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此生终不成佛

“非是我观世院行事严苛,历任观世院首座本性苛刻。我观世院兼掌监察、戒律,我们不维护规矩,谁来维护规矩?”

苦谛也不掩饰情绪了,直接说道:“职责所在,还请禅师不要再插手。”

止恶禅师看起来倒是比苦命等人年轻得多,只有四十余岁的样子。说明他应该就是在这个年纪范围成就的神临,就此不再衰老。

只是面相实在有些凶恶,不太像个佛门中人。

面对苦谛的不满,他眉骨跳了挑,很显凶恶,但声音里其实并无怒气:“便是按山门规矩,也不应再去找观衍。他已经不欠悬空寺了。”

尊师重道,尊重长辈是应该的,但恪尽职守,维护规矩,同样是应该的。

而二者之间苦谛的选择很明确,他毫无退让,甚至很有些锋芒毕露地道:“闭关经年,您大概已经不记得山门规矩。”

整个悬空寺中,观世院首座是出了名的又臭又硬,凡事只认规矩。除了胡搅蛮缠的苦觉和尚,没人能让他偃旗息鼓。

止恶禅师是前辈高僧,苦谛也是一院首座,若真闹出什么大矛盾来,对悬空寺当然不是好事。

倒是方丈苦命忽有所感,出声问道:“您之前说五百年教化之功,是指……”

“你们还没有发现吗?”止恶禅师叹了口气:“看看定余塔吧。”

苦谛这才把目光转向定余塔,这一看,霎时吃了一惊。

先时出于对圆寂高僧们的尊重,他们并未洞察石塔内部。

此时在止恶禅师的提醒下往里看,顿时就发现,那定余塔中,除了原本的定余法师金身之外,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尊小些的金身!

音容仿佛,栩栩如生,金光流转,庄严肃穆。

这座石塔,俨然成为了双金身塔。

“是止相。”

止恶禅师的声音幽幽响起:“这金身所聚,是教化之功,德中之德。又在今日竖起,除了观衍,还能有谁?这五百年来他做了什么,从这金身就可见一斑。你们还有什么疑问呢?”

“他用他的功德,为他师父塑了金身。为我悬空寺留下一座金身,他于悬空寺,又哪还有亏欠呢?”

此生终不成佛,此生终不成佛。

苦命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两遍。很多人说我不成佛了,我不做这件事了,其实本来做不到。但从这份功德来看,观衍是真的有机会成佛啊,他也是真的放弃了。

唯独这种割舍,才真正叫人感受到分量。

“南无释迦摩尼佛。”苦谛双掌合十,口诵佛号:“是苦谛不察,险些冤屈大德。愿面壁一月,以报此业。”

他对观衍没有个人的好恶,维护规矩很强硬,但知道自己错了,也不矫饰,立刻就认。

“善哉!”

声音渺渺,止恶禅师的身影已经消失。

“没想到他老人家还活着!”

止恶禅师一走,苦病就迫不及待地讲起了“悄悄话”。

当然那音量仍如敲钟一般。

止恶禅师是他非常崇敬的前辈高僧,“止恶”二字的赫赫威名,可不是说出来的,是打出来的!对他这等信奉“拳头所至即佛理所达”的和尚来说,止恶禅师简直金光万丈。所以哪怕他自己也年纪一大把了,还是忍不住激动非常。

苦命愁眉苦脸地看了他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人家说不定还没走远,你能不能小声点?

多年师兄弟的默契让苦病一脸委屈……我已经小声了啊。

……

……

悬空寺山门外,苦觉老僧亦步亦趋地跟着姜望,貌似不经意地问道:“你刚才烧僧衣的手法挺漂亮的。”

姜望的反应很平淡:“过奖。”

这个回答明显无法搔到苦觉的痒处。

他眨了眨眼睛,换了一个角度:“焰花这门道术吧,其实我也挺熟悉,说不定能给你指点指点。对了,你跟谁学的?”

姜望不动声色:“如此精彩的火行低阶道术,很多地方都破解了吧?”

“啧啧啧,我以为你是个老实孩子。”苦觉绕到他面前,笑眯眯道:“你有事瞒着为师。”

“大师啊。”姜望叹息道:“您这样德高望重的高僧大德,每天应该日理万机才对,怎么还有空跟着我,您一点都不忙吗?”

“我哪有事……咳。”苦觉口风转得很快:“我是挺忙的。但是咱们师徒这么久没见了,不能不联络一下感情啊。你看,你现在就跟为师生疏了!”

姜望翻了个白眼。

大师,我跟您亲近过吗?

“嗨,你不想说没事。咱们师徒可以聊聊其它的嘛。”

苦觉嬉皮笑脸地转移话题:“我之前跟你说苦病最讨人嫌,其实他除了蠢一点、吵一点、、凶一点、丑一点,哪有苦谛讨人嫌?只不过骂苦谛会被他听到,这人心眼又小,我倒是不担心别的,他拿我没办法,就是担心他针对我的宝贝徒弟……”

他说着还瞥了姜望一眼,强行卖好:“也就是你了。”

姜望不为所动。

苦觉老僧毫无气馁,继续絮叨:“谁知道我不骂他,他还是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嘿!早知道就骂他!”

姜望默默观察路线,思考如何才能迅速摆脱这老和尚。

“怎么样?”苦觉老僧还调皮的用肩膀撞了撞姜望,把猝不及防的姜望撞了个趔趄:“刚才在寺里,师父威风不威风?”

他一脸的得意洋洋:“你可是我的宝贝徒儿,哪能让他欺负了去?”

“师父师父,那我呢?”净礼跟在后面嚷。

苦觉和尚眉头一皱,感觉辛苦营造的气氛全没了。

于是一个回头:“经书抄了吗?”

净礼的笑脸瞬间垮了下来:“您也没说今天要抄经书啊……”

“这还要为师说?”苦觉勃然大怒:“这都要为师说?你修行是给为师修的吗?为师当年修行的时候,怎么没要你祖师说?为师勤勤恳恳,自律自省,才有今时今日之地位,受人敬仰!可你却如此懈怠!你自己说,连这点自觉都没有,你往后怎么继承为师的衣钵?”

“师父……”净礼和尚张了张嘴。

“师什么父!你听师父的话吗?不听话不要叫我师父!”

“不是,师父……”

“还不是?你还跟为师顶嘴?翅膀硬了啊净礼!”

“不是啊师父。”净礼都快哭出来了:“小师弟好像跑了!”

苦觉这才猛地回身。

但见天边云气渺渺,却哪里还有姜望的身影!

第597章 星月原

对于现阶段的姜望来说,黄脸老僧真是一个无解的存在。

他并不清楚苦觉为何对他如此执着,也无法理解这种收徒热情。

但他理不理解,都并不能改变双方的状态。

惹不起,打不赢,说不过,那还是跑吧。

姜望一气未歇,直接飞出了悬空寺属土,折向西北,往郑国方向而去。

向前此刻应该已经在郑国等他了。

……

这一路从旭国到了悬空寺,又从悬空寺回返,因为松涛城之事,这时候就有意绕开了旭国,走的是星月原。

星月原夹在旭国与靠西边一些的象国之间,是一片狭长的平原。

狭长只是针对整体地形而言。星月原本身相当广阔,差不多有旭国与象国任何一个国家的国土面积大。

这里地形平坦,土地肥沃,是一块非常优秀的平原。但却不属于邻近的旭国与象国任何一国。反倒横在中间,成了无主之地,又天然成为两国的分界。

星月原之所以无主,具体原因到现在已经很难说得清。但有一个流传最广的说法,说是正是因为星月原太过优越,才导致齐国与景国都想将其占为己有,最后双方都得不到。只好搁置在那。

齐国和景国都没能到手的地方,旭国与象国更没资格染指,所以星月原才至今无主。

有一些小打小闹的势力驻于其上,但没有一个成得了气候的。话说回来,真能成得了气候的势力,齐国和景国也不可能看着它入主星月原。

夜晚,姜望停了下来。

倒不是需要休息,他的天地孤岛之广阔,罕见其匹,自森海源界一行,巩固了天地孤岛,解放了巨量道元之后,他能够动用的道元储备极其雄厚。

当然,所谓的天地孤岛罕见其匹,是针对一般的修行者而言。姜望自己就认识好几个能相较的,比如王夷吾。因为天地孤岛是打开天地门之后的反馈,所以在通天境阶段走得更远的王夷吾,天地孤岛只会更广阔。

姜望停在此时,当然是因为例行的晚课。如果说内府境是孩童在自己家中“寻宝”的经过,人身秘藏就是修行者寻找的珍宝,那么每日的探索过程,就是得到人身秘藏的前提。“探宝”的孩童,首先要对这个家非常熟悉,才能在容易被忽略的角落,寻到珍奇。

星月原上无人的地方极多,姜望随意寻了一片草地坐下。倒不需额外戒备,以他如今的实力,哪怕是在修行中,也不会错过一点风吹草动。

天与地之间,一人独坐。

一眼望不到头的广阔平原,让心神可以自由蔓延。

在夜晚的时候,才知道星月原何以得名。

这片平原明明地势不高,但此方天空,云层好像格外稀薄,星辰好像格外的近。

仰头望天,星与月都仿佛近在眼前,十分明晰,恍惚触手可及。

好像星辰就休憩在此处。

大自然的美丽让人心生震撼。

所谓星月原,正是星与月所笼罩的平原。

当然,外界的一切都不影响姜望的修行。无论环境美丑,糟糕还是优越。

他按部就班完成每一步,

仔细“清扫”过内府,完成必要的探索,然后退出内府,又开始修行火源图典,积蓄火之图腾的力量。

他的速度并不快。

如果把火之图腾比作一个水碗,图腾之力现在只堪堪遮住了碗底。

但他并不着急,这是一个水磨工夫。日积月累,总能蓄满。等图腾之力蓄满之后,就是一张底牌。

今夜有所不同。

当他开始按照火源图典的方法修行时,感受最强烈的却不是图腾之力,而是星力,星力如水流涌动。

姜望确信自己的感觉没有出错,在浮陆无支地窟里,他千百次地吸收过星力。在生死棋,亦是依靠星力加持,一举击败雷占乾。

而此前,姜望从未在现世通过火之图腾直接感受星力,在浮陆其实也没有,那时候的星力是斩杀星兽所得。

可此时,他有了这样的感受。

这意味着什么姜望很清楚——能感受,也就能吸收。

也就是说,他有机会在现世,再现生死棋里那一剑!

发现这一点的姜望没有欣喜若狂,反而警惕起来,回溯经历,反观自身,看看到底是哪一步发生了变化,哪一步产生了问题。

事有反常必为妖。

哪怕天上真的掉馅饼,他也不会张口就吃。

回溯的结果是自身没有任何问题,他的每一步修行,都没有脱离火源图典的记载。

那么星力为何如此清晰?

是因为……星月原吗?

姜望眺望四野,隐隐感觉这片星月原恐怕藏着什么大秘密。齐国和景国都对此地念念不忘,或许并非传言而已。

星力与图腾之力并不相同。

比如姜望修行火源图典,积蓄的图腾之力是火属。而星力却很纯粹,没有任何属性。更纯粹,也就更容易调用。

如果是火属图腾之力,姜望只能用于火行道术之上,星力则无所顾忌。

姜望没有急于吸收,而是静静地感受着星力。

渐渐地,他发现星力与星力之间,也有着细微的差距。现在围绕着他的星力,其实都不如当初在浮陆无支地窟吸收的星力那么纯粹。其原因大概是因为,现在这些星力,都有“所属”。

比如,最浓郁最靠近的这一部分星力,它应该来自……

姜望仰头望向夜空——玉衡!

“又见面了。”一个温柔的声音适时响起。

准确的说,并非是声音“响”起,并没有声音存在于周围。而是这声音的意思,透过星力传达过来。

如果姜望无法觉察这细微的差距,“认出”玉衡星力来,这个声音就无法被他接收。

姜望明白,这是观衍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姜望在心里问。

停了一阵,观衍的声音继续透过玉衡星力传来:“你要说话,说出声音。星力会传达给我。现在这种状况,我可没办法用他心通。”

“星力怎么传达声音?”姜望这句话问了出来。

“模拟。你可以这样理解,你的声音被拆分细化,星力复刻了每一个点,然后遵循你的话语构成,重现在我耳边。”

听起来好像更复杂了……

但姜望的重点也并不在此,迟疑着问道:“你回归现世了?通过我焚烧那件僧衣?”

“不。我还在森海源界。那件僧衣只是单纯了结我的过去,让我可以坦然。谢谢你帮我了却心事。”

“不,不客气。”

姜望难得的有些顺不过来话语,实在是这一幕太匪夷所思。

观衍居然在森海源界,隔着不知道多么远、完全无法计算的距离,与现世的他对话?

这可不是在悬空寺。

如果说之前在悬空寺里留下声音,可能是那件僧衣与悬空寺的因果,是观衍本人跟悬空寺的关联,是森海源界里肉身崩碎之前就预留的手段。

那么现在,又是因为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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