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天生将种,不过如此!

金陵,甄家

已是傍晚时分,天色昏暗,不知何时,庭院之内重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穿过雨水的夏风吹将进来,裹挟湿润之意的同时,青色帷幔连同梁上的璎珞流苏都在轻轻摇晃不停。

三尺宽、七尺宽的长几之畔,甄应嘉一身员外服,端坐在太师椅上,听闻那管事禀告之言,面色震动,半晌无言。

马显俊之子劫狱,永宁伯乘夜堵个正着,河南都司骁骑进驻扬州,程家牵涉马家勾结东虏一案,接应劫狱,一桩桩、一件件,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下首坐着的甄晴,云鬓高挽,一袭丹红牡丹绣花衣裙,坐在暗红漆木的黄花梨木椅上,许是下面没有垫着褥垫之故,酥翘、浑圆压在椅子上,胯骨周围裙子绷紧,愈显丰盈玲珑曲线。

那张犹如芙蓉花蕊的艳丽玉容上,妖媚、艳冶的眉眼气韵中,缓缓流溢着一丝喜色,凤眸柔润如水,异彩涟涟,至于雪腻肌肤上见着浅浅嫣红,丹红衣裙下的绣花鞋,不知为何紧紧并拢了下,似止住了心潮澎湃。

这人竟又回了扬州?还做下了这等大事?

甄雪同样放下茶盅,柔波盈盈的明眸,潋滟,心湖之中也有几许不平静。

这时,甄韶面色肃然,低声道:“夜乘舟回,截杀马家之人,又以重典治军,这手段……还有河南的兵马应该是南下时候就已安排的,这绝对是处心积虑,蓄谋已久。”

甄应嘉眉头紧皱,低声道:“如此杀伐果断,无怪乎能以不及弱冠之龄,统领京营。”

只能说,盛名之下无虚士。

甄晴眉眼之间几是眉飞色舞,声音带着几许婉转清越,轻声道:“父亲,你是不知当初,他是如何接管京营,当时王子腾闹出了乱子,他审时度势,抓到了机会,而后一发不可收拾。”

如今回想那人的发迹之路,都有些惊奇,虽说有运气成分,但哪怕是圣眷,也不是谁都能抓得住。

甄应嘉感慨道:“天生将种,不过如此,想来这般年轻的军机辅臣,原也是空前绝后,自我大汉开国以来,也就开国之时,名将辈出,但那时只是武勋封侯,于军政皆有建树者…也没有几个。”

如是会打仗,那也没什么,但这么一个人物明显是文武双全。

甄韶沉吟片刻,说道:“如今江北彻底落在他的手里,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将手伸向江南。”

甄应嘉点了点头,忽而说道:“你四弟呢?”

甄韶听提及甄铸,皱了皱眉,道:“他一大早儿,说前往兵部有事儿,现在还未回来。”

就在这时,却听外间管事说道:“老爷,四老爷回来了。”

说话的功夫,甄铸从外间进来,步入书房当中,其人一身武官袍服,神采奕奕,如沐春风。

甄韶皱了皱眉,轻声问道:“四弟,你去了何处?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甄铸笑了笑道:“去了兵部,两江总督沈大人已经和兵部说好了,准备重整江南大营,重新建立水师,已确定由我主持整训、重建事宜。”

甄应嘉闻言,面色微变,问道:“沈制台为何要即行整军?”

甄韶同样,眉头眯起,紧紧盯着甄铸,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在两道目光的逼视之下,甄铸目光躲闪了下,轻声说道:“江南大营承平日久,疏惫战阵,也当应该有所作为才是,不然朝廷怪罪下来,也不是闹着玩的。”

甄应嘉目光深凝,却没有让甄铸轻易蒙混过关,质问道:“这是永宁伯之意,为何两江总督衙门会介入,伱又为何参与其中?”

甄铸面色微顿,一时语塞。

甄应嘉却是反应过来,喝道:“横生枝节,只怕又引来变故。”

甄晴秀眉蹙起,凤眸瞥了一眼甄铸,晶莹如雪的玉容上密布忧虑,道:“父亲,只怕事情麻烦了,想来会引起那永宁伯的恼怒,或还以为我们没有诚意,又与两江总督衙门勾连在一起,算计于他。”

以她对那个混蛋的了解,多半如此。

甄应嘉闻言,眉头紧皱,同样忧心忡忡。

甄铸冷笑一声,说道:“兄长,离了张屠户,不吃混毛猪,没有那小儿,我和二哥一样能整饬江南大营,沈大人已经答应了,等兵部那边儿核定下来,由我领兵整饬水师,待事成之后,向朝廷举荐我检校节度副使,圣上想来也龙颜大悦,欣然而应,到时我们甄家一样有功于社稷,有了君臣情分,就可以高枕无忧。”

甄韶冷冷看了一眼甄铸,道:“就你?不自量力!”

甄铸:“……”

“二哥,我怎么也是熟读兵书,就那贾珩小儿的一套,仔细盘算下来,也不过如此,他能做到,无非是宫里圣上信重他而已。”甄铸道。

此刻,甄应嘉闻言,面色阴沉不定,一时间举棋不定。

甄晴凤眸微冷,心头对自家这个冒冒失失的四叔厌恶不胜。

而就在这时,外间再次传来嬷嬷的声音:“老爷,老太太过来了。”

显然这位甄家老太君对族中的风吹草动都是了如指掌,或者说在人生的最后关口,想要为甄家站好最后一班岗。

甄应嘉以及在场几人都是一愣,不多时,看向在众人搀扶之下,颤颤巍巍而来的甄老太君,迎上去道:“母亲,您不好好歇着,怎么又过来了?”

说着,以责备目光看向甘氏,怎么又让老太太拖着病体过来?

甘氏委屈道:“老爷,老太太想要过来。”

另一边儿,甄韶以及甄铸也纷纷起身,向着甄老太君行礼。

甄老太君在甘氏,以及孙氏还有年轻媳妇的搀扶下,进入屋内,而甄璘以及甄珏的媳妇儿左右相随,至于年轻一辈的姑娘,甄兰、甄溪也陪同着。

分明刚从福萱堂过来。

一时间,书房中钗裙环绕,珠辉玉丽。

甄老太君这时行至甄铸近前,看向甄铸,道:“跪下。”

“母亲……”

甄铸面色懵然,难以置信地看向甄老太君。

这当着一众小辈媳妇儿面,母亲怎么能这般对他?

“跪下!”甄老太君目光逼视着甄铸,再次说道。

这时,甄韶神色不善地盯着甄铸,喝问道:“四弟,你聋了?”

甄铸“噗通”一声,跪将下来,年岁近四十的人,跪在地上,紧紧垂着头,面色不愤,心头对引起这一切的贾珩愈发愤恨。

甄溪看向跪在地上的自家父亲,秀眉颦了颦,目中似有重重烟云倏卷起涌,心头有些不是滋味。

爹爹因为那位永宁伯的事儿,已经挨了祖母不少训斥。

甄老太君看向甄应嘉,问道:“我怎么听下人说,珩哥儿又从金陵去了扬州?还在昨个儿抓了盐商?”

甄应嘉将情况简单叙说了下,道:“母亲,好像是扬州那边儿,勾结了东虏的马家落网,马家的人前去营救,结果子钰连夜赶过去,并且调了河南的兵马进入扬州江北大营,抓了不少人,后来听说整饬江北大营,杀了不少军将,收拢了兵权,现在江北大营尽数落在子钰手中。”

甄老太君闻言,安静片刻,忽而问道:“江南大营呢?珩哥儿不是说要重整江南大营吗?现在是什么动静?”

甄应嘉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甄铸,道:“母亲,此事起了变故,这不是四弟,也不知怎么的,两江总督沈大人也要整饬江南大营,还要以四弟为主导,待功成之后,保举他为节度副使,我正发愁此事,要不要还介入到两江衙门与子钰的争执中。”

原本想着的是让贾珩去冲锋陷阵,甄家在一旁只是配合行事,那么也不会太和两江官场的人撕破脸。

但现在甄铸搅合了进去,这一下子就得罪了贾珩。

甄老太君苍老目光看向甄铸,道:“你是不是嫌为娘没有早点儿死!?”

说着,剧烈咳嗽,就有些喘不上来气。

“母亲,儿子不敢。”甄铸闻言,面色大变,“砰砰”磕着头。

甄应嘉连忙道:“母亲何出此言?”

甘氏也在一旁相劝着甄老太君,道:“老太太。”

甄老太君在甘氏、孙氏的搀扶下,落座下来,皱纹密布的脸上见着冷意,说道:“你真的以为你能整军?”

甄铸一言不发。

“那沈节夫是打算拿你出来和人打擂台。”甄老太君道:“别说你不是这块儿料,就是你能整顿得了,你也不能做!”

“母亲。”甄铸闻言,猛然抬起头来,目光惊疑不定。

甄老太君冷笑道:“你这么能耐,宫里不信你,能耐就成了祸事,宫里摆明了是用着心腹人下来,你偏要碰。”

什么整军都不重要,关键是借此给永宁伯搭上线,或者说重新获得宫里天子的信重才是当紧。

如果他甄家能主导其事,可无法获得宫里圣上的器重,再说事涉兵权,除了更为招忌,也没什么用。

然而,下方的甄铸眉头紧皱,分明却不这么想。

甄晴近前,劝道:“老太太先别急,等永宁伯回来了金陵,孙女再去问问情况,实在不行,我亲自去扬州一趟,探探口风。”

说来,这会儿也有些想……去见见他。

甄应嘉也开解说道:“母亲,此事还有转圜之机,四弟一时糊涂而已,人家既要整饬江南大营,终究离不了咱们甄家配合。”

甄老太君叹了一口气,说道:“此事只怕不会这般简单收场了,这个孽子定是告密给那个沈节夫,让人横插一杠子,如今这隔阂已经有了,哪怕人家愿意用着咱们家,一样心存芥蒂,这情分也就没有了。”

甄铸在下方,脸上有些不愤,他甄家什么时候沦落到仰一小儿鼻息。

如果小儿真拥大功在身,他自然心服口服,但小儿出仕以来所为之事,如换做是他,同样可以做到!

甄晴柳叶细眉之下,美眸闪了闪,柔声道:“祖母,这贾子钰不是那等小肚鸡肠的人,器量大着呢。”

实在不行,她多伺候他两次就是了……

甄老太君默然片刻,问道:“珩哥儿在扬州办案子,估计一时半会儿,未必会回来。”

说着,看向在一旁娴静而坐的甄雪,问道:“雪儿,歆歆那丫头还在宁国府上?”

甄雪正自颦眉不语,闻听相询,婉宁的眉眼间回转神思,轻轻柔柔道:“是在宁国府上,我说这两天过去接她过来呢。”

“先不忙接着,等回头儿,让他送来时,老身再问问。”甄老太君轻声说道,然后看向跪在地上的甄铸,道:“你连夜乘船去扬州一趟,去给人家赔礼。”

想了想,又觉得以自家小儿子的性情,别是再闹出了其他麻烦,转头看向甄韶道:“你领着你四弟去。”

甄韶面色凝重,点了点头。

而甄铸却是心头愤愤不平,赔礼?

甄晴凤眸闪了闪,道:“祖母,我也过去吧。”

甄老太君道:“晴丫头是个有能为的,一同过去也好。”

甄晴身份尊崇,又作为甄家辅佐楚王夺嫡的话事人,在甄家的话语权不比甄应嘉弱,堪比弱化版的元春之于贾家。

……

……

两江总督衙门

官厅后堂,两江总督沈邡坐在太师椅上,听完仆人的禀告,面色幽沉,周围是江左布政使徐世魁,通判卢朝云等人同样面面相觑。

徐世魁道:“制台,这永宁伯机心颇深,程、马两家都被下了狱不说,还调拨的河南兵马,这是布下了陷阱,等着马家的人来跳。”

扬州盐商常来金陵,与江南官场的人相识颇深。

沈邡沉声道:“如今江北都在他的手里,想来不久就会整饬兵营,再介入江南,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需要尽快对江南大营兵事整饬。”

白思行思忖片刻,说道:“大人的奏疏已经递送至神京,现在就看京里是什么意思,不过,天下兵务尽归军机处,这永宁伯又是军机大臣,原就得心应手,就怕圣上诏旨下来,仍是由永宁伯主持。”

随着中原之乱平定之后,军机处的地位和作用终于得到了凸显和公认,而天下兵务几乎是尽由军机处与天子商议,这也是让沈邡念念不忘军机辅臣之故。

“兵部怎么说?”沈邡问道。

“兵部侍郎蒋夙成蒋大人,已经答应重新拨付一批军械帮助大人整饬江北营务,但孟大人颇有微词。”通判卢朝云低声道。

兵部左侍郎蒋夙成,兵部右侍郎孟光远,前者与沈邡关系匪浅,后者就有些一般,或者说后者原本就不想沈邡对江南大营人事进行整顿,因为不管是将校迁转还是军械、甲胄更换,这些每年都是一笔固定的进项,而这些银子自是由兵部相关官吏瓜分。

沈邡低声道:“户部呢?”

“户部也答应拨付一批粮饷充作军饷,另外徐大人先前说过,会从江左藩库中调拨一批钱粮充作军需粮饷。”白思行说着,看了一眼徐世魁。

如果整饬兵事,不管是赎买军将还是安顿将校,这些都离不了银子,而两江总督衙门的公费开销是固定数额,对这等兵事也不会动自家的藩库,只能向金陵户部申批。

所以,这也是沈邡为何孜孜以求将巡盐之权收归两江衙门的缘由,别人的钱不如在自己手上花着自在。

沈邡点了点头,道:“如今就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等他将江南大营整顿之后,再拿沿海的海寇动手,那时在千里迢迢的圣上眼中,只怕他沈节夫也要落一个能文能武,可计大事的考语。

以文臣入阁,兼领军机,加封少保,如北面的李阁老一般,可谓擎天之柱,一南一北。

沈邡压下心头略有些激荡的心绪,起得身来,点了点头,道:“就这般吧。”

说着,屏退了幕僚,返回后院。

此刻后院当中,刚刚坐定,忽而闻到一股异香扑鼻,环佩叮当之音渐近,分明是夫人大郑氏,在两个丫鬟的相伴下,来到花厅。

大郑氏年岁三十四五岁,体态丰腴,一身养尊处优的官太太气质,此外身旁还有一个穿着孝服,容颜俏丽,眉眼哀婉的妇人,正是前南河总督高斌的夫人小郑氏,年岁三十左右。

“老爷,怎么愁眉不展的?”大郑氏关切问道。

沈邡抬眸看向大郑氏,说道:“没什么,有些累。”

说着看向一旁的高斌之妻郑氏,说道:“福儿呢。”

“回兄长的话,福儿他今天去了学堂。”小郑氏柔声说道,想了想,问道:“兄长,那人来了金陵?”

对于害死自家夫君的贾珩,这位小郑氏自是愤恨,只是声音带着几许哽咽的哀伤。

沈邡道:“现在去了扬州。”

大郑氏看了一眼妹妹小郑氏,轻声说道:“妹妹还当节哀才是。”

此刻距离高斌自杀也有几个月了,总是沉湎悲痛,也不是办法,人总是要往前看。

沈邡道:“小儿现为天子宠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还有齐党那些人,祸国殃民,迟早会有清算的一天。”

小郑氏看向沈邡,轻轻柔柔道:“东轩的事,就拜托兄长了。”

沈邡点了点头,不由多看了一眼,也不知是不是要想俏,一身孝,还是那与大郑氏颇为相似的眉眼,相对瘦一些的体型,让人心头微动。

江北大营

不知不觉,又是一天时间过去,对江北大营军将的追缴赃银、裁汰老弱、募训兵丁等事宜,都在如火如荼进行,而河南都司骑军以及锦衣缇骑扬州的封锁也渐渐撤去,似乎重新恢复了宁静。

而鲍祖辉以及黄诚两人,则仍在锦衣府百户所中羁押着。

程家在扬州一些商户的招供,也基本佐证了程家与马家这些年,向东虏走私的通敌之事。

这一日清晨,贾珩在中军营房之中,阅览完诸营重新编排的兵籍花名册,问道:“河南方面的兵丁到了什么地方?”

刘积贤回道:“大人,步卒调拨的是汝宁卫和宣武卫,乘船先后而来,再有七八天才能到扬州。”

贾珩默然片刻,又问道:“金陵那边儿最近什么情况?”

刘积贤道:“两江总督衙门还有兵部,已经开始对江南大营人事进行调整,打算整饬兵务。”

沈邡终于摆定了兵部,开始整顿江南大营的兵马。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先让两江总督衙门折腾着,等会儿收拾一番,随我去金陵讨饷。”

扬州的局势已经渐渐稳定下来,可以前往金陵,讨要一批军饷还有军械,不能总是他来搞钱,江南江南之兵都是金陵户部来养,本来拨付的就有粮饷和军械。

刘积贤应命一声,转身忙碌去了。

陈潇玉容幽幽,问道:“沈邡这是要摘桃子?他如果整饬营务,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贾珩点了点头,轻声说道:“等,等朝廷的诏旨,等江北兵马练成,再做计较,说不得他整好了,我还能摘摘桃子。”

不过沈邡多半弄不成,江南大营牵涉到方方面面,而且就算他弄成,也不是天子所要的结果,批复的奏疏一定是转承他这边儿。

因为他身上就带着一封给江南大营的圣谕,同样没有走内阁、军机,不过现在不是挑明的时候。

他还想看看甄家,究竟是搞什么名堂?!

陈潇轻声说道:“眼下稳一步也是好的,你在江北砍了五个人的脑袋,又追回了一些军饷,江南那些人绝不希望你过去。”

这都不用说,哪怕贾珩已经自认网开一面,贪墨军饷只索回七成,但有些军将倾家荡产也拿不出来,怎么甘心安心听命?

贾珩点了点头,问道:“扬州盐商有什么动静?”

“汪寿祺从金陵回来了,派人打听鲍家和黄家的案情,可能会求见你一面。”陈潇低声道:“其他的,好像还在观望。”

贾珩道:“那就再等等。”

就在这时,锦衣校尉进入军营,禀告道:“都督,甄家二爷甄韶、四爷甄铸,已至营外,求见都督。”

(本章完)

第733章 甄韶:是威信!

第733章 甄韶:……是威信!

江北大营

营门之外,锦衣小校看向两名武官,沉声道:“我家都督有言,军务繁忙,还请两位将军改日再来。”

甄韶眉头紧皱,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而甄铸脸色当即阴沉了下来,心头冷笑,什么东西,也敢给他摆着脸色?狂悖小儿!

甄韶面色不变,拱了拱手问道:“烦请这位校尉可曾禀明,是甄家前来拜访永宁伯,有着公务相告?”

那校尉道:“我们都督正在忙着,两位将军还请回吧,某家还要回去答话。”

说着,也不再理会甄氏兄弟,转身离去。

这样的低品武官,在京里,他是见得多了。

贾珩身为京营节度使,什么都督、指挥使、参将、游击在京城之时,拜访者众,可谓门庭若市。

甄铸面色愤愤,冷声道:“二哥,你瞧瞧,他还摆上谱了。”

甄韶面色阴沉,目光恶狠狠地看向甄铸,沉声道:“你给我闭嘴!”

甄铸面色悻悻然。

甄韶目光凝重地看向远处的辕门,沉声道:“看见了吗?”

甄铸闻言,顺着甄韶的目光眺望而去。

“人头。”甄铸眉头紧皱,低声道:“不就是江北大营那五个将校的人头?”

“是威信!”甄韶转头看向甄铸,声音微冷,说道:“他在江北能顷刻而领兵马,在江南自也不会例外。”

甄铸不服气道:“如是杀人立威,谁人不会?”

“杀人你会,但让水裕甘心屈从,让军将敬畏,伱做不到。”甄韶摇了摇头,低声道。

他也做不到,不说其他,单说一个水裕。

甄铸眉头紧皱,心头冷笑,传闻那小儿有一把天子剑常佩身侧,以此剑威压诸将,他若有此物,如何做不到?

不过情知因为自家母亲之故,二哥不愿听着这些话。

甄韶看向气象森然,骑军往来驰骋的兵卒,不由叹了一口气,道:“先回去,改天再来。”

甄家在整个江南之地都是“豪奢之家”,在扬州就购置有宅邸数座,兄弟二人就领着扈从返回宅邸。

而江北大营营房之中,林荫遮蔽的道旁,陈潇跟在那蟒服少年身后,看向那正在眺望着一众兵丁操演的少年,冰肌玉肤的脸蛋儿浮起好奇之色,问道:“怎么没有见他?”

“先前给甄家好脸色太多了,现在晾晾他们,江南大营也不是非他们不可。”贾珩望向正在河南都司将校带领下训练的江北大营兵卒,低声说道。

经过初步裁汰,整个江北大营只有七千合用,其他的一概裁汰,而这些南兵主要是训练舟船水师,之后会到邵伯湖以及高邮湖进行训练。

陈潇凝了凝秀眉,粉唇微动,轻声说道:“我怎么觉得,你是想着让那个谁……过来主动寻你。”

贾珩闻言,转过身来,定定看向陈潇,轻声道:“你吃醋了?”

“一派胡言。”陈潇冷声喝道,不知何时,清丽如雪的脸颊上现出浅浅红晕,

她吃什么醋?

贾珩转过身来,看向那一身飞鱼服,高挑明丽的少女,笑了笑道:“来了不正好,她吃肉,你也能有口汤喝。”

陈潇:“……”

不是,什么喝口汤?旋即明白过来,眉眼怒气翻涌,白生生的手握将成拳,捶向那眉眼含笑少年。

贾珩头向一旁轻轻躲过,捉住那手腕,低声道:“潇潇这拳脚功夫愈发凌厉了。”

陈潇冷冷地看向那少年,脸颊因为生气绷成肌肤。

就会仗着力气大,武艺高欺负人。

贾珩看向那生气的眉眼五官,轻轻松开陈潇的粉拳,忽而,负手眺望向远处扬州若隐若现的山影,低声说道:“也不知咸宁最近怎么样了。”

其实,他是想咸宁和晋阳了。

陈潇:“???”

少顷,心思晶莹剔透的少女,就已明白这句话中隐藏的意思,她眉眼有些像咸宁,这一点儿她揽镜自顾之时,自是知道,所以……

少女抿了抿樱唇,目光失神些微,不知为何,心底反而生出一丝酸涩。

菀菀类卿本身就不是好话。

什么你长的像我前男友,真有心思的人,听这话只会觉得膈应,只有海王才会陪着嘻嘻哈哈。

……

……

甄宅

甄晴已等候在后宅花厅之中,这位愈见美艳、丰熟的楚王妃,纤纤玉指捏起茶盅,喝着香茗,秀眉之下,凤眸叠烁。

因为贾珩在江北大营处置军务,甄晴当然不会亲自前去,是故,就在宅邸中等候甄韶以及甄铸二人。

“王妃,二爷和四爷来了。”一个头戴翼善冠、着圆领锦袍女官,快步迈过花厅的门槛,腰间绸带的香囊轻轻摇动上下,低声道。

楚王妃甄晴拧了拧秀眉,凤眸凝了凝,看向从外间行来的甄韶与甄铸二人。

甄韶与甄铸进得厅中,脸上的阴沉神情如外间的天穹一般,密云不雨。

甄铸仍是愤愤难平,落座下来,一拍几案,低声道:“什么东西!”

甄韶只是阴沉着脸,瞥了一眼甄铸,并未说话。

“二叔,四叔不是去了江北大营,不知怎么说?”甄晴笑意盈盈地问道。

甄韶摇了摇头,道:“没有见着人,说是有事儿在处置公务。”

甄晴凝了凝秀眉,脸上笑意微微敛去,道:“见着两位叔父,也耽误不了多少工夫,怎么会没有见着?”

“可不是,分明是不想见着我们。”甄铸低声道。

甄韶沉喝道:“如非你节外生枝,岂有今日?”

甄晴宽慰了一句,说道:“叔父也不要担忧,许是人家真的在忙,也不一定。”

实在不行,真的要等她出马才是了,这个混蛋,还真拿起谱了?

迎着甄韶诧异的目光,甄晴轻声说道:“其实水四叔那边儿,当初我和妹妹帮助他转圜了一下,他其实还算欠我一个人情。”

其实,这是无中生有之事。

甄铸却自以为得了解释,凝眸看向甄韶,说道:“兄长,水裕甘愿配合,想来也有此因。”大甄韶这会儿已懒得理会甄铸,只是叮嘱着甄晴,说道:“这位永宁伯心思深沉,王妃还是要小心应对。”

甄晴点了点头,轻声道:“二叔放心好了。”

却说贾珩在江北大营待到中午时分,离了营房,向着扬州盐院衙门而去,刚刚从后院进入厅中,就听到后宅嬷嬷回禀道:“楚王妃来了。”

贾珩也不奇怪,他就知道甄晴会过来,举步进入花厅,见着那身着云髻巍峨,盛装华裙的丽人,正在与林如海的妾室周氏叙话。

贾珩问道:“未知王妃前来所为何事?”

“珩兄弟,我二叔和四叔前往江北大营拜访,却未曾见到珩兄弟,妾身无法,只好亲自登门了。”甄晴打量着那蟒服少年,语笑嫣然说着,只是白里透红的脸蛋儿,华艳生光,光彩照人,尤其是夏日时节,秀鬓之间,似有汗珠汇聚,散射着晶莹光泽。

贾珩落座下来,端起茶盅,抿了一口,道:“先前是忙于公务,无暇得见,最近都很是繁忙。”

甄晴轻笑了下,打量着那少年,说道:“有些江南大营的事儿,想要请教珩兄弟,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时,周氏盈盈起身,笑道:“子钰,你和楚王妃谈话,我去看看老爷回来了没有。”

贾珩点了点头,目送周氏离去,与楚王妃甄晴前往书房叙话。

书房之中,两人隔着一方落座,正是午后,不知何时,天色昏暗下来,因为是里厢,倒也不用担心被人隔墙窥伺。

甄晴挥了挥手,屏退侍立的女官,问道:“你去外面等着。”

贾珩转眸看向陈潇,目光带着几许深意,道:“你也去外面等着。”

陈潇:“……”

这人,分明是让她去望风!简直岂有此理!

贾珩提起茶壶,斟了一杯茶,问道:“你怎么来了?”

不能人刚走,两个人就抱在一起,有些伤陈潇。

“过来看看你,你不声不响地跑回扬州,倒是办了不少大事。”甄晴玉容微顿,美眸莹润泛波,嘴角噙起一丝冷笑说道。

贾珩道:“你甄家也差不多,我一会儿没留意的功夫,甄家已经和两江总督沈邡眉来眼去,互通消息。”

当初他不与甄家叙说细节,就是防备着甄家二五仔,事实证明,这种担忧不久后就成了先见之明。

甄晴颦了颦秀眉,低声道:“四叔自来是个鲁莽的,不是我甄家的意思。”

贾珩放下茶盅,绕将过来。

他发现不管是晋阳,还是甄晴这等身份尊崇、雍容华贵的美妇,都喜欢穿着一身大红衣裙,艳如云霞,红彤似火。

其实,这里是有讲究,朱红之色多表大富大贵,在红楼原著中,就喜欢给黛玉、宝琴配什么猩红毡衣斗篷,但其实两个小姑娘,未必适合穿这个。

至于红色低胸高腰衣裙,如果不是甄晴和晋阳这样的体态婀娜,雍容华艳的,一般也驾驭不住。

贾珩面如玄水,低声道:“但终究给我造成了不小的麻烦,现在沈邡开始自行其是,他是两江总督,抢先一步,我反而有些不好下手。”

当然,对他而言,无非是调整计划,但这不妨碍他拿捏甄晴。

甄晴青翠如羽的柳叶眉下,那双眼皮上涂着玫红胭脂的凤眸,弯弯睫毛颤动不停,秋水明瞳妩媚如水,渐渐似拉丝一般,低声道:“你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掀过这一页?”

贾珩笑了笑,目光幽沉几分,说道:“不是我想怎么样,是介入江南大营的良机已经错过,甄家在我眼里几是可有可无,甄家与两江总督沈邡等人合作,倒也正合我的心意,甄家深陷泥沼,原就不好带出来。”

“你……”甄晴玉容微变,狭长清冽的凤眸见着惊异,贝齿咬着樱唇,低声道:“你当初答应过我的,你这是提起裤……是要食言而肥?”

贾珩冷声道:“是你甄家不知好歹,再说我答应你什么了?至于别的,说的给你没舒服一样。”

甄晴:“???”

一张艳丽脸蛋儿又红又白,羞愤欲死。

贾珩道:“这件事儿就这样罢。”

他从来就没有答应过甄晴什么,只是顺水推舟而已,现在他自然可以改换主意,顺便也让甄晴分清大小王。

不要每次都觉得他占了莫大便宜一样,他不是非甄晴不可,这女人非常容易娇纵。

甄晴美眸盯着面色明显阴郁下来的贾珩,抿了抿粉唇,低声道:“这件事儿是四叔做的不对,我心里原也气的不行,我替他给你赔礼就是了。”

说着,裙下的绣花鞋微微垫起,啄了贾珩嘴唇一下,柔声道:“好了,咱们别生气了。”

贾珩冷声说道:“是你甄家需要我,我一点儿都不需要你甄家。”

同样,是甄晴需要他,而他不需要甄晴。

甄晴凝了凝眉,玉容微顿,轻声道:“好了,我甄家需要你,成了吧。”

这人就是属驴的,需要顺着毛捋。

说着,搂着贾珩的脖子,再次凑到那冷峭几分的唇线。

贾珩一手定着丽人丰腴的腰肢,一手扶住雪肩,凑至近前。

向着里厢而去,坐在平常看书之后用来休息的床榻上。

“我二叔和四叔也在扬州,你看你什么时候见一面,商量商量。”甄晴低声说道。

贾珩低声道:“王妃答应我一件事儿,这件事儿就过去。”

甄晴盈盈如水的目光,落在对面少年那张清隽的面庞上,问道:“答应什么?”

心头却松了一口气,方才他一如往常地吻着她,恰恰说明没有生气。

贾珩将头凑到丽人带着翡翠耳环的耳畔,附耳低语了几句。

甄晴秀眉微蹙,妩媚流波的凤眸氤氲起羞恼之意,嗔怒道:“你个下流胚子,腌臜东西,就知道想着法的作践我!”

“是你要问我想怎么样?我现在想了,你又推三阻四。”贾珩轻笑了一下,伸手抚着丽人脸颊雪颜玉肤,指尖似每一寸都流溢着柔软滑腻。

“你就不能换个别的要求,别的我都答应你。”甄晴轻轻拨开贾珩的手,凌厉的秀眉微微蹙起,看向那少年。

贾珩神色淡淡说道:“你甄家,除了你这个无价之宝,还有什么能放在我眼里的?”

甄晴玉容染霞,彤彤如火,腻哼一声,芳心深处涌起一股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甜蜜,什么无价之宝,这个混蛋,这话说的她就是个货物一般。

贾珩目光及下,被晶莹流光晃了一下眼,分明是见着那雪白秀颈上的翡翠项链,心头也闪过一丝异样。

女人的心思就是这般奇怪,甄晴不会不知他送她项链的意义,是定情之物,但两人之间明明欲多情少,偏偏戴在脖子上。

甄晴腻哼一声,低声道:“别的我都答应你,但那个不行,你换个别的。”

贾珩凝眸看向丽人,寸步不让道:“我就这么点儿心思,让你心甘情愿地服侍我。”

他不仅是要让甄晴心甘情愿服侍他,还要让甄晴心头只有他。

甄晴:“……”

这个混蛋,还说不想给她以交易的方式,原来都是骗她的,亏她还……

“服侍你,还心甘情愿?你做梦呢。”甄晴嘴角噙起一丝冷笑,咬牙切齿道。

贾珩看向那妖媚如罂粟花的容颜,凑至甄晴耳畔,附耳低声道:“王妃之所这般抗拒,是因为…还没有和楚王这般过吧?”

甄晴:“……”

一张艳冶如桃蕊芳菲的脸蛋儿蕴着怒气,羞恼地拿起纤纤柔荑掐着贾珩的大腿,嗔怒道:“你,你混蛋。”

怎么能这时候提及王爷?自从上次之后,这个混蛋是越来越放肆了。

贾珩语气倒也软化几分,附耳道:“好晴儿,应我一遭儿罢。”

甄晴微微泛起红晕的玉容凝滞了下,听着耳畔又是响起的“好晴儿”,只觉芳心微颤,娇躯酥了半边儿。

不是,我是谁?我在哪儿?

自她出阁之后,王爷都没有这般喊过她,不是,这时候就不该提着王爷。

这人唤着她晴儿,恍惚之间,弄得她们两个倒像是两口子一样。

“你不许那样喊我。”甄晴片刻之后,连忙压下纷乱复杂的心思,雪颜玉颊羞红成霞,嗔怒道。

贾珩看向恼羞成怒的甄晴,凑近过去。

甄晴却是轻轻挣扎着,但过了一会儿,双手推拒愈发无力,几乎是如水一般瘫软在贾珩怀里,羞恼而无奈地看向那少年。

贾珩道:“方才就当我没说罢,我本来还以为王妃……罢了,这样也挺好。”

“你就是一头恶狼,欲壑难填,得寸进尺。”甄晴秀眉微蹙,雪腻脸颊滚烫如火,羞恼道。

非要当着她的面提及王爷,非要一次一次夺她的心,非要让她……

哼,实在不行,她就满足了他那点儿龌龊心思,一步步让他成为裙下之臣。

贾珩低声道:“王妃,天色不早了。”

甄晴却伸出一只纤纤素手抓住贾珩的手,微微低下身去,扬起一张艳丽无端的玉容,狭长凤眸吮着一丝妩媚。

贾珩怔了下,低声道:“不用勉强,方才就是和你说笑,哪能真让你伺候。”

“口是心非。”甄晴娇斥道。

罢了,看他这般心心念念,她就称了他的意。

过了一会儿,贾珩轻声说道:“江南大营的事儿要先放一放,我现在忙着江北的事儿,嗯……”

甄晴趁着空隙,扬起鬓发散乱的艳丽脸庞,诧异问道:“为何放一放?”

人的底线就是这样,一旦突破,就没有底线,而且甄晴也后知后觉地恼火自己竟没有那般屈辱。

贾珩轻声说道:“江南人事太过复杂了,我只是刚刚起了个头,一下子就跳出好几个人,听说安南侯也会前往。”

甄晴冷哼一声,抬起妩媚流波的凤眸,弯弯睫毛颤了下,道:“安南侯这几天倒没听着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贾珩扶着甄晴的削肩,低声说道:“好了,咱们聊聊别的。”

甄晴粉拳攥起,连连捶着贾珩的肩头,秀丽轻烟眉轻蹙,美艳芙蓉玉面上见着羞愤,低声道:“我倒了八辈子血霉,碰到你这个混蛋。”

她在他跟前儿,是一点儿王妃的尊荣和体面都没有了,纵然她有朝一日当了母仪天下的皇后,一想起今日之景,都会觉得…难以释怀。

贾珩抱着丽人坐在自己怀里,附耳在甄晴秀发打卷儿的耳畔,低声道:“那我就是三生有幸,碰到晴儿。”

甄晴:“……”

三生有幸,这人…怎么说的比唱的都好听,但芳心却有些止不住的甜蜜涌起,这是这个混蛋头一次这般对她说这般情话,平常都是给妹妹的。

此刻窗外,不知何时,密云不雨的天穹,飘下淅淅沥沥的小雨,朦胧雨雾落在青檐飞角的琉璃瓦上,扬州的天原本就时阴时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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