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同罪

危寻竟有此问。

于情于理,姜望都必须第一时间站出来澄清,不牵累帮他说话的人。

而他也的确有所担当,没有半点犹豫。

“开个玩笑。”危寻说。

他很随意地往前一步,便走到了架着竹碧琼的黑胄甲士身前,侧头看了一眼竹碧琼。

“为了救这个女娃,你这么大费周章。”

他用那双宁静的眼睛,看回姜望:“你爱她?”

他轻声道:“如果你愿意入赘钓海楼,本座可以做主,将她许给你。之前的事情,尽可一笔勾销。”

听到这话,竹碧琼一下子闭上眼睛,她不知如何面对,慌张无措,所以用这种幼稚的方式逃避。尽管她的状态很不好,但从隐隐跳动的眼皮,仍可看出,她的内心并不平静。

谁在初见的时候就保护了她?

谁为她复仇,帮她割下仇家头颅?

谁万山无阻来看她?

谁不避艰险来救她?

她以前没有爱过一个人,不知爱为何物。她心里很乱,乱到并不能分清自己的感情。那究竟是不是爱?是一种感动吗?还是一种对英雄的崇敬?又或是对天骄的仰慕?

但如果一定要她给一个是或者否的回答,她会说,愿意。

她闭上眼睛,不出声,已经是一种胆怯的愿意。

“不可!”姜无忧急忙出声:“姜望是我大齐……”

“小女娃。”危寻轻声打断她:“等你当上齐君,再来质疑我。”

英气逼人的姜无忧,只能咬了咬牙,无法再说一句。

哪怕是华英宫主,是齐国王女,也是没有资格在危寻面前插话的。

如杨奉、祁笑,在崇光真人面前,还可以出声讽刺。但危寻现身后,他们就一句话没有再说。

真君强者,肉身已是道身,念动可定规则。

危寻的话,就是最后的决定。

加入钓海楼,也绝不能说是一个糟糕的选择。

但姜望,摇了摇头。

他在真君面前,摇了摇头。

点头或者摇头,不是因为权势或者力量,而是因为对错,而是传达心声。有几人能做到?

“我与竹碧琼道友,只是朋友。”姜望坦诚说道:“如果说我的确为救她付出了一点什么努力,那也只为一个‘义’字,不涉儿女私情。就像她传信救我一样,义之所在,不必考虑其它。”

他对竹碧琼有没有男女之情,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许象乾、杨柳这样的名门弟子,可以争风吃醋,可以伤春悲秋,可以为了爱情伤怀。

晏抚这样的富贵闲人,可以思考婚约,斟酌未来。

可是他不行。

他背负着一整个枫林城域的血债,沉重的心里,没有可以容纳儿女情爱的缝隙。

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其实是一种幸福!

竹碧琼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睛。

这一刻她不知如何形容心中的情绪,仿佛是一片巨大空白,空空落落。

但秉性善良的她,绝不忍姜望为难,勉强提劲说道:“楼主明鉴,弟子……我与姜道友之间,清清白白。”

“弟子”两字一出口,她才反应过来,她已经不是钓海楼的弟子。这一声“我”,不免凄凉。

“那就没有办法了。”危寻摇摇头,看着姜望,语气轻松:“我喜欢少年天才,但你不是我钓海楼的少年天才,在我这里,就不够分量。”

“楼主大人。”姜望躬身,用无比恭敬的语气道:“姜望就算再修行一百年,也未必能在您面前有分量。但姜望今日能站在这里,能在崇光真人面前说话,并不是因为姜望这个人有什么分量。而是正义、公理的力量。钓海楼尊重公义,才有姜望说话的机会,钓海楼维护公理,才有竹碧琼道友洗刷冤屈的机会。”

“很会说话。”危寻笑了:“但本座不想听。”

“何为公理?海宗明为弟子报仇,却没有找竹碧琼,而是找你姜望,此为顾虑同门之情。竹碧琼为了救你,转手就把他的消息泄露给你,这叫吃里扒外。”

“碧珠谋害同门有罪,竹碧琼罪同。”

危寻淡声给这事定了性,看向崇光真人:“崇长老,你是如何处理的碧珠?”

崇光真人答道:“贬去迷界。令她于海疆血战赎罪,杀死百名同境海族,方可回返。”

“合理。”危寻说道:“血罪须以血洗,传话下去,不许本宗任何人在迷界帮她,违者驱逐出宗。”

碧珠婆婆一个摇晃,险些没有站稳。

危寻的这条命令,明显是针对她身后的第四长老辜怀信。是对辜怀信的敲打。

不许任何人在迷界帮她,那她战死在迷界的可能性,已经大到一个让人无法直面的地步,几乎等同于送死。

要杀死百名同境海族,肯定不止百战。因为有些对手打了才知道打不过,有些对手追了才知道追不上。

百次以上的血战,只要有一次失算,她就要永远交代在海疆。她面临的危局本身,就是在打击辜怀信的威严。

但危寻的决定,她连抗拒的念头都不敢有,只能接受。

这时危寻又道:“竹碧琼同此例,一并罚之。”

如果说将碧珠婆婆贬去迷界已是九死一生,那么竹碧琼就完完全全是去送死。别说她奄奄一息的现在,就是全盛之时,在迷界也没有存活的可能。

不成外楼不出海,绝非虚言。

“楼主大人!”姜望慌忙道:“竹碧琼怎能是同罪啊?她只是心切朋友安危,受人引导,我已呈上证据……”

“你有你的道理。”危寻淡声打断,看着他说:“可惜你的剑不足以维护你的道理。年轻人,须知进退。”

这话似乎不严厉,但已经再严厉不过。

姜望闭上了嘴。

在钓海楼的地盘上,直面钓海楼的真君强者。那种可怕的压力,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自危寻说话后,除非他问到,整个天涯台,再没有其他的声音!

无论出身多么显赫,无论背景多么可怕。对真君来说,都不值一提。

站在超凡之绝巅,世间的一切都渺小。

唯真君可制真君。

可是,就这样失败了吗?

筹划了这么久,做了这么多,付出这样大的努力,有这么多人帮助,仍然失败了吗?

竹碧琼仍然要走向,那最绝望的结局?

有一种巨大的无力感,侵蚀了姜望的心。

他已经做到他能做到的一切,他的朋友们,也都尽其所能地给予了他帮助。

但这场挑战,就像那无知的蚍蜉试图撼动大树一般,累死了自己,也没有改变任何结果。

或许唯一的改变,就是让竹碧琼从死在海祭上,变成了死在迷界里。

这他娘的,算什么改变?姜望在心里问。

“不过,本座可以再给你一个机会。”危寻忽然说。

(本章完)

第868章 送别

“什么机会?”姜望问。

他已经意识到,在危寻面前,他并没有任何选择。

危寻道:“你说义之所在,说知恩当报。竹碧琼与你有活命之恩,你当何以为报?你可愿意……替她洗罪?”

替竹碧琼深入迷界,斩杀海族洗罪!

可谁都知道,“不到外楼不出海”。没有星光圣楼,在迷界根本无法把握方向,连返回的路都找不到。这也是竹碧琼此行必死的最大原因。

姜望虽然强过竹碧琼太多,可他毕竟也未立起星光圣楼来。在迷界中同样是两眼一抹黑。

“姜望不可!”重玄胜出声喊道。

“姜望,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姜无忧也忍不住说道。

她投入了如此巨大的资源,姜望这一去,大概率又是柳神通的结局。而她不免又血本无归。

“我不要!”竹碧琼竭力张开的嘴型,在这么说。

但她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危寻并不理会其他人的劝阻,只静静看着姜望,等他决定。

这份等待,没有持续太久。

姜望平静的神情,说明他对迷界的危险非常清楚。

但他只是说:“我愿意。”

危寻仿佛不甘心见他如此勇敢,又道:“内府修士对应战将级海族,但你摘有神通,又有反杀海宗明长老那样的耀眼战绩,想来也不比碧珠差。所以你若要替竹碧琼洗罪,也需达成与碧珠相同的条件。你可服气?”

这并不公平。姜望虽然亲手杀死了海宗明,但他的实力,绝对不比海宗明强大。要他完成与碧珠婆婆相同的洗罪任务,就是让他背负更大的风险。

他未至外楼,就被扔进迷界,本身已是有最大的风险了!

然而此时没人能再为姜望说话。在危寻面前,哪怕是旸谷之杨奉,决明岛之祁笑,也都不够分量。

重玄胜沉默在那里,万分痛苦。他始终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为什么危寻堂堂真君,竟会亲身降临天涯台,参与此次的海祭大典。崇光真人主持,已经是超越往年的规格了,这又不是百年大祭!

他意识到他的谋算有所遗漏,他一定忽视了什么,尽管这遗漏并不是他的责任。他和姜无忧、姜望现在加起来,也够不到那种层面,得不到那个层次的信息,失算在所难免。

但他痛苦,痛苦在于他清楚姜望的选择。

而姜望果然说道:“晚辈服气。”

“哦?”危寻似乎极有兴趣:“你怎么会服气?不应该才对。”

姜望非常平静,因为他真的想清楚了,真的服气。

“您说得对,我的剑还太弱,不足以维护我的道理。”他认认真真地说:“那么在此之前。我愿意尊重前人定下的道理。竹碧琼当然有罪,迷界洗罪亦是传统。感谢您给竹道友、给我一个机会。”

“说感谢就太假。”危寻摇摇头:“不过,你这样的年轻人,现在不多见了。有胆魄,有规矩。很好!”

姜望再次一拜,并不说话。

危寻笑了笑,又对崇光真人道:“既然两人同罪,又同罪并罚。那就将他们两人,投入同一区域吧。也免得有人说闲话,说钓海楼不如他们公平!”

杨奉顿如芒刺在背,颇感不安。这位真君还真如传言所说的那样“记仇”。他早先嘲讽崇光真人的一句话,这会还被拿出来反击。

子舒皱紧眉头,不安地看了照师姐一眼。

照无颜只拍了拍她的手,没有说话。

到了这会,谁看不到碧珠婆婆和姜望已成死敌?

他们两人在同一个区域,注定你死我活。根本不用等到海族出手。

危寻先前说话,还似是十分欣赏姜望。但转脸下一句,便把姜望往深渊再推一步。

他分明是要再看一场搏杀。让世人看看,钓海楼实务长老的实力,是否真如传言中的那么不济事,能够被随便一个天骄,轻松越级杀死。

上一次对战海宗明。虽然主动出手的是海宗明,但事实上却是姜望以有心算无心,以逸待劳,又多方针对,还有向前帮忙。

而这一次,他对碧珠婆婆的实力不够了解。双方实力亦有巨大差距……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要完成洗罪!

危寻好像根本不打算让姜望活着离开迷界。

崇光真人点头应道:“是现在就送去,还是……”

危寻只看姜望,但嘴里同时问着两人:“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姜望只握紧长剑,道:“没有。”

碧珠婆婆亦道:“没有。”

面对楼主,她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多说一句。

“诸位呢?”

危寻没有去看谁,但意思已经传到。

在座这么多势力,这么多人。谁不认可?谁反对?

自是无人。

无人敢,也无人能。

危寻点点头,正要吩咐崇光行事。

一个胖大的家伙,忽然大跨步走来。

是重玄胜。

他大步走到姜望身前,也不说别的,只将自己的外衣解下,亲手披在姜望身上。沉声道:“海上多风波,你自己保重。”

宽大的外衣披在姜望身上,顷刻缩小许多,直至完全贴身。

瞧来便是一件普通的武服罢了,但却是重玄胜的七玄宝衣,曾经在王夷吾的拳头下,保过他一命。

他无法反对一位真君强者,也反对不了。但他仍会用自己的方式,给朋友最大的支持。

比如在此刻,第一个站出来,为姜望送行。

姜望紧了紧外衣,平静地道:“我会的。”

他和重玄胜之间,实在不必多说。

在很多时候,重玄胜都不赞同他的决定,但是最后都会支持他。

危寻看着这个胖子,显得饶有兴致:“你是浮图之子?”

重玄胜从来不愿提及他的父亲。

但好像所有人,都绕不开那个名字。

他也无法否认,自己的身体里,的确流着那个人的血。

他回过身,对这位钓海楼的楼主行了一礼,只道:“重玄胜见过楼主。”

礼罢,又取出一只玉瓶,交给姜望:“疗伤用。”

不等姜望再说什么,胖大的身影已经往回走了。

姜望也问都不问是什么药,将瓶塞拔开,直接往嘴里倒,像吃炒豆子般,连吃几颗。重玄胜准备的丹药,效果不会差,他正要在前往迷界之前,让自己恢复到最佳状态。如此才能争取那微渺的机会。

晏抚第二个走过来,拿着一个松鼠匣,直接放在姜望手里:“等你回来喝酒。”

“还得是你结账。”姜望笑道。

匣子里有什么,他没有看,想来价值不会低。他也没有拒绝。经过这一次天涯台的事情,交情已经到了。

“性子倒是硬。”坐在观礼席的李凤尧轻声说道,她将戴在右手的玉扳指取下,递与坐在旁边的李龙川:“我就不凑过去了,你拿去给他吧。”

李龙川接过这枚玉扳指,起身往场内走。

正好接在晏抚后面,一边把李凤尧的玉扳指给姜望戴上,一边偷偷在他手里塞了一颗珠子——自难说大师手里夺来的蜃王珠。

“我觉得这东西在迷界会有用。”他轻声说,然后声音大了起来:“我姐借你的玉扳指,你需保管好了,要还的!”

顿了顿,他又道:“说起来,你还没去我家的冰凰岛做客呢。到时候记得来。”

“不会忘的。”姜望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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