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4.第765章 李代桃僵

第765章 李代桃僵

画舫中。

“失礼了郑观察,一激动把你的本名喊出来了。”徐璠假假歉声笑道:“请便吧,不强留你了。”

郑元韶却像被毒蛇盘上一般,满心的恐惧,动都不敢动。

“怎么,又改主意了?”徐瑛也跟着怪笑道:“那就进来再喝一杯吧。”

“唉……”郑元韶虚脱的叹息一声,行尸走肉般走回了座位上。

“这个名字……从哪里听来的?”他看着虚空,木然问道。

“呵呵。”徐璠把玩着手中的碧玉酒杯,用猫戏耗子的语气道: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其实早就被人看的一清二楚了,不过是时机还未到,才没被揭穿罢了。”

“啊……”郑元韶这下再无侥幸,双膝一软、瘫坐在地。

戏台上,那法海呜呜呀呀唱道:“你看那佛门清净,绕祥云,闻钟磬,直驱得鬼魅影……”

许仙迟疑道:“这出家么……”

法海断喝道:“你犹自迟疑徘徊,她早露狰狞!”

~~

徐瑛其实也一头雾水,问大哥道:“郑观察和郑元昭什么关系?”

徐璠摆摆手,乐声便戛然而止,戏班和女史便无声退下。

他这才笑眯眯道:

“郑观察本名郑元昭,也曾进过学,可惜读书这种事,很看天分的。跟他一起进学的堂兄郑元韶早中了举人,他却一直不举,后来只好绝了功名之念,寻了个私塾坐馆读书。”

“二十年前,郑元韶在赴京大挑前得急病暴毙,郑元昭灵光一闪,看到了咸鱼翻生机会。他便巧舌如簧说动了婶娘,冒名郑元韶,进京参加了大挑,结果运气不错,一下就被挑中了。”

“卧槽,还可以这样玩?”徐瑛听得目瞪口呆。

其实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因为大明的一应身份文牒上,别说没有照片了,就连画像都没有,只用文字注明该人的相貌特征,诸如‘身中、面白无须’、‘身长,面黄虬髯’之类,就是没有血缘关系的,都有可能蒙混过关,更别说是堂兄弟了。

当然,官员都是一层层考上去的,那么多同年师长都认得你。大明又是个人情社会,做官之后,亲戚朋友蜂拥投奔而来,冒牌货想不露馅几乎不可能。

郑元昭能蒙混过去,一是因为他和郑元韶长得像,又买通了郑元韶之母,亲戚朋友们为了有好处沾,自然也会帮他隐瞒。

再者,郑元韶是举人,没有进士同年,外放当官也碰不上同省的举人同年们,露馅风险自然大大降低。

如此十几二十年过去,他自己都不记得‘郑元昭’是谁了,按说更不可被旁人识破了。

可怎么会被徐璠,一语道破呢?

郑元韶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徐璠自然更不会告诉他。

未知是恐惧最好的温床,他就要让郑元韶陷入无边的恐惧中,才好随意揉捏。

“郑观察替兄出仕二十年,一直有‘清廉能吏’之名,官声很是卓著。”他笑问面色苍白的‘郑元韶’道:

“不过我很好奇,你顶替你堂兄当官,随时都有被拆穿的危险,为何不及时行乐,干嘛要当的这么苦呢?”

“呵呵……”只听郑元昭……我们还是叫他郑元韶吧,惨然一笑道:

“你们这些靠着祖辈荫庇就能高官得做的公子,是不会明白我们底层读书人的苦。”

“我从六岁开蒙,不说头悬梁锥刺股,可也是日夜苦读二十年,无一日敢荒废懈怠。”郑元韶满脸苦涩的回忆道:

“父母为了供我读书,几乎倾家荡产,连给妹妹预备的嫁妆都变卖了。可换来的呢?是我一次又一次落第。我不甘,却又不能看着全家人再受我连累了,只得离开了县学去坐馆教书……”

“我在乡下,给一帮狗屁不懂的孩子,整整教了十年书,你们体会不到那十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要不是老母尚需赡养,我早就跳河一了百了了。”说着,他抹掉情不自禁留下的泪水,怪异的一笑道:

“这时候,出现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施展平生所学的机会,我当然要抓住了!”

郑元韶吐出长长一口浊气,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起来。

“我顶替堂兄当官,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我就是要争一口气,证明我郑元昭虽然没考上举人进士,却一样能当好这个官!而且比那些正途官当的更好!”

“我要证明不是我不行,我只是缺少一个机会!是这个大明不给我机会!!”

郑元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面目都变得狰狞起来。

徐璠在徐阁老身边,早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

他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道:“郑观察这话,还是留着跟都察院去说吧。”

“不,不可以!”郑元韶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下子蹦起道:“我不能让人知道我不是我。那我这二十年所做的一切,就全都变成笑柄了!”

“不能,绝不能……”郑元韶的脸上变幻着恐惧、绝望、不甘的神色。

到最后,他只剩一脸的乞求,颓然低头道:“我真的不能被打回原形,那比杀了我还可怕。”

“比林中丞的知遇之恩呢?”徐璠阴测测问道。

“什么都比不了,没有什么比这二十年的仕途更重要……”郑元韶被击得粉碎,委顿余地,再无半分尊严节操可言。

“放心吧,老兄这二十年的官不会白做的。”徐璠将茶盏递到郑元韶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道。

郑元韶看着那碗茶,双手举起又放下,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颤巍巍接过了那碗茶。

然后在徐家的兄弟的俯视下,流着泪喝了下去。

“哈哈哈,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有了徐家的庇护,你就是金刚不坏之躯,日后督抚部堂也做得。”

见郑元韶低头驯服,徐璠得意的大笑一阵,才将他从地上扶起道:

“现在我就给你第一个任务,配合我们搅黄了清丈田亩。”

说着,徐璠从袖中掏出一张会票,递到了郑元韶面前。

“拿去打点下面人吧。”

会票上的金额是‘伍仟两’,比方才那张悄然少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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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795.第766章 林润请客

第766章 林润请客

郑元韶这次不敢推辞了,双手接过那张会票道:“林中丞明察秋毫,不是会被轻易糊弄过去的。”

“他就是再牛逼,也没有三头六臂,事情还得靠下面给他干,他一个人能干成个屁。”徐瑛冷笑一声道:

“现在也不瞒你了,林润手底下好些人,都已经站我们这边了,再加上你郑观察帮忙,他就等着坐蜡就成了!”

郑元韶不知这话真假,却也无心验证了,他现在只想静静一个人呆着,要是有条地缝能钻进去就更好了。

徐家兄弟说什么,他都浑浑噩噩的应下,然后便失魂落魄下了画舫。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徐瑛按捺不住好奇问道:“大哥是怎么知道,这家伙的秘密的?”

“这要感谢陆炳。”徐璠轻笑一声道:“当年他手下锦衣卫神通广大,专门刺探天下文武官员的阴私丑事,然后敲诈勒索。”

“这我知道啊。”徐瑛点头道:“去年朝廷公布的罪状里,就有这一条。”

“但锦衣卫收集到的黑料实在太多了,根本敲诈不过来。他们便将五品以下官员的黑账装箱保存起来,准备过几年,待其升官发财了再享用。”

“陆绎接班后,预感局势不妙,便命人将那几箱子黑账,送回了平湖老家,将来给族人做护身符用。”徐璠淡淡道:“后来陆家被抄家追赃,那几箱黑账跟着陆家的财产,便辗转来到了咱们家。”

“咦,我怎么没发现?”徐瑛不禁汗颜:“陆家的账册我都看过呀,没什么异常啊。”

“你当然看不懂了。”徐璠淡淡一笑道:“他们用的是锦衣卫的密文,必须要专门学的。”

“这样啊。”徐瑛恍然,又有些担心道:“大哥,那姓郑的不会有反复吧?万一跟林润卖了我们咋办?”

“放心,他绝对不会的。”徐璠一脸不屑道:“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其实就是官迷一个。只要能让他继续当官,杖毙他爸爸都不心疼,别说姓林的还不是他爹了……”

“那就好。”徐瑛松口气,收起桌上那一万两会票,不由笑道:“姓林的能不能再回松江还两说呢。指不定咱们白忙活了。”

“那样最好。”徐璠也轻笑一声道:“不解决丝绸的销路,苏州一时半会是消停不了的。”

“那咱们敬爱的林中丞,且有的忙了。”徐瑛开心坏了。“没想到看上去那么被动的局面,让大哥三下五除二就给摆平了。”

“这才哪到哪?”徐璠自得的坐回了位子上,让戏班子重新演奏道:“我还没动真格的呢。”

“大哥真厉害!”徐瑛忙殷勤的给他斟酒,心想要不要把梅川一夫的事情讲给大哥,让他帮忙出出主意?

但那样一来,他背着家里跟倭寇勾结的秘密就瞒不住了……那可跟卖货给海商是两个概念啊!

想到说完后严重的后果,徐瑛终究忍住了没提。

~~

苏州,巡抚衙署。

林中丞也在请人吃饭。

他特意命自己从福建带来的大厨,精心烹制了一桌顶级的闽菜。

一是为了聊表谢意,二是要在天下第一酒楼的老板面前,给家乡菜露露脸。

他一共发了两张请柬,分别请了江南公司总裁江雪迎,和也不知道在江南公司什么职务的赵公子。

但一如前番请陆顾两家时那样,这次也只来了个无所事事的赵公子,江总裁找了个理由婉拒了巡抚的邀请。

堂堂巡抚每次请客,却总有一半人缺席,这真有些伤自尊。

可事实就是如此,在散装的南直隶,老百姓都动不动就上街闹事儿。

这些背景深厚的豪势之家,更是对官府完全没有敬畏,凡事只考虑自己的利害。

眼前这少年就是最好的例子。

林润非但没法在他面前摆出巡抚的架子,还得忘掉年龄和身份的差距,耐心哄着他。

“来,尝尝这道‘菊花鲈鱼’,看看和苏州的‘松鼠桂鱼’相比如何?”他笑眯眯的用筷子指一指,碟中形似菊花、朵朵挺翘,卖相极佳的一道菜肴。

赵昊便夹一朵金黄色的菊花形鱼块,送入口中一尝。只觉酥香鲜嫩、甜酸适口,不禁赞道:“酸甜口的,下饭。”

“呃……”林润心说,这他喵什么评价?

便又用调羹舀一块玉扳指似的菜肴,送到赵昊面前的碟中,笑道:“来,再尝尝这道‘扳指干贝’。”

“这是什么和什么啊?”赵公子打量着那白黄相间的事物,好奇的问道。

“外头是白萝卜雕成的套筒,里头是水发去边的干贝,上锅蒸上一个时辰,再浇上沥下的蒸汁,再略略调味即可上桌。”林中丞一张嘴就是老饕了。

“嗯嗯。”赵昊尝一口,赞道:“鲜咸口的,也下饭。”

“这个醉排骨……”林中丞再推荐一道。

“酸辣口?这个更下饭!”赵公子的点评依然十分亲民。

“你丫到底是味极鲜老板吗?”林润终于绷不住了,白他一眼道:“就不能说几句内行话?”

“你个胡建人还‘丫丫’的呢。”赵昊暗暗嘟囔一句,拿起帕子擦擦嘴道:“醉排骨里用了咖喱吧,这玩意儿从哪来的?”

“果然是行家。”林润赞一句,理所当然道:“我福建已经开海了呀。有自天竺贩来的香料,不是很合理吗?”

“合理,很合理。”赵昊点点头,不由随口道:“胡建人真幸福啊,还能跟海外做生意。”

见这小子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林中丞不由嘴角一翘,笑容能迷死全苏州的少妇道:

“怎么,你羡慕了?”

“当然了。”赵昊坦然笑道:“江南公司吃下那么多丝绸,要是能卖到海外,不就万事大吉了?”

“是啊,大明各省基本能自给自足,需求终究有限,靠内销是卖不掉那么多丝绸的。”林润便状若闲聊的问道:

“你就没想过,那是丝绸商的脑袋是被门挤了还是驴踢了,之前为何要多产那么多绸缎?”

“可不。”赵昊笑着点点头道:“我也觉着奇怪呢。”

“行了,你少装傻了!”林润知道这小子打起太极来一个顶俩,便直接点破道:

“他们原先七成货都是贩到海外去的,整个江南的丝织业,就是靠走私支撑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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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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