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接战

禹山坞铸了一座铜钟,大概是全坞上下三千余户军民中最值钱的宝贝之一了。

铜钟被安在一座位于半山腰的小院内,四周植了几株梨树,结出的果子香脆可口,经常有胆大的孩童过来偷食。

看守铜钟的堡丁撞着了,也只当没看见。

院内还有一口小池子,引山泉水而至,清冽甘甜。夏日喝上一口,能让舒爽直沁入心脾。

小院外的平地甚至缓坡上,栽种了许多瓜果菜蔬。

墙角隐有青苔,诉说着岁月的痕迹。

一只老猫窝在屋顶,慵懒地晒着太阳光,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哐……”铜钟猛然撞响,惊动了小院。

老猫睁开眼睛,浑身毛都炸了起来。

“哐……”第二声撞钟响起。

在小院外浇菜施肥的堡丁先进院子确认了一番,然后一哄而散,边奔跑边喊道:“钟响了!有贼人!”

“哐……”钟声三度响起。

坞堡吊桥轰然放下,大门洞开。

正在外劳作或操练的丁壮们在里贤的带领下,有组织地上山,撤回坞堡。

钟声反复响起,回荡在整个山间。

有那信仰神佛之人,跪在神龛前,神情肃穆,嘴里念念有词。

有那正在制作工具的匠人,听到后一声叹息,手下不自觉地加快了动作。

“吱嘎。”仓库大门被打开了,第一批撤回来的堡丁在院场上整队后,被带着过去领取兵器。

每个人都神情肃穆,接过兵器时,像是在接过宿命一样。

“男儿欲作健,结伴不须多……”银枪军第七幢六百士兵已经集结完毕,披挂整齐,一边快步行军,一边喊着口号。

他们中的三分之一已训练了一年半,剩下三分之二都是入伍不过半年的新兵。在学生兵军官的鼓动下,士气相当不错,但他们的定位是轮换用的预备队。

真正担纲主力的是李重率领的两千牙门军士卒。

此刻他们已经登上角楼、城墙,弓弩上弦,长刀出鞘。

甚至还派了一部分人屯于堡外的小楼内,与坞堡遥相呼应。

“轰隆!”随着最后一批堡丁撤回,吊桥被拉了起来。

风飒飒吹过,坞堡外寂静一片。

曾经热闹无比的桑林内已渺无人烟。

曾经笑语不断的水井旁一片狼藉。

曾经挥汗如雨的菜畦中,散落着三三两两的扁担、粪桶。

仿佛施了魔法一般,四野一片寂静,连牲畜都见不到一头,只有树林中的涛涛松声,只有树叶在随风起舞。

蓦地,山腰上冒出了几个人影。

他们手执利刃,身被甲胄。

他们脚步迟疑,面露疑惑。

明明之前探得这是一个有钱的坞堡,有数千户耕作,匆匆赶来之后,怎么一户人都见不到?这撤得也太利索了吧,他们是有多熟练了啊?

“嗖!”一箭从墙上射来,落在贼人前方数步之处。

这是警告。

再往前,他们不会留手了,大家都不好收场。

打头的贼人停下了脚步,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后方挤挤挨挨涌上来一大群人,推着他往前走。

“嗖!嗖!”密集的箭矢飞出,战斗已不可避免。

李重登上最高处,俯瞰全局。

幢主郑东跟在他后面,指指点点:“山麓下贼众铺得很开,大概有四五千人,山路上前少后多,挤了大概两千多。再远处似乎还有不下万人,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过来。”

“后山遣人把守了吗?”李重问道。

“已遣人把守,一有消息就会报来。”

李重点了点头,继续观瞭敌势。

郑东默默看着这個人。

作为前突将,他对鲁阳侯非常敬重。与军中同僚欢饮之时,很少见到李重的身影,总觉得这是一个自己把自己孤立起来的怪人。

更有人神神秘秘地提到,李重与他们不是一路人。

郑东将信将疑,因为说这话的多为六年前就跟着鲁阳侯的老人。他是半途加入的,对此不甚了了。

但鲁阳侯对李重比较信任,毕竟独领一军这种事不交给老人,而交给老人口中“不是一路人”的李重,足以看出很多事情了。

而李重也确实很有能力。

指挥打仗不急不缓,颇有章法。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心思缜密,方方面面都能考虑到,很少露出破绽。唯一欠缺的,大概就是一股狠劲,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拼搏劲。

他想得太多。

想太多的人,往往没有这种豁出去拼了的勇气。

“啊!”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

二人连忙看过去,原来是一名贼兵被射中面门,扑倒在地。

今日死的第一人出现了!

李重聚精会神地看着蜂拥而至的贼人,反复评估着对方的真实实力。

如果不行的话,那就别怪我赶羊了……

******

“邵”字将旗已经插到了襄城城头。

几乎是在王衍巡视轘辕关的同一天,邵勋抵达了襄城县。

稍顷,陈有根提着几个头颅走了过来,道:“君侯,此乃襄城郡丞王冲、主簿山柳、功曹史曾贵、督邮郑隆之首级。仆在野地里将其抓获,奉君侯之命,当场诛杀,明正典刑。”

襄城郡左兵曹掾陈曈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干咽口水。

太守逃走后,郡县佐吏随之逃散一空,他正好生病在家,难以行走——说真的,如果没生病,他这会也走了。

听闻鲁阳侯下令诛杀溃逃官吏后,他吓得发了一身汗,病一下子好了,并在鲁阳侯入城之时,带着全城父老出城相迎。

鲁阳侯称赞了他抱病坚守的精神,令他心下稍安,积极奔忙诸般事务,十分勤谨。

今日见到四名被诛杀的官佐后,心中后怕不已,背心已然湿透。

“悬首各处,以儆效尤。”邵勋下完命令后,直接下了城头。

未几,大队人马鱼贯出城,在野地里列阵。

邵勋策马奔过每一面幢旗,所过之处,欢呼声不断。

陈有根带着八百府兵,牵着马儿在另一处等待。

贼众已经攻来襄城,有些出人意料,但仔细想想,又在情理之中。

王弥在青州两次被打得大败亏输,即便重新起势,手头又有几个人?差不多就千余老骨干,即便往多了算,大概也就三四千人。

以这三四千老骨干拉起队伍,在青州打了几场,说是互有胜负,其实败仗居多,最后被苟晞赶跑。

离开青州之后,一路狂飙猛进,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队伍急速膨胀。

偏偏王弥还不停下来整顿,足见此人非常没有政治头脑,只懂一路莽,杀杀杀。

这样一种情况下,王弥能有效控制全军才有鬼了。

攻向襄城的这部分人,天知道是出于王弥的命令,还是他们自己主动来的。

不过没关系,拿他们开刀试试手就行了。

“陈有根!”邵勋策马而至,马鞭一指前方正在整队的敌军,道:“禹山坞那边已经开战了,贼众战力有限,你敢不敢去试一试他们?”

“有何不敢!”陈有根大声道。

奶奶的,都是要造反的人,你们居然比我先反,还弄得满地生灵涂炭,今日不把你们的脑壳敲碎,我就不姓陈。

“知道怎么打吗?”邵勋问道。

“末将谨遵君侯将令。”陈有根答道。

“好!”邵勋笑道:“就按我教的来,带上此八百骑,进兵!”

“诺。”陈有根翻身上马,大吼一声:“杀!”

“杀!”八百府兵纷纷上马,从部曲手里接过长剑、弩机、角弓、环首刀等器械,狂奔而出。

他们首先奔往敌军右侧。

这是一个万余人的大阵,由四五个小方阵构成。

阵与阵之间,有的间隔十步,有的间隔二十步,有的间隔三十步……

有的方阵已经整队完毕,开始进发了。

有的方阵还在吵吵嚷嚷,乱哄哄的。

大阵外围,没有设阻碍敌方骑兵的弩机,或许没这个意识,或许压根没有。

骑兵数量很少。

按制,如果是进攻阵型,骑兵最好布在楔形前军的左后方、右后方。

如果是攻守兼备的阵型,则置于中军或后阵,但步兵小方阵之间要留足骑兵出击的空隙。

贼军布置的确实是攻守兼备的阵型,寥寥三五百骑兵置于中军大纛之下,但供他们进出的间隙嘛……

这就是草台班子、流寇部队与训练充分的正规军之间的差别。

不吃几次教训,不好好来一番正规化建设,他们的战斗力是起不来的。

反观对面的银枪军,虽只有三千人,但全员披铠,器械精良。

布好方阵之后,将士们持械肃立,鸦雀无声。

差别太大了。

“嘚嘚”马蹄声响起,八百府兵很快机动到位,下马之后,角声一响,全员集结起来,先来了一波齐射。

如果从空中俯瞰的话,立刻可以注意到敌方右翼的壮观场景:军士大面积倒地,喧哗声四起。

敌军立刻进行了调整。

一些弩机被搬了过来,连连施射。

部分箭术精湛的步弓手也被派到了这一侧,瞄准下马的府兵,拈弓搭箭。

“撤!”眼见着敌军长枪手乱哄哄地涌了过来,陈有根立刻下令击钲。

八百府兵丢下了十余具尸体,匆匆后撤,上马离开。

他们沿着敌阵兜了一圈,这次来到了左翼。

同样的战术再次使用。

敌方中军大纛之下人喊马嘶。

数百骑被气急败坏的主将派了出来,但容他们进出的通道不够,敌军阵型又有些混乱,故动作极其迟缓。

有骑兵挥舞着马鞭、刀鞘,想要拓开一条路。

有的骑兵则直接冲过去,把那些倒霉的步兵撞倒在地,践踏而过。

惨叫声接连不断响起,让军心有些动摇。

“撤!”陈有根再度下令上马,离开战场,转向敌军后阵。

他已经试出了敌军的斤两,连抽队都不太会,还打什么阵列野战?

绕到后阵后,直接给他们来一波重甲冲锋好了。

但或许已经不需要这么麻烦了。

从空中俯瞰而下,敌军原本相对“凝聚”的阵型,被他们反复骚扰之后,向左右严重“凸出”。而此时前军还在向前进发,准备与银枪军野战,再加上他们自己的骑兵搞出来的动静,整个大阵已经可以用严重散乱来形容。

主将似乎看出了不对,准备开始整顿了。

但没人会给他机会。

“咚咚咚……”三千银枪军重甲武士齐齐迈步,一往无前。

七十步后,箭雨破空而至,将敌将整顿大阵的努力全部报销。

五十步,箭雨再至。

而此时,八百府兵已在敌军后方下马,儿郎们抽出重剑,凶猛地冲向了敌军。

敌军后面两个小方阵匆忙抽队转向,结果把自己弄得一团乱。

重甲长剑手顶着稀稀拉拉的长枪,左劈右砍,如陷阵死士一般扎进了敌军人丛之中。

正面战场,银枪军队列之中不断有人倒下。军官们大声鼓劲,然后所有人顶着敌方的弓弩,完成了最后一波齐射。

敌军前排士兵稀里哗啦地倒了下去,已经有人转身溃逃了。

“咚咚咚……”鼓声节奏陡然一变。

“杀!”银枪军儿郎们加快脚步,手持长枪,迎面冲了上去。

他们与八百府兵一起,如同一前一后两柄巨锤,将已经前后脱节、严重变形的上万敌军给砸了个稀巴烂。

邵勋让人取来马槊,他要开无双了。

唐剑慌忙带人拦住,道:“君侯,大胜之局已定,何必亲身冒险?战场之上,刀枪无眼,虽一流矢亦要人命。君侯身负众人之望,万不能有失。”

邵勋拉了拉马缰,没拉动。

唐剑倔强地看着他,死不松手。

“罢了。”邵勋看向前方,叹了口气。

三千银枪军已经将敌军大阵打得严重内凹,溃散者不计其数。

而在敌阵后方,喧哗声越来越大,已经有大量兵士往脱离战场,亡命奔逃。

这场战斗,确实赢定了。

而他,也试出了贼众的实力——标准流寇水平。

“给王阐传令,率辅兵出动追击。记住,成列逐奔,三百步为限,整队后方可再追。”邵勋下了马,吩咐道。

“诺。”很快便有信使去传令了。

邵勋牵着马,在阵后徘徊着。

现在的战场,有如迷雾。

可能有十万以上的贼众,如无头苍蝇般沿着各条路线进军。

他要迫切摸清楚王弥所在的方位,不能让这些外围小杂鱼给遮蔽了视线,放掉大鱼。

王弥无法有效掌控这么多部队,但这也给了他天然的掩护,真是讽刺。

(本章完)

第204章 狂喜

襄城之战的结果,让一众被特意请上城头观战的襄城官吏、豪强、父老们大为振奋。

原来贼人的战力并不行啊。

那他们是如何一路高歌猛进,横穿整个河南,杀来此处的呢?

“贼众之内,应有官军将卒,然操练时日尚短,大阵不能自如运转,致有此败。”有人拍着墙头,听他口气,居然在为贼人叹息,如果不是真正喜爱打仗之人,那绝对是反贼了。

“我家亦请了几个中军小校帮忙操训部曲,一年练个十次上下,差不多就是这样子了。”又有人说道。

“在哪里请的人?景思可否借一步说话?”

“无需遮掩,告诉大家不妨事。山林草泽之中,有许多溃散士卒,不想回家,也不想归队,熊耳山中有唤张大眼者……”

“多谢景思。”

“多谢李公。”

众人纷纷称谢,暗暗决定,回去就重金礼聘这些洛阳中军小校、老卒,操练部曲。

家中原本那些武师、庄头、部曲将,也不能放弃了,他们虽然能力一般,胜在忠心勤谨,正好互为制衡。

这世道,不好好提升下部曲庄客的战斗力,是越来越不成了。

“练得再好又有何用?”有人突然说道:“数万贼众涌来,日夜围攻,你只有两三千部曲,纵战力强横,还是会被耗死。鲁阳侯以不到四千之众破万人,固然神武,但不可能不死人。多打个几次,兵锋就钝了。我等该做的,乃是守望互助,一家有难,几家赴援,如此方为上策。”

这话说得没毛病。

人家把脖子洗干净了让你砍,多砍几次,刀还会卷刃呢。再精锐的兵,也架不住一次次消耗,守望互助才是正道。

“周公,吾家小女明年就满十三岁了,听闻令郎尚未娶妻,不知……”

“哎呀,继业,你我两家本就联姻了两代人,如此亲上加亲,求之不得。”

“今后当互通有无,守望互助。周公有事,招呼一声即可。”

“理当如此。”

残酷的世道一点点展现在众人面前,由不得你不改变。

先是鲜卑骑兵大掠豫州,今有王弥贼众横穿河南,朝廷看样子是不太成了,自家基业还是得自家来操心。

不能再吝啬钱了。

部曲要多练。

军事人才要厚养之。

器械钱粮要多多积存。

更要通过结义、联姻等方式,守望互助。

这個世道太难了。

“鲁阳侯回来了!”有人惊呼道。

众人纷纷望去,却见刚打了胜仗的银枪军已经缓缓收拢,簇拥着一位红袍大将入城。

部分辅兵正在追击敌军。

部分辅兵开始打扫战场,并押着一队又一队俘虏,将他们驱赶在空地上,看守起来。粗粗一看,莫不是有三千人?

还有一批辅兵去取敌军辎重,里头多半有贼军沿途抢掠的财货、粮食,又是一笔不大不小的收获。

“快下城迎接。”有人起了头,众人纷纷跟随。

刚走到街道上,就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大军。

没有任何人说话,众皆拜倒于地。

生死之际,唯有武力最有说服力。

******

出乎意料的是,贼众对禹山坞的围攻持续到了第二天,因为王桑接手了战事。

昨日首次攻城,“义师”大败而归,甚至被从坞堡内出击的牙门军一路驱赶到山下,死伤枕籍。

王桑接到消息后,迅速赶来。

痛定思痛之下,贼众对战术做出了一定的改进。

他们先在山道上挖了几道壕沟,壕沟后筑起矮墙。

这能够有效防止滚木礌石从上而下滚落,给己方造成重大伤亡,同时也能防止被守军一冲到底,赶羊似地溃到山脚下。

矮墙后布了大量弓手,甚至抬了几台弩机上来,严阵以待。另有身披铠甲的“中坚营”精壮贼子,手持长枪大斧,既起到了守御阻遏作用,也是督战队。

用精锐驱使老弱送死,这战术他们演练过无数回了。

做完这一切,便是前赴后继的攻城战了。

冲在前头的全是无甲炮灰,一浪接一浪。

坞堡上箭如雨下,轻轻松松收割着人命。

弓手压根不用瞄准,随便射,大多数情况下不会落空。

也不用使太多劲,因为敌人身上压根没有防护的甲胄。

吊桥外的壕沟已经被填平。

壕底的尖刺上串着一具又一具尸体。

尸体之上还是尸体,层层叠叠,直到与地面齐平。

第一轮炮灰用生命填完壕沟,拆毁壕墙后,后面人的人扛着门板,抬着长梯,硬着头皮冲了上来。

即便是老人和小孩亦被裹挟其中,或面露恐惧,或歇斯底里,他们唯一的作用,就是消耗守军的体力、精力、箭矢乃至各种守具。

城头落下大蓬箭雨。

正在冲锋的小孩,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老人拿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走着走着,直接被人推挤到了前边。

坞堡外围小寨内伸出一柄长枪,将老人刺死。

躲在后面的精壮奋起一刀,直接将长矛斩断,然后翻身越过矮墙,冲入寨内。

又是几杆长枪刺来,直接将他以及紧随其后的两人刺死。

但人太多了,一个接一个涌进来,胡乱砍杀,虽然他们并不情愿。

守军死伤了七八个,无奈放弃矮墙,退入小楼。

贼人紧追而至,在门口堆放薪柴,打算将门付之一炬。

坞堡正面,长梯已经搭上墙头,蚁附攻城之贼无穷无尽。

一波进攻溃退之后,山道矮墙后射来大量箭矢,将炮灰们尽皆扫倒,逼迫他们向两边山林之间逃窜,别冲撞精壮老贼。

王桑冷冷看着这一切。

在他的指挥下,又一批千余炮灰直冲而上。

这些丁壮,要多少有多少,死完一批再驱赶一批,根本不心疼。

冲三次活下来的,如果身强体壮,就编入“中坚”、“泰山”二营,好吃好喝供着,器械尽量配齐,以恩义结之,严加操练,作为今后的主力。

如果会骑马,则充入“鹞子营”,成为精锐。

这就是他们培养士兵的办法,一直以来便是如此,所谓大浪淘沙是也。

“在这死死盯着,如果溃下来的人乱跑乱撞,格杀勿论。”王桑看了一会后,对底下人吩咐道:“诸道壕沟,谁敢不战而退,定斩不饶。”

“纵然要走,也要杀伤守军后再退。给你的强弓硬弩,不是摆设,给我好好用起来。”

“拼人命,守军拼不过咱们。但绝对不能像昨日那样,被他们赶羊似地一路赶到山脚下。”

“诺。”贼军将校纷纷应命。

王桑又看了一眼,下了山,到营寨内休憩。

这个坞堡不是非打不可,但既然有三千余户人家在此耕作,丁壮数量显然不少,总是个威胁。

攻不下来不要紧,但一定要拦住守军。

这会兄长正率大军进抵轘辕关,不能出任何意外,一旦久攻不下,被迫撤退的话,路上可不能有任何阻截。

轘辕关!

王桑下意识看向北方,真心希望守军能像之前一路上遇到的那样不战自溃。

如果能攻进洛阳,会有什么样的好处,王桑想都不敢想。

******

轘辕关外,最先抵达的是“义军”先锋刘灵所部,抵达的时间恰好是王衍离开后的第三天,即四月二十五日。

关城略有些破败,但整体仍然较为坚固。

关城也不大,驻扎不了太多士兵,但问题是,他们也摆不开多少兵力。

想不到办法后,刘灵干脆不想了,扎下营盘之后,第二天便把沿途征来的丁壮死命往上驱赶就是。

如此攻了一天,死伤了两千余人,半点成果都没有。只有一次侥幸摸了上城头,还很快就被赶了下来。

他都生出些不详的预感了。

久攻不下,后路如果再被截断,这还怎么打?

正踌躇间,却见一队骑军赶了过来,定睛一看,乃征东大将军王弥。

“大将军。”刘灵立刻出营相迎。

“如何?打得下来么?”王弥看着巍峨的关城,问道。

“要费点工夫了。”刘灵说道。

他力大无穷,骁勇绝伦,但面对铁桶一般的关城也没办法啊。

“后队传来消息,鲁阳侯邵勋在襄城大破王癞子,后又移师郏城,在汝水间打了好几仗,击破了高平张氏兄弟。”王弥皱着眉头说道。

刘灵想了想,对这几个人没印象,于是说道:“邵勋只在汝水两边厮杀,看来是想保着自家的坛坛罐罐。早知道咱们一股脑儿杀过去算了,说不定能在邵勋的地盘上好好抢一把,走伊阙关入洛。”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王弥说道:“邵勋料理完那些乱跑乱撞的蠢货,就会蹑着咱们追过来了。禹山坞就是他的,吾弟折损了不少人手,硬是拿不下来,已经叫苦不迭要撤了。泰山、中坚二营,凭借沟壑、营垒还抵挡得甚是辛苦,唉。”

“邵勋有多少人马?”刘灵问道。

“据溃兵讲,有个七八千吧。”

刘灵心中一动,但一想到现在再转向已不可能,顿时泄气了。

“轘辕关再打一天,如果不行,咱们就撤。”王弥果断地说道。

“撤向哪里?”

“向东,去荥阳、陈留。”

向东去荥阳的话,需要丢弃不少辎重,很多部队也会被放弃,只能带着精锐营伍跑路。

虽说这些羸兵死不足惜,但收拢起来也挺费手脚的。

但如今确实没什么好的办法了。

当断则断,这是他们不断失败,却总能死灰复燃,重新再起的主要原因——断尾求生这招学不会,还怎么流动作战?趁早回家种地吧。

“我有一计,或可试试。”王弥想了想,觉得硬打也不是个办法,于是拉过刘灵,耳语一番。

刘灵听完,不抱太大希望,道:“大将军,守将怕是没那么傻。”

王弥瞪了他一眼,道:“试试就行,若不成,大不了死个几千累赘罢了,不心疼。”

“也罢,就试一试。”刘灵应下后,立刻去安排了。

傍晚时分,诸般准备已毕。

当是时也,轘辕关外一片狼藉。贼军闹哄哄地拔营而走,委弃于地的车马、牲畜、粮草乃至金帛不计其数。

更有人大呼小叫,不断招呼自己的部众跟上,似乎攻城不克,转头奔往他处了。

半山腰上的密林中,刘灵是真的在认真考虑该撤往何处的事情了。

自己的亲军以及几个精锐营伍一定要带上,剩下的谁先走,谁断后,都颇有讲究——事实上压根不会有什么得力的断后,就是把他们扔给官军当替死鬼罢了,他们已做过很多回。

思虑之余,他时不时看向轘辕关城门,并未抱太大希望——敌军若不追出来,其实这时候也可以选择真撤了。

而就在他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轘辕关一直紧闭着的城门突然大开。

刘灵不可置信地看了王弥一眼,两人都能看清对方眼里的狂喜。

不会吧,真上当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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