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5.第1292章 何谓天子?

第1292章 何谓天子?

“少翁来了……”张越看着走到自己面前,毕恭毕敬的行礼的贡禹,招招手道:“来,坐……”贡禹是他很看重的新生代,所以,一直以来,都是特别对待。

永始元年,既以新丰令转任弘农太守,明年,迁京辅都尉,旋即任为北海都督府别驾兼北海楼船别驾,实际主持整个北海都督府的军政工作。

如今,更是破格提拔,力排众议,提名为执政——虽然是代理,是临时,但三十来岁的执政,还是文臣,这在汉室算是史无前例,也可能会后无来者了。

“丞相,您在《天下时报》上刊发的文章,下官方才已经仔细看过了……”贡禹坐下来后,小心翼翼的说:“下官愚钝,有些不解其中深意,故此冒昧来访,还望丞相不吝指教……”

说着贡禹就深深一拜。

张越顿时就笑了起来。

昨日,时报发行后,贡禹是第一个找上门来的,其他人则都在观望、在彷徨,在等待。

只能说——满朝人物,独贡少翁,乃真君子也!

“少翁以为,何为君呢……”张越眯着眼睛,轻声道:“尧舜是君,桀纣亦是君……”

“使少翁在三代为臣,如何作为?在夏桀、商纣时为臣,又作何为?”

贡禹不假思索的道:“若使下官在三代为臣,自是殚精竭虑,鞠躬尽瘁以报圣主……至于夏桀、商纣……下官虽愚,也不敢助纣为虐……不得已,只能是泛舟海上……”

这也是儒生们的标准答案了。

邦有道则仕,无道则隐。

张越呵呵笑了一声:“三代百姓,倒是有福了……只是,奈夏桀、商纣之民何辜?”

“少翁读过石渠阁里的史书吧?”张越看着贡禹,后者点点头,石渠阁里收藏着已故太史令司马迁所作的史记以及这些年来,国家主持收集和整理的史料。

贡禹当然是都看过,不止看过,还有深刻印象。

“秦二世而亡,天下大邑,十之八九皆毁于战火……百姓黎庶,死于战乱者,不可胜数,汉初,天下户口不及秦时三一……”

“秦如此……夏、商、周之际,又该如何?”

贡禹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对于文人来说,这可真的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张越看着贡禹的眼睛,他很清楚,贡禹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不敢说出那个答案。

于是,他决定加一把火。

“少翁……以少翁观之,未央宫如今天子如何?”

“聪慧少主,假以时日,或可成为明君……”贡禹认真的答道。

“呵呵……”张越笑了:“少翁的话,自己信吗?”

未央宫里的小皇帝,从小就是在张越和执政们的注视下长大的。

这个刘家的君王,在所有人面前都没有秘密。

长安城里的一些报纸,有时候甚至会刊载这个小皇帝在宫里面做过的一些事情,乃至于被上官桀、桑弘羊等执政大臣轮流‘教育’的故事,也常常流传出去。

事实是——小皇帝或许聪明,或许有些机灵。

但他就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根本没有什么天命在身的样子,也不具备什么英明神武、明见万里的能力。

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简简单单的十一二岁的少年。

会犯错、会偷懒,也会撒谎,而且贪玩,爱好零食。

和贡禹家的孩子、其他大臣家里的子弟,甚至是长安城里的一些贵族纨绔子弟,没有什么两样。

最多最多,因为他是天子,所以受到的教育与成长的环境要比其他人好。

如此而已。

所以,对于未央宫中的天子,休说执政大臣了。

就是长安的列侯、两千石们,其实也未必有多尊敬、爱戴。

反倒是底层的百姓和工人,对这位小天子多有期待。

当然了,这些期待,与面前的这位丞相相比,那就不值一提了!

所以,贡禹不由得低下头去,拜道:“下官惶恐,未知丞相深意所在……”

“少翁,还在与我打哑谜呢!”张越笑了:“此事,少翁心中不是应当清清楚楚的吗?”

他站起身来,郑重无比:“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

“吾当年与诸君,抛头颅,洒热血,毅然于变乱之中,甘冒宗族被诛之危,而行大义,拨乱发正,难道是为了在未来,又出一个独夫民贼,又来一个一言乱邦之君?”

“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

“所谓‘天’者,天下人也……所谓天子,天下人之子也……”

张越微微翘起嘴唇来:“少翁……”

“若天子不能为天下人谋福利,反害其身……谓之何也?”

贡禹闻言,下意识的答道:“不孝……”

此话一出,他只觉得内心之中,狂风暴雨,雷鸣电闪,整个人的三观更是彻底崩塌。

张越却是哈哈大笑:“然也!”

“天子不能为天下人谋福利,谓之不孝!”

“不孝之人,人人得而诛之!”

“这就是为什么,三王五帝,为圣王,而夏桀、商纣、幽历、秦帝则为天下所唾弃的缘故……”

“换而言之,天子为天下人之子,我辈士大夫大臣,亦如是也……”

贡禹脑子一片混乱,连何时出的丞相府,何时回到家中都不知道。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面前的文牍与书册,脑子里全是张越的声音与话语。

那些话,那些声音,一个个字,都在他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天子,天下人之子?

士大夫大臣亦然?

看上去逻辑是没有问题……

但……

贡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而且……

“丞相当真舍得吗?”

“愿意吗?”

贡禹内心这两个问题一直在叩问着他自己。

他很清楚,张氏代刘,只是时间问题。

因为在现在,连刘家自己都已经承认了这个现实——朝鲜王刘胥、燕王刘旦,这两位宗室里的代表人物,手握重兵与大权的诸侯王都上表劝进过了……

所以……

“丞相这不是在给自己和自己的子孙后代,做一个笼子吗?”

“这是为什么?”贡禹想不清楚。

但有一点,是明显的——那位丞相,确实是打算这么做的。

而且他也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做的。

仔细想想,永始之后,丞相和从前的执政大臣们,不就一直在做着削弱君权,减少君王身上的光环的事情吗?

未央宫里的小天子犯了错,被上官桀把手心都打红了的故事,整个天下人尽皆知。

甚至还衍生出了好几个版本的故事,被人搬上了舞台,唱成了蚩尤戏。

九卿有司,公开不给皇室面子的故事,也发生了无数次。

廷尉、少府,拒绝给太后以及太后的家人开后门的事情,更多次上过《天下时报》的头版头条。

皇权在这些年来,渐渐成为了,每一个人都敢议论、敢讨论的事情。

诸子百家的文人更是肆无忌惮的编排着历代先帝的八卦。

尤其是当年,太史令司马迁去世后,他的遗作《史记》被丞相公开出版发行,更亲自为之作序,赞曰:无韵之离骚,史家之绝唱!

一时天下人人竞相争睹。

然后……

无数人哑然失语……

因为,史记之中的那篇《孝明皇帝本纪》,将那位先帝的许多隐秘与故事,都坦露于人前。

宗室、诸侯王和太后,当然是抗议不断。

奈何,丞相却说:因言废事,吾甚不取。

于是,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天下人都知道了老刘家的那点破事。

皇权从此斯文扫地,再无神秘色彩。

所以……

“丞相是认真的啊……”贡禹在心里说:“这是天下之幸也……”

若是真的能做到,将皇权关进笼子里,那么对所有人都是一件好事——除了皇室本身。

永始以来,共和执政,所有人都已经尝到了共和的甜头。

权力,从皇帝被下放到了大臣,地方州郡两千石、士大夫列侯贵族,也都尝到了参政议政,干涉国家大事的滋味。

将来丞相真要登基了,想要独揽大权,收回一切,恐怕,免不得又是一次血雨腥风,无数头颅落地。

但问题是……

“丞相这样做图什么?”

贡禹根本想不清楚这个问题。

………………

贡禹想的脑壳痛的时候,张越正在自己家的后宅里,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三个儿子。

这三个小混蛋,越大越调皮了。

而且,一个个都不爱学习,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调皮捣蛋,今天更是将家里花园都给挖了好几个窟窿,就为找些蚯蚓来钓鱼,搞得全身上下都脏兮兮的。

要不是嫂嫂袒护,张越真想把这几个臭小子送去西域那边,叫他们吃点苦头!

“都去给我将《张氏家规》抄写一百遍,然后送来检查,没有抄完不许吃饭!”张越板着脸,对着几个臭小子下令。

“诺!”混小子们垂头丧气,只能再拜而言:“小子谨遵大人之命!”

就在此刻,一个穿着花衣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姑娘,蹦蹦跳跳的从前院跑来:“阿爹,阿爹,囡囡要骑马马……”

张越马上丢下这几个混小子,笑着跑过去,抱住这小公主,道:“阿爹来了……”

堂堂丞相、太尉、大将军,毫无尊严的在女儿面前蹲下去,然后背着这个小姑娘,在院子里到处跑来跑去,整个丞相府,到处都是丞相公主银铃般的笑声。

三位丞相之子面面相觑,不能言语。

(本章完)

1316.第1293章 旧臣与新人

第1293章 旧臣与新人

永始九年九月十三。大汉西域都护府,新英县(旧疏勒)。

新任西域都护府都护新安候丙吉,走上新英县的城头,望着那从东方大道上而来的兵马,忍不住道:“风雨欲来呀……”

丙吉今年已经四十五岁了,两鬓开始出现了白发,但整个人却更有威势了。

在中枢以廷尉担任了八年执政,此番出外,对丙吉来说,不是贬官、流放,反而是更进一步的保障!

因为,和其他人相比,没有军方履历是他的硬伤。

一任西域都护,正好弥补这个硬伤,让他有资格在未来向三公乃至于丞相宝座发起进攻。

只是,他却没有半分开心的样子。

反而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在他身旁,已经致仕的故执金吾、楚国公王莽,披着一件狐裘大衣,抚着花白的胡须,点点头道:“都护所见不差……确实是风雨欲来了……”

“长安的天下时报,在七月末连发三篇以‘钟声’为署名的文章,一论君,二论臣,三论天下……”

“最后竟得出了‘天子乃天下人之子’‘臣与君,名异而实同’的结论……”

“八月,尚书台、丞相府、御史大夫官署并同九卿签署,下发命令,令天下官员皆读此三篇……更要将之作为今后考绩的文法成绩依据……”

“从前,长安闾里曰:张子重之心,路人皆知……吾还不信,如今看来,空穴未必无风!”

“丞相代汉之路,已是走到末尾了!”

那三篇文章一出,再天下一传闻,命官员贵族一学习。

维系了数百年的父子君臣纲常伦理,顿时崩溃。

高高在上的君权,失去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就这些天,身边的军官、贵族们,就已经明显开始做出反应了。

原本还能维系的天子威严,渐渐的开始散去。

动不动将‘天下’、‘诸夏’挂在嘴边的人越来越多了。

这对丙吉和王莽这样的老派人物来说,心里面自然是很难受的。

尤其是他们两人,还自认为‘身负皇恩’。

“一切都迟了……”丙吉悠悠的说道:“永始之后,丞相的想法和学问认同的人越来越多……”

“党羽、门生、弟子,遍及天下州郡……”

“更有那鹰扬旅,为之张目……”

“今天下郡国之官吏贵族,十之三四,皆与丞相有旧……”

“已是积重难返……”

“吾辈恐怕除了,一死报君王之外,再无办法了!”

王莽闻言,神色黯然如死灰。

因为他知道,丙吉说得对。

永始之后,那位丞相一方面大兴学校、教育、考举,进录士子文人,另一方面,大力的培植和扶持军功贵族阶级。

特别是其大力鼓励武苑、太学学子去军队实习。

在鹰扬旅中开展扫盲,特别是在西域底定,国家无事后,将军队扫盲的成绩当成考核标准。

这使得鹰扬旅在不断膨胀和扩大的同时,也积累了大批大批的有知识和文化与才能的军官。

这些军官退伍后,转为地方官,很快就能上手地方政务。

如此,天下郡国基层,几乎遍及那位的羽翼。

其命令与政策,从永始五年后,就能在关中、河洛、齐鲁、燕蓟、河西等地直达村亭一级。

便是这西域等地,也可以传达到县、乡一级。

与此同时,报纸等新兴信息传播媒介开始普及和推广,哪怕是在西域之地,也有着念报人,专门给移民和军人念那官方的报纸。

于是,当那位开始给君权掘墓时,没有任何力量和势力可以阻止。

“我其实想不通……”王莽苦恼着:“丞相这样做,到底图什么?”

天下人都知道,丞相代汉,是时间问题。

而且,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做到。

特别是随着去年,帝党执政不是致仕就是出外,那位在中枢连理论上的阻力也不存在了。

他却在这个时候,忽然玩起这一手。

这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位丞相是不是不想篡汉了?

“不管了……”丙吉低下头去:“只要吾还有汉禄可食,便随他去了……”

这也是如今,绝大多数的帝党和守旧派最后的心理底线了。

只要大汉还在,只要还有汉禄可食,不让他们做亡国之臣,那就随那位丞相怎么做了。

说到这里,丙吉就看着王莽头上的白发苍苍:“比起吾,楚国公幸运多了……”

王莽今年已经年过花甲了。

换言之,他很可能不会活着看到江山易色,神器易主。

可惜,他丙吉却可能会活着看到哪一天。

而且还是以大汉九卿、两千石、执政的身份。

甚至不得不笑着恭贺新朝革鼎……

“唉……”想到这里,丙吉就悠悠一叹。

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

牛超穿着身上的甲胄,走在队列中,无比羡慕的看着一支从道路另一侧列队通过的鹰扬旅骑兵。

绛色的甲胄,威风无比,赤色的战袍,鲜艳明亮,整齐的战歌声,叫人精神振奋。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他看着那支不过百人的鹰扬骑兵,从道路上过去。

“有朝一日,我也要成为其中一员!”在他身旁,一个个子高高的男子,感慨着:“大丈夫,不为鹰扬,岂不遗憾?!”

“二郎的志向,迟早是可以实现的!”牛超闻言,对那人道:“汝父曾是鹰扬士,又乃是归宁镇人士,依制度,可以减两年义从服役……”

“兴许明年,就能拿到鹰扬旅的入募文书!”

“托您吉言了!”个子高高的男子笑着道:“俺爹说了,丞相从来不计出生,只用敢打敢拼,人人皆可出头!”

“可惜,这天下的夷狄不经打……”

“永始三年后,四海就没有叛军、乱臣了……”

“俺爹常常和我们感叹说,我们没有生在好时候啊!”

“如今,丞相点兵,兴王师,起义军,诛暴政,布德于异域……俺终于遇到了时机了!”

说到这里,他眼中满满的都是兴奋与期待。

让牛超听着,心里面也是羡慕嫉妒恨。

七月份,鹰扬左都尉郭戎奉丞相命于幕南点兵,遴选各部青壮、锐勇,优中选优,共选三千义从,来此西域,编组为鹰扬义从甲部。

诸水部包括他在内,只有不到两百人被选入其中。

其标准之苛刻,要求之严格,让人咋舌。

等到他们从漠南走诸水部,经龙城、五原,转河西进入西域后。

牛超才知道,大汉之大,上国之盛!

他本以为,漠南三千义从,定是汉家藩国义从的佼佼者,无有能出其右者。

然而,到了这西域,他才知道自己错的到底有多离谱!

此番,丞相点兵,召集属国义从。

漠南诸部、湟水羌部、河西义勇、西域义从,各以义从三千至五千不等来集。

分为甲、乙、丙、丁四部。

甲部为漠南,乙部为湟水羌,丙部为河西义勇,丁部为西域义从。

以牛超来看,漠南义从,在这四部义从里,只是胜过河西义勇,根本不能和湟水义从、西域胡人义从相比!

特别是那湟水义从!

人人皆骑乘汗血马,个个都穿着胸甲。

他们甚至还有一支四百人的火枪骑兵!

简直壕到令人发指!

牛超也是打听才知道,湟水一地,乃是汉家先帝御定的‘法外之土’。

不受汉律管制的特殊地区。

当地放开蓄奴,放开土地兼并,放开金融管制,放开赌博、烟花禁令。

是故,那边是汉室最大的劳动力交易中心与高利贷地区。

经过十余年的竞争与淘汰,能在当地活下来的羌人,都是那种背后有执政撑腰,同时给数十家公侯贵族提供种种服务的部族。

换而言之,这些人乃是汉家公侯们的打手和保镖。

最起码也是各个种植园里的监工!

所以,装备豪华,也就不出奇了。

在事实上,这些人与其说是义从,不如说是各个列侯、公卿家的家臣!

甚至其中还有人乃是公卿家的私生子。

自然,这些人背后的大人物,都希望他们可以通过这次机会,立下军功,方便后续操作。

于是,大开后门,连火枪这种鹰扬旅都未能完全装备的大杀器也给他们搞来了四百柄!

若湟水义从是壕,那么,西域各国的胡人义从,就是悍了!

此番,丞相点兵,楼兰、尉黎、莎车、精绝、乌孙等国,共出兵四千人。

全部都是从各国的贵族之中选拔出来的!

人人皆是悍勇之辈,果决之士!

西域胡人王国中的贵族,若是地位低一点,据说连选拔的机会都没有!

没有办法!

这些王国,现在全靠汉室的认可来维系。

许多人的身份地位,来自于长安的册封。

而且,他们也需要来自长安的册封与承认来加强自身的统治。

而能在汉军中担任军官,对这些人的子弟来说,几乎等于强化了未来的继承人地位!

况且,为汉义从的履历,是可以在申请留学太学时加分的。

所以,人人都是打破了脑袋!

甚至有王子也参与其中,说不定某个看上去不起眼的骑兵,就是某国世子!

以至于,乌恒人在来到西域后,都有些垂头丧气。

不过……

牛超却没有半分担心,反而更有斗志了!

因为他已经通过关系,知道了,这次丞相要对付的目标——不是一国,而是数十,甚至数百个大大小小的王国!

所以,他和他的族人,有的是表现机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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