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8章 1073【穷途末路】

李孝俭身为楚州府户曹一等吏,自然消息灵通,非常清楚事态发展。

御史在城外现身的瞬间,李孝俭就已猜到结果。

他若无其事的回府衙办公,时不时有杂役进来,说两句话便立即离开。

临近傍晚时分,衙门都快下班了。

又一个杂役提着水壶进来,在换水的同时焦急说道:“相公,御史和李总兵从电报局出来了。御史又回了布政司,李总兵却是前往军营方向!”

“知道了,你回家吧。”李孝俭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杂役连忙退下。

这是一间公用办公室,有好几个文吏正在埋头干活。

等杂役离开房间,他们纷纷抬头,全都看向李孝俭,一个个脸上尽是惶恐之色。

李孝俭一声叹息:“各自回家吧。”

有个文吏噗通跪地,流泪哭嚎道:“是我猪油蒙了心,不该带头索要免役钱,相公可一定要想想办法啊!”

李孝俭默不作声。

他该怪眼前之人不听话吗?

没法责怪的。

李孝俭自己压不住,这个文吏同样压不住。

府县两级的文吏和皂吏,大部分都已经沆瀣一气了。而且有七成以上皂吏,其实是沙河会的帮会成员——有些是帮会成员被聘为皂吏,有些原为皂吏但加入了沙河会。

就算文吏老实听话,那些皂吏也难以招呼。

沙河会已经壮大成一个怪物,经常阳奉阴违不给李孝俭面子。

区区帮会首领,李孝俭自然不放在眼里。

沙河会的会首郑光祖,已在两年前突然暴毙,死在放火烧商船的次月。他太不听话了,这种失控的狗,必须暴毙才能让李孝俭安心。

而现任会首蒋宽,是前任会首的妹夫,他亲自动手在酒里下的毒,外人还真就以为是突发恶疾。

刚开始,蒋宽确实表现得更听话,但这种听话得看什么事情。

比如杀人越货、放火烧船,此类恶性刑事案件,蒋宽就不敢再做了,毕竟已有前车之鉴。

但在蒋宽看来,收点免役钱算不得什么,那般刁民还敢造反不成?那些做了皂吏的帮众,都闹着要趁机搞钱,蒋宽自然是不好反对,更何况还有衙门里的文吏老爷支持。

蒋宽甚至想给自己洗白,今后也来官府当差,做一个负责捕盗的小头目。

然后让儿子读书,能科举做官最好,考不上就弄个文吏当当。而且还要在吏部登记那种,可不做没有正式编制的白身文吏。

这次若不是有御史现身,估计也能把舆论强压下去,毕竟没有真正闹出人命,而且请愿百姓大多已在城外被驱散。

到时候,这个蒋宽也得暴毙!

再换一个更听话的。

已经连死两任会首,第三任应该不会再闹幺蛾子了。

可惜啊,已没有机会。

御史直接在电报局请示督察院,这事儿除了皇帝谁都罩不住。他那位做首相的族叔,早就跟家族做了切割,根本不可能出来求情,甚至有可能要求从严法办。

“散了吧,回去见见妻儿。”李孝俭抬抬手。

听得此言,几个文吏失魂落魄,行尸走肉般离开户曹办公室。

由于朱皇帝向来严打贪腐,官吏们早就学精了。他们没啥罪证需要销毁的,一切档案和账目都正常,查十年都查不出任何猫腻。

所以,没出现啥火烧档案室的怪事。

众人都走了,李孝俭一个人枯坐,忽然解下腰带搬凳子。

前宋末年,宋江等山东匪寇,多次南下蹂躏楚州。虽然很少攻破城池,但乡间大族也非常倒霉。

他们一听到风吹草动,就带着浮财举家躲进城里,来不及带走的钱粮自然便宜了贼寇。

可总有动作慢的时候。

宋江那些家伙抢了漕船,在运河上来去如飞,就连官兵都遭到突袭,寻常士绅大族哪有官兵消息灵通?

其中一次,李孝俭带着全家跑路,只拿走少量金银和古董字画,几代人积攒的铜钱被洗劫一空。连藏在地窖里的都被搜出来了!

那两年,李孝俭可过了苦日子,差点穷得卖古董周转。

直至大明开国,李孝俭才苦尽甘来。

当时许多楚州官吏和富商,听说李含章是朱太子的心腹,纷纷带着重礼前来走关系。

李孝俭尝到了权力的味道。

他刚开始过于谨慎,李宝和方孟卿尽收淮南,由于局势还不明朗,李孝俭一直躲在家里装病,错过了做官的最佳时机。等到朱国祥登基称帝,淮南也基本平定,送礼者纷纷登门,李孝俭想直接做官已经很难了。

于是,他又想着走吏转官的路子,做一个威风八面、财源广进的官老爷。

后来突然全国严打贪腐,李含章让兄弟回来分家切割,还让族人恪守本分不要犯法,李孝俭才终于感觉到不对劲。

他能转品官都不转了,一直甘当坐地虎,从县衙升调去府衙。

而且,只在楚州府发展势力,出了楚州府他就坚决不碰。

每次严打,他都暂避风头。

甚至在摊丁入亩期间,他还主动配合官府。

那个时候,省府两级官员发话,李孝俭是愿意听的,下面的胥吏也不敢搞事儿。

但随着狼狈为奸的官吏越来越多,随着扶持沙河会搞私盐运输,李孝俭变得越来越不谨慎,而且越来越无法控制庞大的胥吏和帮会群体。

不仅是他,还有他的家人。

次子甚至因为争风吃醋,失手打死了一个游学士子。

那士子拥有秀才功名,而且家里也有人做官。幸好是外地的,距离楚州很远,李孝俭有足够时间平事儿。

先是威逼利诱目击者,并让积年老吏策划串供。

他们确认争风吃醋打死了人,但不是小李相公打死的。而是小李相公的几个仆从,看到自家主人挨了老拳,于是冲上去帮忙不慎失手,甚至是哪个仆从打死的都说不清。还一口咬定是死者喝醉了先动手,死者也有很大的责任。

死者家属发动人脉据理力争,一场官司足足打了两年。

最后,李家赔偿了两千贯的丧葬费,那几个仆从也通通坐牢,但小李相公却屁事儿没有。

经此一事,李孝俭的次子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的折腾起来,不知多少次逼得老爹帮忙擦屁股。

本来还很规矩的第三子,也渐渐的有样学样,彻底被哥哥带坏了。

甚至是嫁出去的两个女儿,也在夫家嚣张跋扈,属于远近闻名的母老虎。

只有一个长子,为人老实本分,但却过于老实,不是当家守户的料。

当年秦桧的案子,也牵连到楚州这边。

幸好当时以查处秦桧党羽为主,而且全国都在查,人手不足之下,对很多事情都没有深究,否则李孝俭那会儿就得完蛋。

办案期间,李孝俭整夜整夜睡不着,也曾发誓悬崖勒马就此收手。

可风头一过,就啥都忘了。

李孝俭及其同流合污者,甚至觉得自己很牛逼。这种大案都没事儿,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乃至有许多人传言,是李阁老在遥控庇护。

此类说法,不但胥吏和帮众相信,就连许多官员都信了。伙同李孝俭为非作歹的官员,居然因为这事儿变得更多!

后悔吗?

不知道。

李孝俭如今只剩下恐惧,他甚至都不敢接受审讯。

“嘭!”

凳子被踢倒,李孝俭双腿悬空乱蹬。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队官兵冲来,为首者把房门踹开。

屋内,裤腰带拴着李孝俭的尸体,被开门的气流搅得微微晃荡。

“直娘贼,竟然上吊了!”领兵的军官又惊又怒。

这时不上吊,抓进牢里也会寻死,李孝俭不认为自己还能活。

他的事儿太多了,远非一个保长能说完的。

府州城北,有一个北神镇。

平行时空里,赵立坚守楚州那一仗,金兵便是在北神镇扎营。

此镇的商业极为发达,一个小镇的税收,抵得上偏远地区好几个县。

沙河会的总部,早已搬到镇上。

第二任会首蒋宽,也在镇外修建豪宅,并通过各种非法手段,两年时间就兼并了几百亩土地。

其中一些土地,甚至是主动卖给他的,原田主们已被吓坏了。

蒋宽此时在干嘛?

他在派人打听确认,那些领头闹事的刁民信息。等这件事情平息下来,就进行疯狂的打击报复,他绝不允许楚州有不听话的。

什么,御史现身了?

清查秦桧党羽的时候,也有御史来楚州。李阁老护着呢,区区御史算个屁!

两个时辰前,李孝俭派人来传话,让蒋宽暂避风头躲一躲,沙河会所有成员都不准闹事儿。

蒋宽也晓得这是非常时期,于是严令帮众奉公守法。

但他自己却没有选择跑路,他认为没那个必要,跑了反而显得心虚。

“相公,不好了,省城那边在调兵!”管家惊慌失措往内院奔跑呼喊。

蒋宽连忙站起:“可是调兵去抓刁民的?”

“不晓得,恐怕……恐怕……”管家不敢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蒋宽终于慌了,想起李孝俭的告诫,匆匆冲向自家的地窖口。

没有金银,也没有铜钱。

如今捞偏门的家伙,无论官民都喜欢大明宝钞。用油纸包层层包裹,周围再放些木炭,大明宝钞可以保存良好,一旦出事轻轻松松就能带走。

家里的黄脸婆不要了,那是前任会首的妹妹,一直怀疑他毒杀兄长,夫妻俩闹得很不愉快。

而且,那黄脸婆只会生女儿,连一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

蒋宽纳了十多房小妾,其中一半是抢来的。

也非明抢,以恐吓为主,逼得对方嫁女儿做妾。

他把大明宝钞装进包袱里,叫上两个生过儿子的小妾,又叫上一个未产子却极得宠的。其余全都不要,连女儿都不要,只把儿子带着跑路。

管家已经备好船只,还把妻儿也带来。

他们让船工飞快划桨,转眼间就驶出老远。

但很快,小船就减速。

管家低声惊呼:“末口钞关,好像被关闭了,那里的商船堵了一堆!”

“快靠岸!”

蒋宽焦急催促。

不等小船停稳,他就一个箭步跳上岸,又催三个小妾加快动作。

其中两个小妾抱着儿子,都是今年才生的婴儿。

前任会首没死的时候,家里黄脸婆特别嚣张,自己生不出儿子,还不准他寻欢纳妾。

把大舅哥毒死,蒋宽自己做了会首,立即就放飞自我,两年时间纳妾十多个。

“快点,不要再磨蹭了!”蒋宽愈发焦急。

两个小妾抱着婴儿,船不停稳哪里敢下去?

就在她们小心翼翼的时候,那个还未产子的最受宠小妾,突然捡起竹篙在岸边猛力一撑。

已经靠岸的小船,又退回去一步。

一个小妾抱着婴儿落进水里,另一个小妾抱着婴儿差点摔倒。

不等任何人反应过来,那个“捣乱”的小妾就跳进河里,潜泳好几米才重新冒出水面。

“贼妇!”

蒋宽大怒,继而呼喝船工:“快快救你们的主母和郎君!”

那些船工也是沙河帮众,他们看看北边堵塞的钞关,又看向急于逃命的会首,居然愣在那里没有立即听命。

蒋宽吼道:“杀人越货,你们也有份,还想抓我去官府领赏吗?”

船工们还真想立功赎罪,但被蒋宽一提醒,都放弃了这个念头。

不过,没人去救落水的小妾和婴儿,他们纷纷跳进河里游向对岸。

身为会首,目标太大,跟着他一起逃容易被抓!

船工们自然不傻。

见此情形,蒋宽没有下河捞儿子,而是扔下管家的全家,还有自己的小妾和儿子,带着包袱里的大明宝钞撒腿就逃。

管家又怒又急,他跟那些船工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人,甚至还亲手杀过人的。

管家也懒得管落水妇孺,捡起竹篙撑船靠岸,船底猛撞在正在水中挣扎的小妾头上。

“快走!”

管家跳上岸呼喊,很快把自己的妻儿接下船跑路。

那艘小船上,只剩一个小妾抱着孩子发愣。她很快放下孩子,用竹篙把船撑开,寻找落水的姐妹和婴儿。

但落水的妇人被撞晕了,隐隐可见身体在水下起伏,至于婴儿已经消失不见。

“呜呜呜呜……”

小妾终于坐在船头哭起来,旁边的孩子也跟着哭。

(本章完)

第1079章 1074【朝堂之事】

洛阳,东溪园。

朱铭带着皇室成员,集体跑去皇家园林里避暑,顺便还带了一部电台和发报员。

说是避暑,其实也要办公的。

李含章奉诏前来东溪园觐见,他坐在湖心凉亭中等待,入眼是随风摇曳的碧荷,以及那刚露尖尖角的花骨朵。

老家的事,他已知道了,但不清楚细节。

自从让兄长回去分家,并且迁徙户籍之后,李含章就与家族没有联系。

很多汉语词汇,那都是有来历的,只因用得久了而习以为常。

就像朱铭的第一个年号“复兴中华”,此时的人们并不觉得俗气,而且省略为“复兴”、“兴华”都有其他含义。

“太阳”也是一样,几百年后的人们,肯定认为是个寻常称呼。

那为什么月亮的口语,不是“太阴”呢?

而且还越来越通俗,明朝都叫“月明”,到了清朝就叫“月亮”。

从月明到月亮的名词衍化,才是通俗化、口语化的正常趋势。

太阳的口语称谓衍化,竟然从通俗变得高雅,反而是违背语言发展规律的。

因为日、入、直三个字同音,“直娘贼”和“入娘的”这种粗鄙之语,可以直接用“日”字去代替。

甚至骂人的时候直接简化为一个字:日!

于是宋元时期的口语“日”、“日头”,渐渐在明清两代被更文雅“太阳”取代。

你如果在宋代指着天空说太阳,跟指着夜空呼喊太阴没区别,属于措辞文雅的不接地气行为。因为大家平常都喊日头,就连诗词里也多用日头。

“分家”我们习以为常,但这个词也是有来历的。

天子建国,诸侯立家,合起来即为国家。

“家”特指士大夫的封地,也可以叫采邑。

诸侯的子孙后代繁衍过多,以前的封地难以支撑,于是就得分家另寻出路。

留在原地的叫宗子,分家出去的叫支子。

按照周礼“支子不祭”,也就是分家出去的支子,没有祭祀老祖宗的权力。

礼崩乐坏之后,有的支子开始喧宾夺主。

再后来,支子也能祭祖了,但通常还是恪守着周礼:分家单开一堂,开堂者为支系始祖,子孙后代不会再祭祀主宗远祖。

李含章的“分家”行为,属于真正的“分家”,而非简单的换一个户口本——俗语当中的分家,应叫“分产析户”,祭祀保持不变。

一般来讲,本人迁徙不会直接分家,因为这属于数典忘祖的“不孝”行为,通常是迁徙之后三四代才正式分家、另祭始祖。

被魏良臣强行迁去湖南的江西大族,目前没有一个分家的,全都属于正常的析户,他们有遥祭祖宗的权力。

李含章比较狠,直接切割了,因为他料到老家要出事儿。

现代人自然觉得没什么,甚至还认为他钻空子。

但站在古人的角度,李含章是背弃了祖宗,他目前处于“无祖可祭”的状态。

他不能以正规礼仪遥祭祖宗,只能以支子的身份,回乡参与主宗的祭祖活动。

而且,他在分家之后诞下的子孙,没资格进楚州李氏祠堂,顶多在续族谱时附录一笔。

如此行为,若是放在汉唐宋三朝,能被御史弹劾到直接罢官、永不录用!

无祖无父之人,你还指望他忠君吗?

这种事儿说出来,根本没人相信。李含章没有故意宣扬,只是上报给皇帝,并且告知了吏部。楚州李氏当然也藏着掖着,他们还要沾首相的光呢。

所以,李含章有什么好怕的?

“拜见官家,拜见太子!”李含章猛地起身作揖。

“坐吧。”

朱铭自己也带着太子坐下,随口来一句:“你那族侄自尽了。”

“是他咎由自取。”李含章说道。

他对李孝俭非常厌恶。

两人虽然隔着辈分,但年龄相差不大,少年时还经常一起玩。

那个时候的李孝俭,虽然学问不好,但人品还不算坏,也有过痛骂奸臣的热血。

直到前些年,有族中长辈给李含章写信告状,痛斥李孝俭败坏李氏家风,他才发现自己的族侄兼少年好友变了。

旁人不知道,李含章其实多次派人,暗中回乡告诫李孝俭收手,而且召集族老们商量处理。

但李孝俭一脉,才是楚州李氏的宗子嫡系,李含章反而属于李氏宗子旁系。

李孝俭每次都表面答应,赌咒发誓说要好生做人。

这家伙不断捐赠钱财和土地做族产,又掏钱聘请名师教导李氏子孙,还扶持那些家境困难的李氏族人。

渐渐的,大部分楚州李氏族人,竟然觉得李孝俭是大好人,甚至把他选为了李氏族长!

而李含章的所作所为,反成了只顾自己、不顾家族。

面对诸多族人的抱怨,李含章终于下定决心与家族切割。

朱铭说道:“你那族侄够能折腾的,淮南省按察司衙门,从上到下都烂完了,恐怕找不出几个好人。就算有个别官员不贪,肯定也被排挤得做不成事。都指挥使司也烂得差不多了,至少从盐运河到漕运河一线,那里的驻军和漕军都在搞走私。府县两级官吏,官员至少烂了一半以上,吏员估计全是贪赃枉法之辈。淮南三司官员,具体有多少犯事很难判断。”

李含章听得瞠目结舌。

他让兄长回去分家的时候,李孝俭还远远不如现在嚣张。当时的淮南省官场,也比现在清白得多,否则历次严打早就暴露了。

这才又过去几年啊?

居然把淮南省官场给腐蚀得七七八八!

那腐化速度不是“1+2”,而是呈几何倍发展。尤其是最近两三年,随着沙河会不断壮大,好多胥吏纷纷加入帮会,就连李孝俭也拦不住“黑白融合”。

按照李孝俭的本意,胥吏是胥吏,帮会是帮会,黑白两道互相配合。

结果呢?

不断有帮会分子被聘为皂吏,不断有吏员兼做帮会分子。

黑白已经不分了,新上任的官员,很容易稀里糊涂就被拉下水。

老家闹得那么大,李含章就算分家切割也难辞其咎,他站起来端正作揖:“臣请退休养病。”

朱铭说道:“首相你先继续做着,加官全部剥夺,官衔削去三级。”

这个处罚,让李含章庆幸而又失落。

除了首相官职外,他的各种荣誉头衔直接被撸光,官衔也变得在内阁里面垫底。

外行人或许觉得这是自罚三杯。

但真正跻身官场的,却知道每一个职务,不管是虚的还是实的,那都代表着荣耀与权势。

对李含章本人来说,这也是一个危险信号。

下次再出纰漏,可能就要罢相了!

幸好他跟家族切割得早,否则这一回的处罚结果,肯定跟翟汝文一样直接退休。

陪皇帝、太子游了一阵东溪园,李含章躬身告退。

看着还有点迷糊的太子,朱铭问道:“没弄明白?”

朱洋作揖:“请父亲明示。”

朱铭详细解释道:

“李含章以前掌控过吏部,又年纪轻轻入阁,担任首相也是好多年。他的门生故吏遍天下,可吏部尚书被我换了好几个。再加上那几次严查贪腐,官员变动极大,新冒出头的官员,跟李含章的门生故吏冲突严重。”

“几大文官派系的首领,其实不想再起波澜,至少是不想主动挑事的。但他们各自派系的官员,为了升官会推着他们走啊。不斗也得斗,否则怎么做派系首领?这次的事件,无非是把暗中争斗,变成了摆在台面上的明斗。”

“谋划之人,便是那淮南右布政张肃。他是你爷爷的人……”

“祖父?”朱洋大惊。

朱铭点头:“你爷爷退位做太上皇,很多人痛哭劝阻,其中一些是真心在劝。张肃是前宋宰相张商英的侄孙,以前做过西乡县的主簿,他最先发现大明乡有问题。但因为被处处掣肘,并未对大明乡造成损失,反而跟你爷爷有了交情。”

“如果你爷爷还在位,张肃早就升到中枢了,至少也是一个左侍郎,距离尚书只有一步之遥。但你爷爷退位了,他兜兜转转升得很慢。他谋划捅出淮南案件,一是想把左布政使赶走,自己趁机暂代职务,负责淮南移民捞取政绩;二是帮助梁异攻击李含章。”

朱洋点头说:“梁阁老是祖父的嫡传大弟子,听说差点成为祖父的义子,他确实是这个派系的首脑。但就算李首相被罢免职务,内阁排在他前面的也还有两位,怎么也轮不到他啊?”

朱铭笑道:“排在梁异前面的阁臣,一个是张镗,一个是陈东。张镗虽是文人,但他出身军伍,还曾领兵打过仗。如今兵部和枢密院,皆被武将掌控,张镗是不可能做首相的。同样的,陈东出身督察院,另一位阁臣魏良臣也出身督察院。督察院的势力过大,就连左都御史都被我换了。两位御史入阁,难道还能让其中一个做首相不成?”

“父亲如果亲自任免首相,谁做这个位子都可以。”朱洋说道。

朱铭微微摇头:“强行任命首相当然可以,这是皇帝的权力。但武人势力不得过重,否则那帮军将很难压制。而御史出身的陈东和魏良臣,他们得罪了太多人,一旦做了首相,会激化文官派系的矛盾。”

朱洋说道:“那他们这辈子都不能做首相了?”

“当然不是,”朱铭说道,“兵部尚书或者枢密使,若有一个职务由文官担任,张镗做首相也是可以的。陈东和魏良臣二人,若有其中一个病故或退休,另一个做首相也是可以的。”

朱洋仔细思索一番,作揖道:“多谢父亲教诲。”

朱铭还有一句话没说,他怀疑张镗也牵扯其中!

张镗是副相,会没想过再进一步吗?

张镗和李宝勉强可算同乡,两人的私交极好。淮南总兵李江,又是李宝的心腹。

张镗、李宝二人,有没有可能顺水推舟,一起拆李含章、张广道的台?

毕竟,淮南都指挥使郭雄是张广道的人。如果把李含章、张广道一起搞下去,张镗就有了做首相的资格!

张镗虽然代表武人进入内阁,但执掌兵部的张广道,却是张镗升任首相的拖累。

对于这些乱七八糟的争斗,朱铭并没有特别生气。

小学生竞选班长都有明争暗斗,更何况是偌大一个国家的宰相权柄!

这次的淮南贪腐案,仅仅是一次试探性进攻。

不管张镗有没有亲自下场参与,他跟张广道之间都肯定变成仇敌。

再怎么斗,只要守规矩即可。

谁敢把朝堂矛盾延伸到战场,朱铭不介意杀鸡儆猴,就算是开国勋臣他也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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