秩序,便用其仁政爱民之说;墨家兼爱非攻,工匠奇巧,可用于民生军备;甚至魔门各派,只要其技能、其理念于国于民有利,亦可约束引导,使其发挥正面之用。譬如天莲宗的经商之才,若能以法制约束其贪婪,便可活跃经济;真传道对人体极限的探索,若能用于强身健体、医学药理,亦是善莫大焉。”

师妃暄彻底怔住了,红唇微张,久久无言。

易华伟这番话,完全颠覆了她过往的认知。这已不是简单的争霸天下,而是要在彻底粉碎旧世界的基础上,建立一套前所未有的全新规则!其气魄之宏大,思虑之深远,竟让她一时心神摇曳,难以平静。

她仿佛看到了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一个以冰冷律法为框架,却又海纳百川,吸收了百家之长的庞大帝国正在眼前这个男人的话语间缓缓勾勒出雏形。这构想太过惊人,也……太过危险。

她不禁问道:“那先生之意,是欲容纳魔门?”

易华伟淡然一笑:“非是容纳,而是视之如常。在天道盟治下,将来在新秩序之中,无论你信奉何家何派学说,出身何种阶层,从事何种行业,首要者,乃是否遵守共同之法度。法度之内,百家皆可鸣放,凭才学本事立足。但若有谁仗着武功智计或门派渊源,触犯律法,危害百姓,动摇秩序……”

他语气骤然转冷,虽未提高声调,却让师妃暄感到一股无形的寒意凛然而生。

“……则无论是慈航静斋,还是阴癸花间,抑或王公贵族,贩夫走卒,皆依法惩处,绝无姑息。阴癸派已明此理,故能存续。石之轩若冥顽不灵,亦不过是冢中枯骨。”

“先生之志……实在……”

师妃暄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然则,此事说来容易,行之极难。门阀世家盘根错节,魔门各派桀骜不驯,四方异族虎视眈眈……先生如何实现这般宏图伟业?莫非真要凭天道盟横扫六合,以杀止杀?”

易华伟闻言,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绝对的自信与一丝睥睨天下的霸气,整个雅间的气息仿佛都因他这一笑而变得沉重起来,窗外流入的月光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妃暄,”

易华伟缓声道:“我若告诉你,天道盟将在三年内扫平天下群雄,一统神州。三年之内,天道盟铁骑所向,天下当定。北驱突厥,西定吐谷浑,南抚诸蛮,东临大海。十年内,犁庭扫穴,平定西域诸胡,彻底终结门阀政治,我要建立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它不仅仅疆域辽阔,更要制度焕然一新,文明昌盛,让四方来朝,不仅畏威,更是怀德。你信是不信?”

师妃暄娇躯猛地一颤,手中茶杯几乎脱手。难以置信地望向易华伟,只见对方面容平静,眼神却深邃如浩瀚星空,其中仿佛有星辰生灭,蕴含着无与伦比的决心与力量。眼前这个男人,真的认为自己能做到这一切!

三年统一?十年平定西域、灭门阀?这简直是痴人说梦!自古从未有人能完成如此伟业,纵是强汉盛唐,也经历数代积累。可为何,从他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得不信的魔力?

师妃暄稳了稳心神,忽然问出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那么,敢问先生,如今已归附天道盟,为先生麾下重要助力的宋阀……将来在先生这‘律法为纲、众生平等’的新秩序中,又将处于何种位置?天刀宋缺,一代枭雄,岂甘屈居人下,坐视门阀根基被掘?”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宋阀的支持是易华伟如今巨大的助力,但宋阀本身亦是天下有数的门阀巨头。易华伟的理想,与宋阀的利益,从根本上存在着难以调和的矛盾。

易华伟对于师妃暄能瞬间抓住这个关键点并不意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妃暄,你是否觉得,这天下,这世界,很大?”

师妃暄不明所以,只是微微颔首:“华夏神州,幅员万里,自然极大。”

“不,”

易华伟缓缓摇头:“我说的天下,并非仅仅华夏神州。在我们目力所及之外,越过西域的漫漫黄沙,渡过南方的瘴疠丛林,跨过东方的浩瀚大洋,在那遥远不可知之地,有着无数广阔、富饶、未曾开化的土地。那里有的地方四季如春,物产丰饶赛过江南;有的地方金银矿藏裸露于地,俯拾即是;有的地方河流纵横,平原万里,却只有些茹毛饮血的部落散居……”

易华伟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师妃暄:“世界之大,远超你的想象。华夏,不过是这广阔天地间较为繁华的一隅罢了。”

师妃暄听得心神震撼,易华伟所描述的,完全超出了她过往的认知范围,那是只存在于古老神话和山海经中的遥远传说。

“先生的意思是……?”

易华伟淡然一笑,话语却石破天惊:“我给宋阀,给所有追随我并有功于新朝的勋贵,一个机会。一个裂土封王,自立一国的机会。当然——不是在华夏本土。而是在那无尽的远方。他们可以带领愿意跟随他们的部属、百姓,乘坐巨舰,远赴重洋,去开拓属于他们自己的国度。他们可以在那里施行他们认可的律法,延续他们的文化,只要承认华夏母邦的宗主地位,遵守基本的邦交约定即可。如此,既可酬其功勋,满足其雄心,又可避免在华夏内部留下裂土分疆的隐患,更可将华夏文明远播四海……岂非一举数得?”

“……”

师妃暄彻底失声,檀口微张,一双美眸瞪得极大,望着易华伟,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裂土封王于海外?开拓无尽的疆土?将华夏文明远播四海?

这是何等惊人的气魄!何等疯狂的构想!又何等……深远的谋略!

这已非逐鹿天下的枭雄,而是胸怀整个世界的帝王!不,甚至是超越帝王的存在!

雅间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唯有窗下浣花溪的潺潺水声,和远处隐约的夜虫低鸣,伴随着室内缭绕的淡淡茶香,以及那映照在师妃暄绝美脸庞上明明灭灭的灯火与月辉。

看着易华伟那平静无波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师妃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原本只是想试探其对魔门的看法,却万万没想到,竟引出了如此石破天惊、足以颠覆整个天下格局的宏大蓝图。

这一刻,师妃暄心中原本倾向于李世民的信念,第一次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或许——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无名”先生,才是那真正能结束乱世,并开创一个前所未有之新天地的……真龙?

她的心,乱了。(本章完)

第1016章 大唐双龙传(侯希白 上)

易华伟那声轻笑犹在耳畔,师妃暄尚未来得及咀嚼他话语中关于巴蜀风云的深意,便见他忽然微微侧首,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雅间内那装饰精美的楠木房梁,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

“听了这么久,还没有听够吗?”

他的声音温和依旧,却如平地惊雷,炸响在静谧的雅间内。

师妃暄闻言,澄彻如秋水的眸子骤然一凝,心下骇然。以她“心有灵犀”的敏锐灵觉,竟也丝毫未曾察觉梁上竟藏有人!此人隐匿功夫之高,实在骇人听闻。

未等她念头转完,只见易华伟右手随意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似慢实快地朝着房梁某处虚空一点。

一缕细微到极致的空气波动,一道凝练如实质、却近乎无形的指劲已然破空激射而出。那指劲中正平和,却仿佛锁定了那方空间的一切气机。

梁上之人显然也未料到自己的行藏竟如此轻易被勘破,更未料到这看似随意的一指竟如此可怕!

“唔!”

仓促间,只听得一声闷哼,一道身影再也无法保持隐匿,狼狈万分地从梁上翻滚而下,衣袂飘飞间,带落些许微尘。

那人身法倒也轻盈,于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试图稳住下坠之势,足尖眼看就要悄无声息地点落地面。

但易华伟的那一指,又岂是仅仅逼他现身那么简单?

就在那身影即将落地的瞬间,那股看似已发射出去的指劲竟似有余韵未绝,于空中微妙一转,不轻不重地恰好拂过他足踝的环跳穴。

来人顿时觉得半身一麻,真气一滞,原本潇洒漂亮的落地姿态再也维持不住,“噗通”一声,竟是双足踉跄,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全靠手中一物猛地撑地,方才勉强站稳,已是狼狈不堪。

师妃暄此刻已然看清来人相貌,不禁微微睁大了美目,脱口轻呼:“侯希白?”

只见来人身形高挺笔直,一身儒生袍服更衬得他丰神俊朗,相貌英俊不凡,若非此刻鬓发微乱,呼吸稍显急促,脸上带着几分惊疑不定与羞恼之色,端的是位翩翩浊世佳公子。他手中紧握着一把造型精美的折扇,方才正是以此扇撑地,避免了摔得更惨。

不是那位与她曾共游三峡、谈诗论画、被誉为“多情公子”的花间派传人侯希白,又是谁?

侯希白站稳身形,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但脸上的那抹潮红却一时难以褪去。他飞快地瞟了师妃暄一眼,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尴尬,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随即猛地转向易华伟,冷哼一声,那双本应多情风流的桃花眼中此刻充满了质疑与警惕,更深处还藏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自负轻功与隐匿之术尽得花间派真传,精妙无比,即便不如师尊石之轩的幻魔身法鬼神莫测,也绝非寻常高手所能察觉。更何况,他方才已极力收敛气息,自信便是宗师级人物,也未必能轻易发现。可眼前这人,不仅轻易点破他的行藏,那随手一指更是玄奥得超乎想象,竟能隔空影响他真气运行,让他如此出丑!

更让他心神震荡的是,他方才在梁上,将易华伟重伤其师石之轩的言语听得清清楚楚!初时他只觉荒谬绝伦,师尊石之轩在他心中几近无敌,岂会败于这来历不明的天道盟主之手?定是此人夸大其词,或是用了什么阴谋诡计!但此刻亲身感受了对方那深不可测、轻描淡写间便将自己逼入如此境地的实力,那股坚定的不信,竟开始动摇起来。

“阁下便是天道盟盟主?”

侯希白强压下翻腾的气血与心绪,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展开。扇面并非寻常的山水花鸟,而是寥寥数笔勾勒出的美人侧影,意态朦胧,风情万种。他以此扇微掩胸前,姿态看似恢复了潇洒,实则已是全神戒备:

“背后议论他人,岂是君子所为?更何况是诋毁家师清誉!”

易华伟安然坐于椅上,闻言只是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平静无波:“本座是否君子,无需向你证明。至于石之轩…他的伤,需要你亲眼去见见,才能确认吗?”

侯希白脸色一变,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他俊眉一拧,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既然如此,便让侯某领教一下盟主高招,看看是否真如所言那般神通!”

话音未落,他身形倏动,踏着玄异精妙的步法,身影如风中柳絮,飘忽不定,瞬间绕至易华伟侧方。手中美人扇合拢,以扇代笔,斜斜点向易华伟肩井穴。这一式看似风雅,实则是花间派极高明的点穴手法,蕴含数种后续变化,更暗含一股诡异的卸力、借力之巧劲,寻常人若是贸然格挡,力道极易被引偏,甚至反伤自身。

师妃暄见状,不禁轻呼:“希白兄,不可!”

易华伟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依旧保持着端杯的姿势,只是在那柄蕴含着巧妙劲力的美人扇即将及身的刹那,拿着茶杯的左手小指似是随意地向外一弹。

时机妙到巅毫!恰好弹在侯希白扇势将变未变、劲力将吐未吐的那一微妙节点上。

侯希白只觉得扇尖传来一股极其细微、却精准无比的震荡之力,如同撞在了一张无形蛛网最脆弱的那根丝线上,自己苦心酝酿的变化与后续劲力竟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弹彻底打断、消弭于无形!

他心中大骇,步法再变,身形如游鱼般滑开,同时折扇疾挥,幻化出重重扇影,如同无数美人翩翩起舞,令人眼花缭乱,虚实难辨。每一道扇影都带着不同的劲力,或吸或引,或卸或缠,正是他自创的得意扇法,旨在扰乱对手感知,伺机而动。

易华伟放下了茶杯,但也仅仅是放下了茶杯。

面对那漫天袭来的、足以让寻常高手陷入绝望的虚实扇影,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微张,然后朝着那扇影最密集处,轻轻一按。

侯希白那精妙绝伦、虚实相生的漫天扇影,就像是艳阳下的冰雪,遇到了某种绝对的力量领域,竟在刹那间烟消云散,还原成那一柄孤零零的美人扇,被他握在手中,进退维谷。

侯希白只觉得周身空气变得粘稠无比,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又像是被万丈深海的水压所笼罩,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他引以为傲的、可卸千斤力的奇妙步法,此刻竟寸步难行!他拼命催动花间派心法,体内真气澎湃运转,试图挣脱这无形的束缚,却如同蚍蜉撼树,那按压下来的无形气机巍然不动,反而愈发沉重。

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侯希白英俊的脸庞涨得通红,握扇的手微微颤抖,显然已尽了全力,却连让对方站起身都做不到!

易华伟依旧安坐椅中,那只按出的右手甚至没有接触到侯希白,只是虚悬于空中花园,神色依旧平淡。

“花间派的功夫,灵动有余,根基不足。石之轩没教你,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巧技皆是虚妄吗?”

易华伟淡淡开口,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侯希白咬紧牙关,羞愤交加,却连开口反驳的余力都几乎没有。他此刻才真正体会到,对方那看似平淡的气息之下,隐藏的是何等浩瀚如渊、磅礴无匹的力量!那是一种超越了技巧、超越了变化的、本质上的碾压。

师妃暄眼见侯希白在易华伟那无形无质却又重如山岳的气场镇压下苦苦支撑,面色由红转白,显是已到了极限,再下去恐怕要伤及经脉根本。她心中不忍,毕竟侯希白虽出身魔门,却多次对她表示善意,更曾与她诗意同游,与那些穷凶极恶之徒迥然不同。

她当即上前一步,对着易华伟盈盈一礼,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恳切:“先生,请手下留情。希白兄他…并非大奸大恶之徒,此番冒犯,或许仅是出于对师长的关切之情,心急之下方才失礼。还请先生念在他平日并无恶行,且与妃暄尚有数面之缘的份上,饶过他这一次。”

易华伟闻言,目光微转,落在师妃暄那带着恳求的绝美面容上,又扫过侯希白那倔强却已难掩痛苦的眼神。

他沉默了片刻,那凝固空间的磅礴气机忽如潮水般退去,消散得无影无踪。

侯希白正全力抗衡,忽觉压力一空,体内奔腾的真气顿时失去对抗的目标,不由得向前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急忙用折扇再次撑住地面,才避免摔倒。他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看向易华伟的目光中已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惧与震撼,先前那丝质疑早已荡然无存。

能如此举重若轻地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其实力,恐怕真的…足以重伤师尊!

易华伟看着狼狈不堪的侯希白,缓缓开口:“看妃暄为你求情,今日便小惩大诫。侯希白,念你素有雅名,未曾为恶,本座给你两个选择。”

“一,立刻离开巴蜀,回你的小画舫上去做你的多情公子,莫再掺和天下之事。”

“二,若心有不甘,或仍存疑虑,可留在成都,亲眼看看本座如何行事,看看这天下,最终会走向何方。”

“至于你师尊之事,真假与否,你自行判断。但若想替他报仇…”

易华伟放下茶杯,目光如古井深潭,幽深难测:“…本座随时恭候。”

易华伟的目光从侯希白身上淡淡扫过,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形碾压的侯希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花间派传承,讲究的是风流倜傥,寄情于艺术,而非争强斗狠,卷入是非。”

易华伟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寂静的雅间内回荡:“侯希白,你本性尚存几分良善,莫要自误。这天下大势,浩荡前行,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微微停顿一下,易华伟语气骤然转冷,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冰棱凝结:“若你执意步上杨虚彦的后尘,一心只知愚忠复仇,罔顾苍生大义,不行光明之道…”

“…那便是取死有道,届时,休怪本座手下无情。”

“取死有道”四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杀伐之意,让侯希白的心脏猛地一缩。

师妃暄亦是眸光一凝,感受到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凛冽意味。

易华伟说完,不再多看二人一眼,缓缓起身,袍袖轻拂,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风,举步便向雅间外走去,身影在门口略微一顿,并未回头,只是留下最后一句:

“妃暄,夜色已深,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话音落下,他人已消失在门外,最终融入楼下隐约的喧闹与潺潺溪声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雅间内,只剩下师妃暄与惊魂未定的侯希白。

空气中还残留着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感,以及易华伟离去前那句冰冷警告的回响。

窗外的月光依旧清冷地洒入,映照着侯希白变幻不定的脸色和师妃暄微蹙的秀眉。

侯希白剧烈地喘息了几声,才勉强平复了体内翻腾的气血和那难以言喻的惊悸。他直起身,有些颓然地整理着凌乱的儒袍,原本风流倜傥的姿态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他下意识地“唰”一声展开美人扇,想要习惯性地摇动以掩饰内心的震动,却发现扇骨竟有些微微变形,显然是方才强行支撑身体所致,这让他心中更是骇然。对方甚至连他的兵器都未曾直接接触,仅凭无形气场就造成了这等损伤!

侯希白抬起头,目光急切地投向静立一旁的师妃暄,那双总是含情带笑的桃花眼里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急切。

“师仙子,此人…此人究竟是谁?!他…他刚才所说,关于家师…难道…难道竟是真的?!”

“呵~”

师妃暄轻叹一声,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浣花溪上浮动的月影,溪水潺潺,仿佛能洗涤世间的纷扰,却洗不尽此刻心中的波澜。

“他自称‘无名’。”

师妃暄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数月之前,这个名字还无人知晓。如今,却足以令天下震动。”(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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