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8.第994章 妄测圣心

第994章 妄测圣心

看着徐经一脸的沧桑。

方继藩心里愈发的疼了。

从奉天殿中出来,方继藩拍拍徐经的肩。

徐经本是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可恩师温软的手,拍在自己的肩头,一股热泪,顿时便夺眶而出。

“恩师……”

方继藩面带微笑:“五年了,五年来,为师无一日不在挂念着你,你终于回来了,为师很是欣慰。”

徐经眼里噙泪:“让恩师挂念,是学生万死。”

方继藩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天穹。

“回家哭吧,在这里哭,被外人看了不好,出门在外,最谨记的一条就是,不要丢为师的脸。”

徐经呜咽了一声。

而后,他体会到了四轮马车的舒适,坐在沙发上,他新奇的打开了车帘子,看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新城真好啊。”

“这是当然。”方继藩坐在对面,他的沙发更宽大,笑吟吟的看着徐经。

徐经突然又心事重重:“恩师,学生……想问一件事,我们的脚下,当真是一个圆球吗?”

“为何这样问?”方继藩显得诧异。

徐经道:“寿宁候和建昌伯,毕竟和学生一同出海,若是这脚下的山川河流,还有汪洋大海不是圆的,那岂不是……岂不是……再也见不着两位国舅了?”

方继藩心里感慨,为啥地球是圆的呢,若是方的才好,这样的话,那两个狗一样的东西,便连九死一生的几率都没有了!

到了镇国府,许多人热烈的欢迎着这位师叔,人们对于徐经,有着一种超脱寻常的敬意。

而这一日,徐经喝醉了。

他自下海之后,便绝不喝酒,而今,只几碗米酒,便烂醉如泥。

他掩面大哭,蒙着脸的指缝里,泪水哗啦啦的流下来:“我该死,我真该死,都说父母在,不远游,我为人门徒,不能时刻侍奉恩师,还要教恩师操心,我徐经,不忠不孝……”

泪水一滴滴落下来,几个师兄弟,眼眶都红了。

方继藩木然的坐在首位,内心,还是有点懵的。

这个世上的人,脑子都是什么做的,这思维,我特么的有点赶不上哪。

方继藩咳嗽:“衡父……好啦,不要哭了。”

徐经双肩抽搐,哭声却将方继藩的声音盖住:“恩师……恩师病了,做弟子的,不能照料。恩师遇到了难处,做弟子的,不能排忧解难。恩师的喜悦,做弟子的无从分享,那恩师还要我这门生,又有何用?”

唐寅忙是替他揩泪:“你能建功立业,恩师就已甚是欣慰了,恩师不求我们图报的。”

王守仁和刘文善、江臣都点头。

方继藩:“……”

我要图报的啊,喂……喂……我下辈子还靠你们养老呢……

方继藩勉强挤出笑容,咳嗽一声:“没错,为师就是这样的人。”

次日清早,徐经总算是恢复了正常,大清早的,来给方继藩问安。

方继藩:“……”

小徐同学显然出海久了,对于方继藩的生活习惯,有一些些的不了解。

可方继藩还是乖乖起来,倒是朱秀荣觉得奇怪,一面给方继藩穿衣,一面嘱咐方继藩不要操劳。

方继藩在小厅里,见了徐经。

徐经给方继藩深深作揖:“见过恩师。”

方继藩颔首点头,已有人斟茶来,他呷了口茶,徐徐道:“清早来,只是问安。”

“今日圣上命学生去见驾,想来,是想要询问图霸四海之法,学生细细思量,还是问问恩师的建议为好。”

方继藩想了想:“你有什么建议?”

徐经道:“藩外的治理,是天大的难题,遗民流失海外,远在万里,又要面对疫病、土人以及佛朗机人的虎视眈眈,朝廷毕竟,距离他们太远太远了,一年两年,哪怕是十年、二十年,彼此之间,或许不会滋生嫌隙,可是二十年之后呢?”

徐经又道:“最紧要的是,若是不派遣遗民,单凭结好土人,是无法控制四洋的,所以,必须派驻军马,建立城镇,以中国为干,而以四海为枝,那么,这无数的人力,从何而来?他们一旦在万里之外,成家立业,那么,还愿效忠大明吗?朝廷派出的镇守官吏,对于万里之外的城镇,并不了解,如何服众?而若是提拔遗民为镇守,又难保,不会离心离德,所以,学生才觉得,这是天大的难事。陛下以学生为四海都护府,可这都护府,只是一个空架子……”

方继藩能明白徐经的感受。

都护府好听是好听,可要做到控制四洋,比登天还难。

比如大明的船队,固然规模庞大,可在昆仑洲南部,若有一处大明的据点,这个据点的人口,如何利用,当地的遗民,愿意效忠吗?若是发生了反叛则那么办?要不要弹压?可等到消息传到了大明,那已经是一年之后的事了,等到大明调集了人马,预备平叛,人家的孩子都可以打酱油了。

还有那黄金洲,大抵也都是同理,一旦遗民们在那里生活了两代、三代、四代,他们与大明的亲缘,自然渐渐淡薄、疏远,人家在那儿,安生无比,又凭什么,让你远在万里的衙门来管理。

说白了,就是反叛的成本低,而管理的成本过高。

这之中没有取得一个平衡,所谓的制霸四海,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可若是不迁出大量的军民,那么大明在各地的利益,就更加难以保障了。

方继藩此时,却是笑呵呵的道:“你呀,看来还是不及你的伯安师弟,知行合一,你已忘了吧?”

“这……”徐经一脸羞愧。

方继藩道:“首先,需对遗民予以教化,无论他们在天下各个角落,都必须得有和中国一样的价值观,因而,孔圣人咱们得把他老人家的塑像,擦亮一些。”

方继藩无论对于圣人是什么心思,却也知道,孔圣人,是当今天下最大的共识。

“当然,单凭这些,是不足以控制各洋的,想要让人肯为大明效命,或者说,为中国效命,其本质,需要利益,而绝非只是单凭的教化。何为利?中国的瓷器和丝绸,在黄金洲,哪怕是对未来的遗民,也是广泛需要的,而他们未来,也势必将在黄金洲开疆拓土,进行生产和农垦,他们的特产,亦需在中国方有销路。这就形同于是水,水需流动起来,才可使利益均沾……就比如……西山建业……”

“西山建业……”

方继藩耐心解释道:“倘若朝廷任命一个小吏,去了黄金洲,这个小吏,肯尽心王事吗?”

徐经皱眉。

方继藩道:“他在万里之外,这小吏干得好,干的不好,都没有人能够看见,于是乎,他自然会敷衍了事,对于万里之外的上官,不甚上心了。”

“可若是西山建业,派一个匠人,去了黄金洲,他会尽心吗?”

徐经不禁道:“这个……”

“他会尽心的,因为他干得好,开拓了市场,建业才能赚银子,若是给予他合适的报酬,他定会尽心尽力,所以……根本之处,就在于,让这些遗民,都进入一个体系,他们必须得依靠这个体系维持生计,种植棉花的地主需要它,因为只有它,才能大量的收购它的棉花,开矿的矿主,也需要它,也只有它,才能收购矿产。同样,需要开作坊的人,需要它,因为没有了它,就没有人提供社会。与其用官府的力量,去控制四洋,不如用利益的纽带,去将他们串联起来。”

徐经诧异道:“学生仿佛明白了什么。”

方继藩笑呵呵的道:“明白了就好,你今日要去面圣,为师还有一件事要托付给你。”

徐经忙道:“恩师尽管吩咐就是。”

方继藩眼珠子转着:“陛下的内库里,银子不少吧,你想法子,说动他,将这些真金白银,统统来钱庄储蓄嘛,这银子才能生出银子来,不然,留在库里……会生霉的。”

“啊……”徐经大汗淋漓,他有些不太自信。

哪有皇家的银子,都存去钱庄的。

方继藩道:“不要说是我提的,你去说。”

“学生……”徐经汗颜道:“想办法试试。”

徐经带着方继藩的暗示,却是似懂非懂的坐上了马车。

用商业的利益,将所有的遗民,串联起来。

可是……怎么串联呢。

还有……如何鼓励遗民们开拓进取呢?

这……似乎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啊。

马车至午门,却没有停止,而是直接进入了奉天殿外停下,这是皇帝陛下亲口下的旨意。

准许徐经宫中行车。

徐经至奉天殿,拜下,而此时,弘治皇帝与几位阁臣,却已在此等候多时。

“爱卿不必多礼,平身。”

徐经起身,已有宦官预备好了锦墩,徐经则欠身坐下。

几个内阁大学士,都审视着徐经。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道:“徐卿家,朕敕你四海都护府,卿能明白朕的意图吗?”

徐经正色道:“臣不敢妄测陛下圣心。”

(本章完)

第995章 托付重任

弘治皇帝颔首,欣赏的看了徐经一眼。

他发现,自己越发的喜欢这些年轻人。

这些年轻人的身上,他看到了朝气。

哪怕是那欧阳志如此沉稳的人,依旧可以从其身上,发现其蓬勃的一面。

反观许多的年轻翰林,看上去年轻,却带着一种暮气沉沉之感。

弘治皇帝道:“你来和朕说一说,黄金洲的见闻吧。”

“是。”徐经开始侃侃而谈起来。

他口才本就不错,出海之后,又常常和外藩打交道。

他说到了黄金洲的土人,那里的土人,对于天文,有特殊的爱好,可是,他们运输货物,竟只能依靠人力。

他说到了黄金洲有一土人之国,其国建在纵横交错的水道之中,虽是幅员广大,却只以青铜为武器,国中,竟无马……

佛朗机人发现了他们,先诈称自己是带来和平的使者,受邀进入国中,而后,发起攻击,瞬间,整个王国便如雪崩的一般的瓦解,接着,便是连日的奸淫掳掠,大火将城市席卷,无数的黄金和白银,还有那无数的珠宝,劫掠一空,而今,在那里剩下的,不过是断壁残垣,还有无数的尸骨了。

弘治皇帝越发觉得稀奇:“土人既有数十百万之众,何以,不及区区数百佛朗机人?”

徐经正色道:“土人人多,却如韩信带兵,多多益善一般,可若带兵的非韩信呢?陛下,行军作战,讲究的并非是人数的多寡。而在于,无数次战争的总结。就如臣方才所言,土人没有轮子,甚至没有驯服马匹,因而,他们极少有大规模作战的经验,其作战,反而更像是我大明乡间的宗族械斗。上一次,我们的船队,曾带去数百匹战马,可就是这数百匹战马,却在三年前,与一群对我大明居心叵测的土人部族作战,数百骑兵,只一盏茶功夫,便可将其数千人马击溃。”

弘治皇帝不断点头,若有所思。

“土人,不足为虑,真正可虑的,唯有佛朗机人,佛朗机人似乎已在黄金洲,感受到了我大明的威胁,不断的增派舰船,源源不断的将大量的人口,输送至定居点,根据曾大致的估算,已经从俘虏口中所知的事实是,他们在黄金洲的据点,已有二十七个,他们建立了城堡,征服附近的部族,在各处据点,增派士兵,甚至将许多的流民,安置其间,原先,佛朗机西班牙人与佛朗机葡萄牙人相互盟誓,不允许葡萄牙人,染指黄金洲,可现在,今非昔比,西班牙甚至开始大开方便之门,希望在黄金洲,能够与葡萄牙人进行合作,以防备我大明的威胁,他们还招募了大量的法兰西、英吉利、意大利的雇佣士兵和流民,用肥沃的土地和黄金作为诱惑,显然……他们感受到了我大明巨大的威胁,决心占据这津要之地……”

弘治皇帝皱眉:“依卿家,当如何?”

徐经看了弘治皇帝一眼:“陛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古之皆然之理。而今为长远计,必须建立更庞大的舰队,运送大量人口至黄金洲,建立集镇、堡垒、开垦土地,挖掘矿产,生产兵器。陛下……臣有个建议,大明至今为止,军制糜烂,太祖高皇帝时,在天下设三百余卫,军户数百万人,而今,大多数军户,早已失去了土地,生活惨淡,困苦非常,这些年来,朝廷对外用兵,大多数卫所,竟毫无战力,军户逃亡者,更是不计其数,不妨……陛下下旨,在黄金洲、昆仑洲、西洋诸地,设卫所,准许军户们,开垦土地,使他们为我大明,卫戍远疆,如此,既可解军户之弊。这些军户,至黄金洲,又有了土地可以开垦,能够吃饱喝足,自当竭力,为我大明开疆。”

弘治皇帝不断点头。

大明的军户制,到了而今,真实糜烂不堪了。

从前是朝廷没有银子,所以……将就着混着吧。可现在,内帑里有了足够的银子,弘治皇帝也知道,这样下去,没有办法,除了某些精锐的卫所,尚且堪用,其他的,反而成了朝廷的负担。与其如此,不如……出海去吧。

可是……

弘治皇帝道:“卿家,谁可镇黄金洲?”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大量的军户,迁徙到了那里,未来源源不断的人口,也将前往这片新大陆,可在那里,谁来管理呢。

徐经毕竟擅长的乃是海运,他带着舰队,可以纵横四海,可一旦深入了陆地,就非他的才干了。

现在……谁来镇守黄金洲?

弘治皇帝不禁抚额:“英国公?”

徐经没有吭声。

英国公是挺好的人选,不过上一次,弘治皇帝让他去孝陵,他说自己骑马崴了脚,旧疾又复发了,弘治皇帝只好作罢。

现在,这英国公确实老了,再加上有旧疾在身,让他去,确实不妥当。

这是数十万军户,还有上百万的家眷。

这镇守之人,确实令人头痛,一方面,要朝廷信得过,可能绝对信任的,又有几人?

再者,需要有足够的威信。

大明的卫所制,行之有年,这百年来,早已自成了体系,若是朝廷任命其他人去,这些人肯服气吗?

因而,只能让有威信的人去,譬如魏国公、定国公、英国公这样的将门之后前去。

原因无他,因为卫所的精髓在于世袭,那些世袭的千户、百户官们,可不认其他人的,他们只信任自己人,什么是自己人,你得八竿子打得着。

譬如我爷爷曾在英国公的账下听令,你看,这就是自己人了,将来在海外,若有个什么好歹,我自然晓得,我爷爷和英国公的爷爷曾有过这个交情,我出了事,你得拉我一把。

又或者,我爹曾在土木堡之变中,把你爷爷背出来的,这也算自己人了。

又或,我爹曾在某某公的账下,做过亲兵,某某公还亲自用鞭子抽过我爹,这……其实也是交情的一种。

哪怕对方,可能早就忘了这一层交情,甚至压根就记不得你是哪一根葱,可有这一层关系,能让人踏实啊。

而能够让各卫的军马,生出这种踏实情感来的人,整个大明,屈指可数。

这倒也罢了,最可怕却是,这个人,不但要有威望,身体好,还得有本事。

若是本事不足,不能上马带兵,不能洁身自好,不能把这些不规矩的家伙们,统统变得规矩起来。

莫说是佛朗机人,便是遭遇了土人,都可能毫无招架能力。

弘治皇帝揉一揉太阳穴,头痛啊,英国公身子不好,定国公和魏国公年纪又大,其他如成国公等人,弘治皇帝还真瞧不上,这几个家伙,老老实实,混吃等死吧。

选来选去……

弘治皇帝竟有点懵。

早知道,连方继藩一并叫来好了,这家伙,鬼主意多。

不对……

弘治皇帝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弘治皇帝道:“平西候方景隆,为人忠厚,做事也有板有眼,为我大明,立下不少的军功,他镇守交趾和贵州,很有治理的经验,身子也还算是爽朗,他的妻子……和西南诸藩,交情深厚,若是令平西候镇守黄金洲呢?顺道,将那西南的土人,也一并迁徙过去……”

徐经:“……”

弘治皇帝看向徐经道:“徐卿家,怎么看?”

徐经觉得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

这是自己的师公啊,一大把年纪了,还要远渡重洋,这师公倘若是去了黄金洲,恩师和师公,可能一辈子都不能相见了,有这个爹,跟没这个爹,有啥区别。

倘若,在这汪洋大海之中,再出点什么意外……

噗通……徐经跪下了:“臣……臣不敢做主。”

弘治皇帝背着手:“你慌个什么,方继藩难道还会打死你不成?”

徐经脸色惨然。

这仿佛是在说,没错,可能真的会被打死!

弘治皇帝也算是服气了,徐经是何等样的人,见过了大风大浪,刀头舔血,九死一生,面对那汪洋大海之中,数不尽的危险,尚且不怕,如此坚毅果敢之人,居然………畏师如虎。

“这是朕的主意,与卿无关,他若是敢打你,你取出节杖来,看他敢不敢伤你一根毫毛,这是国家大事,不是儿戏。”

弘治皇帝背着手,给徐经鼓气。

“陛下,臣有一个不情之请。”徐经战战兢兢的道。

弘治皇帝道:“你但说无妨。”

徐经道:“臣听说……陛下内库有数不清的金银……”

弘治皇帝的脸,瞬间拉下来。

“只怕有纹银,要过四千万了。”

“胡说,这是谁和你说的,没有四千万两,这是以讹传讹之言,明明只有……”

弘治皇帝觉得自己有些气的糊涂,很快的噤声,朕有多少银子,为何和你说?

“臣的意思是,陛下这些银子,留在内库,想来,也是无用,何不如,将其由西山钱庄托管呢,这西山钱庄的利息,惊人啊……”

……………………

有点感冒了,惨,继续码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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