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长乐山上,击掌为誓

万里雪岭,连名称中都有一个雪字,显见得雪是常见之景,一年中有五六个月,都能见到霜雪素白,久久不化。

中土别的地方分一年四季,这雪岭,却好像只有两个季节。

一旦到了江河化冻,霜雪无痕之后,就说明东海上的暖热之气,已经浩浩荡荡,翻过重重山脉,覆盖到北方雪岭之中,即将进入夏季。

尤其是在长乐山,夏天的景色会比别的地方维持得更长,来得也更早。

那些即使在最冷的天气里,也只是被积雪覆盖,而并不会雕零的大叶树木,在近来大亮的日头和暖风之下,焕发出生机更加浓郁的暗青色。

那些枝干嶙峋的树木,则在风中肆意挥舞着新生出来的万千嫩叶,部分枝头,已经垂下了如风铃般成串的淡色花朵。

荒草地上,也生出了素雅的野花。

连上山的石阶缝隙里面,都能够瞧见一两抹青青草色。

黑色的皮靴踩在石阶之上,裤腿碰到了旁边的一株细茎白花,将花叶压弯。

只要稍一松劲,这朵白花又会弹直,但皮靴的主人却站在了那里不动,回头看去。

这是一个头上铁簪斜插,大眼红鼻,胡须潦草,身穿斜领蓝袍,背负一把长剑、腰挂两个酒葫芦的男子。

“阿萝掌柜,久违了!”

他朝山下岔道上走来的一行人拱手,满面笑容,“贫道总是喝酒误事,还担心今天又来的晚了,一见阿萝掌柜,心里这块大石总算落地,看来今天是赶了个巧。”

那一行人中,领头的是个墨绿长裙,云鬓高堆的美妇人,后面跟着的亲随却是几个老婆子和目光机警的敦实汉子。

“九酒道长,如果遇到这样的大事,还能坦然品酒酣睡,浑然忘了时辰,阿萝倒真要叹服。”

美夫人浅笑道,“久违云云,却不敢当,七日之前,道长还在我店里搬了一马车的酒,如此大主顾,总令我们这些做小生意的记忆犹新。”

“哈!”

九酒道士摸上了腰间的酒葫芦,微微摇头,“掌柜店里是好酒,长乐山房的酒,更是扬名万里,只是不知道,今天有没有那个品酒的心情。”

阿萝掌柜也走上石阶,抬头望去,轻声道:“这些年,郡尉大人手段高超,真斗得住司徒世家,咱们日子也松快不少,要是又回到一家独大的时候,咱们无论是卖药卖酒卖人力,可都别想赚到现在这个价了。”

九酒道士眉间闪过一丝忧色:“云涛老兄,跟前几任郡尉不同,手段虽更高,斗得也更狠,要是这回他落败,我们这些跟着他摇过旗的人,要考虑的,只怕就不是能不能赚,而是要看选什么时候逃亡了。”

“嗯。”

阿萝掌柜思索道,“按长乐山房的口风,这回是有好消息要宣布,咱们先上山去看看吧。”

九酒道士也看向山顶,点了点头,终于继续迈步,那朵被他压弯的小花弹直了身子,在风中摇晃。

众人上山之后,自有长乐山房的弟子来邀请他们去入座。

今日的宴会,就在一座泉水旁边,地势开阔,阳光明亮,四面八方,摆放桌案坐垫。

坐在这里,向北望去,能够直接眺望鹿鸣湖,更远的雪岭郡城轮廓,也若隐若现。

道士和掌柜坐在邻近之处,没过多久,就陆陆续续,又有十几拨人上山。

人虽然不算太多,但已经可以代表雪岭郡治近半数势力的动向。

在这片广袤的平原,郡治之地中,单独一个天梯高手,要想自己开办武馆、开宗立派的话,是没有多少竞争力的。

反而会卡在一种既容易引起别人忌惮侧目,又比较容易被拿捏示威的尴尬境地,会碰到的是非烦恼,比气海境界的人还要多。

如果不愿前往其他各县开创自己的基业,那么只有投靠大势力,或者拉帮结派,打拼出一席之地。

今天到场的这些人,哪怕是像九酒道士这种,看起来孤身赴宴的,在他这一个真形高手背后,也代表着另外两位真形和好几位天梯高手的意见。

眼看众人来得差不多了,等在泉水旁边的几名长乐山房弟子,取出茶罐,现泡香茶。

阿萝掌柜秀气的鼻尖微微一动,诧异的向旁边看了一眼:“竟都是用的醒骨茶?!”

九酒道士原有些微焦躁,准备摸酒葫芦的手,也松了下来。

他虽说嗜酒如命,本人却是雪岭茶帮的头领,与茶帮高人合研秘制的“醒骨茶”,闻名遐迩。

用之配白盐,能破迷药、破幻术、伤阴魂、吓退水生精怪,用之配白糖,能治烦乱、治梦寐,治肝脉损伤,直接泡茶汤,也能滋养手三阴经脉。

但是茶帮每年自留的醒骨茶,远比不上他们卖出去的分量多。

像长乐山房这样,每人每桌来一整壶的最上品茶尖,茶帮自家也未必做得出来。

茶香味道,散布到整片场地间。

之前很多眼神转动,悄声商谈的人,都在这种香气之中逐渐放下了几分心绪,眉头舒展开来。

等到香茶奉上,这些人就纷纷举杯品尝,发出不一而足的细小喟叹之声。

九酒道士连饮了三盏下肚,赞道:“不愧是长乐山房的人,纵然我自己煮茶,这茶和水的分量,茶具,茶壶的材质,都没有这么恰如其分。”

“要不是醒骨茶本身的品质绝佳,我山房里面这些人弄起再多讲究来,也只是装腔作势,白瞎罢了。”

东方新的声音传来,哈哈笑着,从风铃花树之间走出。

“不过,也还是请诸位朋友,给我长乐山房留点面子,不要全把肚皮用在饮茶之上,稍后还要品一品我们长乐山房的新菜。”

九酒道士连忙客套两句。

但更多人的视线,都已经放在东方新身后走来的那群人身上。

那几个人里面,有头发花白,身穿黄色道袍,背微微弓着的老婆子,手握一根比她人还高些的红木拐杖。

此人正是黄塔观观主,玄胎境界的铁英散人。

另一边则是玄袍焰纹的“司徒云涛”和马连波。

还有一人,头顶绾发结簪,戴芙蓉冠,额前发丝中分,五官端正,貌若盛年,俊雅中带了几分庄肃之意,身穿杏白衣袍,腰间环配叮当,翩然出尘,不染浊氛。

东方新察觉众人视线,笑着为众人引荐起来。

司徒云涛和铁英散人等,当然不用多做介绍,各自拱手,引得众人齐齐还礼之后,就在泉眼旁边,落座而去。

真正介绍的,还是那个陌生男子。

“这位海无病海兄弟,当年也是我雪岭人士,后来因为一桩变故,被大仇家迫害,远走东海之滨。”

东方新语带感慨,“好在他天纵之资,气运非凡,在东海九郡,磨练出一身超绝武艺,更兼通秘术阵术,于数年前,修成玄胎。”

“这次回到雪岭,一来是要向那个大仇家报复,二来也是要看看祖籍之地的山川风景,有心跟故乡之人结交,恰逢我这里办场宴会,就请他也来,与诸位同道亲近亲近。”

海无病上前与众人见礼。

随着他这一步跨出,众人都感觉呼吸微缓,心头好像有一层滔天大浪压了下来。

但在触及他们心神,引起他们反击之前,又骤然散去,化为拂面清风,反使人神清气爽。

这并非示威,而仅仅是证实了属于玄胎高手的境界气质。

今日来到长乐山房的宾客全都为之动容,匆匆还礼,心里思绪起伏,有了几分惊喜之色。

雪岭最近暗流涌动,司徒云涛又闭门谢客。

他们这些参与了司徒云涛阵营的人,难免惴惴不安,想不到今天在长乐山房一聚,不但见到谢客已久的司徒云涛,还发现他们这边多出一个玄胎强者。

刚才介绍之中提到的什么大仇家,虽然没有明说,但大伙儿也都猜得出来。

能让一个人修炼到玄胎境界之后,过了好几年,才考虑回来报仇,还要先加入司徒云涛的阵营,这个大仇家除了司徒世家之外,还能有谁?

有些资历老的人已经想起,上任郡尉在的时候,麾下各个派系里面,就有一个海家。

上任郡尉投子认负,调迁他处时,司徒世家总也要明确表示一下自己的胜利,海家就在那群被用来显示战绩的倒霉蛋之中。

诸如九酒道士,想起当初那个让自己都没什么印象的小家族,再看眼前这位玄胎强者,惊喜之余,又不禁多了几分唏嘘。

“不瞒诸位,我离开雪岭之时仍是少年,这么多年下来,对雪岭的思念之情,着实不多,至少远比不过仇怨之心。”

海无病说话很直,“但是见到今天在场这么多同道之人,我对故乡才多了几分敬重。”

“司徒世家再怎么横蛮霸道,我们雪岭中,总是有傲骨不屈之人,敢与之相抗。”

“我该敬诸位一杯,更该敬这一任的郡尉,云涛兄!”

长乐山房的人见机送上好酒。

苏寒山一直在观察海无病,无论是情报调查的结果,还是从林子里碰面到现在,都没有看出分毫异样。

他捏起酒杯,算是受了对方敬的这一杯酒,饮下之后,心思暂且从对方身上移开,环顾左右,自己又倒了一杯,说道:“我们这些人跟司徒世家的恩恩怨怨,不必复述。”

“总而言之,他要独尊独贵,就要打压咱们,咱们要不肯背井离乡,逃亡在外,又不肯屈心从之,就只能对抗。”

“这些年,我自认郡尉府带着大家做的也算不错,但最近万川皆红,朝局有变,司徒世家蠢蠢欲动,我却只是坐守不出,让诸位担心了,我该自罚一杯。”

苏寒山喝了那杯酒,空杯向外,笑道,“我今天就借东方老哥的这个机会,与大家说个分明。”

“祈福大典这件事情,看似是司徒世家不经商量,就要强行圈走我郡尉府旁边的一大片地方。”

“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祈福大典是为陛下祈福,我身为朝廷命官,当然没有理由阻拦。”

“这并不代表,我不敢继续对抗司……”

苏寒山话没有说完,突然被山下传来的一阵大笑声打断。

山上的人脸色微变,很多人听出,这是司徒朗照的声音。

笑声原本还在数里开外,须臾之间,就已经到了山脚下,转瞬之间,又到了山顶。

司徒朗照身穿一件绣有星辰图案的紫色长袍,金冠黑髯,凛然威风,踏足在场地边缘,草坪之上。

吴人庸在他身侧,蓦然现身。

他们两个明明处在宴会场地的边缘处,可是一现身之后,就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好像那处边际,反成了无可置疑的中心。

而这些参与宴会,商谈大局的各方势力首脑,则只能沦落为不重要的边缘人。

“我刚刚依稀听到,云涛贤弟,原来是赞成这次祈福大典的?”

司徒朗照以手抚胸,“今日也巧,来了这么多雪岭郡城中的头脸人物,想必在这个场合下,云涛贤弟所说的话,不会是假。”

“哎,这可真是让为兄松了口气,这些日子,云涛贤弟一直对祈福大典的事不做表态,让为兄心中非常忐忑,还以为云涛贤弟对陛下有什么不忠诚之处呢。”

苏寒山呵呵一笑,淡然说道:“郡守大人说笑了,我对陛下的忠心,天日可鉴,在鹿鸣湖办祈福大典这件事情,我万分赞同。”

“当真?”

司徒朗照犹疑着说道,“但是鹿鸣湖沼泽的地契,是归郡尉府的,里面的所有精怪,郡尉府都负责捉拿,也有权处置售卖,是一个极大的进项。”

“在鹿鸣湖办这个祈福大典,里面的药材、精怪,肯定要大受影响,云涛贤弟当真不心疼吗?”

苏寒山笑容不改:“郡守大人如此多疑,莫非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们来拟一份契约,共同签署不成?”

“那倒不必,我们纵然为官,到底是习武之人,什么事情都要舞文弄墨的话,未免太没有武者风骨。”

司徒朗照伸出一只手来,笑容满满,“不如就按武道上的规矩,由众人见证,我们击掌为誓,如何?”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明悟。

司徒云涛莫名受伤的消息,已经流传开来。

司徒朗照今天过来,分明就是要试一试司徒云涛的伤势,甚至可能还有加重对方伤势的意思。

“郡守大人!”

东方新踏出一步,语气恭敬,拱着手,微微欠身,笑道,“我们长乐山这小地方,哪里经得起郡守郡尉,两位大人物在此击掌。”

“况且习武之人,也未必都好斗,处理事情时弄弄文墨,也未尝不可,否则的话,小老儿这些年做惯了厨子,难道就不配算是个武人了?”

铁英散人冷哼一声,站起身来。

海无病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司徒朗照,时而把视线扫向吴人庸。

整个山顶的气氛变得格外的沉闷,不知道什么时候,似乎从遥远平原上吹来的长风,都停止了。

生机盎然的青草,现在僵硬得像是风干褪色的颜料。

司徒朗照一点也不看其他人,只盯着苏寒山,故作叹息。

“只是个简单的提议,怎么云涛贤弟竟如此拖沓?”

“郡守大人有所不知,鹿鸣湖的地契,如今不在郡尉之身,而在我身上。”

高空中,忽然传下一道声音。

只见渺渺白云中,有黑色水晶长剑组成的一座莲台飞来。

面容清瘦,头发灰白的男子,脚踏莲台,降落到山顶。

触及地面的刹那,莲台就自行散去,如同一阵黑色水雾。

山上众人,都认出来者,正是雪岭郡五路游击兵马的总教头,纪不移。

东方新,铁英散人,都是雪岭当地高手,虽然说是盟友,但还算不上是生死之交,司徒云涛纵然相信这二人,也未必相信他们身边的人。

所以这次计划中,最关键的几个部分,不能透露给这两个人。

至于纪不移,跟司徒云涛的交情就要深厚多了。

此人原本是东海之滨,一家剑术门派的掌门人,因为突破玄胎境界失败,身负重伤,仇家们听到消息,趁机上门报复,几乎把他满门杀尽,只剩寥寥数人,逃亡在外。

司徒云涛当时初入玄胎,在东海游历,搭救了一把,后来他要回雪岭上任郡尉,纪不移也立誓跟随,六年前再度尝试突破,成功踏入玄胎境界。

这些年里,纪不移虽然没有再度开宗立派,但五路游击将军的兵马中,凡在剑术上有资质的,都正正经经对他以师长待之。

徒子徒孙,数以千计,也算弥补了纪不移当年的遗憾。

梁王之乱后,东海九郡和伏龙山脉深处的精怪们,血食充沛,强盛繁衍,为祸极深,不久前更有部分,随难民迁徙,走伏龙山脉,窜向外郡。

雪岭方面,就是由纪不移亲自率领五路游击将军,在伏龙山脉各处设防,搜山锁水,绞杀精怪。

司徒云涛之前更换计划的时候,当机立断,一人成谋,但是,却特地设法把其中关键处,通知了彼时还在伏龙山脉深处的纪不移。

“我这些年为雪岭建功无数,金银赏赐,不取分毫,云涛兄说我如此做事,难免让旁的想要立功领赏之人难做,所以用一座鹿鸣湖的地契,抵了我所有功劳赏赐。”

纪不移神色倦怠,就算匆匆赶来,也让人瞧不出半点急迫。

他说话也是慢吞吞,在这样的场合,竟然都不曾抬眼看人。

偏偏如此气质,使人很能感受到他的诚恳,能把他说的话都听得进去。

司徒朗照眼珠一转,笑道:“哦?原来云涛贤弟早就胸有成算,既然连地契都转给别人,他倒是无事一身轻了。”

这话明里暗里就是在说,司徒云涛早有退避之意。

众人听得出司徒朗照的挑拨之意,表面神色都没有变化,内心却还是忍不住怀疑,司徒云涛伤势究竟有多重。

既然这种事情上他能想好退路,会不会早想到了更远的退路?

“确实只是一点小事,怎么弄的大家都如此紧张?”

苏寒山眼神一闪,手掌搭在纪不移肩头,让他退开。

纪不移和马连波,脑中念头急转,知道如果再做退让,实在太过软弱,对之后局势很不利。

可是让一个最近刚入真形的小辈,借这具身躯,对抗司徒朗照,他们两个心中,又着实没什么底气。

‘罢了,云涛既然敢信他,就算是因为没料到计划变数,至少也该有些成色,可以赌上一把。’

纪不移心中决断,让开一步。

苏寒山坦然向前,手臂一甩,衣袖拂落。

天地间,大风依旧,山峰上,青草鲜活。

司徒朗照见状,神色中夹杂一丝兴奋,眼中星芒剧烈流转,周边环境骤变,炼气出招。

(本章完)

第208章 星霜覆地,地狱上抬

就在司徒朗照运功的刹那,在他头顶上空,大约百丈的高处,突然暗了一块。

地面上、山头上的人抬头看去,就仿佛是晴朗的天空中,多了一块不规则的夜幕。

这夜幕还在极速扩张,遮蔽日光,很快就使大半个山头都暗淡下来。

武者修炼到玄胎境界的时候,凝聚的玄胎种类不同,所侧重吸收的天地元气种类也不一样。

在战斗中为了做到更精妙的操纵,往往还要把那些杂乱的天地元气,转化成自己最擅长运用的那一类元气。

司徒朗照的玄胎名为“星罗飞梭”,最擅长驾御的当然是星光元气。

如今虽然在白天,但太阳本来就是距离人间最近,最强大的星辰,他在玄胎境界中的造诣,已经深厚到可以化晴天日光为夜色星光。

当这片夜幕笼罩了整个长乐山上空的时候,星光在夜幕中浮现,一颗颗星子,光色各异,如云如团,乍一看去,仿佛组成了一座箜篌的轮廓。

在北天星河之中,织女星所处的那片星区,便形如箜篌。

这个星象一旦形成,山头上所有人,都感受到莫名的清凉,空中自然而然产生无数光点。

宛如一场洋洋洒洒的雨雪,飘落下来。

山上这些人全都属于司徒云涛的阵营,本来心中就十分警惕,见状哪敢怠慢,纷纷运起护体真气对抗。

那些星寒光点飘到他们身边,却没有展现多少攻击性,顺着护体真气就滑落开来,钻入地面。

人没有事情,地面却好像积累了一层层的微光,持续向下沉淀。

场中那口热气腾腾的泉眼,也被这层光辉覆盖,恰如一抹霜色,封住了所有热力。

九酒道士见多识广,发现泉水不再有热气升起,立刻就明白过来。

“这长乐山虽然是一座死火山,已经不再有大规模喷发的能力,但是地下还存有比别处更明显的地火热力。”

“司徒云涛的功法探究地火奥妙,在这里动手的话,举手投足间自然就能勾动地火。”

“司徒朗照这一手,借烈日精气化为星寒之气,侵蚀入地,暂时隔绝山中热力与地表的联系,整个过程竟然只在弹指间促成,不愧是多次与司徒云涛争锋,也没有落过明显败绩的人物。”

九酒道士心里这些念头转的很快。

在场的另外几位玄胎高手,当然要比他更早体会到司徒朗照的用意,神情间都或多或少流露出几许忧虑之色。

苏寒山迈步向前,这时才走了三四步,天空已被夜幕取代,地面已被星霜覆盖。

“哈!”

他心中也颇为新奇动容,念头电转瞬变,脸上却只是一笑,右手骤然抬起,向身侧地面一拍。

这一掌,并没有溶解地面星霜,破坏星寒之气的封锁。

恰恰相反,他这一掌竟然收敛了所有的火元热力,只剩一股浑浑地煞之气,质如土石,不分冷热。

雄厚无比的力道,顺势而为,用隔山打牛的精妙手法,混合着地面星寒之气,形成更剧烈、更快速、更深入的力量,去镇压地火。

倘若这个时候,有人具备直接观察各色元气的视野,从远处侧面来观看长乐山,就会发现。

灰色的山体上方,黑蓝二色交织的一层界限,正在极速下降,朝着灰色山体底部的熔岩红光,冲击过去。

司徒朗照原本只是想要在长乐山顶表面,暂时形成一个隔热层。

苏寒山这一掌,却让无形无质的隔热层,加速向下渗透,对熔岩地火形成强烈刺激。

熔岩红光在这股刺激下,稍微下沉、收缩、变形,随后就向上反弹了一波。

这反弹只是一波晃荡而已。

毕竟是死火山,熔岩无法钻透山石地层,不可能出现喷发现象了。

但是这一晃荡,已经突破上方隔热之力,引起整个长乐山范围内,地火元气的变动增长。

而在山顶上。

绝大多数人所能感受到的,就是苏寒山那一掌刚拍下去的时候,方圆数里的地面,就突然应激,绽放出红彤彤的光芒。

无论山间草木,人脸衣裳,桌案瓷器,全被照的红彤彤一片。

司徒朗照在星寒之气加速下沉的一瞬间,就知道不对,抢先出手。

红光绽放之时,他已经直接出现在苏寒山面前,一掌之下,裹挟刚刚吞吐日光精气,积攒而来的力量,混合玄胎功力,喷薄而出。

苏寒山眸光一抬,手掌扬起的过程,跟红光绽放的过程,完全同步。

山势地火,浑然一体!

咚!!!!

两人两掌相拼,山顶地面微微一晃。

嘭嘭嘭嘭嘭嘭,山上从近到远的一口口温泉泉眼,陆续炸出水柱,浪花喷涌,热气呲啦呲啦,弥漫开来。

距离山顶百丈高的那一层夜幕,蓦然被冲破,烟消云散。

司徒朗照的身影飘飞出去,脚下接连在空中踩出几团气爆云朵,稳住身形,悬空不落。

苏寒山缓缓收掌,山上红光随之褪去,草木土地恢复本色。

除了山上的气温比之前高了不少,仿若来到了酷暑时节,不少草叶树叶,微微卷曲起来。

整个聚会场地里面,没有出现任何明显的破坏。

纪不移和马连波对视一眼,都按捺着心中又惊又喜的情绪。

当真想不到,这个小家伙,短短时日内,驾驭云涛的身躯,就能硬扛司徒朗照一掌,不露败相。

“我说了,击掌为誓,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苏寒山甩了甩右手,负在身后,脚下屹立不动,淡然说道,“鹿鸣湖当然可以用来办祈福大典。”

“不但要办,还要大办特办,我们郡尉府也要参与进来,场地周边的安整筹备,就由我们郡尉府的人手,连同在座的诸位民间义士,一起出力。”

“到了祈福大典当天的组织、接待,所用礼器、祭祀等等,再请郡守大人费心。”

司徒朗照盯着苏寒山,眸光转动不休,始终有点摸不准,刚才那一掌之中,对面展露出来的状态,究竟算是有什么程度的伤势。

“呵呵,云涛贤弟有这个想法,为兄当然不会拒绝。”

司徒朗照还是摆出了笑容,“不过要在鹿鸣湖沼泽中,短时间内搭建场地,除了木石夯土之外,非用大量铜铁为支架不可。”

“郡尉府的游击兵马在山中绞杀精怪,兵甲器械换用很多,库存应该不剩多少了。”

“在场其余各家,似乎也没有在铸造之上格外有心得的,不如还是调换一番,筹备事宜都由郡守府来管,到了当日,再请郡尉府的一同露脸。”

苏寒山轻笑一声,转头看向山下:“铸造库存等等,就不劳郡守大人费心了,我这里却还有一位老友,愿意倾力相助。”

众人朝他所望的那个方向看去。

山下隐约有两道人影疾驰而来,跨过水泽,奔掠上山。

如九酒道人等,在雪岭做惯了生意的,很快认出那两个人身份,诧异万分。

“怎么会是他们?”

山路石阶上,传来两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快速靠近的同时,一起呼喊。

“飞流剑宗,宋飞烟、元歌,奉宗主之命,特来拜会云涛郡尉,商议共同操办祈福大典之事。”

话音刚落,两人已经到了山顶场地,面对众人,各自拱手为礼。

果然是飞流剑宗,外事堂的正副堂主。

司徒朗照眉头微蹙,抚须望着那两人。

吴人庸更是脸色一沉,直接开口说道:“我们前两日刚派人给柳兆恒送的请柬,他也在与会宾客之中,当时却没有听他说,有心要参与操办此事。”

“你们当真是奉柳兆恒的命令前来吗?”

宋飞烟脸上堆笑:“吴家主这话说的,莫非我们两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假传宗主号令不成?”

元歌应声道:“熊心豹子胆我倒常吃,假传号令的胆量,我还真没有。”

“柳宗主跟我是多年的好朋友,其实我们私下里都以师兄弟称之,常常互相帮忙。”

苏寒山笑着说道,“大约是对外人,没有那个交情,不好直说,但跟我郡尉府合作,他是很有此心,也有此力。”

“飞流剑宗的铸造之术,满山库藏,想来也足以胜任这一回筹备祈福大典的事宜吧?”

司徒朗照扫视在场众人,尤其盯了宋飞烟和元歌一会儿。

“呵,呵,哈哈哈!”

司徒朗照硬笑了几声,道,“好,那筹备祈福大典前半段的事情,就由贤弟负责吧,后半段我们再来参与。”

“后会有期!”

他招呼了吴人庸一声,飞向山下。

没过多久,两人已经飞出数百里。

“明明以各方面的消息来看,他都伤得不轻,怎么还能接下你一掌?”

吴人庸不解,“他到底有没有受伤?”

“伤是肯定伤了,而且应该真是损到根基的伤势。”

司徒朗照此时已经想通,笃定的说道,“他的地火吼圣真经,虽然有刀剑拳掌四路神功,但平时最常用的是拳法。”

“强行造生地火,裂土为焰,填充精气神,打出刚猛无俦的拳劲,这才是他贯彻最多的武道路数。”

“反观他今天那一招,顺水推舟,借势而为,虽然同样不失强硬,到底不如往日的底气足。”

“如果今天换个场合,没有外人干扰,再打下去,我有八成多的胜算,而从前交手,我只有四成四分半的胜算。”

星罗飞梭剑诀,本来就配合星罗算法。

司徒朗照从前跟司徒云涛交手很多次,常在空闲时,反复的演算两人之间的胜率。

面对完好的司徒云涛,有四成四分半的胜算,这个精确的结果,是他字斟句酌,再三推敲而成。

吴人庸听他讲过很多次这个数目,道:“真受伤,是好事。可山上多了一个陌生玄胎,柳兆恒又不知犯了什么毛病,竟敢公开支持司徒云涛。”

“老祖对付司徒云涛和那枚神符的时间内,我们两人要对抗五个玄胎,这未免有点……”

那个陌生玄胎,倒还罢了。

柳兆恒、东方新、铁英散人,在玄胎境界中,却都可以称得上根底深厚,非比寻常。

“海无病你不用担心,至于柳兆恒,我反正不信他真跟司徒云涛暗中有什么深厚交情。”

司徒朗照考虑着,“今天派人公开表态,但他这宗主本人却没有来,司徒云涛之前又莫名受伤,嗯,会不会受伤的原因,就跟柳兆恒有关。”

“也许他们暗中争斗过一场,柳兆恒有什么把柄,被拿捏住了,要是这样的话,我们大有可为啊。”

司徒朗照眼中闪闪发光,“回去之后,全力设法往这个方面调查。”

“司徒云涛今天抢走祈福大典的筹备权,以为堵住我们一步重要谋算,却不知对此步骤,我们早有别的备案。”

“这样处心积虑,勾结成势,行事急切间,却露出了新的破绽!!”

朝局的动荡,终于让司徒云涛这厮也急起来了,好啊,好啊!

司徒朗照对这个宿敌的心态,向来了解得十拿九稳。

司徒云涛确实是会因为朝局之变,而不再安分的人。

吴人庸和司徒朗照对视一眼,都加快了飞行速度。

另一边,长乐山上。

苏寒山与司徒朗照的一掌交锋,加上飞流剑宗的公开表态,让聚会彻底热闹起来。

对于包括东方新在内的很多人来说,他们根本不需要看到自家这个阵营,有面对司徒世家的优势。

他们更乐于看到,两边阵营可以纠缠下去。

只要能让司徒世家有所忌惮,两边能够纠缠,他们才更能获利。

司徒云涛需要他们,会对他们有诸多的礼敬,司徒世家也不像以前那样,敢于处处拿捏他们。

朝局虽然不稳了,海无病和飞流剑宗的加入,依然能在雪岭维持这个局面,那就是最大的好事,值得欢庆。

祈福大典虽然还没有开始,但是在部分人眼中,关于祈福大典的交锋,已经以双方的妥协,而落下了帷幕。

直到夜间,众人才纷纷散去。

长乐山上,只剩下了少部分人,也能说一些更隐秘的事情了。

宋飞烟就主动起身,恭恭敬敬的行礼,说道:“宗主有言,云涛大人的要求,我们飞流剑宗会做到,但也要请大人记好那些条件。”

“东西要好好收着,留着将来用,人,更要好好的安顿!”

东方新等人对视一眼,倒也不觉得奇怪。

柳兆恒宁肯搬到雪岭边界,在数郡夹缝里打拼,独善其身那么多年。

要说真就因为什么交情,来相助司徒云涛,鬼都不信。

果然是暗中有交易啊!

“放心,我答应的事都会做到。”

苏寒山正揉着右腕,打量着眼前的两人,心中暗自咂舌。

真形高手的记忆,绝难被彻底改变,左龙生被咒术祭炼了两年多,还是在祭炼过程中才达到真形的,仍然能保留记忆碎片。

对于宋飞烟和元歌的记忆,要想大举篡改,更是难上加难。

但是,如果只是让他们失去昏迷前一小段时间的记忆,倒不是什么难事。

就算是普通人也可能有类似的经历,误打误撞被什么东西撞到了头,醒过来之后,不记得自己昏迷前的场景。

司徒云涛所做的,就是通过对肉体颅脑某一部位的精准打击,配合魂魄精神上的少量冲击。

让宋、元二人,忘记了曾经见过苏寒山、见过柳志成尸体那些事情。

在他们的脑海中,只记得远远看见水滴玉佩升空,爆发出玄胎一击,然后就昏过去了。

等他们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见到了“柳兆恒”。

据“柳兆恒”所说,跟司徒云涛交手一场,两败俱伤,虽然夺回了剑道傀儡,但大批剑灵和柳志成,都被司徒云涛擒走。

也就是说,宋飞烟和元歌,也只以为宗主是爱惜继承者和西鲁剑灵,被迫过来合作。

“飞流剑宗听起来并非是自发合作。”

海无病忽然开口,“那有些事情,不知道能不能当着这两位讲?”

苏寒山道:“但说无妨。”

“就算云涛兄夺过了这次祈福大典的筹备权,我看司徒世家也未必会善罢甘休。”

海无病正色道,“防人之心不可无,不如我们趁着这一次筹备,自己先多做些准备。”

东方新等人一笑:“我们也都有这个想法。”

“那是最好。”

海无病面露欣然之色,从怀中取出一叠羊皮纸,道,“我不知诸位能有什么样的准备,但我这里有一卷阵图,玄奥非常,我愿献出,让诸位一同来看看,如果布置此阵,效力与诸位原本所想,孰高孰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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