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陇上行(13)

“黜龙帮左翼大龙头兼河北军政总指挥张行提议增补两员大头领窦立德、贾越,五员头领曹夕、刘黑榥、吕常衡、孟啖鬼、冯端,恢复一名头领郭敬恪案……”

般县大营处,新来的大头领陈斌承担起了决议的主持工作。

“呼……喝!”敞开的永久性营房外面两侧,坐着的数十名头领例行呼喝起来,引得更远处数不清的军士观望来看。

“诸位,先是窦立德以屯田功、军功上大头领,可依次列手了!”陈斌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来道。

“呼……呼……”外面的呼喝上来就中气不足起来,直接变了腔调。

“在坐首席一人、龙头一人,大头领九人,合计十一人,六手立,五手弃,窦大头领入内!”没什么多余的事情,陈斌自己最后举起手来,点验完毕,立即报数。

外面今日又是阴天,春末时节,阴天之下,已经显得气闷起来,而门外坐的的窦立德满头满手都是汗水,听到里面呼喊,立即起身狼狈朝周围拱了下手,这才脚步虚浮走出了头领们的阵列,进入到了敞开的正门前,复又深呼吸一口气,只在众人不太礼貌的窃窃私语中走了进去。

没办法,春耕后第一波决议,第一个人事案,窦立德终于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大头领,但是这个过程却过于惊险了——其他人对他的不服气不要太明显,外面的头领们几乎是在喝倒彩,那几位东境大头领在里面也干脆连弃了好几手。

只不过张龙头的威信在这里,最后几手关键处,几人到底捏着鼻子认了,这才让他窦立德成了窦大头领。

当然了,大家心知肚明,高大帅日常知趣不做事,河北本土义军又占据了所有屯田兵和三成的战兵,而且本身就是在河北做事,再加上孙宣致这个之前一战死掉的头领也恰是河北人,所以必须要有一个像样的本土大头领,而且还要苗红根正的那种,这种情况下也只能是窦立德上去。

但越是如此,东境来的人越不服气,怎么河北人就要起山头了?接下来是不是要爬到我们头上去了?

窦立德几乎算是狼狈形状般走进去,可刚一踏入那个门内,他本人复又觉得浑身舒畅起来,只觉得到底是得了这一个位子了,不要说加入黜龙帮,便是更早之前两三年在河北的艰难也都值了。

“贾越以军功上大头领……可依次列手。”

“呼……喝!”

“八手立,三手弃,一手反……贾大头领入内。”

众人对贾越的上位并没有太多看法。

毕竟,随着一次又一次整军,张大龙头这里直属的营头越来越多,而根据现在领兵的方式,真气军阵跟寻常军阵还是分开的,这个时候就需要一名大头领进行统一指挥。

当然,这个位置一开始未必是贾越的,周行范也相当具有竞争力,后者出身好,立场稳,军事素养不差,资历极深,也有自己的特定人脉,唯独年纪太小,所以有些斟酌。

但是,这不是北地七卫的结盟到了吗?

倒是很明显对这件事情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贾越闷头走进去,依旧是一言不发,宛若一个闷葫芦……众人皆知,大龙头场上又得到一个稳稳的随手。

“曹夕……”

“呼……喝!”

“九手立,两手弃,两手反……成!”

窦夫人居然比窦大头领强……外面的头领中不由有人嗤笑,里面似乎也有人没掌住。

“……”

“……”

“全案过。”

接下来,刘黑榥以战场奇功、吕常衡以战前许诺、冯端以降人任用许诺,人事议案算是皆有惊无险的通过了。

“黜龙帮大头领雄伯南提议,更改战兵建制,以大头领辖头领,笼统二三营,战场领导指挥,战备调度统一案。”陈斌中气十足,继续念了下去。

“十三手立……全案过。”

这是最没有疑问的。

“黜龙帮首席魏玄定提议,增设五营战兵,三十营战兵分设真气、骑、步、水、射、盾,特许锐士装备案,其中,一真气营,三甲骑营,两轻骑营,三长刀枪营,两劲弩营,两大弓营,一水军营,一土木营,两军法横刀营,三刀盾营,一斥候营,九混装营……十三手立,全案过。”

这是对整军结果的追认。

“黜龙帮左翼大龙头兼河北军政总指挥张行提议,补牛达、徐师仁、王伏贝、马平儿、冯端、刘黑榥为领兵头领,郭敬恪复为领兵头领;增设一军属营,曹夕为管务头领;增设一内务治安寻查营,吕常衡为管务头领案,设工匠后勤两大营于般县,总属魏首席……全案过。”

这是对整军结果最关键人事议案的追认。

“黜龙帮大头领陈斌提议,设立河北文书统一归档制度案……全案过。”

很多人都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黜龙帮左翼大龙头兼河北军政总指挥张行提议,与北地七卫战略合作结盟事宜案……全案过。”

意料之中。

“……”

“……”

就这样,一直到外面开始打雷的时候,此番临时决议方才止住,营房内,众人长呼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外面数十位头领也都纷纷起身,一众文书飞速来誊抄会议记录,准备张贴告知全军,并通行东境河北。

而此时,张行却首先牵着一人手走了出来,不是别人,乃是来旁观的黑延黑副司命,后者在济北看烧窑,正准备去章丘看铁锅,听说那边李龙头还要请,听说这边要给誓书,便先转身过来参与这场决议,再行自己的南下考察。

“果然是咱们北地出身,黑帝爷的点选,这黜龙帮决议跟当年黑帝爷五百英豪起于黑水定下的制度几乎一般,咱们七卫里也是这般决议的。”走出门来,众头领刚刚围上,怀里收了誓书的黑延便出口惊人,引得许多人诧异,也引得许多人恍然。“司命、副司命进去说话,然后司命可以提案……不过,我们那里是关门,然后出去说给执事护法们来听,不像你们敞着门,还有文书。”

张行倒是真诧异:“不是说北地七卫是大司命一语倾覆,独断诸事吗?怎么就相似了呢?”

“什么叫一语倾覆,张三郎知道吗?”此时,外面明显有些闷雷声,而闷潮的营房前急着很多人,更加发闷,以至于许多人忍耐不住,护体真气泛起不断,而黑延也放出寒冰真气,然后不慌不忙,牵着张行手反问。

张行茫然不解。

“其实就是一语倾覆这四个字!”黑延失笑来答。

“一票否决权!”张行几乎脱口而出,恍然大悟,继而失笑。“所以正司命是建议权,副司命是投票权!”

周围人虽然第一次听说什么“一票否决权”,不免有些恍惚。可是既然汇集于此,多少是有些类似东西的敏感了,所以,绝大多数人都几乎是陡然醒悟过来,只是不晓得,为什么是“一票”而不是“一手”?

但晓得以后,却又神色各异起来。

且说,黜龙帮这套制度其实一直争议不断。

倒不是说这个帮会作风有点低端,谁不是低端里走出来的?而且一开始大家就是个低端乌合之众,只懂得帮会作风,你用别的壳子来套,当时举义的那些江湖豪杰反而不懂,只能是懂的人来将就不懂得人。

真正的问题其实在于它的最终决议制度。

对于这个,喜欢的说它是推陈出新,大家一起来定大事,很有义气,张大龙头也宣称这个叫什么集体领导如何如何的,好像很高端的样子;不喜欢的却总觉得这种制度没有一个真正的头,跟大家心里的认知相冲突,甚至隐隐觉得这是落后的、可笑的东西。

这倒不是说集体领导制度就比皇帝乾坤独断更拉跨,而是说,古今中外,制度的进步和发展从来都不是拍脑袋搞出来的,总有潜伏的连绵暗线,和基本的博弈胜负优选。

其他的不讲,单说张行此时所在的这方天地中,所唐皇继业祖帝,成就唐时盛世,但到了后期,不免土地兼并问题严重,文修之风也裹挟着世俗道德和三辉四御的宗教信仰造就了士族与豪强在中央和地方并立的问题,最终演化为了世族这种奇葩。

等到后期,更是一朝崩坏,被迫南渡。

这个时候,北方的新生政权面对着经济凋零、人口离散的现实,就要吸取教训,就要搞授田和府兵,就要搞编户齐民,就要重视武力,这样才能战胜南方那种世族联合体。

而授田制度和编户齐民,天然的削弱了地方豪强与世族,天然加强了中央集权,继而使得皇权突出,乾坤独断成为理所当然……这才是关键。

当然了,与此同时,又很容易造就新的、围绕在中央的军功贵族集团,这就是西魏和东齐的故事了,也不必再深入讨论。

闲话少说,只讲这种延续了数百上千年的中央集权惯性下,人们虽然未必能够说得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是依旧可以从经验中得出某种结论,那就是黜龙帮这种没有一个独断者的制度是“不合时宜”的,是“非正经路数”的,是“没有前途”的。

自然也是所谓“望之不似人君”的。

然而,现在随着黑延将北地七卫的最高决策机制摆出来后,众人却似乎又恍然起来。

什么东西都可以循序渐进,只要加上去一点东西,似乎原本看起来不合于主流认知的玩意,便也渐渐相合了。

问题的关键在于找成例、寻旧制,让人安心。

譬如眼下,张大龙头差的,黜龙帮整个决议体制差的,其实好像就是这个一语倾覆的一手否决权。

只要有了个这玩意,张大龙头便走上了黑帝爷当年的制度旧路,谁还能说黑帝爷的制度不够合乎道理吗?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场许多大头领、头领们的心思却没那么一致,很多人自然觉得豁然开朗,但也有不少人忽然又觉得眼下这种模式似乎挺好,没必要让张大龙头获得什么名正言顺的“一言倾覆”之权,哪怕之前还觉得原来的制度不对味。

当然,也不乏有人一开始就不希望再乱变。

还有人觉得可以让张龙头名正言顺去做首席,但没必要“一语倾覆”。

更多的人则是糊里糊涂,根本分辨不得。

包括魏玄定,也有些失落起来,因为真要是如此,他很可能就要丧失自家最大的政治资本,沦为一个寻常大头领了……但似乎这般想,又有些心不足。

只能说,人心历来如此。

“黑司命不在这里多留吗?”记住了一个一票否决,张行继续往外走,并与黑延寒暄。“看看军事,还有白沛熊他们的安排……”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既然出来,便生死有命。”黑延倒是依旧潇洒坦荡。“军事什么的,我也见的多了,倒是南方风貌,确实想多见一见……誓书已经到手,届时登州发船也好、渤海发船也好,就不必管我了。”

张行点点头,只在般县大营的西门外,与诸多大头领、头领目送对方在乌云下离去。

人既走,有一人忽然忍耐不住,就在此地当众拱手请言:“三哥!决议前魏公告诉我,关许、还有一些其余俘虏是曹善成跟薛万弼作梗,不许交换回来的,是也不是?”

众人循声去看,见到正是在附近养伤的大头领牛达,也是心下恍然,关许是对方副手,双方自然有些感情,而且若非是关许被拦住没能及时交还回来,很可能有资格领一营兵,或者在这次决议里分到些什么的。

再加上之前战败之事,牛达自然含恨。

“是有这说法,不只是武阳郡的内应……我们清河的内应也从郡丞那里直接听到了相关言语。”张行负手而对,神色坦然。“据说曹善成对俘虏了关许的屈突达说,关许是正经地方主官,公然降贼,不是寻常军士,应该杀之以正国法;至于薛万弼,他干脆对屈突达说,若是屈突达再行交换俘虏,经行清河,需小心他的长槊不认人。”

“这该如何是好?”牛达无力且焦急。“性命操之于人手?!”

“无妨。”张行刚要再行言语。

旁边陈斌不免有些不安:“龙头,清河内应的事情在此处说无妨碍吗?”

“无妨的。”张行再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复又看向牛达。“关许那里大约也是无妨的。”

众人诧异。

张行转过身来,看了眼头顶乌压压的云彩,又看了下身后占地面积巨大的营盘,这才回身对周围一群头领来言:

“天气渐热,又闷,曹善成跟薛万弼可以死了。”

众人一时茫然,下一刻一声霹雳,雨滴便落了下来。

PS:大家新年晚安。

(本章完)

第335章 陇上行(14)

春末的雨水来的急去的也急,大约一阵子急雨过去后云彩便散了,空气也重新变得清新起来。

茌平城位于清河郡的东南角,南方以护城水道接连港口,可以远眺大河,也是对岸四口关入大河后顺流而下最近的一座大城,素来商贾辐辏,为南北要冲,城内至于渡口,恰如涣口镇一般,高楼林立,商铺云集。

但自从三征以来,兵祸连结,百业凋落,那些城外商铺早已经闲置,去年黜龙帮发迹于对岸时更是被曹善成下令尽数铲除,以防成为攻城取材对象或者贼军落脚之处。

好在城内高楼多还在,虽然萧瑟,却也足以让崔二郎难得闲情,坐高楼望南了……当然,崔二郎并非是看大河,而是在隔着城墙眺望那因为春水上涨而波光粼粼的活水护城河。

看了半日,虽然诗情画意上不及某位张三爷与谢公子,但所谓“河上朱楼新雨晴,城南春水縠文生”的味道,于崔肃臣而言倒是不难领悟。

“崔二郎好大的闲情!”

就在崔肃臣凭栏望水到忘情之处时,楼下噔噔不停,须臾片刻,城内守将、本郡郡丞孙万寿便神色严峻的快步走了上来。“我昨日不是告诉你了吗?曹府君晓得你在这里,今日要过来的,你怎么还不走?!”

“我若走了,仁兄怎么办呢?”崔二郎回头来看,语调从容却干脆。“城内不知道多少人亲眼见我来了,还在此盘桓许多日,此时他要来了,我却走了,岂不是不打自招?到时候账算到仁兄头上,军情在此,真以为曹善成不敢杀人吗?这是什么世道了?”

听到这话,孙万寿多少语气也缓和了些,却还是难掩愁眉:“不管如何,他中午便到,伱准备怎么应付他?”

“直接见他便是。”崔二郎坦然以对。“他自万般盘问,我也只是想东进遭遇埋伏,想南下被阻拦……”

“也只能如此了。”孙万寿心下无奈,却又忍不住顺着崔肃臣之前所望一时叹息。“其实……假使无此乱事,以咱们三人的立场,未尝不能在此楼设酒,高歌颂春水,结果怎么到了这种地步?”

崔肃臣初时只是不语,但微微一抬头,迎上头顶春日艳阳,却恍惚间想起了那个夏日雨后的滚滚沽水,然后一时失笑:“便是眼下,又何尝不能设酒颂春呢?”

孙万寿只是摇头。

下午时分,孙郡丞于城南高楼设酒,招待来巡查的府君曹善成,以及被兵事阻拦在此地的前徐州大营监军司马、崔氏郑州房二郎肃臣。

三人一壶酒,三素三荤一汤,酒是东都贩卖来的寻常清酒,素菜俱是时蔬,荤菜不过腊肉、煎鱼、老鸭,汤不过是一盆羊汤,对于这三人来说,已经是非常节俭了。

曹善成许是真的饿了,坐下后先行进食,却是狼吞虎咽,急切至极,甚至还要了一碗面,崔肃臣倒还是那副温吞水的样子,但也从容斟酒吃菜,只有孙郡丞明显忧色不减,只坐在那里看两人举止。

“崔二郎为何要弃官归乡?”吃了一阵子,曹善成忽然停下饮食,放下筷匙,径直来问,却又问的有些驴头不对马嘴。

“因为无事可做。”崔肃臣当然不会中对方的陷阱。

“怎么无事可做……你是堂堂徐州大营监军司马,算是军职,国难当头,更该坚守职责。”曹善成语气坚硬。

“因为徐州大营没人了。”前崔司马叹了口气。“十万徐州儿郎又死光了。”

曹善成微微一怔,而旁边孙万寿更是有些尴尬——却不知道为谁尴尬?

曹善成沉默了许久,方才继续来言:“便是徐州大营损失惨重,此番朝廷也将东都锐士与许多关西屯兵补了进去,兵马更加强横,位置和地位也更为紧要,崔司马何不继续尽忠职守?”

“且不说当时不知道朝廷会补入许多兵马,便是知道了,也只会辞的更快。”崔肃臣正色来道。

“这是何意?”曹善成乱糟糟的粗硬眉毛瞬间一挑。

“很简单。”崔肃臣坦荡来答。“因为崔氏家门低微,不足以监察诸东都权贵与关陇高门……以前的时候可以来做这个位置,是因为徐州大营士卒皆是江淮子弟和江东子弟,将领也多是江淮将门与南陈降将子弟,我这个半关陇半河北出身的郑州崔氏种去监督他们正合朝廷常例……现在江淮子弟死光了,我还在那里做什么监军司马,岂不是要被人嘲笑不懂规矩?”

曹善成竟不能驳斥。

半晌,这位在县令位置上蹉跎半生的府君也只好叹气:“朝廷不该这般以出身来置军国重务的,以至于忠君爱国有能者受其限,无能沆瀣胆怯者却又掌其柄……”

话到这里,孙郡丞明显松了一口气,因为曹善成已经明显丧失攻击性了。

但很快,让这位郡丞想不到的是,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崔二郎居然主动出击了:“曹府君此言何其虚伪?”

“什么意思?”城南高楼上,曹善成眉毛一挑,语气严肃,几乎将孙万寿吓了一跳。“我之忠心,天日可鉴!”

“我不是说这个,而是说曹府君的出身之论。”崔肃臣面色如常,却依旧能显露出他那一丝冷笑意味。“曹府君口口声声说朝廷不该以出身来治军国重务,好像多为出身低微者打抱不平一般,可是我在清河郡这里被困多日,四处来走,上下都曾听人提过……说曹府君自平原败退回来后常常对人言:‘我等受命一方既为国士,只恨力劣,不能擒杀黜龙贼就已经很惭愧了,怎么还能听信贼人蛊惑,准备投降呢?难道我们是他们那种屠贾儿辈吗?’这又算什么?”

曹善成勃然作色,咬牙切齿:“崔二郎,官贼不两立,焉能混作一谈?!况且,你身为世族名爵之后,正经登堂入室的国家军务之臣,不思为国效力,却反而为贼人说话,是何道理?”

“是何道理,曹府君不知道嘛?”崔肃臣陡然反问。“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清河崔氏大小房久久不能出仕,子弟无能者极多,此时往东面求个平安符而已,乃是人之常情,如何便要先行设卡,再行道旁袭杀,便是我这种人准备往归河南家中,也要被扣押至今?!难道我还要给你好脸色?!”

曹善成闻言长呼一口气来,依旧咬牙切齿:“我就知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呢!崔氏勾结贼人,我为守郡主官,难道还要放纵不成?不能明正典刑,已经深恨!深恨!”

孙万寿看了看自家这位主官,面色不变,内心却分外复杂,既松了口气,又有些莫名沮丧:

松口气是因为他意识到了崔二郎的高段位,主动出击,将事情引到了曹府君最在意的根本问题上,反而使得曹府君无法再反过来探查疑问。

而沮丧是因为,孙万寿其实很服气自己这位昔日下属、今日上司曹府君的,因为对方确实在乱局中展示出了难以想象的担当,在其他人一塌糊涂,在包括他这个郡丞无能为力的时候,几乎算是力挽狂澜,拯救了清河局势。

但是,可能是在中低层打转太久了,怀才不遇太久了,此人其实一直都是带着剧烈情绪的,而且这种情绪不是对着他遥不可及的皇帝与东都皇叔的,而是对着官僚体系的其他所有人……毕竟皇帝和皇叔提拔了他,认可了他,而官僚体系却是一直压制他的直接对象。

此次马脸河败后,他更是将河间大营的失败也一并计较起来,愤恨的对象也扩大到了整个河北的其他人。

不能说他有问题,也不能说他不该有情绪,只是现在这个泰山压顶的局面下,这种状态是根本长久不了的。

他自己撑不住,别人也撑不住。

不过,面对曹善成的发作,崔肃臣依然不惧:“曹府君便是再自觉有倚仗,再恨,也该有度,一旦过度,便只会让自己至于尴尬之地……我今日坦诚以待,清河崔氏大小房往平原是真的,但只是求平安而已,却因为你的作为,反而把他们推到了对面,二十六二十七都是没见识的,见了刀杖连回来都不敢回来,在将陵只是被张三这种人物搓扁揉圆,已然将家中田宅、财物,乃至于多少修行者,多少丁口一一报过去了,你这是拦住了,还是推过去了?”

曹善成气急败坏:“崔氏自投敌,还要怪我执法严密了?”

“你若是真的执法严密,只去将武城的崔氏宅邸抄了便是!”崔二郎毫不留面。“你自己都知道,你抄不动!那里面有一个连我都不晓得是宗师还是成丹的前东齐大都督坐镇!明知道自己没本事做什么事非要去捅一下,何苦来哉?!”

城南高楼上,一时寂静无声。

而不知道隔了不知道多久,曹善成方才缓缓站起身来,对着崔肃臣一字一顿来言:“义之所在,明知不可往而往……崔二郎,有些道理,我觉得你这种世家子是到死都不会懂的,反倒是对面的贼首张三郎,虽然份属敌我,可看他行事,却一直还有几分这种气势!”

话至此处,其人不顾对方反应,复又指着对方扭头来看自家郡丞:

“孙郡丞,我知道你上次有些话没有说出口,我也知道你优待保护他的心念所在,不就是觉得,大魏崩坏至此,全都是圣人无德,自家惹出来的吗?不就是觉得,大魏是圣人的大魏,朝廷也只是圣人的朝廷,他自弃之,我们何必如此尽心尽力吗?

“而我今日也不准备与你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想问你,如薛常雄之关陇将种跋扈无知,如此辈世族之首鼠两端,就对这大魏的局面没有半点责任吗?

“假使食肉者……不必肉食者,假使食官禄者人人遵纪守法、忠心体国,莫说那样之下圣人断不会胡作非为,便是圣人心思摇摆,也断不会让这天下如此不堪一蹴的!”

说完,这位公认的河北最知兵郡守之一,最忠心郡守没有之一,便径直转身下了楼。

孙郡丞被最后的质问既压得心里难受,又极度不忿——他当然对对方现在还维护那个自弃天下的暴君感到难以接受,却又非常清楚,如果说以尽忠守责来质问其他官僚军将,曹善成绝对是最有资格的那个人。

三征之后,河北曹善成,东境张须果,如是而已。

然而,一想到眼下的局势,以及这位郡君几乎注定的结果,孙万寿复又黯然神伤,只能掩面无声。

隔了半晌,崔肃臣终于缓缓起身,转身凭栏远望,却又难得失态开口,似乎是在回答已经离去的曹善成,有似乎是在对孙郡丞来解释,但也有可能只是自言自语,自我勉励:

“天下人数以万万计,赴义者的人再少,又怎么可能就一人呢?然而道阻且长,气缓者行的慢未必不能赴远,气急者行的快却往往途短,何况停下来看清情况,总比有些人被迷了眼睛,连方向都弄错了强!”

话到最后,竟不是反问,而是断语了。

茌平城南春水流淌不断,波光粼粼,状若縠文,径直往南汇往大河,大河再往下便是平原地界。

也就是崔肃臣见到曹善成,轻易激走对方却又难得发自内心感触的这个中午,平原境内,数以万计的黜龙军开始浩浩荡荡离开般县大营,跨过马脸河,往西进发而来。

由于一时竟发之军众多,足足有三四万战兵,外加辎重、工匠、屯田辅兵,根本难以计算数量,其声势堪称惊人。

再加上黜龙军素来制度琐碎,分营分路规矩多,所以只合战兵大军行列于官道,以至于道路铺满,复又逼得辅兵之类不得不尽从田亩小道上跟来。

且说,天下百姓,皆生于陇亩。当日历山脚下,黜龙军第一场生死之战时,与敌对的齐鲁官军不约而同,宁可趟水泽,也要避开被淹的田野,今时今日,春苗勃发,四野分明,自然更加小心,尽发线列于陇上小道。

远远望去,既如百川汇流,一意向西,不可阻挡,又如布置经纬,分割四野如棋盘。

诚如白三娘所言,张行这个人,是表面上自信,其实心里极度不自信,素来觉得自己是个赶鸭子上架的反贼,黜龙帮是乌合之众的。可今日,其人骑着黄骠马,稍驻于豆子岗旁的一个缓坡上,遥望此景,见到满眼翠绿与诸军行列相得益彰,饶是素来心虚,也难得起了一番雄壮之心。

然后回顾周围诸人来言:

“诸位,开此陇亩为盘,盛此大军西进,何人能当?倘若再与我们三年五载,内修制度,外进河北,兼整东境,届时合东齐故地,凭什么不能与关陇决一胜负?!”

周围人早已同样看的失态,居然没几个来做迎合。

实际上,这日晚间,先发西线的八个营便已经在雄伯南、王叔勇、徐师仁的带领下直趋高唐城下,就地立寨。

薛万弼情知要紧局势到了,早在探知进军消息时便已经连发救援信息向身后,要曹善成来救,让曹善成去请屈突达与武阳、武安、魏郡兵马来救。曹善成不敢怠慢,直接自茌平飞奔到预设好的位置,也就是漳南-历城-高唐-茌平那条防线中高唐正身后的博平县城,然后在此处飞马四方,要求诸郡来救。

隔了一日,理所当然的,诸郡的回信尚未到时,红底的“黜”字旗便已经抵达高唐城下。

城外房屋、树木早都被清理一空,张大龙头也不客气,只收下青苗可惜的心态,让诸军环城扎营,将高唐城围得水泄不通。

翌日,更是直接轻易截断了护城河水。

此时,对于曹善成而言,终于得到了一个好消息——魏郡那边和汲郡都明确会派出一些援军过来,可以想见,这两郡的政治压力下,武安、武阳、襄国也都要捏着鼻子来援。

前面有一条还算完整的防线,防线中有薛万弼所领高唐这种强点,若能聚集援军,虽不敢言胜,但黜龙军必然缺粮,只要守住数日,将对方逼退,便是不胜而胜的结果了。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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