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六十五章 「如果这是一场童话。」

神明的瞳孔在隐隐颤抖。

士兵们渐渐聚集了过来。

楼房、高台、小巷、街道……拿起武器的战士却已经数以万计。有些人还穿着地牢的囚服,有些人盔甲都破损了,有些人甚至光着膀子站在暴雨中。

寒雨与血泊交杂,墨黑浓云挤压着苍穹之上的猩红眼睛,城邦像沉入了黑红色的梦境。

人心开始向苏明安靠拢。

当少女的声音插入这场世界直播,当她声嘶力竭地为真正的城主澄清,人们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

「……我一直很佩服你的渲染力和口才,你就是这样征服你的那些跟随者的?」神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单调的话语说服不了任何人,唯有一致的理想与利益能让他们同行。」苏明安说。

神明闻言低笑:「一致的理想?比如世界游戏,人类集齐全部积分进度条的理想?」

苏明安倏然擡头,盯着大厦之上那道神明的身影。

神明说:「苏明安,如果我能替代你完成这些呢?你愿意留下来吗?」

……

NPC(?)向你发出「观测者」邀请。(如你选择同意,你将留在测量之城,成为永久的『统治者』)

……

苏明安果断拒绝:「不可能。」

神明却笑了,下一刻,他的低语传入苏明安一个人的耳朵:「如果是真正的阿克托这样问伱,你是不是就会同意?我看你那样喜欢他。」

苏明安眼神微动,片刻后,他声音压低了稍许:「你如何比得上阿克托?」

闻言,神明却像听到了再好笑不过的笑话,尽管看不清神明的表情,苏明安却能从语声里听出他的嘲弄。

「我比不上阿克托?哈哈哈哈……」神明捂住了脸,笑声清亮:「好吧,这是我这些年来听过最好笑的笑话!我想就算废墟世界毁灭了,就算你死在这里,我也会细细回味的。」

……

(?)好感度:70+5!(友情线)

……

苏明安微蹙眉头。

「苏明安,我们护送你进入大厦!」山田町一凑了上来,他的身后是维奥莱特、澈·凯尔斯蒂亚、日暮生与夕等人。

此时,唯有打入大厦才能真正威胁到神明。神明的手段并不多了,无论是情感共鸣陷阱还是信仰陷阱,都已经被苏明安击破。

剩余的三百来名玩家齐刷刷地跟上了步伐,护送苏明安这种阵营首领有贡献值,他们会拼死一战。

「你先控制,我们随后补刀!」日暮生边跑边说。

苏明安点头。

一瞬间,猩红的天平色泽于苏明安手背闪烁,仿佛有一道血色光环渗透了出去,这些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械军——在这一刻被天平所压制,一齐停在了原地。

就是这个瞬间!

「放!」

维奥莱特高昂的声音划破冰雨,顷刻间,箭矢、能量波、火球、冰刃……眼花缭乱的特效在沉寂的夜色中霹雳狂闪。冲击波像浪花一样膨胀,带出的炙热气浪掀飞了一地碎玻璃和子弹壳,连着挡在前面的机械军都被掀翻、撕裂!

足足四十来只召唤兽从玩家群中扑出,雄狮、棕熊、猎豹、苍鹰……它们的皮毛如铠甲一般坚实,爪子比枪铁更为锋利,一爪之下,金属碎片纷飞而起!

苏明安的「审判」技能本就是强制控制效果,而「控制+伤害」的bo很容易打出暴击,密密麻麻的血红数字飙升而起,机械军就像扭曲的蚂蚁群,倾覆在这场雨中。

……

HP-698!(暴击!)

HP-1319!(暴击!法术压制!)

HP-1209!(暴击!机械加成!弱点打击!)

……

长风仿佛遍及了整座城邦。

系统面板上的击杀信息犹如瀑布,唰啦啦地刷出了上百条!

「嗡嗡嗡——」

他维生物的怒吼响起。<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唰!」

六对刀锋倏然向苏明安斩去,连周边的空气都被吸走而稀薄。

「挡!」维奥莱特见此高呼。

「咣——咣——咣——咣!」

一连清脆的声响像是密集的鼓点,超过两百名玩家们纷纷擡手,作出防御的手势,撑起一道道防御罩,它们由于属性不一而呈现出各色光采,就像玩家们为苏明安架起了一座坚实的彩虹桥。

七彩的光芒之下,苏明安的瞳孔好似也反射出相似的色泽,那是浸润了一整个世界的情感,复杂程度远超这些色彩的繁杂。

此时,耳边的所有声音好像都消失了,左上角的视野栏里,无数道提示疯狂跳动!

……

你受到「自然之子的加护」,法力值恢复速度+35%

你受到「月神的祝福」,防御值+5%

你受到「凯恩莎萨巨人的注视」,攻击力+20点

你受到……

……

与普拉亚海妖攻城不同,这一次玩家普遍实力不俗,战力值都在1000-1500左右,在他们的加护之下,苏明安爆发出了极强的实力。

「嘣——!」

他维生物的刀锋斩落,苏明安早在防御罩全部破损之前就冲了出去,逼近了这只巨型螳螂的腹部。

他的身后,传来玩家的一阵阵惊呼——他维生物的战力毕竟足足有4500点,这一刀下来,斩出的动静如同地动山摇,整条白石街道尽皆变成了粉末,细碎的白色石屑像雪花一样飘扬。

「轰——轰——轰!!」

苏明安已经几乎与螳螂零距离。

明状态的剑术专精带动着他的手臂,以最合适的角度向螳螂腹部斩去,「弱点洞悉」技能给他精准标出了暴击的位置,一声尖锐鸣响之后,绿色的血液喷射而出。

……

HP-2209!(真实伤害!弱点打击!)

……

他维生物头上的血条顿时下滑3%,由于苏明安是在越级挑战,这一剑的伤害并不吓人。但若是换作其他玩家,怕是只能打出十几二十点的数值。

他换成左手的琥珀之刀,又是一刀!

……

HP-1579!(法系伤害!弱点打击!)

……

螳螂的腹部略微膨胀,明显要爆发出什么恐怖的攻击。苏明安立刻空间位移闪开。

「轰——轰——轰!!」

犹如一柄重锤从天际而落,以螳螂为中心,周围炸出了大片大片的漆黑深坑,玩家终于开始出现伤亡。

苏明安落在一柄路灯上,手臂一动,甩开碧绿的血。

「哗啦啦——」宛如透明水母在空中游离,紫级武器浮游炮出现在他的身后,这个越级挑战的高攻神器能帮他压下螳螂的血线。

但在这时,本应乘胜追击的螳螂却停了下来,没有理会那些到处乱跑的玩家。

它的腹部鼓了股,黑溜溜的眼睛瞪了瞪,像是突然清醒了一般,发出细微的声音。

「……苏,明安。」

它看向路灯上的苏明安,发出嘶哑的鸣叫,却迟迟没有发出下一步攻击,好像在与自己的身体本能作斗争。

——这只怪物居然有意识。

苏明安微微一怔。他一直很奇怪,这种4500战力的怪物是怎么培养出来的,看这情况,很可能是由人类转化。

「苏……明安。」螳螂又唤了他一声。

「北利瑟尔?」苏明安终于听出了这是谁的声音。

他已经很久没见到北利瑟尔了,之前他派人去保护北利瑟尔所在的山谷,却发现山谷的位置突然空无一人。他以为北利瑟尔是离开了山谷……

就在这时,螳螂突然伸出两片刀锋,速度快如闪电,一瞬间夹住了苏明安的身体,把他从窗口拖进了大厦。

「苏明安!」

「长官!」

外围的人们发出惊呼,立刻紧跟着冲入了大厦。

……

漆黑的信号塔里,黑发的少女垂着头。

她抱着手里银色六芒星手枪,像抱着一个毛绒玩具,缩在角落里,好像这样就能给予她温暖与力量。

「好冷啊……」

今夜事发突然,她只穿了一身粉色小熊睡衣,单薄到露出手腕处青青紫紫的家暴掐痕。

她盯着眼前的黑暗,楼下依旧传来金属砸门声和信号塔塔主粗暴的喝骂声。让她想到了无数个她爸爸砸门而入的寒夜。

「小眉!你个狗娘养的,给老子下来!」

「娘的,今天老子非要把你拉出去打死不可!」

塔主骂骂咧咧,他屁股底下这个位置是当今城主给的,他才不管什么真假城主,没了这个铁饭碗,他的一大家子都要去喝西北风。现在只有惩罚这个小娘皮才能让他将功赎罪。

「轰——轰——轰!!」

刺耳的砸门声越靠越近。

机械噪音在小眉的耳边无限放大,夹杂着锐利的崩坏声。她渺小的身躯背后,是玻璃窗外无尽的天幕,像一口碗把她扣住,孤单又绝望。

「……」她抱紧了自己。

漆黑的信号塔如同一座墓碑,压住了她的所有喘息。

她的人生一直残忍而孤独,人性最不堪的一面始终伴随着她。她没有别的女孩出生时就拥有的母爱与温暖。就像一个被物化的金钱交易工具,除了身体以外什么都没有,也不配拥有干净而纯质的灵魂。

坐在这寒冷的信号塔,她想起童年时有天夜里她躲在墙角边读书,冷到手脚青紫,那时她多么幻想自己能有一个独立自主的人生,能进城有一份正当工作。结果醉醺醺回来的酒鬼爸爸打碎了她的一切,撕掉了她的书本,把她推入了最肮脏的地界。

她的噩梦好像从来没有结束过。

离开了边缘区,又陷入了工作冷暴力的漩涡,好像她生来就带有原罪。

「咔——哒。」细微的声响传出,她擡起头,发现直播屏幕已经变得空荡荡,苏明安和神明都不见了,镜头里只有城邦的俯瞰景象。信号权回到了她的这里。

……他们是去决战了吗?

……那这里是不是不需要她了?

她颤抖地站起身,看向窗户外面,高悬于苍穹之上的那对猩红色眼睛。

……不行,她还不能离开这里,她现在是唯一能向外界传递消息的人。

这世界上,依然会有人擡头看向那双天空中的眼睛,只要能多劝说几句,她就能多救下一个人,制止他们被他维入侵。

她扶稳了身边颤抖的收音器,哆哆嗦嗦地张开嘴唇。

「……」

他能看到她的努力吗?

他能……记住那么渺小的她吗?

比起聪慧至极的维奥莱特,比起一直与他并肩作战的夕,比起爱与死都轰轰烈烈的特雷蒂亚,比起指挥战场的杀毒程序苏小碧……

性情极度不讨人喜欢的她。

软弱到令人痛恨的她。

卑微到总要被人拯救的她。

连杀鸡都害怕的她。

最平凡最普通的她。

「如果这是一场童话。」她一边发抖,一边想着:

「我会是被白马王子拯救的灰姑娘,还是一只用鲜血染红玫瑰的夜莺?」

「咔哒」。

直播开启。

七百六十六章 「小北,小北。」

「砰!」

撞碎了玻璃,苏明安被螳螂一路拖拽,耳边满是撞碎墙面的声响,由于他被两片刀面紧紧夹着,并没有受伤。

五秒钟后,他空间位移挣脱了螳螂双刀的控制。

而螳螂双刀在此时,像突然断了电般,重重砸在了地上,失去了反应。

苏明安手掌一撑地面,迅速起身,身上碎玻璃如水滴般坠落在地。他发现这只威风凛凛的螳螂突然陷入了休眠状态,它已经缩小至普通螳螂大小,躺在他面前的地上,一动不动。

他所在的位置,是一处冰白色的大厅,不知道是大厦第几层。墙角鲜红的灯光闪烁,周围存放着工具机、实验桌、玻璃柜等物,空间极为宽敞。

他看见了一个人。

光芒散落之间,一名白发蓝眸的少年背对着他坐在地上。数不清的鲜红软管连结着少年的脊背,像一条条猩红蟒蛇啃噬着少年的身躯,画面极具冲击力。

「你回来了?」

少年回头,露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

「……你回来了?阿克托。」少年说。

「北利瑟尔?」苏明安说。

他看见少年的周围,满是破碎不堪的家电——破裂的冰箱、缺了一个大角的电视机、被砸得几乎粉碎的收音机……它们那些金属四肢已经被人强行掰断了,留下了暴力破坏过的痕迹,没有一台拥有活力。

没有人会带着刺啦啦的噪音开口叫「小北」,也没有人会守着那座拥有美丽小溪与桃花的山谷。它们的身躯被破坏了。

哪怕北利瑟尔端来再新鲜的草莓,捧来最清澈的水,也不会再有一群家电人围着他欢声笑语。

——应该是神明杀死了所有的家电人,把北利瑟尔从山谷掠来,禁锢在了这里。

苏明安已经看到,北利瑟尔身上的猩红软管有一部分连结在螳螂的身体上——这大概率是一种能源接线。

用于汲取一方的能源,弥补另一方。

螳螂突然陷入休眠,可能因为北利瑟尔的意识短暂清醒,他拒绝了给螳螂继续提供能源。

苏明安紧盯眼前的北利瑟尔。

「……对不起。」苏明安说。

……没能保护好你的家电人同伴,没能兑现当年保护你的承诺,对不起。

……让你落到这样的境地,让你成为了他维怪物的能源,对不起。

他其实已经第一时间派人去保护山谷了,只是凯乌斯塔的间歇期太过突然,他这一回来就处在城邦内乱,派出去的人根本来不及找到北利瑟尔,更别提保护。

这个一向厌恶纷争,只想着与家电人同伴避世,像活在童话里的白发少年……

「你为什么要,对我抱歉?」北利瑟尔歪着脑袋,神情有些困惑,好像已经神志不清。

「对不起。」苏明安重复。

「没关系的,大家……快看。」北利瑟尔仍然处在那股半梦半醒的状态中,他朝着苏明安痴痴一笑,手掌拍打着身边破碎的家电,好像想唤醒它们:「大家快看!我的阿克托回来了,我们要等的人回来了!!」

「嘭!嘭!嘭!」他的手掌打得通红。

没有人回答他。

古灵精怪的收音机人无法再发出声音,稳重的电视机人也无法亮起屏幕,当人类的意识失去了寄居的金属躯体,迎接它们的只有消散的结局。

它们的意识早就不在了。

「阿克托!欢迎来到我的山谷,这是我为你准备的世外桃源!我真的等了伱很久很久,你知道吗?」北利瑟尔站了起来,高声朝苏明安宣布道:

「你还记得吗?有一个叫北利瑟尔的人,等在山谷里,等你回来!一直一直等到死……」

他朝着苏明安的方向努力行走,沉重的软管拖拽在他的身后,他的脚步重到……像是背负着无数人的灵魂。

「我知道。」苏明安垂眸:「我知道。」

……

「北利瑟尔,即使我不在,你也一定要活着。」你的视线颤抖。

「不行,我会等你。」北利瑟尔低声说:「如果有一天你不见了,我会找个安全的地方,永远等你……直到你出现在我面前。」<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恰巧,你们走到一处山谷,山谷里蕴藏着美丽的繁春。白发的少年站在花丛中,对着你笑了,他的笑容透着天真而残忍的味道:

「亚撒,你觉得这个山谷怎么样?」

「如果有一天你消失了。」

「我会在这个山谷里等你,永远永远……」

「你一定要记住这,记住这里有个叫北利瑟尔的人等你回来……」

……

白发少年一步一步走向他。

明明是极近的距离,少年却走得像翻山越岭。

「你看!这是我为你种下的桃花树。」

少年指着一处坚硬的玻璃立柜,他再度喘息着走了几步,又努力擡起手,指向旁边冒着气泡的培养皿,动作费力到像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

「你看,翻过这处山头,就是一大片银杏树林。」

「再走过去,就是一条长长的小溪。你还记得那个山谷的入口吗,当年有一个叫亚度尼斯的坏人把我吊了起来,他还在优哉游哉地坐在一边看书,太可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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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满是冰冷的液体滴答声,伴随着培养皿哗啦啦翻滚的气泡声,在这处冰冷的大厅里,苏明安看不见任何与「生命」有关的东西,更别说「桃源」。

……九席怎么可能不疯呢。

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那么长久的岁月与守望,他们怎么可能不疯呢。

苏明安顿了片刻:「我回来了。」

「回来了,小北回来了……」北利瑟尔自言自语。

他「噗通」一屁股坐了下来,伸出手,抱着那些破碎的家电人躯体。这处冰白的大厅宛如一个巨大牢笼,无尽的软管挤压着他瘦弱的脊背,死死将他锁在这里。

少年曾不分白天黑夜地在二维世界里寻找,一想到有一天那个人可能会回来,他就无法平静。

他不会急躁,不会疲惫,不会休息,就像一台在深海寻找金属的机器,沉重而笨重,穷尽一生只为了一个目的。

走遍高山,走遍原野,走过白昼与长夜,走尽世界边缘与无尽苍穹。他想着只要一直走,就一定能找到那个人。他想只要永不放弃,就能迎来一个完美的结局,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是他唯一能寄托的感情。

哪怕他们的尸体都隔了一整个维度。

「没关系,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一直等。」

他伸出手,拉住了苏明安的血色披风,眼神里是极为卑微的祈求:

「亚撒,我会归顺自己的命运,不会迁怒于你。只求你不要再走了,不要再走了……」

苏明安蹲下身,摸了摸北利瑟尔的头,毛茸茸的,就像在抚摸一只猫。

苏明安说:「阿克托回来了。」

「真的吗?」

「对。」苏明安说。

「那你能救我吗?」北利瑟尔说。

「我该怎么做?」苏明安擡头,看了一眼四下的场景,这座政要大厦以三座电梯为主要通行方式,它们呈三角状分布在大厅角落。外围的楼梯间也可以行走,但大多楼层都在爆炸中被摧毁了。如果神明想要赶来,除了从外面飞进来,就只能乘坐电梯。

现在应该还是安全的。

「我被黎明系统困住了,你能……解开这些软管,解放我吗?」北利瑟尔凝视着苏明安的瞳孔。

而苏明安也正回望着他。

北利瑟尔的眼睛已经蒙上了一层雾气,像是逐渐聚拢的潮汐,让人足以窥见那表象之下的脆弱。少年就像一枚易碎的白瓷娃娃。

「好。」苏明安点头。

苏明安上前数步,手掌搭在北利瑟尔身后的软管上,只要一拔,就能让北利瑟尔脱离束缚。

他回头,看向北利瑟尔。

白发少年却在这时偏移了目光,没有看他。

「……北利瑟尔,我要拔了。」苏明安说。

「嗯。」北利瑟尔应声,依然没有看他。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苏明安说。

北利瑟尔微微擡头。

他的瞳孔缩紧又放大,像一只缺水的鱼,好像处在剧烈的内心斗争中。但片刻后,他闭上眼,摇了摇头:「没有。」

「不想制止我吗?」苏明安说。

「……」北利瑟尔的身子颤抖了一瞬,但很快,他又摇头道:「不想,你快拔吧。」

苏明安手掌用力。

「嘭!」

一声轻响,如同在拔数颗干燥的枯草,苏明安的双手拖拽着这些猩红软管,让它们脱离了北利瑟尔的身躯。

「哗啦啦——!!」

下一瞬间,它们却像是被激活了一样,突然狂乱地舞动,转而朝苏明安扑了过来,如同一条条突然鲜活的蟒蛇,咬向苏明安的身躯。

这是陷阱,针对他的陷阱。

但苏明安的眼里毫无意外之色,就像是他已经料到了这一幕。

软管连结上了他的身躯,剧烈的情绪共感传来——和那次针对诺亚的陷阱一模一样。是试图以这种共感,快速摧毁一个人。

但由于苏明安已经具备警戒心,不会轻易靠近猩红软管,所以这一次的陷阱,神明设置了诱饵,就是北利瑟尔的苦肉计——如果苏明安对北利瑟尔伸出了援助之手,就无法逃离困境。

「……」

层叠软管之间,北利瑟尔后退了数步,离苏明安很远。

任何生物都不是凭空诞生,那只4500点战力值的螳螂并非真正的生命,它由能源供给,维持一小会的行动就要休眠,否则神明早就利用它称霸天下。

神明真正的目的,是藉机引导苏明安来帮助北利瑟尔,然后将苏明安引入情感共鸣陷阱。

神明的计谋一环扣一环,先是「黎明系统的情绪共鸣陷阱」,由诺亚替苏明安扛了一次。又是「断绝联络信号的信仰陷阱」,这回由小眉破了困局。但紧接而来的……居然还有「他维螳螂的陷阱」,让人防不胜防。如果苏明安刚才不选择帮助北利瑟尔,大概后面还会存在相应的连环套。

「对不起。」北利瑟尔嘴唇颤抖:「但你不算真正的阿克托,我还想保持理智继续等下去,我不能被摧毁在这里,所以我答应了神明困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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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苏明安没有反抗,任由这些软管缠绕上他的身体:「我不算吗?」

他看向北利瑟尔,重复道:

「因为我不算,所以以往的一切恩情都一笔勾销吗?所以你就能对我设下陷阱了吗?」

北利瑟尔只是摇头。

「对不起。」

他想活下去。

他不想被神明夺去心智,他想让自己成为阿克托的墓碑,想让阿克托永远活在他的记忆里。

苏明安和阿克托,这两个人之间,他会如何抉择,其实无比清晰。用夕的话来说,他本来就是一个「恋爱脑」少年,脑中只有浪漫的童话故事,只对一个人保有忠诚。

他就是一个幼稚的自私鬼。

他不想忘记那个人。

「如果你忘了怎么吃东西,我会喂给你吃。」

猩红软管包围之间,苏明安突然开口。

自始至终,苏明安的表情始终是平静的,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像是心绪已经没有波澜,他缓缓说着:

「如果你忘了怎么说话,我会教你学语。」

「如果你患上阿尔兹海默症,我们会把你当做小孩子一样抚养。」

「如果你忘了我们是谁……我们会重新与你认识。」

「启将糖果递给我,特雷蒂亚给予我一个拥抱,北利瑟尔为我熬制了药汤,霖光送予我一首笛曲,夕送给我一个络子,熔原向我宣誓会守护人类一辈子。」

「于是,我笑出了声。」

「我差点以为,他们爱的真的是我。」

听到这里,北利瑟尔倏然擡头。

他怔怔地盯着苏明安,眼中满是困惑。

「你那时说,你全身都染了能让人安睡的药草味,可不是为了让我觉得难闻的。」苏明安说:

「北利瑟尔,那时的你,身上还有好闻的药草味。」

「现在,一点都没有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被猩红软管完全包裹,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北利瑟尔呆滞地站在原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他突然痴狂地大哭,双手敞开用力地拥抱自己,像拥抱着要分享悲伤的另一个人。

嘴里苦涩与血味交织,他疯了似的哭泣。

……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可是你不算啊……」

「你依然不是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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