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3章 没钱

这几日汴梁城中最热门的事儿有两个,第一个是当朝宰辅包拯的读书笔记被沈安给印了出来,以三文钱一卷的出血价售卖,一时间汴梁纸贵。

第二件事就是包公断案的故事和说书人的出现。

包公断案的出现让说书先生成为了一个新兴职业,而且炙手可热。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

陈忠珩在抑扬顿挫的吟诵着。

“……说甚龙争虎斗。”

赵曙和高滔滔在喝茶, 听到这首西江月,都不禁陷入了那种意境之中。

“好!”

高滔滔忍不住赞道:“臣妾以往总觉得那沈安太过年轻了些,就怕不够稳重,听听这个,非阅历足够,哪里能写得出来。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 官家,他是邙山一脉, 这说的就是自己呢!”

赵曙点头,“邙山上全是坟墓,帝王将相,贩夫走卒,无所不有,重重叠叠的压着,帝王也被压着,再无后人来祭奠,成了荒丘,感慨颇深呐!”

陈忠珩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他幻想了一下好基友年少时在古墓中间踱步读书的场景,不禁觉得很有高人风范。

高滔滔抿嘴一笑,“臣妾可不管什么,只管以后和您在一起,不论生死。”

这是最动人的情话, 赵曙看向妻子的目光中就多了温柔。

大部分情况下, 帝后二人多半是帝王先翘脚,随后是皇后。按照规矩, 在帝王下葬后,陵寝多半会留个口子,等皇后也翘脚后,再送进去合葬。最后关上口子,帝后从此陷入漫长的黑暗之中……

赵曙和高滔滔是青梅竹马,堪称是从一而终。

此刻两人想起多年来的情义,那气氛……

“圣人……”

就在帝后之间含情脉脉的时候,飞燕用一种欢喜的姿态击破了他们之间的这份美好。

赵曙看着冲进来的飞燕,不禁觉得刚才生出的念头很无趣。

哎!

帝王做到这等地步,真的无趣啊!

“圣人,那个书来了。”

飞燕没发现赵曙眼中的了无生趣,握着一本书冲了进来。

“哦!拿来我看看。”高滔滔起身接过这本书,放开一看,“官家,是包公断案呢!”

赵曙的满腔热情全化为乌有,没好气的道:“包拯不是断案的官,这是杜撰出来的!”

高滔滔嗔了他一眼,“包拯不能断案,可他能指点断案的官员呢!”

好吧,女人总是有办法来给自己喜欢的事物填补漏洞。

“看看,包拯在家就这般聪慧,官家,怪不得先帝能容忍他喷口水呢!”

高滔滔喜滋滋的看着包公断案的手抄本,赵曙嘟囔道:“都是沈安糊弄出来的东西。”

“官家您看,这是包拯知端州时审的案!”

赵曙满头黑线,“知州不审案,否则要通判来作甚?”

高滔滔白了他一眼,“可包拯也能指点通判断案呢!”

“我没法和你讲道理!”

赵曙气咻咻的走了。

他出去溜达了一圈后,突然觉得这事儿自己有些小气了,很是好笑。

但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于是他一路去了政事堂。

官家来政事堂不是大事,一路上遇到的官吏也不敢去报信,就怕赵曙是来查探情况的。

“希仁,你竟然会断案?”

韩琦的声音显得格外的快活,大概是寻到了乐子的那种情绪。

“老夫怎么不会断案了?”包拯的声音中也带着喜气。

这一家伙沈安就为他出手两次,把欧阳修抽的晕头转向的,据闻回家就托病不出,说是至少要养病十日。

“那你说说,你在坐镇开封府时断过什么案子?”

赵曙听到这个就摇头,觉得韩琦就这一点不好,经常咄咄逼人。

“老夫在开封府时也断过案,那次……”

包拯一通说,可说来说去,也只是间接断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上官不能轻易去侵占下属的职责,否则会引发一系列的麻烦。

“虽然都是杜撰,不过希仁,沈安那小子竟然能写出这等吸引人的东西,可否让他为老夫……你懂的吧。”

韩琦也想让沈安为自己操刀弄一本类似的书。

这个就和后世的自传一样,开始只是名人,后来大伙儿一看,咦,这留一本自传不但有钱,还能流芳百世,那还等什么?

可无数自传最终湮灭无闻,成为废纸,只有极少数一生过的精彩,自传也写得精彩的人,才能流芳百世。

韩琦就是这样,觉得自己也该弄一本这个。

“韩相你……断过案子?”

“断过。”这个韩琦真不是吹嘘,随后就举例说明,竟然比包拯还有谱。

包拯摇头,“此事……沈安弄了这个包公断案老夫也不知道,他的事你也清楚,他不乐意干,就算是官家去逼着他也不干。”

韩琦一想也是,他悻悻然的道:“老夫自己也能弄。”

门外的赵曙悄然离去。

他在等着看笑话。

这东西哪有那么好写的?若是人人都能写,沈安弄了一群破落文人写小说,为啥一直没结果?

包公断案果断成为了汴梁人民茶余饭后最喜欢听和看的故事,许多落魄文人都去寻了手抄本来,自己在家里排练一番,然后就自告奋勇的去酒楼酒肆里说书。

可说书不只是会背诵,还得要适应被人瞩目。

“……话说……话说……道德三皇……三皇……三皇五帝,功名……功名……”

酒肆里,一个文人在前方说书,刚开始看着自信满满,可等一开口,顿时就结结巴巴的,满面通红。

一帮子食客瞪着眼珠子,就等着听他的包公断案,没想到半晌才蹦出几句,还是结巴。

“滚!”

有人恼怒了,就喝骂不休。

“再不滚老子弄死你!”

大宋的各种场所也分层次,比如说这等小酒肆,就是那些百姓聚集的地方。

沈安和韩绛就在角落里低声说话,韩绛看了那文人一眼,笑道:“你弄了个说书人的活计,再弄了一个包公断案的故事,倒也引得汴梁无数人为之疯狂。”

“雕虫小技罢了。”沈安显得很矜持。

“你啊你!”韩绛说道:“今日老夫寻你是有些事,三司里不好说……”

那就去酒楼说啊!

沈安忍不住问道:“韩相,莫不是家里艰难?”

韩绛摇头,“老夫的日子还不错。”

“那为何不去酒楼?”沈安不讨厌酒肆,相反,和幽静的酒楼比起来,他更喜欢酒肆的热闹。

韩绛很是理所当然的道:“自从做了三司使,知道了大宋的财政,老夫就变得节俭了。”

“是抠门吧。”沈安毫不客气的揭开了他的真面目。

韩绛笑道:“随你怎么想,若是这一顿你请客更好。”

“好说。”沈安不差这些钱。

“你不缺钱,可老夫最近却比较头疼。”

“说说。”沈安举起酒盏邀饮。

韩绛说头疼,那定然就是三司的问题,多半是缺钱了。

“上次有人问北伐的准备,老夫说不差钱,数百万贯也能腾挪出来,可终究是鼓劲。”

韩绛说着举起酒盏,一饮而尽,看着愁容满面。

沈安看着他,不敢相信的道:“您可是三司使!”

“是啊!”韩绛倒满酒,仰头就是干。

“您这话若是被外人知道了,信不信那些旧党的人会群起而攻之,说新党丧心病狂的寅吃卯粮!顺带还会说官家用人不善。”

沈安觉得宰辅不要脸是惯例,但韩绛这个显然是和赵曙有了沟通,先忽悠了百官再说。

“若是真要北伐没钱了怎么办?”北伐……一句话,没钱你别想什么北伐,“从大军调动,到粮草,到赏赐……韩相,若是北伐顺利,不,一定会顺利。若是北伐顺利,那些立功的将士需要赏赐,这些都是钱粮,你三司筹措不出来,回头也不怕被人煮了?”

韩绛无奈的道:“真到了那个地步,把老夫煮了也行,只是老夫就怕自己的肉不值钱。”

沈安苦笑道:“您专门寻某说此事,某也没办法啊!”

韩绛举起酒盏,沈安无奈,就陪喝了一碗。

韩绛喝酒会滋的一声,沈安不理解为啥。

这酒……若是高度酒你滋一声也就罢了,这个是酿造酒,也就是水浒传里一桶一桶喝的那种低度酒,用得着这样吗?

“北伐啊!”韩绛愁眉苦脸的道:“谁最先喊出北伐的。”

老家伙!

沈安笑了笑,“家父吧,接着是某,不过韩相,这北伐要耗费的钱财无数,两三百万压根就无用。”

“老夫知晓。”韩绛认真的道:“如今各处都在练兵,各处都在囤积粮草,就是钱财要筹措。你是大宋首富,若是论挣钱的本事,你说第二,这个天下无人敢称自己是第一。所以老夫就……”

他起身拱手,进而躬身。

沈安头痛的道:“此事容某想想……”

“好,老夫等你的好消息。”韩绛觉得这事儿靠谱,最后就进宫请见赵曙。

“沈安就说要细细想一想。”

赵曙满意的道:“辽人那边也在整军备战,若是咱们不动,他们也会南下。朕更喜欢先发制人!”

(本章完)

第1714章 夕阳无限好

哪怕大辽的优势在节节衰退,可也不能让耶律洪基从游猎的步伐中停下来。

南方的大宋只是感觉有些冷,可北方的大辽却已经冷的受不了了。

耶律洪基带着人在围猎。

这是入冬前的最后一次捕猎。

山林中那些吃的一身肥膘的兽类被驱赶了出来,然后骑兵驱赶绞杀。

耶律洪基连续射杀了一只虎、两头羊之后,满意的道:“晚饭朕要吃虎肉,烤来吃。”

边上有臣子建言道:“陛下, 虎肉腥膻,还粗糙,您不如……”

马鞭挥过,这名官员的脸上多了一道鞭痕。他惨哼一声,低下头道:“臣妄言了。”

耶律洪基冷漠的看着他,“朕要做什么……难道还得听你的摆布?”

“臣不敢。”官员浑身颤栗着。

耶律洪基冷哼一声, “朕在大辽就是龙,龙腾于九天之上。而虎乃山林之王,合该给朕进补!”

边上的官员们都附和了起来,一时间耶律洪基仿佛化身为神灵在世间的代言人,下一刻就要变成一条龙,跑云层里去撒泡尿。

在民间的传说中,下小雨是龙打喷嚏,大雨就是龙睡觉流口水,超大超大型的瓢泼大雨,那多半是龙在愤怒的嚎哭。

所以在耶律洪基发怒时,没人敢去触碰他的龙威。

“回去!”

终究性子被打扰了,耶律洪基带着人马回去。

晚上一顿烤虎肉吃的他浑身燥热,随后有侍从带着两个少女来了。

“陛下,这是附近部族里的处子。”

侍从把两个战战兢兢的少女推过去,“臣等去仔细挑选过了,没有体臭,也没有缺陷。”

耶律洪基看了这两个少女一眼,脑海里全是厮杀。

让人厌恶的宋人不断在挑衅大辽的威严, 该弄死他们!

朕该主动攻击!

大帐外, 侍卫们听着里面的惨哼,却没有一点惊讶。

大辽必将在朕的手中重振雄风!

啊!

帐篷里传来了一声惨叫。

……

三日后, 耶律洪基出现在了中京城。

“有何急事,非要让朕回来?”

留守的官员被当头喝问,急忙说道:“陛下,析津府那边的消息。”

耶律洪基冷冷的道:“看你失魂落魄的模样,定然就是坏消息。是了,沮丧的人总是会带来坏消息,等朕进了宫中之后再听。”

一路进宫,萧观音带着人来迎接。

她低着头,能看到白嫩的脖颈,以及一头乌发。

耶律洪基的目光越过她,盯住了后面的耶律浚。

“太子在想什么?”

这是耶律洪基近几年来第一次主动提及这个儿子的地位,以前他一直称呼这个儿子为‘浚儿’

早在数年前,耶律洪基就册封了耶律浚为太子,那时的他雄心勃勃,觉得这个儿子就是上天赐予自己的最好礼物。

耶律浚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不但勤奋好学,而且箭术出色,颇有尚武之风。

这样的儿子让当时的耶律洪基很是欢喜,于是早早就册封他为太子。

时至今日,这对父子已经渐行渐远。

耶律浚颤抖了一下,说道:“臣并未想什么……”

萧观音干咳了一声,耶律浚改口道:“不,臣在想陛下远行辛苦。”

耶律洪基看了萧观音一眼,冷笑道:“你教的好儿子!”

他大步走了,留下萧观音母子呆立原地。

“娘娘,回去吧。”

侍女在劝,萧观音苦笑道:“许多时候,我更希望自己是一个平凡的百姓,和自己的官人,和自己的孩子平凡的生活着。”

“娘娘慎言!”侍女看看左右,耶律洪基的人还在呢!

可萧观音却不管不顾的道:“权力之下,夫妻成为对手,父子成为敌人,这样的日子不是我想过的,真不是我想过的……只求他放过我们母子吧。”

侍女急了,就给耶律浚使眼色,让他劝一劝。

可耶律浚已经被耶律洪基的威严和冷漠给吓住了,哪里还顾得上这个。

“陛下召集人议事了。”

有人出来召唤群臣。

萧观音带着儿子缓缓回去,背影看着格外的孤独无助。

而在殿内,耶律洪基正在大发雷霆。

“析津府驻扎了数万大军,数万大军竟然不能抓住一个沈安,竟然任由他潜入皇城之中,还顺带点了一把火……那是朕的军队吗?不,那是一群羊!”

“谁的罪责?”他淡淡的问道。

有臣子出班说道:“陛下,当时有文官误杀了……几个武将,不过那些人没看好皇城,被沈安潜入。”

这是在推卸责任。

所以天下文官对武人的戒备和排斥都是一脉相承的。

耶律洪基冷笑道:“什么叫做误杀?他们拎着长刀也杀不了那些勇士!告诉朕是怎么回事!”

禀告的官员低着头,“陛下,当时皇城中起火,那些人就说是有军士监守自盗,随后纵火,就令人射杀了几名武将……”

“果然不出朕的所料!”耶律洪基问道:“后来可是发现了沈安的痕迹?”

他真的希望有谁能弄死沈安,当然,活擒最好,他会把活着的沈安丢进母熊的地盘,或是把他丢在狼群的外围,让他在狼群的围杀之下绝望。

“是,陛下英明。”

吹捧上官不只是中原的传统,这是升官发财的要诀,什么时候都不会过时。

“沈安在宫中留了字。”

“什么字?羞辱朕的吗?他也只有这等偷鸡摸狗的本事了。”

耶律洪基很是不屑,只是想到皇城被烧就有些肉痛。

“是……沈安来此一游。”

耶律洪基有些意外,随即冷冷的道:“随后没有追杀吗?”

“他是趁乱逃了出去,随后析津府派出大军绞杀,数次都找到了他的痕迹,最后却追丢了。”

“一群蠢货!”耶律洪基疲惫的道:“来人。”

外面进来了一群侍卫,百官不禁畏惧的看了耶律洪基一眼。

“去析津府,把那些栽赃的文官全数拿来。”

这是必然的,众人心中不禁一松。

“析津府的武将全数重责三十,令他们备战。”

“是。”

侍卫们出去了,耶律洪基起身道:“沈安出现在析津府,必然是打探析津府的防御,也就是说,离宋人北上不远了,朕的判断,明年宋人必将大举进攻,为此各处都要戒备,不过……”

他深吸一口气,“不过要提防宋人的奸计,咱们全数布防于南京道,若是宋人出西北呢?”

一个武将说道:“宋人自从夺取了西夏之后,频繁越境查探,臣以为,要提防宋军声东击西,直接攻打西京道。”

另一武将说道:“西京道一旦有失,上京道就在宋人的马蹄之下。而且他们随即可以夹击南京道,如此……大辽就艰难了。”

耶律洪基赞许的道:“正是如此。西京道不容有失,告诉大同府的那些蠢货,要盯紧了宋人,但凡有所发现,立即来报。”

“是。”

武将们轰然应诺,士气如虹,让耶律洪基很是满意。

可文官们却显得沉默了许多。

析津府(大宋称之为幽州)的那一次内讧,成功的让大辽文武之间的隔阂加深了不少。

耶律洪基心中微动。

若是以往的话,他会压下这些隔阂,用帝王的威严来让文武之间和睦。

可那是全盛时期的他。

现在的大辽成什么样了?

西夏被宋人攻占了,大辽在做什么?

束手无策。

这样的大辽如何能服众?

这样的帝王如何能服众?

而数次败给了宋军更是让人沮丧,于是军心士气都受到了影响。

大辽无敌于天下!

这是曾经的骄傲!

可现在这份骄傲却被宋人给击的粉碎,带来的严重后果就是辽人开始怀疑自己的霸主地位。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耶律洪基的统治期内,让他的威信不断被削弱。

在这等情况下,他必须要有所作为。

比如说学宋人的皇帝玩制衡,在文武之间制造些可控的小矛盾,让他们没法形成合力,如此他的帝位才会稳固。

想到这里,耶律洪基淡淡的道:“析津府那边要多看看,盯着些。宋人……北伐的诱惑对于赵曙而言难以抵御,所以西京道要防御,但南京道才是最要紧的。”

他说着就笑了笑,“大辽的疆土太大,以至于要处处防御,哈哈哈哈!”

这话很是自恋,但群臣都出言附和。

随后各自散去,几个文官走在一起。

“以前的大辽疆土也这般大,为何不担心外敌入侵?”

“因为那时候的外敌……咱们直接说吧,那时候的宋人唯恐咱们的大军南下,哪里敢北顾?”

“如今宋人步步紧逼,记得以往析津府的驻军不算多,也不是去戒备宋人的,而是经常过去打草谷。如今却变了。”

“什么意思?”

一个官员冷笑道:“这个消息封锁了,但某知道。宋人的骑兵如今经常越境……”

“他们越境想做什么?”

那官员别过脸去,很艰难的道:“打草谷!”

“宋人竟然敢来咱们这边打草谷?”

“你说呢?”

众人呆立原地。

一个内侍在附近洒扫,他捶打着酸痛的后腰,突然指着天边赞道:“好美的夕阳!”

寂静被打破。

这些文官都是饱读诗书之辈,有人叹道:“前唐李商隐有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大辽……和这夕阳真像。”

天边的夕阳无限壮美,但渐渐的,这些壮美被黑暗吞噬……

……

第四更送上,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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