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一分钱难倒天子(一)

即便存在着这样那样的误解,可终究目的是一致的。

谈判的过程虽然漫长,可最终总能说到一起去。

46年即将结束的时候,大顺与荷兰的谈判渐渐告一段落。荷兰退出战争导致的汉诺威南部门户大开的局面,也让英国不得不加紧了和谈的步骤。

看起来,欧洲的战乱要暂时告一段落了。在阿姆斯特丹的齐国公摩拳擦掌,准备代表大顺,第一次参加欧洲战争结束后的正式和谈,即便这一次不是主角,可终究有了说话的机会。

齐国公这次参加战后和谈,也知道大顺不是主角,也不是执牛耳的盟主,故而主要就办三件事。

对英施压,迫使英国归还印度于法国、以拒绝西洋参贸易来迫使英国放弃路易斯堡。使得北美十三州开始离心离德。

组建武装中立同盟。

以及,扯淡。

所谓扯淡,就是做《反海盗公约》、《反私掠船制度》、《反奴隶公约》的发起人。

为什么说是扯淡?因为这就和后世参加《销毁核武器公约》的国家,就他妈没有一个有核国家一样。

这次能加入《反海盗公约》、《反私掠船制度》,做发起国和缔约国的,除了大顺,便是奥地利、普鲁士、俄罗斯或者那些连出海口都特么没有的神罗小国,自己根本就没有。

而哪怕是和大顺关系一直不错的法国,都绝对不会成为缔约国的。更别提英国等海洋大国了。

这和一群太监发起《禁女色公约》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特殊的,就是大顺特殊的贸易顺差情况,使得大顺对海盗深恶痛绝。任何海盗,都是对大顺出口贸易的影响。

而大顺搞私掠船,就俩结果:

或者,劫广东省的船,逼着商船从江苏省出海。

或者,如明末那般,走马尼拉的,被逼着走巴达维亚。

而这两种情况,对大顺都毫无意义。南洋都称内海了,英法搞私掠都是在公海搞,没听说法国给塞纳河上发个私掠许可证、也没听说英国给泰晤士河发个私掠许可证。

但这种扯淡,今天算扯淡,百年之后,那意义或可就大不相同了。

齐国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大展身手,图的就是这个刘钰说的“百年后青史扬名,凡提及废奴、反海盗公约便不得不提岳丈您的名字”的机会。

…………

于此同时,遥远的东方。

在北部奔行了数月的信使,来到京城的时候,得知皇帝已经南巡。

鲸海侯刘钰,因南洋战事,加封兴国公,亦随行御驾。

信使又匆匆南下,追到江苏,得知皇帝一行前日刚祭了河神,在渡口过了黄河,如今已在黄河南岸。

后世的人很难将江苏省淮安市和黄河联系在一起,可这时候黄河偏偏就是这么流的。

黄河南岸,皇帝与一众王公大臣,正在此时江苏的重镇清口,视察闸门。

“前朝潘季驯言:清口乃黄淮交会之所,运道必经之处,稍有浅阻,便非利涉。但欲其通利,须令全淮之水尽由此出,则力能敌黄,不能沙垫。偶遇黄水先发,淮水尚微,河沙逆上,不免浅阻。然黄退淮行,深复如故,不为害也。”

“以淮河水入洪泽湖,洪泽湖水清。”

“正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是以,理论上,只要将洪泽湖不断加高,比黄河高,以洪泽湖的清水冲刷黄河的泥沙,束水冲砂,就能保证河道通畅,也可防止黄河不断淤积。”

“只是……”

许多年前,江苏节度使就曾上书,支持废漕改海方案。当时也提出了很多现实的问题,皇帝虽然当时并未同意,但也派出了支持废漕改海方案的人去考察。

如今南巡至清口,许多年前埋下的人,当着随行的王公大臣、河道官员、江南官员的面,朝花夕拾。

皇帝听到“只是”二字,只道:“古人云,不可讳疾忌医。你只管说,天灾之事,黄河水患,三五年一次,万民流离。这有什么可避讳的?”

那个跪在那里奏报的懂水利的官员得了皇帝的金口,便道:“只是,这么下去,实不是办法。”

“前朝时候,要保前朝皇陵,纵然蓄水,却也不能太高,否则就要把前朝皇陵淹了。”

“本朝无此顾忌,不断加高洪泽湖的水位。可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黄河每年都在淤积增高,洪泽湖的水位也只得不断提高。”

“否则,就不是清水冲黄沙了,而是浊水入洪泽了。”

这是个简单的水往低处流的道理,想要冲黄河的淤泥,就得加高洪泽湖的水位。

大顺的祖陵不在这儿,反正黄河淹不到米脂。

所以没什么顾忌,提高水位淹了就是。虽然为了数百万百姓淹了前朝皇陵挺不讲究的,但把人家祖坟扒了换地方,似乎也不太好……

可饶是如此,黄河早已是地上河,洪泽湖需要继续加高才行。看谁高的快呗。

如今,洪泽湖、从淮安往下的黄河,全都是高于地上。一旦要是发一场大水,绝对是百万灾民级的灾难。

而且,既然要蓄淮河的清水,洪泽湖又着实没有黄河长高的快,憋在洪泽湖里的淮河水,从哪入海呢?

那水利官员又道:“凡治水,总有先后顺序。轻重缓急。”

“以前朝,保漕运、保祖陵为先,而后万民。”

“至于本朝,虽无保祖陵之虞,奈何漕运依旧在黄淮万民之前。”

“保漕运,不保百姓;保京城,不保黄淮。此非王道!”

这话,说的就有些大胆且难听,随侍皇帝的刘钰赶忙出来圆场,昧着良心道:“理虽如此,却有大有小。”

“漕粮乃京城命脉、驻军征战之所需。若漕运断,京城乱、驻军乱,祸乱之百姓,何止百万?”

“何止百万之大祸,与黄淮百万百姓之小祸,也就只能保大舍小,苦一苦黄淮的百姓了。”

那水利官员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说的有些难听,等于是直接抽皇帝的嘴巴子,见刘钰出来打圆场,也只能附和。

皇帝叹了口气,并没有斥责,也知道刘钰昧着良心打圆场既是为了这个敢说话的官员,也算是保住了朝廷的一点脸面。

遂与那官员道:“兴国公所言,不无道理。朝廷亦有难处。你既有见识,便只管说,不需担心什么。”

“谢陛下。”

水利官员叩谢之后,索性将心里的话说出来。

“既要先保漕运,后保黄淮万民。那黄河若有洪水,就只能舍南保北。”

“让洪水往南冲,不能往北冲。往北冲,就会导致泥沙淤积在运河里,运河难以通行。所以每每黄河大汛,为保漕运,若实在保不住的时候,就要扒开南部大堤。”

“可如此一来,黄河泥沙冲入洪泽湖,洪泽湖水底更高,这就又需要更高的堤坝。”

“现在已经堪堪稳住,要是再来这么几次,一旦洪泽湖决口,向南冲入平原,直入长江,只恐高邮、扬州等地,人皆为鱼鳖矣!”

“此其一也。”

“其二,欲要治黄河,首先便要解决‘治水是为了什么’的问题。这个目标不能确定,如何能治好黄河?”

“治水是为了保漕运优先?那只能束手束脚,一辈子治不好黄河、淮河。”

“唯有治水是为了治水、为了黄淮百姓,方有可能治好黄河、淮河。”

“然兴国公所言,漕运关乎国家安乱,是以……微臣斗胆,请行海运!”

“唯有如此,才能为了治水而治水;为了黄淮百姓而治水。唯有如此,水工官员,方可放开手脚。若不然,终究治标不治本。”

“如今堤坝越来越高,黄河高、洪泽湖也高,如今或还能控制。十年后、百年后呢?微臣请朝廷为江山社稷千秋着想。”

皇帝并不觉得行海运的事,是出自刘钰授意。而是非常确信,这是一部分真正为国的官员的真心话。

作为天朝皇帝,他是有内外之分的。

外部的事,只叫刘钰去折腾。折腾的目的,是拿到钱。而拿到钱,最终还是要解决内部事的。

这废漕改海一事,当真是大事,可谓是彻底改变自宋以降的诸多格局。

不只是百万漕工。

就如这清口,如今人口五六十万,当真大镇,南北交汇之处。若废漕运,这几十万因着漕运而聚集于此的人口,如何办?

点点滴滴,纠缠复杂,都是牵一发动全身的事。

皇帝是想解决的,但这时候解决,只恐存银不够。

到时候半途而废,怕出乱子。

想到银子,皇帝便以目瞥刘钰,心道也不知那荷兰国的贸易事宜,究竟如何了?

若不成,怕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将这香料等物,卖于不列颠、葡萄牙等国,由他们贩运了。

总不能眼巴巴看着那些香料只是香料,却不是白花花的银子。

又不好学前朝成祖,只将香料做俸禄,发于众人以便省钱。

刘钰倒是不觉得荷兰的事会出什么差错,感觉到皇帝在看自己,心道这事儿,你要真能办成了,可要花大力气喽。

后世新中国,五十年方治好了淮河。虽说一开始的苏北灌溉总渠等,也没有什么机械,纯靠人力,和现在的生产力水平相差不大。

然而,那是什么组织力?那是被“前朝降将”都赞叹为“历史上没有一个政府,曾经把一个政令、一个运动、一个治水的工作,深入普及到这样家喻户晓的程度”的能力。

那得有“为了开辟新天地,唤醒了沉睡的高山,让那河流改变了模样”的精气神和情怀。

大顺有吗?

先把地租问题、加派问题、赋税问题解决了,让底层百姓真的知道自己是人,再谈什么精气神吧。士绅的牲口哪有精气神这东西,大顺现状,就是千八万人,外加两亿牲口。

没有基层组织力和控制力,那就拿钱砸呗。

大顺很难治好黄淮,要治好黄淮,需要上百万真正觉醒的民众、需要几万先锋队、需要对基层完成改造权力及村、需要土改、需要开天辟地的豪情,而这样的中国,现在还不存在。

不过这样也好,你要折腾,便要花钱。而且几乎是天文数字的钱,至少七八位数。

缺钱,你就不得不放开对工商业的限制、不得不加大海外贸易,这倒是好的。

如今还就真不怕你好大喜功,倒怕你混吃等死。

但凡你好大喜功,想要千古留名,又不想耗尽民力烽烟四起,那就只能跳出过去的经验,从过去没有的地方弄钱。

学大宋搞商业全面官营垄断,你大顺也配?学汉武全民赐爵,你大顺哪有那么多空余土地?

这不能学、那学不了,那就乖乖地从海外弄钱吧。

这,就有了让新型阶层悄悄长大的空间。

刘钰心里好一顿腹诽,皇帝自不知道刘钰心里在想什么,回过神,先叫跪在那的水利官员起来。

借着这话,指着河道里的滚滚浪花问道:“废漕改海?诸卿以为如何?”

这话问的就扯淡。

当地的地方官不敢说话。

因为猜不透皇帝的心思。

万一皇帝真想废漕改海,当地地方官、河道官员说反对,只怕被扣上了“只谋私利、心无社稷”的大帽子。

这时候支持,日后怎么在同僚中混?万一皇帝就只是碍于这个水利官员的话,不好不问呢?

地方官、河道官员,哪个愿意废漕改海?

半天没人说话,皇帝竟主动说起来一件事。

“前些日子,葡萄牙国自澳门,贡狮子等外域异兽。又贡一大鸟,幸左平章事有‘楛矢石砮’之博见,言其名为‘鸵鸟’。”

“左平章事引《唐书》言:永徵元年,吐火罗献大鸟,高七尺,黑色,足类骆驼,鼓翅而行,日三百里,能噉铁,俗谓驼鸟。”

“兴国公便说,欧罗巴诸国,有这样的说法。只说这鸵鸟一物,遇到危险时,鸵鸟会把头埋入草堆里,以为自己眼睛看不见就是安全。”

“这倒是与‘掩耳盗铃’一词,异曲同工之妙。”

(本章完)

第852章 一分钱难倒天子(二)

大顺对外交流,皇家动物园也算是成果之一。葡萄牙在莫桑比克抓狮子鸵鸟都容易,摸清了天子和皇帝、国王的区别,这几年送来了不少奇葩动物。

又赶上“分销垄断”的诱惑,更是卖力争取。

鸵鸟之名,唐既有之,如今自是延续。这鸵鸟心态的故事,却是第一次在大顺的土地上传播开。

皇帝讲完这种鸵鸟心态,更是借题发挥,从漕运开始拔高到大顺的种种政策上。

“掩耳盗铃者,世人皆笑。鸵鸟埋头于沙,外域人亦笑。然而只看本朝、前朝之政,又有多少掩耳盗铃、鸵鸟埋头之事?”

“这漕米,一年征收五百万石,可谁人不知,征收五百万石,运至京城,期间损耗、克扣、意外、耗费,竞达三五千万石。”

“朝廷只说,三十税一,仁政也。”

“可其中的耗费、耗损,又不在朝廷正税之内,只由地方摊派。地方摊派,难道摊派到士绅头上?还不是百姓承担?”

“运河两岸,多受其苦,甚至有编排唱词,说大顺大明一个样……后面的话,朕也不想提了,着实难听。”

“朝廷只当不知,却问本朝三十税一,广大地区不过收漕米500万石,如此轻税,缘何百姓还有不满?”

“更有甚者,或觉得,反正我征收的是三十税一。底层加派,那是底层的事,和我无关。这算不算是掩耳盗铃、鸵鸟心态?”

“奈何朕却不是鸵鸟!”

这话说的硬气,刘钰心里却只想笑。

心道果然这硬气的话,得有实力才敢硬。之前海军没拿下东南亚、驱逐西洋势力能保证海运没有风险的时候,也不见你敢这么硬气。

当年江苏节度使上书废漕改海,你支支吾吾,和稀泥一般,比之现在的硬气,可真是有些意思。

“兴国公?”

说完这番硬气的话,皇帝直接点了刘钰的名字。

“臣在。”

“爱卿最知海事。朕若废漕米而替以银税,按如今市价,与你600万两白银,你可能保证每年京城500万石米?”

这明显是故意吓唬人的,就算改革,也不可能上来就搞这么激烈的。运河两岸这么多人的生活,官员的态度,才是大问题,至于运米到京城这点事,其实现在只是小事。

刘钰心想,你要给600万两,叫人承包,门槛都能给你挤破喽。

转手日本买些米、暹罗买些米、甚至印度买些米,运到京城,这600万还能剩下个一二百万。

但这里面哪是米的事?

可皇帝既然这么问了,刘钰也只好应声道:“臣……敢担保。”

又想,不但敢担保,要真这么干了,还能玩出花儿来呢。

分拨下去,订单预定,保准一大群人跑去南洋开稻米种植园。哪怕去台湾呢,一年几熟,人力又贱,这都大有赚头,年回报率绝对不低于30%。

且给10000两,而且还是每年一万两,要求保证每年10000石大米,保准一群人拿着钱,招募流民、签订奴工,去往台湾南洋开垦。前期投入点,后期弄个三五万亩土地,每年领着银子,这还有个不赚钱的?

日本那边早就有专门搞大米种植园的豪商,大顺这边差啥?是差人口还是差技术?

而且,资本承包,也有保证。真要是遇到灾情自己种植园里出不来,那朝廷可不管,自己买去吧。买不到?抄家,土地充公呗。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还真就不怕这些搞稻米种植园的。

真要是每年有600万两的热钱涌入,绝对变成“南洋大开发”,顺带大量资本又能往松江富集,赚的钱且来松江投资。

奈何皇帝现在这么说,多半也就是吓唬吓唬人。

再说了,现在京城那里吃得了这么多大米。辽东这些年开发的极好,大顺又没柳条边,人口日增,土地开垦,每年的粮食经辽河运到辽河口,走大船可以去天津。

大量的黄豆甚至都把松江府搞出来黄豆期货贸易了,京城背靠辽东,而且还是大顺犁庭扫穴大量移民之后的辽东,会缺粮食?的确,有松辽分水岭阻隔,现在的生产力也不足以开发黑沃土,但辽地也产粮食啊。

一群祖上老陕的勋贵、陕西河南的老兵良家子后代,喜欢白面还是大米?

心里不住吐槽,也知道自己现在是虱子多了不愁、债多了不养,皇帝有什么得罪人的事,非得找自己顶在前面。

既是名声都已经臭了,那就顶呗。

“陛下,臣以为,废漕改海,利国利民。”

“如今南洋已下,南洋虽还有英圭黎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但都不足为惧。”

“数年前,英人远征舰队借泊伶仃洋,其人数、船只,若天朝有意,一夜可全灭之。”

“倭人称臣,倭寇不敢袭扰。即便有,两艘战列舰、十艘巡航舰护航,只让数万倭寇乘其小船,亦不得近身。若两艘战列舰、十艘巡航舰,竟被海盗劫了,自臣以下,大小海军官员,尽可自杀矣。”

“况且,如今船队欧罗巴去得、南大洋去得,走黑水洋至京城,何异于力拔山兮之勇问之可能拿举破轮乎?”

“若以买扑之法,令大户商贾承包,不但可以保证漕米数量,更可使无数缺地之人前往南洋谋生。”

“便不买米,若买麦,亦可使鲸海周边、虾夷等地、辽东蒙边,开垦无数大田。”

“陛下若废漕运,臣以脑袋担保,绝不会短缺京城所需粮食。天津卫战列舰群尚在,更无南不听北之虞。”

“江淮百姓,既省了摊派,也省了运粮之徭役。更可为将来治理黄淮打下基础。”

“是以,臣,支持废漕改海。”

“臣,亦不想行那君子远庖厨之事,蹲在京城,只要不见黄淮百姓之苦,便只当不存在。”

一种官员对刘钰嘴里放炮的举动已经是见惯不惊,心道再离谱扯淡的话,兴国公也说过,这算得什么呢?

再说本来的事,漕运废除,就和海军兴起息息相关。这海军不兴,南洋不下,谈什么废漕改海?

海军和你关系密切,将来改了海运,吃香的喝辣的都是你们海军的人,或者那些松江府的大户商贾,还有那些真跑去开发南洋的,我们喝西北风啊?

有官员出身道:“陛下,苏子云:吾头发不可胜数,而身之毛孔亦不可胜数,牵一发而头为之动,拨一毛而身为之变,然则发皆吾头,而毛孔皆吾身也。此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也。”

“漕米数量,非是问题。然则百万漕工衣食所系,不可轻动啊。”

“发皆吾头,而毛孔皆吾身也。则百万漕工,难道就不是朝廷的子民了吗?手心手背都是肉!”

“兴国公所言,利于商贾,却害了百万漕工;吾等所虑,是利于漕工,却也不害商贾。”

这话说的就很有水平。

说刘钰的办法,是一利、一害。

而不废漕运,是无利、无害。

刘钰的办法,死害漕工,但商贾得利;而自己的办法,商贾虽然不得利,但也没有啥损害;漕工也没有损害。

一利、一害;比之无利,无害。

似乎还是无利无害更好一些。

任何变革,都要触动一些既得利益者的利益,所以大部分时候都选择无利无害的办法。

然而不等刘钰反驳,刚才仗义执言希望明确治水目的的水利官员怒道:“大人所言,简直大谬!”

“黄淮两岸的数百万百姓,是不是人?是不是大顺的子民?”

“他们若不是人、不是朝廷的子民,自然无利无害。可他们要也算是人、也算是朝廷的子民,怎么能说是无利无害呢?”

“漕米的损耗,皆加派在他们身上;徭役之苦,数倍于国税。”

“国税虽轻,可民间却苦。这些道理,诸位大人难道真不知道?还是如陛下所说,掩耳盗铃?”

“整天拿着《大顺律》,或是国朝典章,便说本朝赋税之轻,直追汉初休养生息之时。这难道不是只有书呆子才能说出的话吗?诸位大人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

“民间加派、火耗、徭役、力银,不是国税,不以税为名,所以就不是税了吗?明日我将马改名成牛,便不是马了吗?”

“黄淮两岸的数百万百姓,竟连人都不算了吗?他们的利害,难道不要考虑进去吗?”

“若不只算国税,因为国税根本不够用。若把加派,徭役等全都算成税,一年国家需税一亿两不止。说好了一条鞭、募役,可真正做了吗?征发百姓,算不算钱?”

“这一亿两,其中只有少部分加在士绅头上,剩下的便全落在了百姓头顶。”

“如今朝廷又将人头税摊入土地,更是把天下赋税,全压在了自耕农身上。如此,用不了多久,兼并之大害,就要毁了江山社稷!”

“兹事体大,不宜激进。可先解决漕运的几千万石粮食的损耗,给黄淮两岸的百姓减轻负担,难道不行吗?”

黄河涛涛,不能掩其言之正声。

皇帝闻言,忍不住蹙了蹙眉。

他倒是听出来这官员的拳拳忠义之心,但问题是这话这种场合说,不太好。

道理谁都懂,但做事不一定非要凭谁有道理就听谁的。这事到此为止,就不该继续往国家财政政策上引了。

这话,在天佑殿说说行,和刘钰等人私下里讨论的时候说说行,甚至皇帝刚才也可以象征性地说说鸵鸟心态、掩耳盗铃等等。

可当着百官的面,把这话说的这么明白,这不是逼着皇帝表态吗?

这事急不来,可以先敲打敲打这些官员,慢慢来,慢慢改,最起码南洋和西洋贸易的钱到位了,有钱了,才能大刀阔斧的干。

现在逼着皇帝表态,是没有用的。

没那么多钱,而且话都说的这么激烈了,皇帝不答应,这不就是说皇帝不把黄淮两岸的数百万百姓不当人吗?

答应,漕运的米,不是问题。问题是运河两岸这么多人,这么多官员,这么多指着漕运吃饭的漕工,还有饭店、车马店、商业、旅馆、贩夫走卒种种,这些人怎么安置?

清口如今大几十万的人口,要是漕运废掉,这地方最多也就七八万人的城市。欧罗巴繁华的阿姆斯特丹,才几个人?一个清口,赶上三四个阿姆斯特丹的人口。

这些都要考虑,而这些就需要钱,才能去解决。

而且,就算不考虑这些,只考虑治水。好嘛,这些水利技术官员,几年前江苏节度使上书的时候就开始琢磨了,真要答应了,啪的一下计划书拍出来,要钱。

现在给得起吗?

掏不出钱来,到时候不是叫反对改漕运的百官看笑话?

正郁闷间,就听着远处传来一声加急传报的声音,几匹驿马朝这边狂奔,手里举着小旗的信使遥遥可见。

不少官员大吃一惊,心道莫不是京城里出了什么事?难道……难道监国的太子……

倒是皇帝一脸淡然,自己既是敢南巡,要是南巡途中,祸起萧墙或者沙丘之乱,那简直就可笑了。

看这紧急的传报,要么就是西北出事了?要么就是朝鲜或者日本出什么事了?或者雪山?或者西南土司?

只要京城无事,这些便都是小事。

命一上将,且领一万新军线列,便都蹉踏了。

不多时,信使到了跟前,奏道:“陛下,有齐国公在欧罗巴所来急奏。信使等不得季风,故从罗刹国返。”

皇帝内心一动,不知是喜是忧。

急忙展开一看,内心大定,暗叫一声好,心道明年便可多有三五百万两的香料钱可花了!当真解燃眉之急!

内心虽喜,面上却不动声色,为示这都是西夷外事,非眼前所讨论的数百万百姓的大事可比,很随意地将信件递到了刘钰手里,随口道:“此等西夷小事,照例不走六政府天佑殿,外交部齐国公又不在,兴国公且先拿个章程。”

然后,自己摆出一副忧虑数百万百姓的神色,似乎根本不在意刚才的消息。相对于西洋诸夷之事,还是自家百姓更重要……至少,得看上去是这样的。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