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3章 掌中乾坤

“取得河山作泥丸,翻覆掌中为乾坤!”

——《朝苍梧》·掌中乾坤

楼约身怀掌中乾坤的神通,又修成传说中的混洞太无元玉清章,横碾中域所有洞真修士,比之当年的游钦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从各方面来说,都是无可争议的中域第一真人。

纵观整个现世,他与黄弗这样的存在,也只是不见生死分不出的高低。

他已经很久不出手。

此刻一经施为,将混洞握在掌心。俯察咒鳞邪身,如观掌中纹。

“区区一个佑国下城走出来的尹观,已经需要你楼约出手。中央帝国分身乏术,没有其他人了吗?”秦广王当然不是一个束手就擒的人,虽被锢于掌中乾坤,仍然咒发不止:“我看景国已是树老根朽,坏在旦夕!”

以声言恨,以死藏功。咒鳞邪身碧芒通透,一时华如翡翠,好似名匠雕就。一鳞一字,遍身鳞片共计一千两百九十六个咒文,齐齐亮起!

怨深恨深不可纾解的诅咒,在冥冥之中共颤。它们彼此呼应,次第而高涨。

偏狭的力量汇成洪涌,改变了世界的本质。

最后竟然在混洞之中体现虚空,而在虚空之中化显出道字,那是道则的体现,咒术当今的极限。

字曰——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

佛说人生八苦,是为此也。

秦广王以邪身为怨,诅咒楼约尝遍人生八苦,永世不脱。叫他深知活着是何等煎熬,死去是唯一解脱。

恶咒第一,是人生自弃!

咒文才发,此方混洞空间已然承受不住,先行自毁。瞬间瓦解,支离破碎!

但秦广王强大的咒鳞邪身,仍然处在混洞中。

楼约仍然俯瞰着他,任他不断开世厌世而灭世,却是混洞之外又混洞,始终翻不出手掌心。

“你是千万人中无一个的天骄,能够做下如此大事,挑衅景国威严。在中央天牢的追杀下还能不断突破极限,以至于叫桑仙寿都没有杀死你的把握——倒也不必妄自菲薄。”

楼约的声音如此平常,但落在掌中混洞空间,则如天雷滚动。显化一道道雷电之鞭,狠狠笞在咒鳞邪身,打得鳞开肉绽,碧血飞溅!

“但真要说起来,若不是——”楼约话只说半截,淡笑道:“本不需我出手,也本不必让伱逃这么久的。”

尹观的咒鳞邪身在天雷之下频频受损,那是天诛邪意、涉及灵魂本源的痛楚。他的声音里,却不带半点痛意,他显得痛快!

他在这掌中的乾坤里翻腾:“天京城一战,一真对六真,天下皆知,你又何须遮遮掩掩!”

姜望大闹天京城一事,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现世,堪为天下惊闻!这当中自然少不了诸方势力的推波助澜。那么多的衍道绝巅都目睹了那一战,景国根本锁不住消息,只能够尽可能地消弭影响。

这不是简简单单的姜望与靖天六友的一战,无论姜望本人是否有心,他亲手杀死靖天六真这件事,在事实上是撼动了景国的威权!

你景国负责测量黄河水位的靖天六真,联起手来,在天京城被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真人活活打死了——

你景国真人是纸糊的吗?

你中央帝国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中央帝国的霸道呢?

诸方衍道聚天京,这是天下第一帝国该有的场面吗?

景国霸权已久,天下布局,牵一发而动全身。

名亦力,势亦力。

此次事件虽然还达不到动摇根本的程度,却也让景国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去抚平影响,修复声势。

便是在这种情况下,中央天牢分身乏术,镜世台旁顾不暇,这才让地狱无门的首领,逃了这么长时间——

刺杀景国皇族当然是必诛的大罪,但此事毕竟还未公开,是可以稍稍延后处理的。

当然现在连深居简出的楼约都出手,也足见景国的决心。

“是!本不需你出手,但最后还是只有你出手。这说明什么?究其根源,无非景国腐朽,恶臭难闻,引起公愤,天下举旗,你们应对不暇!连一心为公的太虚阁老都看不过去,无法忍受,悍然于大景皇都约战。可见天下苦景久矣!”尹观恶声道:“楼真人,良禽择木而栖,你还是早做打算!”

“往哪边打算?”楼约平静地俯瞰着他:“让我听听看,你要做谁的说客。”

“这只是个人对你友善的建议……我能代表谁?楼真人,你太多心了!”

一双手撕开鳞蟒的颅顶,显出清俊本貌的尹观,赤身裸体,从中走出。这过程像是蜕下鳞衣,将所有的创伤都留在了鳞躯里。

此刻的他不着寸缕,只有碧色的咒文在身上游走,好似春风过离原。黑色的长发一直垂到脚踝,妖异的绿眸里,一瞬间变幻着千百种情绪。

老人,稚子,将军,歌女,壮士,苦役……世间万般人,就有万种苦。

他亲身感受这些痛苦,然后以咒力的形式,与楼约分享。

所以他越是痛苦,越是在笑。

痛苦是他最大的力量来源,在生死边缘获得掌控人生的自由,他为什么不笑呢?

世上的确没有比地狱无门更适合他的组织,在生死关头最能窥见人的本性,在生死之间,他捕捉到一个人最深的恨。这些都是他成道的资粮。

见众生,而后立阴曹!

咒力交织成道衣。那是漆黑而游碧纹的邪诡长袍。

阎罗大殿的虚影,在他身后升起。森罗之意,自成一方。

秦广王的恨意不曾消解,秦广王的力量如此直观。

楼约面无表情。

楼约的一双眼睛,在此刻也归于混洞。

“混”谓无形无象,“洞”言深奥难见。

混洞之境,高渺不可寻。

这关乎于修行,但更在于对“道学”的理解。

所谓“高妙太上”,放眼整个道门,都没几人能企及。

往前数,有一个虚渊之,号为“太玄”。

往后看,有一个李一,号为“太虞”。

在当前这一刻,在此处体现威能的,是称名中域第一真人的楼约,号为“太元”。

元始玉册有其名,是太元真人!

尹观的千种怨咒,万般苦处,都淹没在这双阐释混洞的眼睛中。那阎罗大殿的虚影,几乎是刚刚升起,便如泡沫一般碎灭了。

他真似渊海,深不可测!

无论尹观怎样反抗,怎样突破,都被他牢牢束缚在一掌之中。

“缚咒于我楼约,便足消你大仇么?”楼约问。

“咒恨缠身,于我何伤?”

“虽说滴水穿石,我却足能万古!”

他俯瞰掌中的秦广王:“你就这么死了,实在可惜。”

尹观好像并没被拿捏在掌心的自觉,邪意满满的与楼约对视,笑道:“景国难道还敢收降我?”

秦广王的忠诚自是足够让人信任——他一定不会对景国忠诚。

楼约轻轻摇头:“可惜归可惜,自古以来让人叹息的天才死得多了。你犯下求死之事,倒也没什么可说。但或许,我能让你轻松一些,不叫桑仙寿来招待你——”

“听起来很仁慈。条件呢?”

“告诉我,杀姬炎月的除了你,还有哪个?”

尹观绿眸涌恶,笑容不改:“杀一个姬炎月,除了我,还需要哪个?”

“即便是以你现在的实力,要无伤杀姬炎月,也很是困难。几个月前的你,更无可能。但刚刚杀死姬炎月的你,状态却很好。”楼约淡声道:“一定有谁干扰了这场战斗,且绝不是那些废物阎罗能做到的——卞城王是谁?”

尹观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反抗有多么无用,立身于混洞之中,仍做徒劳的开辟:“不想放过我也不必找这样的理由,卞城王不是在两个月之前,被你们中央天牢的人亲手斩杀么?”

“卞城王没这么简单。”楼约笃定道:“你的那些阎罗,已经告诉桑仙寿太多。”

“既然桑仙寿已经知道那么多,那就让他自己去找他自以为可能的人选吧!”尹观略显癫态地笑道:“或者你们也可以执意宣称卞城王未死,然后把这个名头随意安在哪个人身上,这是你们的传统——我看太虚阁员姜望就很合适,他不是刚刚得罪了你们吗?”

“看来你是没有诚意了。”楼约漠声道。

“天地良心!我诚意十足!”尹观并指朝上:“我可以对天发誓!”

他又笑起来:“或许你需要我帮你伪造一些证据么?只消付出一点点的代价……怎么样,考虑一下吧。放过我这样一个小小的刺客,名正言顺把你们真正的心腹大患捉拿归案,洗刷他在天京城给你们留下的耻辱!”

“跟你已经闲聊够久了,你在消耗我不多的耐心。”楼约的五指慢慢合拢,掌中混洞也随之坍塌:“另外我想告诉你,姜望在天京城留下的并非耻辱,是我中央帝国的宽容和公正。你终究走的是小道,想法过于狭隘——”

锵!

混洞之外有剑鸣。

剑如惊雷落九天。

便在如此时刻,楼约感受到一缕锐意。他一边漫不经心地抬起头,一边用力合掌——但这五指,合不下去。

掌中混洞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行商打扮的人。他有一张很具亲和力的脸,他手上撑着一根柱子,巨大的古老石柱,撑住了落下的指节。

为他和旁边的尹观,留出了一线天光。

平等国护道人,钱丑!

尹观好像并不意外,只是拔身上飞。遍身碧光如飞蝗铺开,在这混洞之中发出嗡嗡的颤鸣。

钱丑也并无言语,只是抬手一指,悬停了天边牵引气机的剑。又弯弓搭箭,一箭射向楼约,在这混洞世界,开辟与现世的连接。又随手一握,提出一柄斧子,而后一斧横劈,以此开天!

万般变化且由我,百种机心莫自劳。这百宝神通,千变万化,竟如此恰到好处。

楼约终于等到了来救尹观的人,但这答案显然跟他料想的不同。

并非一真道,也不是卞城王,而是平等国?

他也早知关于钱丑的情报,但钱丑的实力显然也超出他的预计——以此人在南夏公开出手时的表现,怎么可能潜得进他楼约的掌中乾坤,又撑住他掌心正在坍塌的混洞?

钱丑此刻并没有表现出太强的力量,可是对道则的理解十分深邃!

“我现在很好奇你的真实身份。”楼约湮灭一切情绪的眼睛就这样看了过去:“钱丑,你现在这张脸下,究竟藏着谁?”

但他只看到一面镜子。

镜子本身什么都不体现,镜子只反照你给它的一切。镜子反照的混洞,隔挡了楼约的视野。

钱丑的声音道:“保持好奇,楼约。它可以证明你还未随道门一起朽死。”

而后天光大放——

钱丑斧凿一线天光,和尹观联手破开混洞,就在这灿烂的天光之中,消失了踪影。

镜子,斧子,弓箭,撑天石柱,剑……百宝神通拟化的一切,也全都散于无痕。

楼约没有第一时间去追赶,反是独自立在原地,若有所思。

这是曲国边境的一处险峰,山风吹来,卷起他的长袍。那下山之凶虎,栩栩如生。虎啸之山林。好似绵延在云雾。

……

……

云雾一瞬间就散开了,眼前的山林如此清晰具体。

姜望长呼一口气,一气如白虹。

他已经独自在山林里坐了很久。横剑在膝,藏住了光与声,阖眸敛意,三界各自演化。一边修行,一边等待。

他没有等到雀梦臣,也没有等到狮安玄。

等到了愁龙渡战场发生大战的消息。

愁龙渡是人妖种族战场里,不多的水上战场。追究其历史,还是妖族元熹大帝时期,妖族反攻万妖之门所留下的湖泊——此处原本是一座人族城池,被元熹大帝一击轰为天坑。

这场载于史册的惊天动地的大战,轰碎了元气,崩溃了五行,改变了许多事情,也永远地改变了这里。

天坑成为湖泊,也是整个文明盆地里最大的淡水湖泊。

人族后来反攻至此,也并不修改地貌,而是在这片巨大湖泊上,修建了水寨。所谓“烟波浩渺,应叫龙愁”,故名“愁龙渡”。

尽管对垒的双方,都没有龙族。这名字毕竟也这样传下来了。

愁龙渡是景国的势力范围,由景八甲之御妖统帅张扶亲自坐镇。驻扎着一整只八甲军队,其战略意义可见一斑。

姜望是在一个薄雾的清晨得到的消息,他的剑令被燧明城丢了回来。

其上只有很简单的一段话——

“妖族夜袭愁龙渡,凌晨之时,古难山蝉法缘、神香花海鹿西鸣都已加入战场。燧明城顾不上你这边了,你自求多福。”

落款是吕延度。

荆国神骄大都督吕延度。

姜望收起剑令,长身而起,拔空便飞。

“老爷这是去哪里?”白云童子惊道。

他在断壁残垣间搭了一张吊床,此刻在吊床上一骨碌滚起来,险些摔下去。好在他是个灵活的小胖子,在空中敏捷一翻,平稳落地。

“愁龙渡。”姜望随口回道。

“去愁龙渡干什么?”

“自是助战。”

白云童子不懂了,拿起小剑把脚下的碎石拨开:“景国不是咱们的对家吗?”

姜望迎风而走,只道:“这里是妖界。”

(本章完)

第2164章 三千里愁龙渡

无论是荆国神骄大都督吕延度,又或是秦国真君秦长生,他们都与姜望没有半文钱关系。但姜望在两族战场搅风搅雨,他们也一再地站出来,为姜望拦下天妖。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妖界。

人族的整体利益,高于一切而存在。

姜望斗杀六真,在天京城长声而啸的那句话,比真金还要真——他的确是人族第一天骄,也理所当然的是大局所在。

几位真君值守燧明城,有守护文明之火的责任。文明之火是燧明城里长明的人道火焰,也是亿万年来,拼搏不息的人们。人族当代最天骄,是最亮的那一焰。

所以吕延度在燧明城分身乏术之时,还特地传信提醒一声,免得姜望以为有后路,却不幸枉死于此。

正如当初姜望从神霄世界归来,有天妖拦路。那景国的于阙,也曾第一个出手。

如今愁龙渡发生大战,姜望身在妖界,必不可能藏剑。

人族第一天骄,岂能不厮杀在种族战场的第一线?

逃避外战的天骄,于人族何益?

此去愁龙渡,翻山越岭。

姜望身贯长虹,一念即远。

“老爷。”白云童子坐在一截断墙上,双手抱剑装高手,语带叹息。

“怎么?”姜望随口问。

白云童子道:“我还是怀念您脚踏青云的英姿。”

姜望这回听懂了,便笑了一声:“成!等我忙完这阵,就努力挣钱,重新搭房子。”

云顶仙宫毁了,青云亭也只剩几片碎瓦,善福青云自然也无法再诞生。

陪伴了姜望许多年的平步青云仙术,不能为无米之炊。

当然,他可以试着用如梦令替代术介。

但现在的姜真人,其实已经不太需要这门仙术了……

唯有巅峰状态的云顶仙宫,才能够对他有所帮助,但那又不是朝夕之功。

白云童子不管那些,得到了老爷的许诺,他开心起来,两条小肉腿悠悠地晃。过得一阵,收起小剑,又从断墙上蹦了下去,撅着屁股开始清理碎砖——这是他白云仙童的家呀。

三千里愁龙渡,横亘在文明盆地的东北方。

当初这里也是一处狭窄的天然界关,只能容纳小规模战斗。两边各自设卡,人族妖族都不能轻易过关。

后来妖族大反攻,元熹大帝在正面战场频频展开攻势,吸引人族主力,而派一支强军于此处偷袭。

人族提前做好准备,一夜之间在狭道这边建立起大城,据城而守。

但妖族也提前发现了人族的准备,改由元熹大帝亲自带兵,化偷袭为强袭。果然打穿这里,从而撼动了整个人族阵线,吹响了全面反攻的号角。此后才是“天地尽赤”的蜈岭血战,几乎扑灭了文明盆地的篝火,妖族大军都一直打到万妖门前。

这一次妖族夜袭愁龙渡,未尝没有复刻旧事的野望。

不仅调来了雀梦臣的铁笼军,还有真妖虎崇勋的雷翼军。

值得一提的是,虎崇勋并不来自紫芜丘陵,而是出自太行山。他与虎太岁虽同为虎族,但并非血亲,不属一脉。

太行山上的虎族,就是《景略》所载,景太祖七年逐虎的那一支。

是曾与柴胤齐名的妖族大祖虎伯卿的亲族。

而统帅三军、主导此次进攻的,乃是拥有尊贵血脉的真妖麒相林。他来自太古皇城。

张扶是天下名将,御妖是天下强军,妖族以偷袭之利,血战一夜,也未能攻破愁龙渡。像这种要害之地,一旦开打,支援是源源不断。随着赫连羽仪领军亲至,愁龙渡是真个“当使龙愁”!

遂有古难山的大菩萨、神香花海的天妖接连加入战场,试图打开局面。

人族这边也早有准备,出动的真君,是秦国的秦长生和黎国的孟令潇。

随着神霄战争的逼近,天狱世界的战争态势大有不同,人族在此界的投入也远逾之前,不止是在燧明城轮值三位真君而已。

孟令潇出现在这场战争里,说明黎国已经融入了现世秩序,而且融入得很好。

在万族相争的大背景下,每一个人,都肩负为人族而战的责任。

承担责任,才拥有权利!

况且秦、黎两国正在联手修筑虞渊长城,正处在‘如胶似漆’的时候,两国的真君也多少有些默契在。并肩作战,正是培养感情哩。

姜望赶到愁龙渡的时候,两族战船已经铺满湖面。兵似蚁聚,将似云集。旌旗如林,杀声如雷!粗略一估,双方所投入的兵力已经超过三十万,是近年来少有的大战!

杂乱的声音无法准确告知他战场情况,信息太繁杂,存在太多超格力量的干扰,仙念星河都无法处理。

所见是战火纷飞,乱箭排空。无论人族妖族,都不时有尸体沉入湖底。湖水都是暗红的。

单从战船的构造,就可以看到妖族的确是人族最大的强敌。他们拥有比人族更古老的璀璨文明,战船在工艺上并不输给人族。

虽然天狱世界的资源,相较于现世匮乏太多。但至少在这一场愁龙渡水战上,妖族的战船并未见得多少劣势。

在这种时候飞起来是很容易成为靶子的,万军相逢,一次齐攻就足够抹掉大部分所谓“强者”。

所以此刻敢于悬在愁龙渡高空的,绝非等闲,一定是高手中的高手。

姜某宰的就是高手!

厮杀之声,震天动地。高大战船的撞角,狠狠撞到一起。

姜望凝息靠近愁龙渡,无声掠过一艘高大战船,借战场自掩。以手按剑,保持随时可以爆发的姿态,谨慎地往高处看——

他迅速收回了视线。

嗯,悬在妖族大军上空的只有两个身影,都很眼熟。

一个佛光普照,一个风情万种。

蝉法缘,鹿西鸣。

没有真妖在高处。

那雀梦臣、虎崇勋都兵阵一体,麒相林正坐镇中军帅船呢。便是真君出手,也难将他们强杀。

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姜真人已经决定放过妖族高层,正打算先去中军大帐跟张扶报备一声。

那边蝉法缘却是蓦地睁开佛眸,金色的灿光一时晕染半边天空:“姜望!”

此声一出,整个战场都诡异的静了一息。

姜望之名在妖族早就是响彻天下,那是多少天妖出手都没能留下的人族天骄。就是他在神霄世界连杀妖族天榜新王,就是他提前带走神霄世界的消息,给了人族准备的时间!

而在以景国军队为主的人族这边……历史上又有几个人能够伤了景国的面子,还大摇大摆走出天京城?!靖天六真是怎么死的,整个现世还有谁能不知道吗?

姜望竟来参战!

对两族战士来说,皆是惊闻。

一方之寇仇,一方之英雄!

立在花海中养神的鹿西鸣,也悠然投来视线。

姜望自然不怂,果断拔身飞起——飞到了悬空而立的秦长生和孟令潇旁边。

秦长生看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这几个月他们隔三岔五见一次,已经见腻了。

孟令潇却是一摇折扇,笑得风度翩翩:“我人族第一天骄来了!”

话有几分揶揄,也有几分亲近。

黎国现在是全面拥抱太虚幻境,面前这位可是太虚阁里最有影响力的那一个。

姜望跟秦长生、孟令潇见过礼,让两位真君心里有个数,便同蝉法缘招呼:“好久不见,你还好吗?羊愈法师还好吗?”

这一张嘴,气氛就很熟悉。

秦长生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此刀名为【追岁】。

已无人生回首,愿有岁月可追!

这是斩杀遗憾的刀。

他觉得此刀的名字此刻非常应景,所谓的人族当代第一天骄,是个习惯作死的。这两个多月,他一直提着刀,替这小子追回余生,留住小命。

怎敢如此挑衅蝉法缘啊?

蝉法缘的佛法修为毕竟高深,他没有失态到立即冲杀过来,甚至怒意也不显见于佛眸,平静地道了声:“都很好,羊愈得空,我在空中。旧缘即深缘,姜施主,你洞真了,进步很快,老衲很是欣慰。”

姜望道:“我看到您还活着,我也很欣慰啊。”

蝉法缘慈悲地看着他:“天妖寿尽一万年,暂且我是能比你活得久的。”

“小子当然知道天妖寿有一万年——”姜望顿了顿,看起来很有点不好意思:“只是没想到把知闻钟弄丢了,您还能回古难山,还能有个囫囵样子。那果然是个慈悲的地方!”

蝉法缘双掌合十,倒是还没有出手:“缘在古难,它还会回来的。”

姜望道:“它也许还会去古难山,但也许不是菩萨想见到的那种场景。”

“是吗?”蝉法缘摇了摇头:“也许伱太乐观了。”

“是啊,我可乐观了。你看我笑得多开心!”姜望咧嘴一笑:“我记得菩萨以前也很爱笑的。今天怎么不见笑?是不开心吗?”

蝉法缘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的战场:“我为苍生而悲。昔年天庭治世,万界是何等安稳。如今诸天万界征伐不休,孽力不息,罪在人族啊。”

这老和尚真是好定性!这样都能忍。

姜望见屡次撩拨不成,也就懒得再斗嘴,同时传音给两位人族真君:“前辈,咱们可有衍道强者埋伏,随时可以支援?”

秦长生不吭声。

真是个冷漠的家伙。

但沉默本身也是答案。

姜望是在问,还可不可以接着挑事。

秦长生是在回答,还没到扛不住的时候。

孟令潇倒是个热情的,饶有兴致地回应:“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妖族那边还埋伏了天妖。”姜望笃定地道:“至少是有个狮安玄。”

“你哪来的情报?”孟令潇问。

他并非值守燧明城的真君,没有见过姜望那道剑令。

姜望也不废话,直接从储物匣里掏出一颗血淋淋的头颅,远远向鹿西鸣扔去:“鹿尊者!您是个心善的。我在路上捡到颗脑袋,劳烦您帮忙辨认一下,竟是哪家俊彦?帮忙找到家眷,叫他团聚吧!”

鹿西鸣本来笑眼温柔地看着姜望和蝉法缘斗嘴,这会看到这颗头颅的样子,当时就变了脸色——老狮子家里可就这么几个可堪造就的,如何能死得这么利落?老狮子甚至都不舍得让狮善鸣来这处战场镀金蹭军功……

吼!

虚空忽作狮子吼!

恐怖的声量鼓天动地,翻卷巨湖浪涛,慑杀听者之心。镇伏一世,欲绝所有!

姜望……姜望当然不会硬接,默默敛去了光影。

是秦长生一拍连鞘刀,以刀鸣应之。

这刀鸣与狮子吼的交锋,都被见闻仙域所捕捉。姜望手握此界,站在孟令潇身后,静静感受这一切。

绝巅强者对声闻之道的把握,真是各有创见。

整个愁龙渡,一时都暗了下来。

晴日忽夜。

倒不是天象变化。

而是整个三千里愁龙渡,连同愁龙渡上征战的大军,被一口吞下了——老狮子简直是在发疯!

“你如何有这般胃口?也不怕撑破了肚皮!”

秦长生拇指一推,拔刀出鞘,四尺长刀,一刀追岁!

那藏在鞘中还嗜血嘶吼如魔物般疯狂咆哮的刀身,出鞘之后竟然是这样平静的。像是风和日丽的某一天,像是平淡如水的某一时。

就这样经过了。

这是平平无奇的一刀。

这亦是毫无保留的一刀。

我们要如何斩杀遗憾啊?

是平静的、日复一日的生活。

咔咔,咔咔,咔咔。

追岁刀所经之处,发出如此怪异的裂响。那是时空障壁的哀鸣,也是老狮子的牙齿,被反复地磋磨,被斩出了裂隙——

天地忽一亮,金辉满湖光。

身材高大、面貌威严的狮安玄,被秦长生这一刀斩了出来。

整个愁龙渡,被斩离了狮口。

他却不看秦长生,那双深邃的紫眸死死盯着姜望,任其如何潜踪也不能摆脱:“你死定了!”

这道视线被一只带甲的手给握住,目光上所携带的攻势,自然也被抹掉了。覆甲而现身的,正是荆国神骄大都督吕延度。

“大言不惭!”

吕延度有一双男子少见的丹凤眼,面貌儒雅,怒而有威。此刻他便用这双眼睛与狮安玄对视,冷笑着道:“你今天最要想的,该是如何保自己的命!”

愁龙渡这一战,实在很是蹊跷。

将于道历三九五五年开启的神霄战争,注定是万界挑战现世的战争。

妖族不是孤旅。

在这当中所有的年月,妖族的精力都应该落在备战之上。

人族才应该是想要提前在天狱世界掀起两族决战的一方!妖族应该是在神霄世界开启前,全力避免大战才是。

但现在却是妖族主动发起袭击,实在令人费解。

人族是实力上占据优势的一方,不惧怕真刀真枪的大战,怕的是又一张类似于神霄世界的底牌。

不同于吕延度表现出来的狂傲。对于这次突发的战争,人族方其实是报以最大的戒备,诸方都有调动,真君也来了不止这些。

看似是如妖族一般逐渐添油,兵对兵将对将的对抗,实则方方面面都在做准备。

他现在要做的和姜望其实是同一件事,都是想提前掀开妖族的底牌,看看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但效果显然差得远——

狮安玄死死地看了吕延度一阵,紫色的狮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杀意。而后大手举起,往后一挥:“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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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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