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王见王:赵师雄单刀赴会

太仓城昨夜下了一场雨,等到次日天明时,纷纷的细雨都未停止。

“一场秋雨一场寒,这是今年第几场了?掐指算来,又快到中秋。”

赵都安乘坐马车,出了府衙,在城中巡游的时候,不禁望着窗外吹进的冷风感慨。

最近十几日,城内的人们经常能看到赵都督外出巡查。

赵都安这些天,也将更多的时间,放在了临封这边。

至于京城,只偶尔过去几次。

上次战争过后,城内的卢家已彻底归顺,掐断了首鼠两端的心思。

而赵都安趁战争的机会,左手打压,右手扶持,将临封西线的大族换了一波血。

反倒令城内军民齐心,隐隐升出几分气象来。

“快中秋了啊……哈欠……”

车厢内,穿神官袍服的金简坐在一角,用拳头揉着困倦的眼睛,打着哈欠。

少女神官精致的脸蛋上,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认真地将眼镜戴在鼻梁上,有些失落地道:

“往年中秋,都是在天师府,与大家一切过的。中秋那晚的月亮很圆,月神的力量是全年里最强大的。”

这是她从记事起,第一次在外头过中秋。

赵都安好奇道:“月神好看吗?”

金简就很气,小鼻子一皱,哼了声,转过身抱着胳膊不搭理他:

“我不和亵渎神明的人说话!”

赵都安撇撇嘴,瞧把你能的。

虽说两人已是老相识了,但出征这么久,还真很少单独聊天。

这主要得益于,金简昼伏夜出的特性,生物钟和普通人是反的。

今天之所以没睡,是因为赵都安最近每天都外出巡行,为了避免意外,他每次外出,至少带一个世间境同伴同行。

今天轮到了金简。

至于外出晃悠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给城内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看,以定军心。

“说起来,上次你出手,孙知府给你报酬没有?”

赵都安忽然问道。

“给啦。在包包里。”提到钱,金简嘴角绽放笑容,宝贝一样拍了拍挂在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

外出游历,对她最大的吸引力,就在于有了更多赚钱的机会。

可炫耀了没三秒,金简就注意到了赵都安不怀好意的目光,顿时警惕地往后缩了缩,白嫩小手死死护住荷包:

“你看什么?这是我的钱!”

赵都安循循善诱:

“你看,钱放在你这里暂时也没用。而如今朝廷打仗,很是缺钱,我这里有个生意,你把钱借给我,本官许你高于市面上钱庄三成的利息,如何?”

金简半点不上当,头摇成拨浪鼓,机智的一批:

“你休想骗我!我借给你,你打仗打输了,就不还我了!”

缺乏理财常识的少女神官,本能地意识到:风险投资具有高风险!

她挣钱很不容易的。

赵都安不悦道:

“我什么时候打过败仗?看到淮水那个赵师雄没有?

用不了几天,我就搞定他,到时候收服半座淮水,轻而易举,淮水的士族一大把,富得流油,把他们洗劫一番,还差你那点利息?

何况,我当初硝石制冰的生意,本想拉着你做,结果你就是太短视,不肯一口价买配方,结果后面那么大一笔分成,你看着干瞪眼。

现在这么好的一个投资机会,摆在眼前,你还想错过?”

金简被一通忽悠,顿时犹豫起来。

既担心私房钱打水漂,又怕错过这么好的理财产品。

少女神官纠结的不行。

赵都安笑呵呵道:

“反正机会就这么一次,趁着我心情好,你若现在不借,回头我就不要你的了。”

他也不是真贪图金简这千八百两,主要是无聊,逗弄她解闷。

……

在府城中转了一圈,回到府衙的时候,金简依旧没能下定决心。

孙孝准却已迎了上来:

“都督,您看看这个。”

赵都安走入堂屋,将油纸伞放在门口,接过孙孝准递来的账册,翻了翻,扬起眉毛:

“秋收收粮的账册?”

头发熬白了大半的孙孝准点头,苦涩道:

“这些天,百姓已开始秋收,可今年的秋粮还不到去年的三分之二。”

这么少!

赵都安皱眉。

八王之乱在夏季,彼时六路藩王起兵,天下大乱,临封受到的冲击虽小,但太仓府因卷入战争,难免受到影响。

这还幸亏赵都安组织了苏澹的“焚城”战术,否则秋收的粮食只会更惨淡。

收成少了,可军费开支却疯狂增长。

朝廷之前最大的担忧,开始逐步转为现实。

“哪怕加上存粮,也难以支撑旷日持久的战争。这样打下去,这个冬天,只怕都要饿死人。”孙孝准抓掉官帽,露出愁白的头发。

收服淮水,迫在眉睫。

五军营指挥使袁锋也在屋内,闻言道:

“薛枢密使在东线已下一城,说明一切朝好的方向走。”

孙孝准叹息:

“可来得及吗?快中秋了,一转眼,就要入冬。入冬前,薛枢密使能打下多少地盘?

再夺下几个县城?意义不大!

这还是云浮兵马没去援助的情况。一旦入冬,就再难打下去,到时……整个局面都将逆转。”

袁锋无言以对!

屋内其余官员,将领也都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如今整个天下,各路藩王,都在等待入冬。

别看最近朝廷气势如虹,连续打了三场打胜仗,可等入冬,如今的优势就将荡然无存。

“实在不行,我们五军营拼死与那赵师雄打一场,若能取胜,东西线并行,或才有一线生机。”国字脸的袁锋咬牙道。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他这话没有底气。

前方那可不是旁人,而是与薛神策齐名的西南统帅!

以赵师雄的强大,又有永嘉河作为天险,凭借五军营想要攻克,等同天方夜谭。

一旦出击,只怕非但无法取胜,还会导致西线崩溃,令朝廷如今来之不易的好局面,荡然无存。

赵师雄。

这个名字,如同一堵大山,压在所有人心头。

堵死了整条西线。

令所有人,只能去盼望东线有所进展。

然而,就在众人愁眉不展的时候,突然间,堂外一名吏员狂奔而至,大声喊道:

“启禀都督,外头有个……自称赵师雄的人求见!”

隆——

细雨蒙蒙的天穹上,突有闷雷滚过。

堂内一群人惊愕起身。

每个人脸上都浮现错愕神色。

赵师雄?哪个赵师雄?对方如何出现在府衙外?

所有人第一个念头是荒诞。

因为他们没有收到任何敌军攻城的信号,敌军没有破城,那赵师雄难不成,是独自一人潜入城中的?

“来着几人?”有人问。

“只一人。”吏员回答:“小人观其容貌,的确与传闻中的赵师雄一般无二。”

“胡言乱语!只怕是有狂人诓骗到府衙来了!”袁锋怒斥。

孙孝准也道:

“必是虚假,府衙乃重地,有数位世间高手坐镇,哪怕那赵师雄武力强悍,想凭一人闯入府衙,也是取死之道!”

说着,就要命人驱赶。

“等等,”忽然,坐在堂内主位上,自始至终没有说话的赵都安开口,他将手中账册随手丢在茶几上,嘴角微翘,目光淡然:

“请他进来吧。”

就仿佛……

他对这一切,早有预料般。

“都督……这……”孙知府等人疑惑,不明所以,但吏员已扭头去请了,而先一步抵达的,却是玉袖、浪十八、霁月三人。

三名世间境似有所感应,如临大敌地从后衙赶来,与突然不困了的金简一起,严肃地望向庭院。

被气氛感染的官员们也都下意识,将视线投向屋檐外的宽敞庭院。

俄顷。

只见淅淅沥沥的秋雨中,一个略有些矮小,披着蓑衣,戴斗笠的中年人,气定神闲,由远及近。

这人远看时,并不出奇。

可伴随一步步靠近,一股难以言喻的危机感,悄然填充进府衙的每一条砖缝,每一个犄角。

细雨纷纷。

庭院中秋木摇曳,青石板路被打湿的光滑如镜。

一片静默中,中年人的靴子踩过地上积水,雨水呈扇形向周遭溅开,却又违反物理规律似地,震成水雾!

而斗笠下一张蓄着络腮胡,满是沧桑,宛若雄狮的面庞,则透过雨幕,映入所有人眼孔。

“赵……赵师雄!?”

不知是谁先惊呼出声,继而,众多官员冷汗如瀑!

袁锋下意识地要去拔剑,却摸了个空,他腰间并未佩剑!

孙孝准瞳孔收窄,袍袖下拳头紧握,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当真是赵师雄!?这股举手投足间,牵动满堂气机的力量,绝非旁人可伪造。

可赵师雄为何孤身潜入太仓府?来到他们面前?

“啪!啪!啪!”

突地,清脆的鼓掌声,响彻众人耳畔,也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整个堂内,只有赵都安从始至终,坐在高背椅中,这会脸上挂着微笑,轻轻地鼓掌,笑道:

“将军莅临府衙,有失远迎,赵某人恭候多时了。”

什么?!

这一刻,孙孝准、袁锋、乃至于玉袖、浪十八等人都齐刷刷,惊讶地看向赵都安。

身披蓑衣的赵师雄也停下脚步,站在庭院中央,一个较为安全的距离。

这位统御边军多年,战力隐隐摸到半步天人的大将目光锐利,同样凝视着赵都安。

不。

应该说,从他踏入府衙起,他的眼中就只有赵都安一人。

“赵都督邀请,本帅岂敢不来?”赵师雄意味深长,略带讽刺地说。

邀请……

赵师雄是自家大人邀请来的?什么时候?

等等!

对方怎么肯孤身受邀前来?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都凌乱了,难以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幕。

好在,赵都安没让他们凌乱太久,而是对孙孝准道:

“孙知府,本都督有要事与赵将军商谈,尔等先行退避。”

“……啊……是。”孙孝准下意识点头,拽着袁锋等人,撤出了这座院子。

唯独玉袖、金简、浪十八、霁月四人没有撤离。

赵师雄睥睨地扫过几人,冷笑道:“赵都督如此待客么?”

赵都安轻轻叹了口气,微笑摊手:

“我是个天下闻名的奸佞小人嘛,不如将军英雄气概,自然要惜命一些,上次与将军切磋,险些丢了性命,自然要谨慎些。”

他如此坦荡地承认,反而令赵师雄眼中的鄙夷之色敛去,隐隐流露出一丝赞赏来。

旋即,只见赵师雄抬起右臂,五指虚抓!

空气荡开涟漪,一柄漆黑沉重的大关刀被他缓缓从空气中拔出。

与此同时,玉袖身周亦有飞剑盘绕,浪十八弯刀出鞘,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哪怕是半步天人,五(六)名世间同时出手,不说能诛杀,但至少也能将其击败。

然而……

赵师雄拔出【断魂刀】后,却只是将其随手一掷!

“锵!”

断魂刀悍然旋转飞出,蓦地刺入青石地砖,斜斜立在雨中,好似切豆腐般简单!

他扬起下颌,迈步往堂内走。

赵都安眼神一动,手指隐秘地挥动了下,玉袖等四人也退出堂内,却没走远,而是等在庭院中。

浪十八更干脆上前,将断魂刀攥在手中。

赵师雄个人武力虽强,但赵都安自信拼起来,也能撑一阵,唯独那断魂刀太恶心人。

失去这件兵器,意味着对赵都安最大的威胁消失了。

……

细雨沙沙。

赵都安笑容灿烂,亲自起身,拎起器皿煮茶,尽显地主之谊。

赵师雄在门边,将蓑衣斗笠摘下,挂在门口,露出里头一身武夫打扮。

若旁人看见他这寻常打扮,决然无法联想起此人竟是威震一方的边军统帅。

“上次一别,将军风采令鄙人铭记在心,不想再见面,却是此时此刻此地。”赵都安感慨道。

仿佛对面坐着的,并非军中杀神,而是读书人间的小聚。

赵师雄看着递到面前的热茶,没有饮,也没有接,脸色硬邦邦道:

“小女昨日已抵达永嘉。”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军人出身的赵师雄一开口,便是这一句。

赵都安丝毫不显尴尬地将递过去的茶杯放在茶几上,收回手,笑眯眯道:

“是么,令爱可否完全?”

赵师雄道:“虽一路奔波,但全须全尾。”

“如此就好。”赵某人颔首。

赵师雄盯着他:“是你安排人,将小女带过来的。”

“是。”

“小女与我说,徐敬瑭认为我背叛云浮,与你勾结……”赵师雄一板一眼,将赵珂儿叙述的经历,转述了一遍。

赵都安虽也听了芸夕送信汇报,但终不如当事人讲述,这会听得极为认真。

等对方说完,他不禁唏嘘感慨,愤然道:

“徐敬瑭此人道貌岸然,对外一副求贤若渴姿态,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竟怀疑将军品行,更对柯儿小姐动手,真乃禽兽也。”

赵师雄定定盯着他,语气幽幽:

“王爷怀疑我,不正拜你所赐?”

“将军怎么凭空污人清白,”赵都安一副白莲花姿态,理直气壮:

“鄙人潜入永嘉,尽心尽力,诛杀敌人,救援忠臣可有错?徐敬瑭疑心病重,怎么就成了鄙人的错?”

“……”赵师雄咬牙道:“那封空白的信,你说不是你写的?!”

赵都安仿佛才想起来般,恍然道:

“哦!将军说这事啊,唉,说来我也一肚子气,我原本想着,你我虽为敌,却亦为本家,永嘉那一夜我侥幸得手,却也不能失了礼数,便送信过去慰问一番,却不想,底下人粗心大意,好好的一封慰问信,竟是装错了,填进去一张白纸来,算来,也是鄙人失礼。”

赵师雄愣愣地看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险些气笑了。

索性直接道:

“好,正所谓兵不厌诈,信函一事且不提,我只问你,小女所述之事,几分真,几分假?慕王是真要对我动手,还是你在编造?诓骗小女?!”

最后几个字,声音极沉,极重!

屋内火炉上,火舌舔舐壶底,一颗颗青梅在其中起伏不定。

赵都安沉默着,慢条斯理,先给壶换了个姿势,才抬起眼眸,似笑非笑与眼前的沙场大将对视。

“将军以为,以徐敬瑭的为人,哪怕夺取江山,又能容下将军性命么?”

(本章完)

第558章 上兵伐谋,赵都安再下一城

能容性命么?

赵都安微笑地,语气平缓地说出这句话。

坐在对面的赵师雄陷入沉默。

徐敬瑭是什么人?

赵都安相信这位边关大将只会比自己更了解。

因此,他没有正面回答赵珂一事,因为那并不重要。

“后生,我知晓你能言善辩、巧言令色,若非如此,也难以在朝堂上厮混的如鱼得水,”

赵师雄没有上当,踏入赵都安的谈话节奏,而是冷笑着,拆穿他的用意:

“你无非想说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本将不是小儿,会要你来教?”

赵都安笑容不改,毫无愠色,语气淡然:

“将军自然不是小儿,也必明白这许多关节。我更相信,徐敬瑭当初说服将军一同谋反,也必喂给了将军足够大的定心丸,比如……联姻?呵,或别的承诺。不重要。”

“人嘛,嘴上说的再如何好听,终归要落实在事上。其实徐敬瑭承诺了什么不重要,重要在于,他是如何做的。

而只我看到的,此贼虽委任将军为大将,却处处掣肘制衡,如此做派,全无仁君之相,又如何能令人信服?”

赵都安说话间,眼中不乏鄙薄之色:

“便如这离间。固然赵某人的确用了些手段,对此,我无意否认,但若徐敬瑭对将军信任,这区区一点小小手段,又有何用?

不瞒将军,就在不久前,我闻听京城之中,云浮叛军亦买通清流党臣子,污蔑构陷袁立,可谓众口铄金,然而,陛下却未因些许构陷,便对袁公起疑,反而尽心竭力,保全其声名……两相对照,不胜唏嘘。”

赵师雄一怔。

他对这件事并不知晓,然而只一听,就信了七八分。

因为这符合他对慕王的了解,也并不难以验证。

同时,他也无从反驳。

因为慕王对他的不信任,几乎写在了脸上,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与之对应的,赵都安被女帝的信任程度,足以令他心生艳羡。

为将者,哪个不渴望遇到个信赖自身的主君?

赵都安微微一笑:

“事实上,这些道理,将军心中自是清楚明白的。否则,今日也不会应约来此见我。”

听到这话,赵师雄仿佛被激怒了,他脸上涌起怒火,死死盯着他:

“若不是你从中作梗……”

赵都安轻轻一叹,打断他:

“若非我从中作梗,将军岂非要一直执迷不悟,错上加错,令半生积累起的好名声,彻底葬送?”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着大腿,幽深的双眼忽然很认真地与这头西南“瘦虎”对视:

“将军对慕王,本也并无忠心,不是么?”

并无忠心!

这四个字如同一只利箭,彻底洞穿了二人间的那层遮羞布。

赵师雄虎眸骤然眯起:“哦?你怎知我不忠心?”

赵都安轻轻吐出一个名字:“庄孝成。”

他飞快说道:“据我所知,将军最早对朝廷起了别样心思,就是在当初秘密会见庄孝成之后吧。”

庄孝成!

早已斩首死去的上代太傅,匡扶社首领。

赵都安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亦难掩唏嘘,他原本以为庄孝成死后,自己再不会与这个名字再有交集,可命运造化,难以捉摸。

时间还要拉回到击败苏澹的战后,彼时,赵都安收服了聂玉蓉,命其去调查慕王说服赵师雄叛乱的细节。

但他并未只派聂玉蓉去查,还动用了影卫,也启用了在江湖中日益状态的“新匡扶社”的人员调查。

因为他记得,玄门政变后,二皇子简文余孽一开始为躲避追兵,一度藏身云浮道。

而正是在调查中,他意外得知,庄孝成当初曾多次秘密会见赵师雄。

准确来说,庄孝成秘密会见了许多地方官员,赵师雄是其中较为重要的一个。

并且,赵师雄似对匡扶社有过私下援助,且一度与正阳先生也走的很近。

多次私下表达过,对先帝的追思,与对女帝的敌视。

而彼时,镇守边关的西南边军与慕王府还时有摩擦,赵师雄也没给过慕王好脸色。

这就很值得玩味了。

因为从逻辑上判断,一个实权边关大将,是没有理由去同情一群余孽残党的。

匡扶社一群散兵游勇,也没有筹码拉赵师雄下水。

而真正揭开谜团的,则是聂玉蓉送回来的调查结果。

芸夕护送赵珂回来前,并未第一时间去见赵师雄,而是先将密信送来了太仓。

赵都安看过信后,得知了个关键情报:

赵师雄竟然很可能是忠于先帝的!

因为忠于先帝,又与庄孝成多次接触,所以赵师雄一直认为,玄门政变中,杀父杀兄的人,是女帝!

换言之,他被庄孝成骗了!

正因敌视女帝,所以才从那时起,就与朝廷疏远,再没有进京,更连回京述职都公然拒绝。

而同样的,他并非被徐敬瑭以利益说服,而是赵师雄想扶持慕王这个王爷,推翻女帝,匡扶社稷!

看到这个结果后,赵都安先是觉得荒诞,可仔细回想,才察觉这可能是真相。

因为他清楚记得,很早前,贞宝提起赵师雄时曾对他说过。

说先帝暮年昏聩,留下了很多隐患,包括任用亲信太监,也包括对西南边军疏于约束,才导致赵师雄养寇自重,脱离了朝廷制衡。

但反过来,倘若真相并非先帝昏聩,而是先帝对赵师雄足够信任,所以才放权给他,导致其做大呢?

一切就说得通了……

若是再考虑到,赵师雄膝下只有个女儿,且难以再诞下子嗣这个特点。

老皇帝对其信任,也有了理论依据。

如此一来,后续赵师雄从玄门政变后,开始对朝廷抵触,再到后来突然追随慕王,却死活不被慕王信任……就都说得通了。

也正因如此,赵都安才决定临时改变下策略。

所以,他才派了芸夕将赵珂儿送去。

或者说,他最早之所以选择,让芸夕完成这场护送任务,就已经是为了后续可能用到匡扶社的人,提早做的准备。

“将军,”赵都安缓缓坐直身体,笑道:

“庄孝成那老贼招摇撞骗,我虽一再澄清,怎奈何人心中的成年如一座大山,将军先听信了庄孝成的话,我再说的天花乱坠你也未必信。但,芸夕她们的话,总比我更可信些。”

赵师雄沉默了下,冷笑道:

“焉知他们这些匡扶社人,是否已背弃初心,被你这奸佞之臣收慑?”

赵都安无奈道:

“将军何必说气话。将军若对庄孝成的谎言真毫无怀疑,今日也不会来此与我相见了。

其实,戳破谎言的最好方法,便是时间。

陛下登基已三年,陛下一举一动,皆在将军眼中,是奸贼,还是仁君,天下人心头自有一杆秤在。若将军仍不信任,觉得远观看不清,何不走近些?”

赵师雄自嘲一笑:“你要我背主求荣么?”

赵都安摆手道:

“此言差矣。将军乃朝廷大将,徐敬瑭乃谋逆奸贼,谈何背主?何况,如今局面下,徐敬瑭想必已整装待发,将要讨伐将军来了。不是么?”

赵师雄沉默!

事到如今,赵珂儿的事几分真假已不重要。

因为从赵珂儿踏入永嘉城那一刻起,赵师雄这个“勾结朝廷”的罪,已是坐实了。

赵都安的手段,恶心人的点就在这里。

哪怕一切操作,都清楚明白地告诉当事人,偏偏被算计的一方也已无路可走。

徐敬瑭不可能再信任他。

而匡扶社芸夕的那一番揭穿谎言的话,则令他攻打女帝的根本立场动摇。

“将军若不信,便将我等杀死在此,或可以我等人头,向徐敬瑭表明忠心。”

“将军若信,赵大人命我给你带句话,请你入太仓府衙赴约,单独与他会面。”

这是芸夕对赵师雄说的话。

赵师雄一夜未眠,最终选择单刀赴会。

而他的选择,从踏入太仓府的那一刻起,也已尘埃落定。

“呵,说的好听,可我如何信你?你敢用我这个反贼?”赵师雄目光鄙夷,但语气已松动。

赵都安弯腰,将煮好的茶水递给他,平静道:

“青州叛军指挥使卫显宗谋逆,按律当诛九族。

但我将他保了下来,还准他带兵,卫显宗因在与苏澹一战中立下军功,如今已升任小旗官,在东线作战,想必等明年,他至少能升至统领。”

他认真道:

“我一向认为,说不如做。卫显宗谋逆,陛下容得下,又何尝差将军一人?若将军肯迷途知返,助我平叛,本都督可代陛下,告知天下,不追究将军之罪。”

赵师雄微微动容,这一刻,他从眼前的后生身上,看到了一股气吞山河的气魄。

那不是为将者的气魄。

也似并非为帅者之气魄。

沉默半晌,赵师雄忽然感慨:

“你若是徐家子嗣,或许这诸王叛乱,都不会发生。”

快别这么说……赵都安干笑道:

“陛下已提亲,只等天下太平,便是大婚时,皇夫也是徐家人啊……我要上皇家族谱的。”

方才那股气魄突然就烟消云散了,赵师雄都怀疑自己看错了,这个贱兮兮的家伙真是将自己算计到绝境的敌人?

自己堂堂大将,就给这么个没骨气的小白脸打败了?

“……告辞!”

赵师雄起身就要走。

赵都安忙招呼:“喝了茶再走啊。”

赵师雄犹豫了下,端起热茶仰头牛饮,旋即将杯子一丢,迈步往外走。

抬手一招,被浪十八攥住的【断魂刀】竟挣脱他的束缚,重新落在这头西南瘦虎手中。

赵师雄屈膝沉腰,脚下青砖咔嚓龟裂,人已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这般大的动静,终于令等在外头的人忍不住了。

院门打开,孙孝准、袁锋等本地官员、武将蜂拥而入,待看到屋内赵都安气定神闲,才松了口气。

旋即,便是强烈的好奇:

“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都安迎着一双双或惊奇,或疑惑的目光,笑呵呵地道:

“事情说来较为复杂,总归就是解开了一些误会,赵师雄决定归顺本都督,接下来助我等平叛。”

静。

整个衙门天井中安静了一瞬,人们怀疑自己听错了。

赵都安无奈,只好将事情大概经过简要描述了下,反正这件事也不再是机密。

而听完叙述的大群官员脸上唯有呆滞和不可思议。

袁锋更是恍惚了下,恨不得甩自己个耳光,以验证并非梦境。

薛神策在东线拼了命,打生打死,才堪堪夺下几个县城。

赵都督整日在城中闲逛,就派出去几个人,不知怎么操作一番,就兵不血刃,拿下了永嘉府?

不——

更关键的是,赵师雄反水,意味着云浮叛军的全面垮塌。

“我们有可能,打掉云浮叛军!”

这个念头,在所有人心头腾起。

孙孝准只觉心跳如擂鼓,因惊喜太过巨大,而不敢相信:

“大人……这……赵师雄当真忠于先帝?会不会是欺骗……”

赵都安忽然笑了笑,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意味深长地轻声道:

“何必刨根问底?”

哪怕退一万步,这件事未必全然是真的,那又何必拆穿?

大家都有个过得去的,能接受的说辞不好吗?

“袁锋,准备一下吧。”赵都安说道。

国字脸的五军营指挥使懵了下:

“大人……准备什么?”

赵都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

“当然是入驻永嘉府。”

……

赵师雄的动作,比赵都安预想中都更快速。

一旦下定决心,这位边军瘦虎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果决。

当日下午,永嘉城方向传来三条消息。

第一:赵师雄突然当众斩杀了慕王府派来的新一批“监军”。

第二:赵师雄宣公开宣布迷途知返,站队朝廷,并火速将城内慕王府一系列的军队全部缴械,该杀的杀,该囚禁的囚禁。

第三:打开城门,军队出城缴械,恭迎袁锋率领的五军营入城。

只一日的功夫,永嘉城易主,周边哗然。

赵都安没有去凑热闹,只是在太仓府中坐镇等消息,结果当晚意外等到了一个人。

“大人,芸夕她们回来了,还带着赵师雄的独女,赵珂儿。”

浪十八走到城头上,对坐在城头看夜幕星辰的赵都安说。

赵都安愣了下,扭回头,表情古怪:

“赵珂儿?这是送过来当质子了?”

浪十八道:“听说,是那个赵珂儿主动非要过来的,似乎对大人您很好奇。”

“……”赵都安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道:

“派人安排住下来,我就先不见了。”

“好。”

“还有,”赵都安抬起头,看了眼十四的月亮,轻声道:“明日白天我要闭关。”

赵师雄投降的消息,也该回去京城,公告天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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