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伏击(中)

外行人看军队厮杀,很容易得前方将校指挥无能,调度不力,个个都是蠢货。皆因真实的战场,和后方文书上所描述的全然不同。

战后复盘的时候,敌我优劣和各种现实局面都已经尘埃落定,一目了然,据此指摘,自然无往而不利。但当真身处战场的时候,再出色的将领也很难即时看清这些。在他们眼前的,莫说敌人,有时候哪怕友军情形,也只是一片混沌罢了。

所以自古以来描述善于用兵之人,或者称他对局面了如指掌,或者说他对部下如臂使指。这两点,都是极高的赞誉,但恰恰都是极难做到的。

且不论天时地理对将领的影响,一个钤辖、都将,手底下三五百人,已经要靠着众多中尉、牌子头,队正、什将之流层层分派,才能指挥如意。即使这样,还难免被纷繁芜杂的局势扰乱。

待到职位更高,那些总管、都统、都监、元帅,权柄重得吓人,能统领数万数十万大军上阵,可真正能看见的,止于视线所及;真正能管束到的,也只有身边这些傔从、精锐。

所以国初时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到后来动辄十数万大军了,反而屡遭南朝宋人打败。同样的,以成吉思汗的雄才,其直接指挥的怯薛军,也只有万人罢了。

这种道理,大金国那些脱离行伍许久的女真贵胄,多半已经不太明白了。

所以当日与蒙古决战,诸如独吉思忠、完颜承裕、奥屯襄等人无不兴兵数十万,务求声势煊赫,震天动地。

在他们看来,人多就是力量,主将只消一挥手,士兵便乖乖听话,一层层上去压死敌人。

但韩煊这样的从老卒一层层提拔上来的将校,却早就清楚其中门道,绝不会犯这种错误。

在韩煊看来,如郭六郎那种动辄率军上千横绝战场的,真是霸王之勇,断非常人能及。韩煊自己,凭借自身的勇武和胆略,直接领兵冲杀时能流畅调度的极限就是三五百人。

这个数字,不会因为他从韩指挥使升到了韩总管,而有半点改变。

如果动用的都是精锐老卒,这个数字会提升一些,但精锐老卒的损失,韩煊又承担不起,结果就是战斗时的韧性大大减退。其中的微妙之处,只有经验丰富的宿将才明白。

便如此刻,韩煊以精兵突入蒙古军营地,却只求见好就收。而蒙古军急追猛打,他也只有狼狈逃窜。

但一个出色的将领,又决不能把大局全押在这点直属兵力上头。

韩煊出任辽海防御使的时候,郭宁就曾专门吩咐,要他在蒙头厮杀以外,尽量观察大局。纵然不能运筹帷幄,也要尽量与同僚密切协作,发挥同僚的才干,莫要总想着用一己之力以小博大。

身为郭宁在昌州的多年老友,韩煊觉得郭宁这话有点好笑。因为郭宁自家就最喜欢以精兵猛将上阵,去做那种以小博大的事。不过,这两年下来,韩煊又习惯了把郭宁的话不折不扣地做到。

所以,虽然韩煊这个总管亲自领兵突袭,定海军的手段却远不止突袭而已。

王歹儿顿时就明白了,韩总管看起来憨厚,实际上藏着后手!

“谁在那里?有多少人?”他喜上眉梢,一迭连声问道。

韩煊待要回答,左侧前方突然出现了一支蒙古骑队。数十骑仿佛从黑暗夜色浮现那样,瞬间就靠近了韩煊等人。

这一队轻骑,当是后方的哲别发现韩煊所部猝然转向丘陵地带,派人全速包抄过来拦阻。与此同时,后方的马蹄声轰鸣,也一下子响亮了许多。

万万不能被这队轻骑缠住。

韩煊一伸手:“刀!”

他自家的长刀适才厮杀时掉落了,另一名傔从立即奉上备用的武器。韩煊右手握住刀柄,眉头一皱,随即将长刀高举。

他肩膀里的箭簇一直没能取出,伤口几度拉扯,更是鲜血淋漓,此前压根都抬不起来了。但这会儿举刀作势,动作虎虎生威,竟似全没有受伤那样。

王歹儿看在眼里,忽然连连挥鞭,乱打自家的战马。

战马希律律嘶鸣,向前猛窜,王歹儿持刀在手,大声喝道:“不必理会蒙古人的箭矢,催马,催马!冲过去!这一场,咱们赢定了!”

他的部下,也有十余名老卒被抽调在此。虽不知都将哪里来的信心,人人手挥长刀,跟着都将瞪眼怒吼,同时拼命催促战马加速。有好几个人抽出腰间的匕首,往马屁股上就是一扎。

战马放声悲鸣,一下子被激出了潜力,铁蹄翻飞,向着前方全速飞驰。反而把韩煊等人挤到了靠后的位置。

两队骑兵之间的距离从三十步,到二十步,到十步,到交错。

蒙古人在马上侧转身体,纷纷开弓射箭。

不过,深夜时分在陌生的原野上策骑奔驰,乃是高难动作,要求注意力极度集中。就算是蒙古精锐,也难分心施射中的。十几支箭矢在夜色中稀稀落落,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杀伤。

只有一名定海军骑士连人带马骤然跌倒。因为马匹奔行的速度极快,骑士随着战马翻滚时就已经骨骼俱断,当即毙命。

蒙古骑士打算再射第二轮的时候,王歹儿和他的部下们连声怒吼,催马冲撞,挥刀就砍。

“快!快!”

前头开始厮杀,后头距离韩煊稍远处,哲别也同样在催促部下。

战马全速奔驰的时候,十几里、二十多里地,仿佛转瞬即逝。蒙古军追亡逐北,常常如此,虽然一时还没能吃下韩煊所部,哲别并不着急。

按照常理,定海军骑士逃亡的方向,就只有盖州城。哲别有十足十的把握,能在路途中把这群逃窜的敌人杀尽,就算有那么一条两条漏网之鱼,放到盖州城下去杀,说不定还能起到震慑守军的作用。

以寻常金军的德性,这种威吓有时能吓到守军直接弃城而逃。定海军的坚韧程度,绝对超过寻常金军,但如果他们知道主将出击失败身死,会不会动摇呢?

哲别对此有些期待。

真要能杀死这个韩煊,再顺势取的盖州,那今日的一切损失都不算什么,反而还赚了。

可他们为什么忽然兜转了方向?这是要往北去?

北面有什么?几处荒山罢了,难道有他们脱身的凭藉?

又或者,他们是自知必死,而不愿意死在盖州城下,动摇守军的军心?

哲别完全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此刻又实在不适合反复斟酌。所以他只大声喝令:“抓紧追上去!杀了他们!”

骑队骤然加速。

奔行百余步,就越过了定海军骑兵与先前那批拦路骑兵的厮杀之地。蒙古人稍稍吃了亏,死了半数,还有十余骑正在盘桓。哲别马不停蹄地从骑队中间穿过,叱咤喝令:“继续随我来!”

前头逃亡的骑队已经近在咫尺。

偏偏就在此时,原野忽然到了尽头。重重夜幕之下,有一连串的丘陵、山峰,出现在哲别眼前。远处似乎有高峰耸立,虽然天上云层渐散,星光撒落,依旧黑压压看不清楚;但近处这一片,月色掩映,可见山势连绵,并不险恶。

韩煊的骑队冲着山间峡谷猛冲进去。

哲别心中一急,猛然抽出弓矢,向一个左右有傔从护卫的敌将身影急射。

他的箭术真是出众,全不似同伴只能抛射,漫射。借着微明月色,他骤然张弓搭箭,连瞄都不瞄,但重箭离弦飞出,越过数十步距离,射中了那个将领。

好些人同时惊呼,那将领却依然端坐马上,领着定海军的骑队进入了山谷。

上百的铁蹄轮番践踏地面,隆隆蹄声,发出回响。按声音判断,这峡谷不算什么险峻所在。

而哲别怅然长叹。

就差这一点!

他忽然生出了奇特的预感,仿佛这一箭并不能取了敌将性命,今后也不再有机会了。

战马的情绪很容易受主人的影响。哲别心气一松,战马也稍稍放缓脚步。

而一路上跟随的那可儿和拔都儿们,都觉得有了立功的机会。他们又早就追赶得发了性子,当下个个逞威风,施骑术,越过哲别往峡谷中去。

(本章完)

第485章 伏击(下)

情绪有所变化的,不止哲别一个。

很多蒙古骑士已经焦躁。

己方先前遭到突袭时,损失甚是惨重,应对甚是狼狈。每个蒙古人都看在眼里,他们气得肺都要炸了。

近两年蒙古军南下攻金,动辄纵横万里,很少遇见这样的局面。很多蒙古人已经觉得,女真人比成吉思汗说的还要废物,对金国的战争就只是一场又一场的武装游行,然后带着满满的收获回草原就行。

就算偶尔遇见几根硬骨头,大都只敢据城死守。他们守得愈是坚定,蒙古军破城之后的烧杀掳掠就愈是痛快。非要找出正经吃亏的场景,大概只有四王子拖雷在山东一次,还有按陈那颜的四个千户在辽东一次。

可那两次吃亏之后,四王子不是立刻就摧毁了女真人的山东统军司?木华黎不是立刻就拿下了女真人的北京路?蒙古人的回应来的就是这么快!

谁晓得,这定海军真是胆大包天,第三次对上了蒙古军,还敢主动夜袭挑衅!己方非得当场回应不可!哲别那颜说得好,要砍断他们的头颅!抽出他们的脊骨!

问题是,一直没做到。

蒙古人个个都是好骑手,可这些定海军骑士,连甲胄都不穿,武器也丢得七七八八,他们给战马减去了所有的额外负重,就只一个劲地策马狂奔。他们还对地形、道路非常熟悉……

这就真的很难追上!

蒙古骑兵带得从马,仗着耐力出众,好几次逼近到了箭矢射程之内。可这毕竟是在夜里,还是天上有云遮蔽的夜里。在远离营地火光范围以后,大部分蒙古人就算藉着左右的松明火把睁大眼,也只能看到大概人影,他们沿途将箭矢杂七杂八地射出去,命中率却比白天要低得多。

这一路上,倒也杀死了几个敌人,可那怎么够填补此前的损失?蒙古人已经惯于制造尸山血海了,在他们眼里,这样的战绩不值得吹嘘,而近乎羞耻。

够了,够了!

这会儿敌人的战马都已经疲了,赶紧抓住机会,冲上去,用刀剑杀死他们!

最前方数十骑猛然冲进了山谷。

“金人狡诈,万一在山间设伏?”忽有机敏的百夫长问道。

另一名百夫长笑道:“定海军的兵力有限,还分守各处城池要塞,哪里能出来设伏?真要有那兵力,用在适才夜袭的时候,不好么?”

“只怕他们图谋更大!”另一人看了哲别一眼。

“我们布设各处的哨探,都没有示警!”又有人道。

哲别心念电转。

蒙古军无论行止,都会把哨探放出极远,但哨探的作用也不能高估。尤其在定海军如此熟悉地形的情况下,他们定有手段避开哨探的耳目调度兵马,如果己方哨探真的发挥了作用,也就没有这场夜袭了。

所以,伏兵不得不防。眼前这样的地形,也确实适合设伏。

如果要稳妥一些,这会儿收兵不理,并无不可。

但是定海军能有多少伏兵?正如另一名百夫长所说,盖州的守军数量就只这些,哲别早就心里有数。韩煊能派出多少人来?

就算他有剩余兵力,也应该一次性投入到突袭中去,哪有这么前后两次投入的?战场上的局势千变万化,设定的计划越是复杂,越容易出乱子;所以,越是起自于卒伍的将军,越会摒弃那些花里胡哨的无用手段,以一次性投入巨大的力量摧垮敌人。

这个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哲别知道,他相信定海军的主将也知道。

那么,方才的袭扰为什么才出动两百来人?显然是因为定海军的兵力不足。他们就算多挤出一些兵力,也改变不了袭扰的结果,还不如用在这里,给自家的主将做一点掩护。

既如此,我们有何可惧?

再怎么样,我们都是猎人,没有猎人会嫌猎物多些!

今日,必要杀死盖州主将!

一行人商议的时候,战马不停,不断接近丘陵地带。跟随在后的蒙古骑士举着新点起的松明火把向前,哲别心中的杀意也如火光跃动。

他提鞭一指:“左翼二百人从那处斜坡绕行丘顶,占据那处林地为掩护,我领三百骑紧追,右翼二百骑稍后跟进,以为策应。”

蒙古将士高呼响应,骑队如一道洪流灌入了沉静的山谷。

山谷并不险狭,两侧的山壁之间算得开阔,山崖本身由斜坡和巉岩错落而成,生长了丛丛灌木、老树。火光照耀下,林木往后头的岩石投射出古怪而扭曲的影子。

山谷里的地形也不崎岖,千百年来从两侧高地滚落的泥土,在底部催生成了草甸。因为两侧山崖阻挡寒风的缘故,草没有全枯,马蹄踩上去,像是踩在厚厚的毡毯上,声音发闷。

马匹发出欢快的嘶鸣,马蹄在草甸上加速起落。

队列前头最先追击的同伴已经赶上了敌人,发出搏杀时特有的叱喝,所有人已经听到了刀盾枪矛碰撞的声响!

“就在前头!赶上他们!”蒙古人齐声咆哮。

峡谷高处,李云同样听到了厮杀的声响,他沉声道:“是时候了。”

李云从深草间起身,边上数十亲卫起身。

随着他们的动作,整片斜坡上本来被当作是巉岩的阴影全都动了。这些人数量以千百计,绝大多数人都只持武器而没有盔甲,身上裹着野兽的皮毛,带着用小石头和骨头磨成的装饰品。当他们大声呼喊的时候,张开的嘴里露出尖锐的牙齿,发出难闻的气味。

月色下,可见他们多有黄色的头发,碧绿的眼珠,在常人眼里,就如鬼怪一般。

这些人,是合厮罕关的黄头女真。当日李云初到辽东,想去招揽他们,反而遭到伏击,死了不少部下。但到了现在,黄头女真已经完完全全地服膺于定海军的指挥。他们是野蛮,却不是傻,当他们接触到汉地的文化和生产力,了解到跟从定海军所能获得的好处,立即就把李云当作了大恩人。

而在上个月,有一个违反李云命令,试图私下攻打其它部落的黄头女真部落,被李云带人完全摧毁。首领的脑袋和身体,被切成了几块在各部落游行展示。自此以后,李云更具备了无上的权威。

李云指了指峡谷下方:“杀了他们,杀光。”

黄头女真人狂喊着呼应。他们先用身边的石头往下方猛砸,随即舞动武器,不要命地在斜坡和山崖间跳跃着,像浪潮般冲了下来!

就算斜坡不算陡峭,晚间攀爬走动也要小心,很容易失足滚落。可这些黄头女真全然不把自己当人啊,他们就这么不断加速地往下冲。有些人一脚踏空,就失去了平衡,眼看着骨碌碌地滚下去,必定要摔成肉泥了,可其他人依旧这么往下冲刺!

在另一头的高坡上,蒲速烈勐叹了口气。

他一直觉得,李云虽也是行伍出身,毕竟很久不在军队里了,说到战斗指挥,肯定是不如正经军人的。而且,他也一直忙着生意,很少有空去约束训练那些黄头女真部落。所以,把数千人的黄头女真部落放在李云的群牧所体系里头,其实有点浪费。

但这会儿看来,李云何必要参与战斗指挥呢?又何必去训练呢?那些黄头女真人根本就和野兽无异,李云能够带领他们行军、潜伏,告诉他们进攻,那就足够了。野兽自有野兽的办法!

郭宣使帐下,真没有易与之辈啊。

投靠定海军,实在是个再正确不过的选择了。

蒲速烈勐也站起了身。

在他身旁的将士们,是原本蒲鲜万奴的旧部,来自于胡里改路、速频路的胡里改女真。这些部落民素来勇悍,百年前女真人的祖先与之苦战累年,仅能克复,其后乍服乍叛,直到明昌以后,才被右丞相夹古清臣视为稍知礼貌。

在蒲鲜万奴败死以后,其部属大都被纥石烈桓端、完颜阿鲁真等人瓜分,而蒲速烈勐作为蒲鲜万奴的部下,也凭借自身的威望拉拢了相当数量的一批,这会儿来到驻跸山中潜伏的,便是其中的两千人。

当然,蒲速烈勐管辖他们,可不再用义父义子那一套了。

当他站起的时候,远远近近好几名被正式任命为都将、军辖的胡里改人军官们纷纷起身。这些人大都和蒲速烈勐一样,是汉化很深的女真人,也很认可定海军在辽东的统治。其中绝大多数人都得到蒲速烈勐的推荐,在军府的簿册中予以报备。

他们的身份,虽然暂时还是俘虏,可早就得到军府的示意,预备重新披挂上阵,继续戎马生涯了。

此时此刻,他们每个人,都等着赶紧立功呢!

这片山地,数百年前曾是唐朝太宗皇帝攻伐高句丽的驻跸之所。当时高句丽以大将高延寿、高惠真二人率领十五万大军来战。而唐太宗随即在此以三万军破敌,杀得高句丽胆寒。

唐朝的大将薛仁贵,便是在此战中崭露头角的。如今我蒲速烈勐能在此地痛杀蒙古人,倒很有些效法先贤的意味!

“别管那些催马绕行斜坡的蒙古人了,在他们赶到之前,我们就把下面的蒙古军杀尽!”

“遵命!”

各路军官急速回归本队,数以百计的松明火把燃起。火光照出了下方蒙古军惊骇的姿态,照出了己方山头上汹涌的火潮和人潮。

蒲速烈勐拔刀在手:“咱们出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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