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无余只一刀,华山第一剑

寂静岭内部,迷雾空间最深处。

浓白的雾气,在这里留出了一大片空地,雕梁画栋,黄旗经幡,藤蔓青绿,野花稚嫩,青黑石砖方方正正铺满地面,灰白石条在门内门外各处垒成台阶。

金彩琉璃屋脊的几座大殿,合围起来,中间的院落,铺满了各色颜料,精心地描绘出花朵、金轮、火焰、涌泉、法螺、法鼓、琵琶、天女、白象、水牛,在院落的四个角,堆满了金银玛瑙宝玉。

虽然没有任何佛陀菩萨的图案,但这里就给人一种深深的,属于宗教神话的绚烂感觉,神圣美好,令人向往。

梳发高髻的夜叉鬼母,内衬丝绸,外面穿着好几层锦缎衣裳,宽松华贵,在院落正中打坐。

她左半边脸惊艳美貌,肌肤细腻,左耳垂下细银链小青叶耳坠,右半边脸,青皮粗黑,脸颊鼓胀,额头肉瘤隆起如角,尖长的右耳上,挂着大大的金环,还保留着夜叉鬼的原貌。

不过自从谋画大事有成,居住在华山寂静岭中,她功力愈深,妙法精义与日俱增,心情舒畅,常常面带微笑,身上也带有一种慈和气质。

纵然这样半人半鬼的外貌,也并不显得多么吓人。

藏在四面殿堂中的那些白衣身影,对夜叉鬼母却很是熟悉,看出她今天的心情,已经比往日差了很多,虽未明显的恼怒,也很是肃然。

“之前西岳魔神的那一丝异动,究竟是怎么回事?”

夜叉鬼母反复回忆着那一点异常波动,心中沟通感应,总是找不出个结果,忽然右耳金环晃了晃,引得她双目张开,目露寒光。

华山范围内,伴随迷雾活动的邪祟妖魔总数,她了然于心,有无减损,她也自有感应。

三年以来,除了当初五岳剑派特遣调查的人手,和一些自命不凡的白道大侠,也陆续有亲友死于三年前惨案、前来报仇的帮派,或者试图捕捉邪祟妖魔的江湖组织,呼朋唤友,进入华山。

邪祟固然可怕,却也是世上少有的珍稀炼法材料,很多邪功异术,必须要借助邪祟修炼,才能一日千里。

三百六十行中,那些祖辈祭炼传承下来的克物,如果常常用来收服对应种类的邪崇,也能得到更大滋养,越显神异。

连年以来,这些人也造成了华山范围中不少邪祟的伤亡,不过他们的死伤往往更加惨重,少有能够留条残命走出去的。

魔神之力源源不绝,又有这些新鲜祭品材料可用,大批制造新的邪祟。

华山邪祟的总数,虽然偶有波动,但整体上是一直上扬,长势喜人。

刚才这么一会儿,陡然有数百只邪祟失去感应,还有拿少数高手精心炮制,才成功造就出来的血莲蓬持剑邪祟,也颇受创伤。

“能杀得这么快,跟西岳魔神那一缕异动,莫非有所联系?”

夜叉鬼母取下右耳金环,往空中一抛,金环迎风就涨,化作三尺大小的圆镜。

镜面里面显示出来华山景色,迷雾就算对鬼母的法术,也存在一定的干扰,但五六里之内的情景还是能够看得清楚的。

巨灵神祠眨眼之间,就已经被锁定,正门处的血战场景放大。

神祠内部的几个人影,也都暴露在镜面之上。

苏寒山不动声色,垂在膝头的左手,掐了一个说法印,大慈心印“观、定、化、灭”四相轮转,以无相之心,直望向巨灵神祠内部众人本质,然后从本质上,向外塑造假象。

“灯草老妪,鬼木匠,还有几个杂工、巫师……”

夜叉鬼母把这几个人手上的宝贝、身上的修为来路,看得清清楚楚。

鬼木匠值得她多看一眼,葛夫子值得她多看了两眼,看出这个夫子,是在施展巫蛊之术,以那些邪祟血液为引,制造诅咒,压制邪祟的实力。

再一感应,果然,涌向巨灵神祠所在那个山头的邪祟,实力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压制。

难怪这帮人杀得这么轻巧,这么迅速。

这种巫蛊诅咒之术,巧妙的呼应克物之力,合符合节,发挥出的效果,明显超出葛夫子本身修为该有的威能,放眼天下,在这条路子上,他估计能堪称第一。

奈何本身修为终究不足,对上练成鬼神领域的强者,就没有什么意义。

夜叉鬼母下了一个论断。

“哦?还有一个五绝会的传人,一个华山派的死剩种吗?!”

夜叉鬼母的目光,落在苏寒山和林书生身上,深深凝视片刻,感受到一个身上带着合乎西岳封印的气息,一个身上华山剑术,已得了神髓。

她不惊反喜。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这两脉的传人,怪不得能够引起西岳魔神的一点异动呢!”

夜叉鬼母想通原委,去了那一块心病,心情又愉悦起来,身形放松,从容地略作思忖。

“两个练出灵光,还有几个练出元神的,即使有克物在手,我要出手拿捏,也不在话下,但也算是难得的人才,就这么杀了做材料,有些可惜了。”

“正好用他们来给魔神放放血吧!”

夜叉鬼母轻笑一声,扭头看去,在周围宫殿圈养的属下中,选了一个最得力的。

“小倩,对面山头巨灵神祠中,来了一群恶客,毁坏姥姥的家产,罪不可恕,你去把他们解决了。”

聂小倩淡眉杏眼,肤若凝脂,系发的丝带,身上的衣裙,都如白绸一般,飘飘欲仙,也不答话,躬身一礼,就飘然而出。

她离开迷雾空间,在寂静岭地表出现,直直看向巨灵神祠。

迷雾影响下,夜叉鬼母都要用法术,才能窥探这么长的距离。

聂小倩的视力,居然好像不受任何影响,直视巨灵神祠的场景。

阳宅大工七兄弟,虽然心思不靖,屡有不善之念,却极重承诺,答应了到这里动手,就倾力而为,额头、脖颈都已经见汗,粗糙的手在搬动克物,时而移位,配合着整个巨灵神祠的地势,确保外来的邪祟,依然只能从正门进入。

灯草婆婆一手持灯,一手轻轻扇着灯火,时而有火星飞溅出去,化作光圈,又有血影飞入进来,投入灯油。

她非常紧张,微微喘息,脸上多如橘皮的皱纹,似乎都要撑开了。

可在她心里支撑这一战的,却是一段柔情。

灯草婆婆的年纪之大,本来已经足以退隐,执掌行当门户,最负盛名的是她的大弟子。

两年前,当朝新科状元郎,要办一场大水陆法事,祭奠他早逝的父母,满朝公卿都赏脸亲至,添灯行当里面的徒子徒孙,去了许多,熬油点灯。

法事上却闹了邪祟,虽然最后平息,依然有不少损伤。

灯草婆婆的那些徒子徒孙,就都受了损伤,邪气缠身,回来之后常常呕出黑水,昏迷不醒,日益消瘦,大多不成个人样子了。

灯草婆婆想了许多办法,也不能破解。

直到前一阵子,在江湖上声名鹊起的“收帐人”林少爷,找到了她。

没什么人知道林少爷具体来历,但都猜测他有大靠山,一出现在江湖上,就拿着各门各派长辈信物,提起旧事,找上门去收账。

能有这么多信物,而且收了这么多账之后,竟然还没死,也称得上一句手眼通天了。

灯草婆婆也是死马当活马医,照林少爷的法子,用他给的东西,布置七七四十九天,当真救回了不少门人。

葬完少数不幸的徒子徒孙后,灯草婆婆就计不旋踵,跟来华山。

她为恩情而来,为那一段对徒子徒孙的柔情而战。

鬼木匠袁老头,站得离门槛最近,时而都冲出了门槛之外。

他在这些人里,战得最烈,心意最纯。

世道不太平,善人未必善,恶人也未必恶,谁都有心计,谁也都可能有苦衷、受胁迫、身不由己,刽子手行当,从来不问善恶,就是因为问不清。

太多刽子手,活干多了,也就浑浑噩噩,袁老头是个异数,他越拿钱,越觉得亏心。

可这世上还有邪祟。

人妖鬼怪的心思,都不好说,只有邪祟,必是全恶!

邪祟诞生的时候,可能会用上亡者的身躯,但它们的存在,与亡者生前如何,全无关系,只不过是在亵渎亡者的躯体罢了。

它们是完全非人、非智、非善类,斩杀它们,也就等于救人。

聂小倩神态清冷,眸光中有纤微的波澜。

承诺、柔情、不亏心,能够为这些东西而不惜深入险地,赴死血战的人,都是一些珍贵美好的人。

然而,她从小到大,已经见过太多人的死状,不管是丑恶的,还是美好的,终究会不舍不甘的死去,死了之后,一切也就没有意义了。

“小倩!”

夜叉鬼母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聂小倩垂眸,眨了下眼,被迷雾推送起来,飘向巨灵神祠。

那些血莲蓬持剑邪祟,原本如走马观花,在神祠正门前,倏忽往来,进行车轮战。

这时,它们忽然全部退往迷雾中,分列两旁,最靠近神祠的两个,距离正门也足有三丈开外。

如同血莲蓬般的肉球,向前倾斜,仿佛它们做出了跪姿。

袁老头等人警惕万分,抬眼看去,就见迷雾中一条雪白身影,被那些邪祟跪迎而至。

比起诸多奇形怪状的邪祟,这个白衣女子除了面无表情,眼睛睁得有点异常的大,别的没有任何异常。

但正因如此,让袁老头等人,感到更大的压力,汗出如浆。

几人互视一眼,还是灯草婆婆的灯火,最适合试探。

老婆婆手指一弹,一点火星飞射出去,落向那个雪白身影。

那火星距离聂小倩还有三尺,突然被一道身影拦住。

灯草婆婆等人聚精会神,却没有一个能看出,那道身影是怎么出现的。

那是一个身高足有九尺,体态却格外修长,细腰猿臂,上半身没有衣物,下身一条宽松长裤的怪人。

他头上戴着一个怪异的面具,头顶棱角尖锐,面部尖梭也向前刺出很长一段。

犹如一只锈铁打造、做工格外粗糙,每条轮廓都近乎直线的乌鸦面具。

光这个面具,恐怕能抵得上这怪物一半的体重。

灯草婆婆的一点火星,落在这怪物胸口的皮肤上,呲啦一声,有青烟冒出,似乎有极短暂的灼伤,但愈合太快,让人都不敢确定,到底有没有伤过。

“千人斩?!”

袁老头面露惊异。

刽子手跟死人打交道太多,刑凶杀气,也很容易招惹邪祟,但凡斩杀千人的刽子手,要么封刀不干,要么就要采取异术避祸。

乌鸦是遵循自然之理的告死使者,虽然告死,却很少沾染怨气煞气,对很多修炼邪术的人来说,以防邪气侵害自身,都会利用乌鸦作为防护替身,使乌鸦被染成邪物。

刽子手行业里的千人斩,也有一种制作乌鸦面具的手段,戴面具上刑场,罩头遮脸,离开现场之前,会把面具留在刑场中,以免自己被邪祟盯上。

久而久之,这种乌鸦面具,就被称为“千人斩”。

尖头怪人的手上,也确实提着一把刀,比他的身体更长,比他的腰更宽,刀背比他的手腕更厚。

漆黑的刀脊,黯白的刀刃,处处布满了锈红的血迹。

他提着刀往前走,走的很慢,步子迈的也不大,就像屠夫吃饱了散步一样,距离神祠大门三四丈,足够他走上十步有余了。

虽然不知道是虚张声势,还是这邪祟所遵循的某种法度。

但既然他走得慢,袁老头等人,正好趁势攻击。

阳宅七兄弟中,老三抖手打出了麻绳铁锥,这铁锥悬挂,垂直于地面,是用来测量墙壁立得正不正。

作为阳宅行的克物,但凡直立行走的邪祟,被这铁锥打中之后,都会呆立原地、调整身形,挺直腰杆,尽量保证自己与地面垂直。

尖头怪人毫无闪避,被铁锥打中,果然身体顿了一顿。

灯草婆婆手指绷紧扣圆,奋力一弹,如豆大小的火苗,被她弹出去一大半,在空中化作一只黄焰飞蛾,撞向那怪物的胸口,试图扑咬入体。

袁老头的鬼头刀连斩,起手瞬间,就是三种截然不同的刀式刀意,一条刀光破空无痕,一条刀光裂地而去,一条刀光裹挟烈焰横斩。

尖头怪人的脖子、腰间、右脚的脚掌,被这三刀砍中,全都爆出血浆,胸口也被飞蛾撞出一个血洞。

但他依然向前一步,全无停顿,右手的大刀已抡了起来,向前劈下。

简单至极的一记竖劈!

袁老头作为刽子手行当里面的头脸人物,所传承的刀法,是从行业里面总结出来的。

对比江湖上绝大多数的用刀门派,他的刀已经够简练了,一共也只有五招。

断月波、裂地击、真炎斩、炙天煞、群魔恸。

这也是从实用的角度出发。

自古以来,被押上刑场的犯人,可不是只有被捆的结结实实,趴在那里等死这一种。

也有懂法术的,临时造一个替身,或借旁边倒霉蛋的血水遁走;也有懂神功的,临场突破,功力大涨,或以禁术爆发一下功力;还有跑来劫法场的,刀剑纵横,暗器乱飞,顺手就把刽子手打死了。

甚至有时候,刑场上会引来邪祟,一刀砍下去,眼看着头和身子是分离了,那人头却粘在刀上,回过来一口就咬住刽子手,这种事也不少见。

刽子手把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归结成五大类,分别用一式刀法来应对,可以说是在简练和实用中间,取了一个最精妙的平衡。

多一招就是杂芜,少一招就是简陋。

但是,这个尖头怪人,似乎只用竖劈这一个招式,就可以应付任何一种情况。

无论反抗、劫取、遁术、幻术、邪祟,天下万千流派,千万招法,都只要这一刀,就能正中要害。

举世无余,一刀两断!

轰!!!

巨灵神祠的主殿,轰然一声裂开,向两边歪倒。

神台上的巨灵神像,头顶金冠开裂,笔直的锈红裂纹,从额头一直蔓延到胸口。

贴在屋顶上的芦苇席子,嘭然卷成一束,向下极速坠落。

阳宅大工的老七,慌忙想要扑出去接,却见苏寒山一伸手,抢先拦住了那捆席子。

苏寒山虽然是坐着,但他伸手的时候,空中的席子好像拐了个弯,自动向他手上投去,撞在他手掌上的时候,老七距离那边还有丈余。

席子分明是砸在苏寒山手上,老七只受了一点细微的余波,整个人也不由得向下一坠,脚下砖石粉碎开裂,砰砰砰声响中,膝盖以下,都没入地下,面露骇然之色。

灯草婆婆的油灯,被刀风压住,接连爆闪两下,噗的一声,彻底熄灭,人影也矮了半截,沉向地下。

林书生豁然起身,站到了葛夫子前方,仿佛有强风撞在他身上,鬓发飘扬,衣袂乱飞。

最靠近尖头怪人的袁老头,却还是站着。

这老汉一只脚踩在阳宅大工最强的克物铁门槛上,铁门槛已经完全没入地底,靴子开裂,身上的衣物不知道多少裂口,满面涨得血红,头上青筋暴跳。

他把鬼头大刀横架起来,拦住了尖头怪人那一刀的刀锋。

但鬼头大刀的刀身,也被那把粗厚的砍刀嵌入了一半。

“喝!”

袁老头低吼一声,身上气息暴涨,面对刚才那一刀,他赫然冲破了修为上的瓶颈,终于一步迈出,修成了自我灵光。

刽子手的五式刀法,在他身上有了融合归一的趋势。

虽然他的刀是横着,对面的刀是竖劈,但这两把刀,现在有一种出奇相似的气质。

然而,他的气息刚刚暴涨,那尖头怪人的气息,也随之涨高。

整个乌鸦面具,从内而外,散发出粗糙的血红色光芒,大怪人的伤口处,渗透出漆黑却发亮的魔气。

那么细的一缕魔气,凑巧碰到鬼头刀身上的时候,居然迸出了一缕明显的火星,让袁老头的身子,随之一矮。

呛啷啷啷啷!!!!

金铁交鸣的声音,让整个华山范围,凡是金铁之物,都起了呼应,细碎的碰撞声响,明明只是音波,却仿佛会流淌一样,全部聚集到这一片没有被迷雾覆盖的山头。

苏寒山视线往下一扫,看到西岳魔神从封印的缺口处,源源不绝的传出不朽魔气,全部直接灌输到半空的白衣女子身上。

白衣女子得了这个魔气,尖头怪人的战力,就立刻暴涨。

三者间的流转,彻底被苏寒山捕捉,在他眼眸深处,进行逆推、正推,破解所有细微之处,推算种种可能的发展。

“迷雾如同你的仆从,这怪物正是你的造物!”

林书生双眼泛起了血红的细丝,流露出滔天的恨意,嘴唇微微发颤,抬手一抽,漆黑的铁剑已从体内化出。

“这三年来,就是你在窃取西岳魔神的力量,三年前,也就是你灭了华山满门!”

铁剑无声的刺了出去。

不只是铁剑本身无声,更因为这一剑刺出的同时,所有流淌到巨灵神祠这个山头上爆发出来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同样的寂静,但与迷雾造成的寂静不同,迷雾中的寂静,是生命的虚无,死亡的降临。

这一剑,却是要正中枢纽,遏制兵戈,遏止死亡,享受生命的静谧之美。

没有破绽的刀,也被这一剑找出了破绽。

一剑点在刀尖之上,如同击中要害,尖头怪人的身影滑退出去,那把硕大的砍刀,也从鬼头刀上拖移而走,划出一溜血红火光。

灯草婆婆轻叹一声,果然是华山的门人,什么林书生,恐怕是宁书生。

但纵然是华山宁氏一脉,也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练成过这套剑法了。

因独孤剑圣直接指点,而诞生的剑诀,融合了剑圣与华山开派祖师天隐真人的心血。

华山三达剑,智剑平八方!

“华山门下,宁采臣。”

宁采臣眼底已是血红澈然,手中的剑,指向空中的白衣女子。

“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本章完)

第432章 自幼见刑余,极道鬼神域

仇恨啊,也是见惯了的东西。

聂小倩看着踏出神祠的书生,张了张口。

迷雾簇拥在她的身边,她开口也没有任何声音发出去。

但是宁采臣看懂了她说的话。

‘能杀了我的话,就来试试吧。’

面对这样的嘲讽,宁采臣的怒火已无从遏制。

“好啊,我这就来。”

他的身影如鹤舞长空,看似不是很快,但却叫人觉得,找不出哪个位置,能够刚好将他截住。

一往无阻,必达目的,刚觉空中一道游痕划过,他的剑已经刺入聂小倩的身体。

嗤拉!!

鲜血喷洒了出来。

聂小倩分明乃是魂体,没有肉身,这一剑之所以会见血,是因为剑刃刺在了尖头怪人体内。

聂小倩和尖头怪人的位置互换,竟然没有一点空间波动的征兆。

尖头怪人的刀,竖劈而下。

宁采臣的身影,险之又险地从刀刃旁边闪过,侧踏而走。

华山派的《三达剑谱》,自开创传世以来,共有九十九页,华山历代门人,大多无法从中领略出三式剑诀的脉络,单单修炼其中一两页就能够耗费半生精力,形成一套完整剑法。

如灵泉剑法、养吾剑法、飞鸿剑遁、希夷剑法,全部都是从剑谱之中领悟出来。

还有广寒阴功、太白神针、羽鹤剑气,三种名震江湖的内家元功炼器之术,同样是从剑谱中衍生而来。

宁采臣的资质,当年在华山上虽然也算不错,但比起能够开创羽鹤剑气的师门前辈,还是要差一些,没有任何人觉得,他有可能练成三达剑。

但是当年华山惨案,他作为惟一一个身体还算完好的人,被掌门寄予厚望,带着剑谱逃离。

西岳魔神的身影,仿佛就在他背后冉冉升起,那是金之道的魔神,是风之道的不朽,是刑杀死亡的象征。

当魔神之影笼罩在宁采臣的头顶时,他的心智几乎已经崩溃,高明的功法都施展不出来,脚下踩的,只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练到最纯熟的华山入门步法《七星步》。

手捏剑谱,脚踩七星,无比接近死亡,却不能去死,那一刻,宁采臣的步伐缓缓升华,化为《鹤舞七星步》。

鹤舞长空,是自由逍遥的象征,也是延年益寿的喻意。

七星乃至北斗,主掌死亡。

鹤舞七星的真正奥妙,要在漫天星光中,计算出北斗七星的星光精气。

鹤舞一夜至天明,沐浴群星朗月皆无妨,唯独躲开北斗七星的光气,才能够算是得到了真谛。

只有练成了这套步法,才能够把九十九页剑谱完全串联,修炼《三达剑诀》的真意。

华山历代掌门,也不是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尝试过要修炼鹤舞七星步,可他们根本做不到。

从满天星光中,躲开北斗七星的精气光线,这种描述太离谱了,完全是不知所谓。

但是,西岳魔神代表的就是刑杀死亡,承受封印破损的代价,承受魔神笼罩的压力,在这个状态下,就能够区分出北斗注死的星光精气。

然后才能够去熟练算法,完善身形。

尖头怪人的刀,那种杀性无与伦比,跟西岳魔神本尊如出一辙。

可宁采臣早就熟悉了这种压力,侧闪踏去的瞬间,剑刃已经扫过了尖头怪人的脖子。

那一刻,尖头怪人的脖子,绝对已经被他的剑刃给摧毁,头和脖子没有了任何连接点。

奈何,他的剑刚刚离开,怪人的脖子已经连接上了。

这一剑的伤害,更加激怒了这个怪人。

或者说,是这一剑熟悉的味道,激怒了幕后的西岳魔神。

尖头怪人的刀,再度举起。

这一刀抬起来,整个华山范围的迷雾,都如同怒海狂涛,急速的翻腾涌动。

大地变得稀薄,天空变得浑浊。

无论是刚刚突破到六阶的袁老头,还是正在战斗的宁采臣,都感觉自己的灵光几乎要被吸引,主动撞上那把刀的刀锋。

他们感受到一种颠覆天地的刀势。

宁采臣的剑抢先出手,大开大合,象天指地,画了一个大的圆弧。

天地之势,唯圆而已,他画了这个巨大的圆弧之后,身边就出现了一道光圈。

但紧接着,他的剑又从下而上的骤然一竖。

这一剑,竖立在这个圆圈的中间,似乎带着能够让圆弧变形的力量。

本来好端端一个饱满的圆形,现在上下两端,开始向他的长剑靠拢,上端靠近了剑尖,下端靠近了剑柄。

这已经不像是一个圆,而像是一个葫芦,他的剑,就像是葫芦的腰。

尖头怪人的刀,已经劈了下来,让人毫不怀疑,这一刀足以将百里大地,沿途山峰,全部劈成两半,深入岩层。

可宁采臣依然维持这个姿势不动。

数之不尽的剑气,从剑尖散发,顺着弧线向两侧分开,不断流向剑柄,弧线的数量越来越多,从剑尖抛射出去的时候,越来越远。

很多线条,别人能够看到,刚从剑尖抛向远方那一段,也能够看到,从下方连接回剑柄的那一段,但是看不到中间的那一段,不知道究竟去了多远的地方。

那把大砍刀,越靠近宁采臣就越慢,速度急剧衰减。

灯草婆婆等人,突然听到了一种尖锐的声音,是无形的力量,层层叠叠,无穷无尽,在跟那把大砍刀触碰,产生的声音。

频率太高了,刹那之间,就高到了连灯草婆婆他们这些修出元神的人,都捕捉不清的程度。

“哈,以磁生电的手段见多了,专门研究由磁场造化声音,能够发展到这种高度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苏寒山也听到了这个声音,眼中掠过了一个新奇的光彩。

宁采臣这一剑,确实跟磁场相关。

他的剑气创造出来的这个场域,跟整个星球的磁场高度相仿,以长剑为磁轴,两端为磁极,剑气如磁力运行,又有所取舍。

最后造就的,就是这种防御力绵长无极的奇特音频。

三达剑诀的第二剑,仁剑震音扬!

这一剑虽然在华山历史上,以防御著称,但也并不是不能用来攻击。

聂小倩面无表情,抬手摸了摸耳垂,明明是鬼体,她的耳朵里面依然渗出了血,这是她的魂魄受损的象征。

仁剑震音扬,是全方位的手段,尖头怪人就算跟聂小倩重新置换位置,也还在攻击范围之内,甚至反而是把聂小倩,送到了剑刃前。

怪人果然没有进行置换,聂小倩的身影,已经开始变得有点模糊,甚至如水波般晃动起来。

“我这是,真的要死了吗,可惜看不到自己的死相,不知道最终的一刻,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聂小倩抬头看向空中,依然做不出表情,唯有眼神灵动些,眼神中没有惊恐、愤怒,反而有一点释然。

“终于可以不用看见这些怪物了。”

这个乌鸦面具的怪人,确实是聂小倩的造物,但她并不喜欢这个东西,只会感到害怕,还混杂着厌恶。

聂小倩原本是浙江金华人氏,家中父亲为官,母亲是大家闺秀,也算得上是书香门第。

可她一生下来,家里就没有太平过。

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她就常常无来由地哭泣起来,大喊大叫,畏缩惊恐,请了很多大夫看,都不能根治。

刚会说话的时候,她就磕磕绊绊描述自己看到的东西,母亲判断出,她看到的是死人。

但她指的是自家的院子,而自家院子里,根本空无一物。

父亲也怀疑,是不是有鬼怪作祟,请了有本事的大师,都说并没有找到什么鬼怪。

及至聂小倩稍大一些,被母亲带到寺庙里上香礼佛,又指着寺庙里的和尚说,看到了他们被砍头,被咬死,被淹死,种种死状。

母亲责怪她,给和尚们赔礼,不久之后,那个寺庙却真的遭了一场横祸,一桩桩都被聂小倩说中。

家里人终于琢磨出来了。

聂小倩看见的不是鬼,而是过去和未来的投影。

过去出现过死者的场地,不久后将会出现死者的地方,在她眼中,都会呈现出死亡那一刻的模样,与常人眼中大不相同。

这是天赋异禀啊!

家中人知道这件事之后,有想过要把她送去什么名门大派学艺。

但没听说过有哪个门派会培养这样的人才,倒是经常听说,有天赋异禀者,自己不懂得运用的,落在了一些居心叵测的人手上,就直接被当成人药,受尽折磨。

聂家的父母打听很久之后,总觉得送哪里都不放心,只能嘱咐聂小倩不要把这件事宣扬出去,以后看到了这些东西,也不要说出来。

反正千金小姐,大家闺秀,只要常住在家中,能接触到的人、看到的范围,也就只有那么多。

看习惯了,也就好了。

谁知,聂小倩的这种能力,会随着她的年纪增长而变强。

小时候,她只能看到一块地方过去数年内死过人的场景,如果是预知未来,则只能看到面前之人,寥寥三五日内的死相,

如果这人三五日内不会死的话,那她看到的,就是正常的模样。

等她长到十四岁的时候,她却已经能够预知面前的人,一个月内会不会死。

那是她心智已成,尝试过提醒别人规避死因,却总是不能成功,乃至有一回间接促成死因,使得她不敢再做尝试。

等到她十六岁的时候,她预知的仍然只有一个月内的死相,但所能够见到的范围,却不同了。

只要有一个人出现在她面前,她就能看见这个人全家,未来一个月内会否死亡。

从全家发展到整个宗族,又发展到整个老家村庄。

后来她看见任何人的时候,都会浮现有相关的人死亡的场景,遮蔽她的视野,根本无法正常交流。

聂小倩不愿意再见旁人,幽居在自己的小楼中,郁郁寡欢,很快就病体支离,未满十八,已经一命呜呼!

那时她觉得,这不失为一种解脱。

可这是真正痛苦的开端。

因为她变成了鬼,还是一个无法控制自己行动轨迹的幽魂,只能随夜风飘荡,而且区区一只新生的小鬼,是没有办法闭上眼睛的。

于是她只能不断的看到各式各样的死亡,仿佛整个世界就没有一个活人,这不是人间,根本是一个地狱。

终于有一天,聂小倩飘到了一个寺庙,寺庙中有着异样的光彩,显然是那种真有大法力的寺庙。

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拼尽所有地冲向了那个寺庙,希望能够被消灭掉。

庙中却没有和尚,只有一只夜叉。

“哈哈哈哈,竟然有这样的灵鬼主动送上门来,比我苦心采集的群鬼品质都更好,与刑凶死气结缘最深!”

现在的聂小倩已经是一只老鬼,有能力闭上自己的眼睛了,但现在的她如果闭眼,看到的,就会是那面目不清的魔神。

于是她睁着眼,等着自己的死亡。

奈何不朽的魔气,依然在源源不绝的灌注在她身上,硬撑不灭。

神祠之中,葛夫子转头看向苏寒山。

“苏先生,请把那朵灵芝给我吧,这些邪祟已经离开了寂静岭,这个时候,就是我们冲入寂静岭,弥补封印的最佳时机。”

葛夫子的巫蛊厌胜之术,说是诅咒术,其实已经练到了不只能用于诅咒的程度,更应该说是一种“影射共鸣”之法,能善能恶,存乎一心而已。

他如果取一个人的头发,混合稻草,扎一个稻草人出来,常人只能用这个诅咒害人,但在他手上却能救人。

假如那人原本四肢已断,他扎出来的稻草人也没有四肢,这时候,取新的稻草,将稻草人补全,运用法术,与稻草人对应的那个活人,四肢也就可以恢复如初。

他只要能找到一个与西岳封印密切相关的宝物,就能够让那件宝物,发挥出类似“人偶”的效果。

让灵芝破损之后,弥补那么一朵小小的灵芝,可比弥补整个封印,要轻松不知多少。

哪怕是用本命精气,葛夫子、袁老头他们这些人,也早有准备。

“别闹。”

苏寒山笑道,“你们真觉得那个女鬼,就是当年华山血案的主导者吗?”

“别人也就算了,老葛你难道察觉不出来,你的诅咒并不是在这个女鬼身上生效的。”

葛夫子面色微变,向神祠之外看了一眼。

“不用担心,那个窥探我们的家伙,看到的也只是假相。”

苏寒山把手里的芦苇席子还给老七,说道,“你们看似是对阴谋者一无所知,猜都猜不准,只想行险一搏,其实应该还是另有倚仗吧。”

“不过要用上这么凶险的计策,以身入局当诱饵,显然是因为,那个倚仗也不够保险,担心直接出手攻击寂静岭,有可能让真正的阴谋者强行破开封印,闹出更大的乱子。”

“所以,宁采臣是明面的诱饵,你们也只是负责冲过去转移注意,让那个人有机会弥补封印,最后再铲除阴谋者。”

灯草婆婆若有所思,袁老头有些惊讶,随后沉默,阳宅七兄弟则满是错愕。

只有葛夫子露出了苦笑的神色。

行,看来这帮人里,也只有葛夫子和宁采臣知道计划全貌。

“苏先生何苦这时候点破。”

葛夫子看向另外几人,“只要老夫还没死,总不会让诸位死在我前面。”

苏寒山道:“我点破,是因为我这边有了更好的法子。”

他突然伸手,向外一抓,外面的聂小倩凭空一闪,化作一个拇指大小的姑娘,落在他掌心之中。

“我已经看穿了,那个阴谋者并没有直接跟西岳魔神接触,只是利用聂小倩之类的存在,吸引西岳魔神的关注,然后她在背后引导,造就邪祟,最后再转向自己体内。”

苏寒山说话间,掌心上空,形成一个小小的星空圆阵图腾,散发五彩毫芒,笼罩着聂小倩,直接隔绝了她跟外界的联系。

西岳魔神失去了外界最重要的一个接收点,涌出的魔气顿时有刹那的散乱。

“给我滚回去!!”

苏寒山低喝一声,身影霎时凌空三寸,又猛然一坠。

轰隆隆隆隆!!!!

巨灵神祠所在的整个山峰,所有山石土壤,统统变成五种明亮色彩。

俨然一座五色神峰,硬生生向大地之下,挤压过去。

天惊地动,震响数百里,迷雾一圈圈崩散。

整个山峰,全部挤入地下,山头的位置,与原本的地表持平。

大地深处的封印,没有修补好。

但那个缺口,被新的一座封印,死死堵住了。

寂静岭深处,弥漫整个空间的迷雾,失去了源头的支撑,极速淡化。

夜叉鬼母双目圆睁,脸皮抽搐,青黑色的右半张脸,向左边蔓延。

她感受到了外面天大的动静,感受到了西岳魔神的魔气被隔绝。

但真正令她气到了极点的是……

竖在半空的三尺金环,浮现出来的场景,依然是巨灵神祠山头好端端的,那边还在苦战的模样。

你骗傻子呢?!

“哇呀呀呀!何方鼠辈,算计本座?”

夜叉鬼母彻底化作夜叉大怒之貌,抬手向天,乱发狂舞。

“鬼神领域,极道魔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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