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干部包队有奇效

干部包队下乡配合基层抗旱工作。

这个政策得到了省一级领导的肯定。

省领导各市主官电话会议上做了批示:“当下我们国家还不富裕,农村地区尤其贫困,多数生产大队尚未通电更没有通电话,这样基层与县市等高级指挥部门联系困难。”

“将市区县各机关单位的领导干部、党组织成员送去一层互相搭班子,这可以有效解决沟通问题,该政策值得鼓励。”

就此。

更多的地区、更多的市区县领导干部开始被动员下乡。

尤其一些临近退休的老同志,他们中有大量是从农村走入城市的领导干部,如今家乡受灾,他们想要在工作岗位的最后关头发光发热,便纷纷打起背包,告别办公室,奔赴指定的生产队。

不光生产大队有包队干部,下沉到生产队也有。

这些老同志反而觉悟高、能吃苦,他们住进大队部、社员家甚至田间窝棚,真正融入了抗旱救灾的第一线。

指挥部印发的《干部包队工作手册》和《抗旱救灾政策纪律汇编》,成了他们随身携带的宝书。

他们不光要负责核查当地旱情具体信息,还要出主意、找条件帮助落后的生产队寻生路。

同时他们也得负责巡查督导,及时发现和解决“包队制”运行中出现的问题。

就这样。

“干部包队”机制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率先迅速覆盖了安果县每一个生产大队。

它的效果很快显现出来。

信息的传递更加快捷准确,资源的分配更加公平透明,基层的执行力显著增强。

许多过去需要层层上报、久拖不决的小问题,在包队干部的现场协调下迅速得到解决。

更重要的是,那种因信息不对称、资源分配不透明而引发的猜疑和不满情绪,得到了有效缓解。

钱进这边,指挥所将一份详细的《安果县送水路轮送及生产队级转运实施细则》进行了起草、敲定,并立刻送到了指挥部。

指挥部开会讨论了可行性后,通过电话和电台传达到其他区县推广。

就此,各地区送水效率因此大幅提升,因争水引发的冲突也显著减少。

而钱进尽管离开了指挥部这个中枢,可他在指挥部里的威信,通过提出、实践了一系列着实有效的行动和政策,再次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至于在基层?

他的口碑更好!

真就是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

关于他的一切都是农民们自发传播开来的,“钱指挥说话算话而且有办法,跟着他抗旱,准能赢!”

这句话成了安果县流传在送水路上的口碑。

送水工作捋顺了,别的工作有问题。

钱进跟郑国栋和韩兆新汇报工作的时候,有一点说的很到位。

到了抗旱紧急关头,这水是救命的东西,农民们一定会下狠手争抢。

峤密县有两个紧紧相邻的生产队叫小李庄和大李庄。

这两个生产队往祖辈上数是一个祖宗,但后来李家人多了,混不到一起去,最终分地分家成了两个村庄,再到了五十年代开始进行人民公社化,两个村庄变成了两个队。

小李庄和大李庄的水源条件不错,他们位于一个水库下游,由一条名为“清水河”的河流,将水库里的水给放流到下游地区。

自然,清水河一直是经流地区重要的灌溉水源。

往年雨水丰沛时,河水潺潺,不用水库放水,清水河也能滋养两岸农田。

但今年大旱,清水河早已断流多时,只剩下水库可以蓄水,然后时不时根据上级单位指示偶尔放水。

今年旱灾严重,地主家也没余粮,水库里的水也不多,所以每次放水放的少,只是给辖区内几个生产大队供应点人畜饮用水罢了。

对于这两个生产队来说。

小李庄在下游,大李庄在上游。

往年两个生产队共用河水,虽有小的摩擦,但大体相安无事,毕竟往根子里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李,两家人是亲人。

但今年这最后一点救命水,成了点燃矛盾的导火索。

六月收了麦子种下玉米,小李庄的几百亩玉米地,是全生产队的口粮田,全指望这点河水浇灌保命。

包队干部是县农业局的老技术员宋林文。

他是个很有责任心的老党员,来到小李庄后一直努力的协助当地农民抗旱。

秋收是个关键,于是他天天蹲在地头想办法来帮助农民增收。

可他好办法没想出来,倒是在地头上看着玉米叶子一天天打蔫卷曲,越来越不行了。

这让他心急如焚,多次组织社员从河道里挑水点浇,但杯水车薪。

大李庄的情况同样严峻。

他们的农田更多,旱情更重,包队干部是市里水利局计划科的副科长李德裕。

本来李德裕是该回小李庄当包队干部的,可他老婆是小李庄的,他当初对老婆、对老家人不怎么样,老家人对他很有意见。

尤其是他老婆刚刚死没多久便另娶娇妻,他很清楚,他在小李庄不受欢迎。

这样他本来想托关系能逃避下乡,结果没逃避成功,最终他又走了走关系,从本来该派遣的小李庄调到了隔壁大李庄。

来到大李庄后,当地社员对他的态度也是不咸不淡,但比小李庄好的多。

小李庄那边得知他在隔壁当包队干部,有一些脾气暴躁的长辈甚至上门来骂他了。

不过该说不说,李德裕只是在农村受尽苦头不愿意再受苦,他的脑子还是灵活的,另外他也想在抗旱工作中好好表现一番。

因为郑国栋给他们开二次动员会议的时候说过了。

他们的表现,组织上肯定都会关注,在基层生活是苦工作是累,可容易出成绩。

恰好水利局计划科的科长快要退休了,李德裕动了心思,他便想在大李庄立个功。

然后他发现大李庄生产队外的清水河上游河床有个天然的回水湾,地势稍高。

就此,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里萌生,并得到了大李庄老队长李福贵的支持。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大李庄组织了几十个壮劳力,带着铁锹、麻袋,悄悄来到上游河湾处。

他们不顾下游小李庄的死活,连夜用沙袋、石块和泥土,在河湾处筑起了一道简易的拦水坝。

恰好当夜水库放水!

当然这个‘恰好’的时机是李德裕找到的,他毕竟是水利局的人,水库管理员跟他们单位有些关系,他没法让水库放水,却可以打听出水库放水时间。

抢在水库放水之前,拦水坝建成了。

等到开始放水,水流被强行截住,水位慢慢上涨,形成了一个水塘。

大李庄的社员们欣喜若狂,连夜用水桶、脸盆往自家田里运水。

结果天不亮消息就传到了下游小李庄。

当小李庄的社员们清晨发现河道彻底断流,而上游传来了喧闹声时,瞬间炸了锅!

“大李庄断水了!他们把河堵死了!”

“狗日的大李庄!这是要绝我们的活路啊!”

“跟他们拼了!把坝扒了!”

一时之间,群情激愤!

小李庄的民兵队长李长河是一个血气方刚的汉子,他平日里就看不惯大李庄仗着上游占便宜,此刻更是怒火中烧。

于是他当即抄起一把铁锹,振臂一呼:“老少爷们,抄家伙、打鬼子!”

“全体民兵跟我去上游,把咱们的水抢回来!谁敢拦着,别怪老子铁锹不长眼!”

好些红了眼的青壮劳力,拿着铁锹、镐头、扁担,甚至是土枪,在李长河的带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水,浩浩荡荡地向上游大李庄的拦水坝冲去。

大李庄那边也早有防备。

老队长李福贵叼着旱烟袋,蹲在刚垒好的土坝上,冷冷地看着汹涌而来的小李庄人群。

他身后,同样聚集了好些手持家伙的大李庄壮劳力,个个横眉立目,严阵以待。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但两个生产队的干部都知道现在治安纪律多么严格,还是压住了汹涌澎湃的斗意。

李福贵站起来吐出一口烟,抢先发难:“李长河!你带这么多人想干啥?”

“干啥?”李长河用铁锹指着那道新垒的土坝,眼睛喷火,“李福贵你个老鳖老不死的王八你还有脸问?”

“你们大李庄还要不要脸?私自筑坝,断我们下游的水!这是要我们小李庄几百口子活活渴死、饿死吗?给我把坝扒了!”

“扒坝?”李福贵嗤笑一声,一切尽在掌握。

“长河小子,你毛还没长齐呢,懂个屁!这河,自古以来就是谁在上游谁先用!再说了,‘先用后补’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

“我们大李庄先用点水救救急,回头井里有水了、水多了,自然会给河里补回去,你急什么?”

“放屁!”李长河气得浑身发抖,“河里的水是国家的、是全体人民的,这东西有个屁的‘先用后补’!”

“我告诉你们,妈的水库放水那是市指挥部下的命令,你们把水都截光了,是不是想要我们的命?是不是想要抗指挥部的旨!”

又有汉子激动的说:“最主要的是,等你们‘补’的时候,我们庄的玉米早他妈死绝了!少废话!今天这坝,你扒也得扒,不扒也得扒!”

“兄弟们,上!”

小李庄的人群怒吼着就要往前冲。

“我看谁敢动!”李福贵猛地把烟袋往后腰一插,顺手抽出来一把匣子枪……

老头子也是猛人,他厉声说:“少他娘拿指挥部来压人,老子严格执行了指挥部抗旱救灾的命令!”

“你们都给我老实点,你们知道老头我当年杀过小鬼子也干过白狗子,52年县里剿匪,老头我是二分队的队长,大南庄土匪窝点是我带队拔的!”

“就说这条清水河,是,咱两个队要浇地都靠它,可往年每次上河工,你李长河自己说,你们小李庄什么时候出的工比俺大李庄多?”

“噢,我日你奶奶的,噢,往年冬天县里组织劳力修水利的时候,你们装死熊。现在碰上旱年了,需要清水河出力了,你们又跟我们谈公平?”

“李长河你别给我人五人六的站在前面,你不够格,叫他李银宝出来,叫他李银宝跟我说话!”

李长河愤怒之情为之收敛。

可现在不是讲理的时候,道理也说不清。

现在是抢水救命的关头。

他吼道:“你说别的没用,我只管指挥部的命令!指挥部说了,这清水河是咱沿河好几个公社的救命河,没人可以截留!”

“跟他废话个屁,杀吧!”有个莽撞青年端着一把红缨枪杀出来。

一听这话,至少上百条汉子往前冲。

李福贵是真正的狠人,举手燎天就是一枪。

“啪”!

枪声震慑住了小李庄的人,也动员了大李庄的汉子。

大李庄的人立刻举起家伙往前拱。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爆发血腥冲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辆自行车从路上奔驰而来最后截停在对峙双方中间。

小李庄的包队干部宋林文一把将车子推倒在地,挥舞双手愤怒的吼道:

“住手!都给我住手!”

“我是指挥部亲派的包村干部!我是县里的农业局的!谁敢乱来?谁乱来先打死我!把我打死了,你看看治安单位抓不抓你们、你看看我身后的农业局怎么治你们!”

当下对农民来说。

农业局是天。

气势汹汹的两派人马确实投鼠忌器,一时之间骂声不断但带头的都不敢真枪实弹的干。

宋林文转身怒视李福贵:“老李,你们的包队干部呢?啊!”

大李庄的包队干部李德裕置身人群后头。

他胆子小,看到这阵势,脸都吓白了。

但宋林文已经招呼他了,他没办法,还是鼓起勇气,冲到两拨人中间也张开双臂拦住了大李庄的人群:

“李长河同志,把家伙放下,咱们都不要动手更不准动手!抢水械斗,这、这是犯法!”

小李庄的人看到他这个老熟人面孔,当即有人把锄头砸向他:

“狗日的小李庄上门女婿!我就知道这事背后有你,准是你这个坏心眼子的出了这个馊主意!”

李德裕吓得鸡飞狗跳:“袭击国家干部、这是袭击国家干部!”

“快去尼玛的吧。”李长河冲他吐了口唾沫,满脸轻蔑。

“你是哪门子的国家干部?61年要不是俺二伯看你来俺队里讨饭可怜收留了你,还把俺淑芬姐嫁给你,你早他娘饿死了,哪里还有当干部的命!”

这事是李德裕心里的一根刺,他愤愤不平的说:“别光说漂亮话,他、我、我那老泰山是真心善吗?还不是他快不行了,怕留下个憨闺女没人管?”

“李长河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可今天咱当面锣对锣鼓对鼓的把话说清楚了吧……”

“停停停!要说你们去家里说,这是拉呱闲聊扯犊子的地方吗?”宋林文更怒。

他快步走到李福贵面前,脸色铁青:“老李队长,你糊涂啊!”

“你这是干什么?谁让你们私自筑坝的?指挥部三令五申,严禁私自截流,严禁争水抢水!你们这是顶风违纪!”

李福贵面对包队干部气势稍微弱了一点,但依旧梗着脖子:“宋干部,你这么说我就不乐意了,清水河年年拓宽河道号召我们上河工,你农业局一清二楚吧?”

“那我们两个李家人对于出工力度的纠纷,你农业局也一清二楚吧?”

“年年岁岁我们队里出二十个劳力他小李庄只出十个……”

他伸手比划数字差距:“现在到了用水时候了,你跟我讲纪律?那上河工的纪律呢!”

大李庄的文书叹气说:“宋干部,我们也是没办法,庄里的玉米都快干死了!总得想法子救一救吧?再说了,上游先用水,近水楼台先得月,老规矩了…”

“什么老规矩!”宋林文厉声打断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份盖着指挥部大红印章的文件复印件,正是《海滨市抗旱救灾期间水资源调度与用水管理实施细则》。

他先指着上面用红笔划出的条款给大李庄队伍前列的人看,然后大声念道:

“第五条:严禁任何单位、个人擅自截流、堵水、抢水!所有地表水资源(包括河道径流、水库放水等),必须由市、县抗旱指挥部统一调度分配!”

“任何未经指挥部批准的取水、用水行为均属违规!”

“第八条:在水资源极度紧缺区域,实行‘轮灌’或‘定量配给’制度。”

“上下游、左右岸之间,必须严格按照指挥部或区县抗旱办制定的用水计划执行,不得以任何理由擅自变更!违者,将削减直至取消其抗旱物资分配额度!”

宋林文念完,目光如炬地盯着李福贵:“我的老队长,看清楚了吗?听清楚了吗?指挥部的规矩是提前订好的,什么‘先用后补’、‘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老黄历行不通了!”

“你们私自筑坝,严重违规!必须立刻拆除!”

李福贵和他身后的大李庄社员们,看着那份盖着大红印章的文件,听着宋林文斩钉截铁的话语,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他们知道,包队干部手里握着“尚方宝剑”——那份削减物资分配额度的权力!

没了抗旱物资、没了救济粮,在这大旱之年,后果不堪设想。

宋林文同时放缓了声音:“大李庄的同志们,你们心里的委屈我都明白。”

“我老宋可以在这里向你们发誓,我虽然是小李庄的包队干部,可我不会偏袒他们欺负你们!”

“清水河往年你们出的力下的功夫不白费,绝对不会白费!”

“我有内部消息,马上就有能打上百米深那种深机井的设备到咱海滨市了。”

“我会跟指挥部打申请、我会亲自去找正在安果县指挥所当特派员的钱进同志,由他做主给你们个便利条件,一定优先你们打井再轮到小李庄!”

上百米的深机井!

大李庄的人开始躁动起来。

李福贵忍不住问道:“当真?”

宋林文指着自己的脸说:“老李大哥,我比小不了几岁,我能不要自己这张脸了?”

同时他看向李德裕:“你是水利局的,你在这方面……”

“这事是真的。”李德裕点点头,“要是他能把话传给钱进指挥员,那应该没问题。”

“我虽然不认识钱指挥,可我在单位早就听说过他的大名了,他做事最讲公平。”

他又趁机对李长河和小李庄的社员们喊道:“各位同志,各位乡亲们!指挥部有规定!有问题,找干部!找组织!绝不能动手!”

“动手打伤了人,那是要坐牢的!有理也变没理了!相信组织,相信指挥部,一定会给大家一个公道!”

李长河不愿意搭理他。

但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他看了看对面大李庄社员们开始动摇的神色,胸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了一些。

这样迅速考虑过后他咬了咬牙,一挥手说道:“都先别动!听干部的!”

“但是,这水坝到底怎么处理?”

他走到水坝近前去看水,又愤怒了起来:“你们是不是动抽水机了?怎么就这么些水了?”

宋林文把他推回去:“我们包队干部来商量解决这件事,你们不准乱动。”

场面好不容易控制住,他可不想再出什么篓子。

将李长河推回去,他又招呼李德裕:“事情怎么解决?”

李德裕说道:“我让大李庄的人拆水坝,你让小李庄的人回去。”

宋林文很生气,可是他上年纪了,能压住火气:“说屁话呢!那你们平白无故就可以拦截水了?之前你们抽走的水就那么算了?”

李德裕说道:“那能怎么办?水已经进地里了,嫁出去的媳妇泼出去的水,没办法了。”

“再说,刚才你也听到大李庄的不满了,年年修水利上河工,他们干的比小李庄多太多了。”

“为什么他们出那么多力气?还不是为了旱年用水上能得劲一些?结果现在碰到大旱年,你让他们跟小李庄一样用水,他们能乐意?”

“实话跟你说,我也知道筑坝拦水是馊主意、是违纪问题,可大李庄上下现在意见太大了,眼看就要民变了,我不得不……”

“你可去一边吧,别吓唬人。”宋林文点了一支烟,眉头紧皱。

“那就是先让双方罢兵,后面你们大李庄不能再取水了,水库继续放水就留给下游!”

李德裕悻悻地说:“成吧。”

双方谈好了条件,又各自去跟两个生产队的主要干部进行协商。

事情只能这样。

李德裕对大李庄的人喊道:“来吧,大李庄的同志,立刻组织人手,拆除非法拦水坝!恢复河道自然流向!”

宋林文那边也说:“小李庄的同志,赶紧回家准备打水,后面大李庄的人不会取水了,剩下的水都会正常流入下游。”

“至于清水河河水具体分配方案,指挥部会立刻派人核查河道水量,并依据旱情和作物情况,制定公平的分水方案!”

命令清晰而有力。

在包队干部和小李庄主要干部现场监督和协调下,大李庄的社员们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默默地上前,开始拆除那道刚刚垒起、寄托了他们短暂希望的土坝。

水流汹涌地向下游流淌。

小李庄的男女老少急忙将准备的水桶水盆送入河里,小伙子半大小子则不管不顾穿着裤衩跳入河里。

另外也有几个抽水机悄悄地放入河道里……

这场极可能酿成流血冲突的群体性事件,在干部包队机制的关键介入下,被成功化解在初发阶段。

事情层层上报,最终形成了一份详尽的书面报告,摆在了韩兆新那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

这份报告旁边,还摞着几份来自不同区县的类似报告——都是关于包队干部及时介入,成功化解抢水纠纷的案例。

韩兆新带着报告正好去开会,几个领导分了报告互相传阅。

韩兆新看完了小李庄和大李庄的冲突事件后忍不住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些笑意:

“好啊,咱们的干部关键时刻顶得上!李德裕这位同志,早就听说过他办事有一套,这次确实没掉链子!”

“是啊,韩指挥,”张成南看到顶头上司开心了,赶紧捧哏,“这里的几次冲突能平息,包队干部在现场起了定海神针的作用。”

“没有他们在第一时间介入、亮明身份、宣讲政策、协调矛盾,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他想起自己局里那个差点逃避下乡的李德裕,心里也是一阵欣慰。

算这老小子没给自己丢脸,否则回来非办他不成。

郑国栋也感慨地点点头。

他刚从下面检查回来,本来是按照省里要求进行干部风气检查,顺路也在农村进行了抗旱工作的检查。

海滨市的情况在全省来说是最好的,抗旱工作开展的如火如荼且大有效果,农民们日子过的困难却不至于像以前的大旱之年般过不下去。

他打开笔记本说:“我这两天接连跑了几个县,情况基本一致。”

“自从包队干部下去这一个多礼拜,从基层反馈上来的情况来看,现在跟以前简直天壤之别。”

“过去那种三天两头因为抢水打架斗殴、甚至动家伙的恶性事件,几乎绝迹了!下面公社派出所、县公安局的同志,压力一下子减轻了大半!”

他拿起桌上一份县治安局送来的报告,指着其中用红笔划出的句子说道:

“你们看,这是安果县治安口主官孟革新同志给我的报告。”

然后他又念了起来:“包队干部驻村,如同在基层安装了稳压器和报警器,治安纠纷发生率下降百分之九十以上……哈哈。”

“孟革新这同志还异想天开地问,说这么好的政策,能不能以后长期搞下去,让干部包队驻村常态化?”

“哈哈哈!”韩兆新也爽朗地笑起来。

作为主要领导,当初他们是强行推进的这个政策,受到了各级干部很大的抵触。

现在政策能够起效,包队干部能够让群众满意,这让他们很爽。

不光干了实事,还拿到了政绩。

笑了两声,韩兆新摆摆手:“这个老猛,他想得倒美!干部包队,是战时状态下的战时机制,是特殊时期的特殊办法。”

张成南却放下报告后感兴趣的说:“韩总,也别这么说,我也感觉这政策可以长期推行。”

韩兆新收敛笑容看了他一眼。

你感觉不准!

不过最近抗旱工作卓有成效,张成南也是有功劳的。

这样他就给对方分析说道:“为什么只能特殊时期用?第一,没人愿意长期下乡。”

“像钱进、魏得胜这样的好干部有,但大多数干部,包括我们在座各位,习惯了城里的生活条件和机关工作,长期扎在乡下不现实。”

“第二,”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大幅‘抗旱不分你我’宣传画下面的日历,“国家还不富裕,财政负担不起,把这么多干部长期留在乡下,工资、福利、补贴,哪一项不是钱?”

“这会造成严重的冗员问题,给财政制造巨大压力。这和新时期的精简高效背道而驰。所以啊,这只能是‘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

张成南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这么回事,还是韩总您思考的全面,我呀,头脑还是有点简单了,还是得向您和国栋领导学习。”

韩兆新淡然一笑,对这种马屁很不感冒:“我们都要学习,领袖同志说的好,活到老学到老。”

“我们尤其要向钱进同志学习,他可真是好同志。”郑国栋满脸赞赏。

“要不是有他在一线扛着,咱们这个抗旱工作,现在绝不会有如今的成果!”

韩兆新也长叹一声:“是啊,谁能想到今年旱情来的如此突然?”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吊扇的嗡嗡声和窗外知了不知疲倦的嘶鸣。

领导们的目光投向窗外,天空依旧骄阳似火,灼热的空气似乎让远处的景物都在扭曲。

这场与旱魔旷日持久的较量,远未结束。

张成南点燃一支香烟,打破了沉默:“韩指挥说得对。这场大旱,来的突然,它不仅是在考验我们对抗自然的力量,更是在锤炼我们整个基层组织的神经末梢,考验我们的组织力、执行力和凝聚力。”

“不过正所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以前市里的命令到了县里可能就弱了三分,到了公社大队,更是层层衰减,现在呢?”

他弹了弹烟灰,“‘干部包队’这根线,就像在指挥部和每一个最末梢的生产队之间,直接架起了一条电话专线。”

“指挥部的声音能一杆子插到底,基层的实情也能第一时间反馈上来。这根线,就是共克时艰的关键纽带。”

“所以我认为它虽然不能常用时时用,可以后到了有必要的时候,我们有经验了,也有具体的工作路径可以借鉴了,下一次再要使用这根线,一定能做的更好。”

郑国栋用力点头:“没错,小李庄大李庄这件事,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过去那种信息不通、互相猜忌、各自为战的情况,被有效扭转了。”

“矛盾在基层萌芽状态就被包队干部发现、化解,避免了事态扩大和资源内耗。这‘非常之策’,在当下这个‘非常时期’,确实展现出了强大的生命力!”

韩兆新坚定的对郑国栋的观点进行肯定:“所以,我们更要坚定不移地把‘干部包队’推行下去!”

“接下来力度还要加大、范围还要扩展,第一批下去了,第二批、第三批要跟上,让更多有经验、有觉悟、能吃苦的同志,尤其是老党员、老同志,把根扎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这是我们打赢这场抗旱救灾硬仗的关键一招!”

(本章完)

第332章 城乡争供给,周厂长坐蜡

干部包队下乡抗旱政策取得了大成功。

钱进作为政策发起者,在市领导们眼里成了宝贝疙瘩,由此还进入了省领导的视野中。

然后好事成双。

同样由他贡献生产技术并提出的滴灌设备开始产出,海滨市这边率先解决了生产技术难题,指挥部特批了“滴灌水管生产许可”,然后化作一道道紧急生产指令,下达至市塑料制品厂、橡胶厂以及邻近县市的几家相关工厂。

这些工厂的原料被优先调拨,电力供应得到保障,非紧急的生产线全部暂停,所有力量都集中到了全力生产滴灌水管这条路线上。

钱进被紧急调回了市里进行参观和技术指点。

参观他可以,相关技术他也不了解。

反正他去了一家塑料制品厂,里面注塑机日夜轰鸣,但不再是生产脸盆、水桶,而是吐出一根根细长的、布满精密微孔的黑色软PVC滴灌管。

橡胶厂那边开足马力,生产配套的连接头和滴箭,这滴灌出水口的关键部件。

工人们三班倒,机器不停歇,质检员拿着游标卡尺和压力测试仪,一丝不苟地检查着每一批产品的质量。

抗旱宣传工作在城市里干的很好,所以工人们知道自己生产的不是普通的产品,这是前线抗旱的“救命管”。

早一天生产出来,地里的庄稼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生产的质量好一些,农民后面能够保障收获的粮食就多一点。

与此同时,另一条战线也在紧锣密鼓地铺开。

供销社这边,通过国家总社的全国布局线和农业部门的紧急协调,从西北干旱地区紧急调运了大批抗旱性能极强的作物良种。

耐旱、早熟、需水量极少的荞麦种子,生命力顽强的小米种子,还有耐瘠薄、生长期短的绿豆种子。

这些作物都能在干旱贫瘠的土地上生存,都是少量水分就能养活。

很适合旱年情况。

种子到达海滨市后被迅速分装,通过“送水路”的返程空车,源源不断地运送到各重灾公社。

韩兆新在指挥部会议上进行了强调:“同志们,旱情发展远超预期,很多地方夏粮已经绝收,几乎所有地区的夏粮都减产了。”

“所以,在接下来的秋收工作中,我们不再追求产量,当务之急,是利用一切可能的水源和土地,抢种这些抗旱作物。”

“还是那句话,不求丰收,只求能在秋后收获一点口粮,让农民们填饱肚子,把最困难的时期熬过去。”

“这是最后的自救底线,各公社必须立即行动,组织人力,整地抢种!韦社长,你们供销社要确保种子供应到位!”

韦斌当即表态。

这事毫无问题。

干旱还在持续肆虐,随着抗旱作物种子和滴灌设备的先后送到,钱进心头跟少了一块石头似的轻快。

山区暗河的开发、“送水路”的运转、包队干部政策的出现,对于抗旱工作而言虽然不能说是杯水车薪,但确实扭转不了干旱给农业造成的毁灭性破坏。

整个六月份两场雨都是小雨,落到地上甚至没有能积出个水洼来。

这样开源有限,节流与自救成为更迫切、更可持续的抗旱路径。

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传统压根没错。

海滨市这边,滴灌设备下了生产线立马给旱灾最严重的安果县地区送到了。

这是黑色水管吗?

不对。

这是庄稼作物的黑色血管!

但是,新的问题随之而来。

滴灌技术对于大多数习惯了漫灌、沟灌的农民和技术员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新玩意儿。

塑料水管怎么铺设?

滴头怎么安装?

水压怎么控制?

怎么防止堵塞?

指挥所根据各公社的夏收情况和秋收压力,将第一批滴灌水管做了分配。

然而等水管送到了公社后,面对这一捆捆滴灌管和配件,公社的干部和农机站、水利站的技术员们都懵了,压根不知道从何下手。

而他们已经是公社里头比较有文化水平的人了,他们都不清楚怎么办,等水管送入生产队那农民们更是两眼一抹黑。

好在钱进对此事早有预料。

他没有坐在指挥所等汇报或者待在下马坡不动弹,而是接到滴灌设备已经送入公社一线的消息后,立马给指挥所打去了电话。

第一批滴灌设备没有送到下马坡或者王家沟这边,原因很简单。

这里旱灾确实很严重,问题是过于严重了,没有水井。

滴灌设备需要抽水机抽水送入,所以一旦没有可供抽水机工作的水源,那该地区是用不了滴灌设备的。

指挥所接收了二十批的滴灌设备,先送去了两个公社五个生产大队。

钱进让指挥所通知各公社的农机站,选了年轻有文化的技术员汇合,组建成了一支“滴灌技术服务队”。

接收了滴灌设备的五个生产大队中,距离下马坡和县城最近的是一个叫北昌盛的大队,钱进便选择在该大队给服务队上课。

一辆卡车把上百号的技术员给送到了北昌盛,全是三十岁往下的年轻人,最低学历也有初中毕业,他们在乡下属于高学历人才。

北昌盛大队热烈的欢迎了他们,尤其热烈的欢迎钱进。

现在钱进在安果县的名气大、名声好,多少农民都想认识他。

所以得知钱进要来本大队授课,北昌盛还特意组织了小学生举着红绸编纂成的红花搞了个欢迎仪式……

钱进尴尬的不行。

还好他挎包里有糖,赶紧拿出糖来分给了小朋友们,让他们各回各家,然后招呼服务队成员们去地头。

北昌盛的大队长跟钱进握手时候,双手摇晃的跟要荡秋千似的,一个劲的发问:

“钱指挥,要不先去办公室歇歇——至少先喝两壶茶水。”

“俺大队的水井全靠市里来的打井队给打出来的,钱指挥,俺这队里社员能喝上水、能给地里庄稼浇上水,全靠你的指挥,无论如何你得来喝一壶……”

钱进无奈,只能从抗旱紧迫时局来说事,带上年轻的学员们去了地头。

地头上已经铺开了一卷卷滴灌管和各式各样的接头、滴头。

一台柴油抽水机在水井旁待命。

钱进挽起袖子,招呼学员们凑上来:“今天很热,大家不要怕晒,我们当一回农民,亲自把这个滴灌设备给铺设到农田里去。”

“希望同学们好好看、好好学,好好的动手参与劳动,有不懂的地方一定赶紧问我,我没有很多时间来教课!”

服务队的技术员们纷纷说是,他开始上手示范:

“看,这是主管道,要沿着田埂或者地头铺设固定好。”

他直入主题进行讲解,熟练地用专用剪刀剪断管子,用快速接头连接:

“支管从主管道上接出来,伸向每一垄作物。这个三通阀,控制支管的开关。”

“最关键的是这个,”钱进拿起一个小小的塑料滴头,“这是滴箭,也叫滴头。”

“把它插在支管上,位置要对着作物的根部。水从这里一滴一滴地渗出来,直接喂到根上,这样,水的利用率能提高好几倍。”

“用滴灌就有这个好处,不像大水漫灌,一半都蒸发或者白白流走了!”

考虑到有些生产队因为缺乏水源或者抽水机,钱进当初还设计了一个手动加压泵。

这东西可以直接连接在主管道上进行手动加压,此次为了全面开展教学工作,他便没有使用抽水机自动加压,而是用水桶往里倒水,等清水缓缓流入管道再手动加压。

很快,插在示范用支管上的十几个滴头开始均匀地、缓慢地渗出晶莹的水珠,一点一点的落在下面模拟的作物根部土壤上。

“看到没有?这就是滴灌,它的优点就是能精准的将水送入植物根系位置,减少水资源浪费。”钱进指着那些滴落的水珠示意大家仔细看。

“大家记住要领:管道铺设要平直,接头要拧紧防止漏水,滴头要定期检查防止堵塞。”

“水压不能太大,太大容易冲开滴头;也不能太小,太小不出水。这个度,大家多试验几次就掌握了。”

年轻的技术员们在农田里进进出出的摸索,他们认真地记着笔记,结合实际来操作。

北昌盛大队一共分到了两套设备。

钱进又拿起另一套设备,带着服务队学员们来到一块已经整好地、准备抢种荞麦的试验田里让他们进行实操:

“播种前的滴灌工作开展起来最简单,把水管放进去让它滴水就行了。”

“等到田地干土湿润的差不多了,那就循着滴水点来播种,等播种结束再次滴灌一到两个钟头,然后就能换地面再次进行这个操作了。”

他一边讲解一边在现场指导学员们如何根据田块形状和作物行距,合理规划主管道和支管的走向,如何打孔安装滴头。

“领导,这、这点点滴滴的,真能浇透地?庄稼能喝饱?”一个来看热闹的老农蹲在地头上,他看着那些缓慢渗水的滴头,满脸的怀疑。

这很正常。

农民们习惯了看到水流哗哗地漫过田地的景象,对这种“小气”的浇水方式实在难以理解。

钱进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指着旁边一块干燥的土地说:

“大爷,您看那边,这地肯定浇过水吧?否则它早龟裂了。那么你告诉我,它是什么时候浇的水?”

旁边一个妇女嘴快的接话说:“才浇了两天呢,这天又热又干的,你看地面都干的透透的了。”

钱进说道:“对,旱年就是这样,地里缺水,浇了水没多久,地会干甚至会再次开裂出缝子来。”

“当初浇水耗了多少清水你们比我清楚,这水都浪费在表面蒸发了。可你们去摸摸这滴灌的水滴落的地方,使劲往下挖挖看。”

老农半信半疑地伸手摸了摸滴头下方的土壤,入手湿润而松软,手指插进去,温热湿润到好几公分的深度。

很明显,水分在向深处渗透。

然而这才用了多少水?

农民种地浇地一辈子,他们不用专家来统计数据,凭感觉就能知道个大概:

“呀,用这个浇地,以前浇一垄地的水,现在怕不是能浇个十垄八垄的,这东西是省水啊!”

钱进说道:“一点没错,同志们放心好了,大家保护好这个滴管,就靠这井里的水,一定可以保障你们正常秋收。”

“不过你们肯定得多费力气,二十四小时不断给庄稼浇水,人轮流休息可滴管不能休息。”

大队长高兴的说:“领导这个你放心,俺庄户人家没别的,就是有时间有力气。”

“我今天就把班排好了,从现在开始,这个滴管它不能休息了,它得干到摘苞米的时候。”

然后他又迟疑的问:“要是坏了怎么办?”

钱进说道:“只要管道铺得好,一般不会坏,只是滴头容易堵,你们准备好钉子,堵了赶紧给透开,那就没事了。”

“大家相信我,这东西很厉害,它点点滴滴的水看起来不多,可连续一个小时下来,渗下去的深度足够庄稼根子吸了!”

“而且土表四周还是干的,不仅仅水分蒸发少,还能抑制杂草——杂草草种吃不到水,它们长不出来!”

钱进耐心解释,“咱们现在缺的就是水,一滴水恨不得摔八瓣分八块田里去。”

“这滴灌,就是最省水的法子,大家先试试看,先给这片荞麦用上,过几天大家再跟其他地里比较比较!”

但也有人嘀咕:“嗨,种粮食用种子用化肥用农药不说,现在还得用这个管子?这管子不便宜吧?”

钱进说道:“这个管子跟农药化肥不一样,它不是一次性消耗品,现在特殊时期,要抗旱要救灾怎么可能不花钱啊?”

“不过这位老乡说的很有道理,这个管子不便宜呀,所以大家用的时候必须得珍惜,尽量多用个几年。”

“以后即使天上下雨了,井里河里有水了,可全县这么多土地,不可能没有干旱地方,到时候这些滴管还得送过去继续发挥余热呢……”

各地市相关工厂都在鼓足干劲生产滴管,海滨市从市府到抗旱指挥部都下发了明文规定,一切工厂生产行动都给滴管生产工作让路。

但就是有不想让路的。

纵横全市各区县的送水路刚理顺,滴灌农作物生命线刚使用,结果农资保障线又告急了!

本来随着深水井的推行,水泵的供应就告急了。

如今滴灌生产方式的推行,也得需要水泵,人工加压是不得已的工作模式,正常来说就得让水泵自动加压。

所以现在各地供销社的水泵库存都见底了。

市供销总社的仓库里是有抗旱贮备物资的,其中包括用于抗旱灌溉的柴油机水泵,但如今同样库存已经见底。

其中安果县这边库存最惨,已经空了。

可是好些生产大队还需要水泵去抽水,柳长贵找到钱进说了这情况,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你钱指挥本职工作是市供销总社的大干部、总社长眼前的大红人,那你不得给安果县帮帮忙?

这话在理。

钱进没办法,开车迅速回了市里准备用脸面换水泵。

结果他去了总社一问才知道,抗旱指挥部已经把所有水泵都提走了。

为了便于管理,全部送到了由供销社和经委联合办公的抗旱物资调配办公室。

钱进不耽误,又赶紧去了抗旱指挥部。

结果很巧。

他去的时候正有个干部模样的中年人摇晃着蒲扇在嚷嚷:“来,同志,这是市经委石主任特批的条子,我们有条子,是吧,你们得照着条子办事吧?”

物资调配办公室里,一名办事员对着条子连连摇头:“十台柴油机水泵?还得全要大功率的?这不成、这不成,周厂长,您这要求我们确实做不到……”

干部嗓门洪亮,理直气壮:“我们厂承担着国家重点设备的生产任务,现在冷却循环系统的一台关键水泵坏了,急需更换,否则整条生产线都得停。”

“我跟你说小同志,我们机械厂停产一天,那损失可就大了,不是吓唬你,到时候影响了国家计划完成,你可负不起责任!”

办事员瞅着批条还是摇头:“你们坏了一台水泵,现在来要十台?没这个道理嘛……”

“你懂什么,我们坏的水泵属于特级特产水泵,你们这些柴油机水泵功率小,十台合计起来也没我们一台特级特产水泵的功率大。”这干部解释说。

“我其实一早是申请特批调拨十五台这种型号的柴油机水泵,还是石主任劝我为抗旱大局考虑,我才改成十台需求。”

“其实说实话吧,十台应该不够,后面还得来找你们提水泵。”

办事员支支吾吾,异常为难。

干部不高兴了:“你到底什么意思?这水泵是国家资产又不是你的私人东西,你拿到条子了还扣押着是几个意思?”

钱进也不高兴。

竞争对手啊!

他走进来问道:“怎么回事?”

看到他露面,办事员大喜过望,当即激动的喊:“呀,钱指挥!钱指挥您怎么回来了!”

钱进纠正他的称呼:“是钱副指挥!”

“说说,怎么了?”

办事员给钱进进行了介绍,这干部叫周月级,是市里红星机械二厂的厂长,拿着条子来领水泵。

钱进接过批条,上面有“特事特办,优先保障”的字样和经委主任的签名。

办事员低声对他说:“库存登记本上,仅剩下四十五台水泵了,还是不同型号拼凑的,同型号要凑十台那可不容易。”

周厂长认出钱进来,赶紧跟钱进客气的打招呼,对他为抗旱工作作出的贡献赞不绝口。

然后他又催促办事员赶紧拿出水泵:“我这事是急办、特办。”

办事员额头冒汗,左右为难,只能无奈的说:“周厂长,这、这个现在抗旱形势您也知道,水泵是救命的东西,各地都等着用。库存实在紧张,您看能不能……”

“实在不能!”周厂长大手一挥也面露难色,“抗旱重要,国家工业生产计划就不重要了?我们厂上千号工人等着吃饭呢。”

“还是那句话,小同志,耽误了生产任务,谁负得起这个责任?再说了,批条在这,手续齐全,我今天必须提货!”

他态度强硬,身上带着国营大厂厂长特有的优越感,哪怕不是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命令下的依然理直气壮。

钱进让办事员去忙,自己再次查看批条,然后仔细询问红星机械二厂冷却系统的故障情况。

周月级回应的滴水不漏。

钱进沉吟片刻,说:“周厂长,您厂里的困难我们指挥部理解。这样,您带我去您厂里冷却车间实地看看,如果情况确实紧急,我们会合情合理的保障贵厂的生产工作顺利进行。”

周月级觉得这样有些麻烦。

可钱进态度不错,又是当下频频登上报纸的领导,便同意了他的要求。

钱进找了个机械维修师傅,然后一行人驱车来到红星机械二厂。

钱进直奔冷却车间,带着维修师傅去查看那台损坏的水泵和整个冷却循环系统。

维修师傅又看又敲打,最后他对钱进低声说:“钱副指挥,这所谓坏了的水泵没那么大的问题,只是叶轮有些磨损,可以说效率降低了,其实并没有完全报废。”

“然后我看的要是没错,机械二厂这个冷却系统采用的是封闭式循环水冷,理论上耗水量极低,主要依靠厂内自备的深井水循环使用,并不需要额外大量抽取外部水源进行冷却。”

钱进心里有了底。

他低声问:“也就是说,其实他们的水泵抽水能满足冷却系统的需求?”

老师傅点点头:“差不多。”

钱进回到指挥部,把特批的条子还给周月级:“周厂长,经过实地查看,贵厂的冷却系统是封闭循环设计,主要依靠厂内自备水源循环冷却。”

“目前水泵叶轮磨损,确实影响效率,但并未完全瘫痪,生产线并未如您所说面临停产危机。”

“还有,贵厂有自备井,冷却水消耗量很低,并非抗旱期间需要大量消耗外部水源的紧急情况,所以没办法给你们调拨水泵。”

他拿起库存登记本又给周月级看:“就算要调拨,我们这边也没那个实力。”

“您看看,现在库房里仅剩的几十台水泵,什么牌子什么型号什么功率都有,而且还不是新家伙,有些是刚修好的旧水泵库存。”

“然后就这些水泵,是十几个公社、几万亩即将枯死的庄稼和成千上万老百姓的救命机器!”

“另外我记忆不错的话,抗旱指挥部有明确规定,在极端旱情下,工业用水优先级最低!除非涉及国防、民生保障等不可替代的关键生产线,否则一律让位于农业灌溉和人畜饮水!”

旁边的办事员听后赶紧帮腔:“钱副指挥您说的一点没错。”

他指了指墙上张贴的《抗旱救灾初期工作指南》复印件,上面有用水优先级条款。

周月级不高兴了:“钱副指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厂的生产任务是国家下达的。”

“还有这个经委石主任特批的条子也有,可不是来无理取闹,那我还是刚才一直说的那句话,耽误了生产,你负得起责任吗?”

“要是你能负责任,我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钱进立马说:“好,我负责任。”

周月级愣住了。

这么耿直的吗?

他眼角跳了跳,无奈的说:“钱副指挥,你可不要对我耍威风,这事情你更不能使性子……”

钱进听到这番话恼了:“周厂长,你觉得我跟你讲规章制度是耍威风是使性子?”

“这样我看你沟通起来不太容易,那我说的直接一些吧,抗旱救灾是当前全市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这是一二把手共同定的调、是省里领导定的调!”

“别说是经委主任的条子,就是天王老子的条子,也得按规矩来!规矩就在这墙上贴着,抗旱指挥部有权根据旱情实际和《指南》规定,统一调配全市抗旱物资!”

“你们厂里的特级水泵还可以使用,那么你就不能换水泵,想都别想!”

“你、你简直乱弹琴!”周厂长勃然大怒,指着钱进的鼻子上头了,“好!好你个钱进!我尊敬你叫你一声副指挥,我不尊敬你,你只是个供销社部门负责任!”

“你肯定不知道,你们韦斌社长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的……”

钱进把手一摊:“要不然你去找我们韦社?”

“我现在就给他打个电话!”周月级说到做到。

主要是他带了俩手下过来办事,然后物资调配办公室里十几个办事员。

此时大家都在看着他。

他要是没个交代,没有台阶下台。

结果电话打出去,别说没有台阶下台了,差点都没有台子站!

韦斌那边不知道怎么回应的,反正周月级起初还理直气壮,慢慢的态度软了,最后悻悻的挂了电话。

再次回到钱进跟前,这次态度软了不少,但话里话外还是想多要两台水泵,并且暗示如果指挥部“卡得太死”,他就要动用关系,把状告到省里去:

“钱副指挥,我们厂为国家重点工程生产配套设备,任务紧,要求高。现在设备冷却确实出问题了,你们务必帮帮忙嘛。”

“再说也用不着你担责任,你瞧,这有经委特批的条子,你按条子执行就行了。”

“说实话,钱副指挥你还是年轻,这事上你要是非得扣我们生产需求的水泵,往大里说这是破坏生产,我要是向省经委、省工业部门反映,那你这边区区一个供销总社部门负责任……”

钱进听不下去了。

看着周厂长那副软磨硬泡加威胁的嘴脸,他估摸这货敢情还想跟他玩软硬兼施这一套呢?

连日来在农村的疲惫和压力,加上对这种不顾大局、只管自己行为的极度反感,让他心头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起来!

他“啪”地一声合上手中的文件夹,说道:

“想告状?好啊,你去告,尽管去往省里告!不过,在你告状之前,我提醒你一句——”

“你得把我身份查清楚,我已经不是供销总社外商办的主任了,而是国家刚刚任命的‘进口技术及设备项目核准委员会’海滨所属地区分委员会主任!”

这点不是瞎说。

时处长上次来的时候就说了,关于他的任命已经走流程了。

实际上流程早就走完了。

任命文件也下达了。

至于关于进口技术及设备项目核准委员会这个新单位的成立工作,首都那边一直在紧锣密鼓的进行。

不过具体成立时间延后了,现在南方洪涝北方干旱,国家的主要精力也在抗灾上。

当然这个新单位的大概情况已经传出来了,像是红星机械二厂这种国营大厂,主要领导必然得到消息了。

果然,周月级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眼睛瞪得溜圆,如同见了鬼一样看着钱进:

“进口技术及设备项目核准委员会?您、您是咱海滨地区的主任啊?”

钱进淡然说道:“要不然你去找国栋领导看看任命吧。”

周月级尬住了。

他想要转身走人,可现在转身走人等于被钱进的身份吓住了,这样更丢脸。

可要是让他继续顶下去,他没那个胆子。

因为红星机械二厂一直也想从西班牙引进一条生产线,那是他们厂未来发展的命根子。

想法其实从去年年底就有了,奈何出了海滨化肥厂和川畸重工那档子事,市里的先进设备和生产技术引进工作被暂停了。

为此他们厂里几位主要干部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最终就跑到了‘国家即将设立进口技术及设备项目核准委员会,委员会成立后会审批’这么个消息。

可是关于进口技术及设备项目核准委员会的成立信息迟迟没有发布出来。

至于海滨地区的核准会负责人是谁,更是没有消息!

如今消息终于有了。

结果他应该把人给得罪了……

这下坐蜡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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