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四进荣国府

早春三月,暖阳熹微。

朱墙金瓦的宫阙在太阳的映照下更加耀眼夺目。

宣武门下,隆祐帝坐于宫辇之上,遥遥望着大街远处,静静等候着。

道路两旁尽是披甲持戈的羽林卫侍立,昂首挺胸,目光平移。

或是天气过于燥热,或是隆祐帝内心过于躁动,使得他无法安坐在宫辇,而是起身,徐徐走了下来。

夏守忠不在,周边宫人不敢擅自揣度圣意,便只是卑躬屈膝的跪拜着,不知如何是好。

“陛下……”

隆祐帝回首一望,平淡道:“朕只是坐得有些累了,你们不必惊慌,都起来吧。”

“是。”

轻轻揩拭了遍额头的汗珠,隆祐帝再度目视前方。

不多时,尽头也显出光芒。

鎏金的宫辇跃出地平线,徐徐驶来。

隆祐帝登时转出了笑脸,期待的望着。

待宫辇停驻,卷起微风,吹动隆祐帝身上玄色龙纹大氅飘起。

宫辇上走下一男子,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一身深青色大氅,脚踩玄色朝靴,腰间挎着宝剑,一抖衣袍欲要行礼。

“臣,见过陛下。”

岳凌的身子还没弯下去,便被隆祐帝抬手扶了起来。

“不必拘礼。”

扶着岳凌的双臂,隆祐帝好生端详了一遍,却是笑而不语。

将岳凌看得一头雾水,疑惑抬起头来。

隆祐帝笑笑道:“江南果然养人,去了几载,皮肤都比旧时更白净些了,相貌也更出众了。”

岳凌讪讪一笑,道:“懈怠了陛下交代的差事,臣多有惭愧。”

隆祐帝闻言一怔,而后大笑着拍了拍岳凌的后背,道:“你小子,倒是比之前会做人了,文绉绉倒像个文臣。若非朕知你军功,当真要以为你久疏战阵了呢。”

“好了,此处并非闲谈之地,随朕入宫来吧。”

……

乾清宫,御书房,

案上香炉燃起袅袅檀香,宫人们便尽皆排队退出。

隆祐帝坐于案后,身旁夏守忠持着拂尘侍立,岳凌被赐凳坐于案牍之下,房中只留下了这三人。

见到岳凌,隆祐帝的心喜便都写在了脸上,毫不掩饰,是连久跟在身边的夏守忠,都许久没见过隆祐帝如此开怀的时候了。

若一定要说出上一次,便还要论在宫中抢着搬银子的时候。

而且,那时的银子,也是眼前的这个男子,岳凌送来的。

彼时正值朝廷空虚,欠缺粮饷,可谓是正中了隆祐帝的心坎,解了燃眉之需。

只这一条,夏守忠就能理解隆祐帝为何如此看重岳凌了,更遑论他还有那么多璀璨的功绩傍身。

甚至夏守忠也在好奇,隆祐帝究竟会拿出什么来赏赐给岳凌,以此嘉奖他如今妇孺皆知的功绩。

“一路舟车劳苦,朕本该放你回去好生歇息的,但朕还是想先见一见你。”

“虽然你不少往京城送递消息,可终究不如当面来得舒服。”

隆祐帝侃侃而谈,手中捧着岳凌方才递交上的奏折,慢慢展开浏览着。

“至于你与林如海在扬州城所做的事,他在奏折中也都详细禀明了。”

轻叹口气,隆祐帝并没完全看完奏折,先将其合上,转而先问道:“吏治腐败,政令不行,非是苏杭,实乃各处皆有之。”

“朕并非不明,可也无法掌控,大昌如此多的郡县,每念及此,便是身心俱疲。”

“卿可有良策?”

岳凌闻之深吸了口气。

屁股还没坐热,隆祐帝便来问起了政务。

在离开扬州府前,林如海便事先叮嘱了,一定会有这个环节,岳凌倒是没想到隆祐帝这么直接,甚至传达出一种信号,大昌的改变,是迫在眉睫,隆祐帝很是捉急。

甚至急不可耐到,无法耐着性子看完岳凌的奏折。

在其他大臣面前,这或许便是失态了,但在岳凌面前,隆祐帝总是不顾及这些小节。

一路北上,岳凌也深思熟虑了许多,不断回忆起历史的走向,以及自己跨越百年的眼界。

要说智慧,他可能并不是“一览众山小”,能碾压所有人。

但是他有积累,有历史可鉴。

轻咳了声,岳凌开口应道:“整饬吏治,无非从两方面入手,便是选拔人才和赏罚分明。”

“就论选拔人才来说,如今科举所考四书五经,皆为圣子之言……”

隆祐帝不解,打断问道:“这,难道还有什么差错?”

岳凌摇头道:“圣人之言并非有错,修身养性是足够的,但关键不教如何做。”

“譬如亚圣言‘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却不论如何让百姓富足;言‘化民成俗’,又不论何种标准为界线;‘道之以政,齐之以刑’却也无法论何事主德,何时主刑。”

“一套四书五经,不足以让举人出任地方官。寒窗苦读几十载,两耳不闻窗外事,登科及第,便能治理百姓?事实并非如此。”

“且程朱以后空谈性理,士大夫以清议为高,实务为贱。言必称道德,行终避稻粱,何其迂阔?”

隆祐帝瞪大眼睛,追问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岳凌又道:“可变科举,增策论、算学、兵法等实务,学问需落在实处。”

隆祐帝沉吟着点了点头。

岳凌继续道:“而赏罚的标准,需要陛下与诸位大臣来评断。从多个角度入手,譬如人口,教化,税赋,赈灾,等细化一个地方管理的功绩。”

“赏,则赏以岁俸,臣起名为养廉银。官员不必昧着良心贪污弄权,以养家事。”

“实话说,臣南下一路,路过许多州县,其中少官多吏,官员到任需得雇佣地方师爷,才能真正当起官来。家底不丰实的官员,往往会被当地代代相传,宛如地头蛇的胥吏所架空。”

“在陛下听来,或许是匪夷所思之事,上官受下官所治,但这都是臣亲眼所见。”

“说回到养廉银,此是一种嘉奖,更是一种养士,以此为标杆,推向全国。文人好名,有名有财,便能大大减弱他们的贪欲。”

“当然罚,也要重罚。如臣一路见得的官商勾结,欺上瞒下,鱼肉乡里,简直剥皮实草,也难解人心头之恨……”

隆祐帝微微颔首,“以你的意思,是要朕严用考成,并设立如同军功受爵一般,给文官的赏罚制度。”

岳凌应道:“正是如此。”

隆祐帝抚须笑着偏头,与夏守忠说道:“你看看他,是不是如朕说的一样?”

夏守忠也是眯眯眼笑着附和,“与陛下所料,不偏差分毫,陛下实有识人慧眼,奴婢不如。”

这一唱一和听得岳凌一头雾水,他这可都是肺腑之言,哪里是笑话。

再抬眼向上看去,隆祐帝乐不可支的解释道:“如你这般,身为武官,又是勋贵,岂会为文官站台说话,要朕嘉奖一些做得好的文官?”

“即便是朕将此案提出,不当堂以‘待天子巡狩地方,养育百姓,乃臣子本分,何来嘉奖’来驳斥,便已是忠心为国了。”

听惯了朝堂上的党同伐异,唇枪舌战,终于盼到了岳凌,隆祐帝怎会不高兴,又怎舍得他走呢?

岳凌搔了搔头,见隆祐帝收回了笑脸,又问了起来,“说到底,还是要国库充盈,才有余力做想做的事。”

“这养廉银一旦推广下去,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至于开源节流,你南下转了这一圈,可还有别的念头了?”

岳凌颔首道:“臣确有一些对策可提。”

隆祐帝眸前一亮。

搞银子在历朝历代来说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哪怕是宋朝,最终也在冗员冗兵冗费,三个大问题上节节亏输,最终覆灭。

一个王朝,尤其是如大昌处在中期的王朝。

建国初期的一些制度,已经无法适应当下的发展,而逐渐增长的人口,让朝廷的管理也愈发困难。

再伴以士绅做大,土地兼并,宗室之蠹,便已能将一个王朝推到悬崖边。

隆祐帝对此并不多期待,因为他知道有多难。

可当岳凌说出他真还有办法时,哪里还忍得住内心的激动。

“去,为安京侯备茶。”

“是……”

……

荣国府,

车架悠悠荡荡的落在了垂花门里,姑娘们才一个接一个的走了下来。

脚才踩在地上,便能察觉这一次大家入府所受的礼遇,果真是远迈从前。

连林黛玉在第一次进贾府时,小轿都停在了垂花门外,步行入内。

而这一次,便直接停在了庭院里的草坪上。

道路两旁,连穿山游廊中,都站满了贾家的丫鬟,嬷嬷,管家媳妇,在外面迎接着。

只是林黛玉来回扫了几眼,全没见姊妹们的身影,便更印证方才薛宝钗的猜想了。

由此,林黛玉心中都不由得升起了些提防。

“奇怪,舅母为何一入京城便将我拦了下来。说是姊妹之情,姊妹们偏还不在,还能有什么缘故?”

林黛玉一时倒想不出王夫人的预谋,再随意望了望,还看到了更为奇怪的地方。

这垂花门内,似是在一旁开了另外的门,能通向内帏里。

且用墙筑了起来,与院子这边隔绝开,显得如今的庭院比记忆中的狭窄了不少。

仔细辨认,在墙那头,还能传来工匠敲打的声音。

见林黛玉驻足望着那墙壁沉思,王夫人笑着来到身边,解释道:“是后园在修园子,方便那些工匠出入,也免得府里生事,便与这边隔开了。”

“姑娘就别在这愣愣站着了,随我来吧。”

林黛玉微微颔首,跟在了王夫人身侧,后面则是缀了一众的安京侯府的姑娘。

一个个光鲜亮丽,身着样式不尽相同的衣物,宛若争相斗艳一般,开在了这庭院内。

花坛中正值花期的花,都为之失色,惹得府中下人暗叹不止,夸起好颜色来。

两道众人颇为熟悉的身影,紫鹃和晴雯,更是惹得贾家子的注目。

原来这二人在府上身份也不算最高贵的丫鬟,但如今就是飞上了枝头变凤凰,真叫她们好生羡慕,说不妒忌都是不可能的。

感受着众人投来的目光,紫鹃不由得拉紧了些衣襟,默默垂下了头。

晴雯则是全然不同,更加傲气的挺胸抬头,若是只雄孔雀,此刻恐怕要开屏了。

走过抄手游廊,再经穿堂,来到正院荣禧堂。

王夫人又引着来到西侧的三间耳房里,一路还与林黛玉搭着话。

“这园子将东西两府都打通了,可耗费了不少银两。”

林黛玉微微讶异。

原本荣国府的后花园规模就不小了,毕竟是敕造的府邸,比林府大得多。

又将宁国府的会芳园合并进来,岂不是似皇宫中的后花园那般大了?

忽然修这么大的园子,要说没有原因,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几乎一瞬间,林黛玉便想到了,这背后可能就是王夫人邀请她来府邸的缘故。

林黛玉轻声道:“舅母,为何府中要如此破费,修这么大的园子?”

王夫人故作不在意,轻飘飘的道:“哦,是你的大姐姐元春,在宫中获封了贤德妃,不日该省亲了。”

“这园子,便用作接待贵妃,当不能规格太差了。”

此语一出,倒是让众多姑娘们吃惊不已,不觉都瞪大了眼睛。

王夫人用余光扫过,心底暗爽不已。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总是安京侯府三番五次的震动荣国府,如今也是荣国府得势的时候,终于有机会还回来了。

甚至此刻的王夫人都有些能理解贾母了,为何这般破费,非要建成这个园子。

众女停在了正院东侧的角房门前,王夫人回首一笑,道:“我与林姑娘还有些话说,你们先去闲玩吧,可别离刚建成的墙太近,免得被崩来的石子砸到了。”

众女不约而同的看向林黛玉,林黛玉便只是颔首回应,众女便都行礼四散开了。

王夫人心底暗暗赞许道:“没想到,这安京侯府的后宅,倒是蛮听林黛玉的话。”

“都得她下令了,才敢走了,难道这姑娘是个极有手腕的?”

王夫人微微摇头,打消心里的疑窦,“再有手腕,终究也是未出阁的丫头,还到及笄,怎知晓一些是非?”

“还是我自己吓自己,多心太多了。”

抬手一扬,金钏玉钏推开了门,王夫人笑道:“姑娘来吧。”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王夫人偏头看到林黛玉一直明亮的眸子,忽得一暗,暗得十分深邃。

(本章完)

第376章 一气贾宝玉

分别了林黛玉,众女在荣国府里,倒似少了主心骨。

众人站在廊前面面相觑,一时倒不知往哪里去了。

小戏班的姑娘们随着车架先回去了安京侯府,此时就剩下了房中的这些人。

众女都不由得望向了薛宝钗和秦可卿,想要由她们来出个主意。

二人相视一眼,又都往房中望去,分别暗暗思忖起来。

秦可卿左右打量着,心底念道:“这就是荣国府了,景致倒是颇精妙,比安京侯府好些倒也有限。”

“前呼后拥的下人倒是不少,但看着一个个就不是面善的主。这二太太也是,看着似佛面,单单将林妹妹唤进去这一件事看,就不是能好相与的。”

“荣国府这般的勾心斗角,宁国府的名声还不如荣国府呢。”

想起自己与宁国府成亲,要做大少奶奶的事,秦可卿到现在都没有一丝后悔过,甚至十分庆幸能被岳凌拯救。

自入了荣国府,秦可卿便暗暗的将这里的一切与安京侯府作比较。

结果,除了敕造的府邸卖相不错,其余的便可称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

但这景致也是祖辈流传下来的,与如今的当家人无关,说到底也是继承了祖辈的荣耀罢了,根子上还是纨绔膏粱。

如此念着,秦可卿更是对此地不屑一顾了,转眼看向了别处。

“虽然府里勾心斗角的也厉害,但大家都是在老爷面争宠罢了,也不会谁真的难为谁,各凭本事,素日里还是一家的姊妹。”

“而这里……”

秦可卿想想方才经过的东路院黑油大门,微微摇头。

身旁,薛宝钗眉头一凝,怀疑起来,“怎么一来到内帏里,便将我们分隔开了,偏有些话连我们也听不得吗?”

“贾家的大姑娘获封了贤德妃,倒是件令人十分疑惑的消息。传言,陛下和皇后的感情十分不错,膝下也有皇子,为何还要加封妃嫔,扩充内宫呢?这也十分反常。”

“就算加封妃嫔,我也不觉得贾家的大姑娘能在后宫立足,在皇后手下能分得什么权。更别说,如今国库有亏,贾家如此大兴土木,铺张豪奢,更要被隆祐帝所不容,实在想不明白,贾家的当家人们都在想些什么。”

再抬眼,透过窗棂看里面缓缓落座的林黛玉,薛宝钗愕然道:“二太太不会想通过拉拢林妹妹,让侯爷投资贾家,好使大姑娘最终能在宫中与皇后分庭抗礼吧?”

“那也太幼稚了些。贾家没有入仕的人,官场之事都如此草率吗?”

沉吟了一阵,薛宝钗觉得此地确实不是久留之地,王夫人做出这一举动,可以有多种说法,传达出多种信号,关键还是要看落在安京侯府会怎么做,林妹妹如何应对。

俯瞰了遍诸多丫头,薛宝钗终于开口道:“房里的话还不知说到什么时候,我们总也不能在这里等着。”

“贾家的几个姊妹在这后罩房,离得不远,我曾来过,带你们去坐一坐吧?”

说完,薛宝钗又点名道:“紫鹃,晴雯,你们旧时就是荣国府上的人。我们不好随意走动,你们倒不妨事,可以去见一见旧相识,往后想见也再难有机会了。”

紫鹃,晴雯垂首点了点,应道:“是。”

再看了看二人身前的莺儿,也是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薛宝钗一下便猜到了她心中所想。

这丫头定然觉得待在房里没意思,此刻薛宝钗又还有香菱她们陪着,也要去院子转一转,探一探这府邸里丫鬟过得怎么样。

薛宝钗扶额道:“你们两个带着莺儿去吧,若是有事,让她来回传个消息。”

莺儿欢喜的笑了笑,退后一步,左右挽起了紫鹃和晴雯的手,“姑娘,那我们可先走啦?”

再道别以后,三人便就很快消失在了廊道里。

……

荣庆堂后,后花园前,有一处极狭小的小院。

旧时这里只当做仓房来用,在后来进来了两位修行的师傅,佛法高深,相貌出众很受贾母喜欢,便被安置在了此处。

贾母白日爱热闹,在晚上歇息了还是要肃静的。

小院又毗邻着后花园,来往的人更少了些,幽静之处恰好给两位修行中人做佛庵。

只是,今日佛庵倒不安静了。

不单单是因为一墙之隔的后花园中在施工,总有斧锤的敲击声传来。

更是此刻有一少年在门外拍着铜环。

“妙玉师父,妙玉师父,我这还有些佛经求您解惑。”

看宝玉一直在门前拍门叫着,跟在其身后的袭人,内心别提有多煎熬了。

先前,便由晴雯没阻拦住宝玉,背了一口大黑锅被赶出府邸,不知死活。

这遭,好像故事又重演了,她也没能拦住宝玉来这佛庵打扰师傅清修。

一但出了什么差错,她身上定然不会轻快去了。

见佛庵里面也没动静,不是想接纳宝玉的模样,袭人不由得劝道:“二爷,我们还是回去吧,兴许师傅都已经歇下了。就算佛经有不解的地方,也可改日再问吗,毕竟不是四书五经,老爷也不曾要你读了这些。”

袭人暗戳戳的好意,宝玉非但不领情,还反过来教训道:“你也忒是个俗人,四书五经都是些个腐儒看的,这经文里才是有世间的大道理。”

“再说,这外面这般吵,妙玉师傅怎么歇得下?定然是哪些可恶的工匠,将我的声音掩盖去了,才没叫里面的人听见。”

说着,宝玉便又多用上了几分气力,更加卖力的敲起了门。

袭人心底一阵无语。

宝玉的喜好岂会是在经文里?

女师傅们没来到府邸时,从未见宝玉手不释卷的读经文,而且王夫人一要罚他的时候,便是抄写经文。

那时经文惹得他苦不堪言,往往都想撕了了事,何来参悟佛法。

临时抱佛脚,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因为房中的妙玉师傅是个相貌极为出众的姑娘。

自打她来了府邸之后,就把府邸内的一众姑娘们比下去了。

再有那一身的海青衣,比着凡人裙钗的姑娘们还多那一抹超凡脱俗,遗世独立的气质,一瞬间便俘获了宝玉的心,开始向往佛法了。

这是向往佛法吗?这简直是司马昭之心。

也就是因为妙玉师傅是寄人篱下,有时候不得不理会宝玉几句,给贾母和王夫人些颜面,结果换来的便是宝玉的得寸进尺了,隔三差五便要来拜访,比去姊妹们那里还勤快。

见宝玉愈发的不知好歹,作闹起来,袭人忍受不住,依旧劝道:“二爷,人家今日或许就是不想见你,你就不要再打搅了。不然,我可要去夫人那边告你的状了。”

端出王夫人来,倒还是吓不到宝玉。

宝玉撇了撇嘴道:“姊妹们一个个甚是无趣,时不时便要聊起了岳凌那个粗鄙武夫,简直不堪入耳。哪里和漂亮师傅讲佛法来得痛快?”

“我看,姊妹们也要变成死鱼眼了,和那林妹妹,宝姐姐差不多。”

“漂亮师傅的相貌,可不比那两人逊色,我看还要更胜一筹。在岳凌那粗人身边,便是仙花仙草也早晚要蔫了。”

“我倒真想看看,那林妹妹和宝姐姐再来府邸里,同漂亮师傅当面比一比。”

“对了,漂亮师傅的那姊妹,大太太的侄女相貌也是个顶顶出众的,还不重吃穿用度这些俗物,可见其品行高洁,正好二对二捉对比比。”

抬出王夫人也镇不住宝玉,袭人是真的黔驴技穷了。

哀叹了几声之后,赶巧走来一粗使丫鬟,来到袭人面前。

袭人一眼看出是王夫人院里的,面上都不由得紧张起来,主动问道:“可是太太有事交代。”

粗使丫鬟点点头,再看了旁边还好似发疯的宝玉,道:“太太方才说了,今早安京侯的船抵达京城,眼下林姑娘,薛姑娘等人在正院与太太说话呢。要姐姐小心看管着宝二爷,让他好生在房里坐着,或者在哪处安坐,别再冲撞了姊妹们。”

犹记得上一次,宝玉便因为冲撞内宅的事,被教训的不轻。

又被打得在床上趴了三个月才下床,再被人叮嘱了一遍,袭人都不由得紧张起来,“什么?安京侯抵达京城了?”

与此同时,

佛庵内,

老尼姑靠坐在藤椅上修养,妙玉服侍在身旁,斟茶扇风,二人都没有在禅堂念经,就在庭院中歇息。

老尼姑微微睁眼,蹙着眉头道:“倒感觉你比以前更会伺候人了,那身傲气少得多了。”

妙玉斟茶的指尖轻颤,导致壶嘴没对准茶盏,茶水洒了满桌面,稀稀落落的坠在青石地面。

这都是旧年蠲的水,从蟠香寺带来,本就没有许多了,着实让妙玉心疼。

老尼姑更是不悦,“不过说了两句,你心里便慌了神,哪有修行中人的样子?”

妙玉讪讪一笑,忍痛道:“是,师傅说的是。弟子每日陪在师傅左右,照顾起来,当然更得心应手了。”

门前响起嘈杂的叩门声,老尼姑抖了抖拂尘,指向门外,道:“你听听那痴儿,高官子弟都是这幅纨绔模样。若不是真没了好去处,贾家的两位女主人对我们也算担待,你还愿意留在这,为师可更愿意留在山上,守着清贫。”

妙玉为难的摇了摇头,“师傅的病症,不能再守着清贫了,总得有接济,不能缺药滋补才行。”

闻言,老尼姑也不说话了。

妙玉的孝心不假,她心里是清楚的。

只是老尼姑看着她每日,僧不僧,俗不俗的也感觉着实矛盾的很。

心底一暖,老尼姑的语气也柔和了些,“那怎么办,今日依旧不理他?那他明日还会来。”

妙玉也是不厌其烦,她是来这里清修的,有事帮忙贾家的祭祀,或者与王夫人,贾母讲经,可不是来与贾宝玉这个纨绔胡闹的。

也就是贾宝玉还知晓些分寸,没有非分之举,不然妙玉也是待不下去的。

“今日暂且不理他,明日我去与二太太说一说。”

老尼姑摇摇头道:“二太太是他娘亲,岂会为了你而拘束他?若这法子真管用,贾家就不会是今天这副模样了。”

妙玉不解的抬起头,“怎一幅模样?”

老尼姑道:“府邸里多个能谈婚论嫁的哥儿,却一直未有人登门说亲,也未有纳妾。平凡人家当属寻常,贾家可是一门双公,显然已经失势没人愿意联姻了。还有你着一身冰肌玉骨,依我看,怕不是二太太和老太太,早有将你送去哪个哥儿的院里当个妾室的念头了。”

妙玉听得一怔,瞳孔都不觉放大了些。

止不住的往后退了几步,喃喃重复着,“什么?怎会这样?”

老尼姑则像是司空见惯了一样,摇头叹息道:“高门大户都是一样的。”

这句话,妙玉倒不完全认可了。

忽得,妙玉听见外面有女子喊叫了一声,“什么?安京侯抵达京城了?”

“安京侯?!”

妙玉猛地回眸,老尼姑愣神了片刻,下一幕只见到妙玉已经站在门前了。

落下门闩,推开大门,妙玉探出身来,急声问道:“安京侯可是来了府邸里?”

上一刻还抬手要拍门,被袭人死死拦住的宝玉,见到正门洞开,转为大喜,下一刻便听见了妙玉说的话,如同一桶冰水打在身上,似在冰窟。

身子打颤,慢慢抬手抚上了脖颈间的五彩绳。

妙玉抬手晃动起袭人的肩头,追问道:“是来府邸了吗?怎得不说话?”

袭人看了看失神的宝玉,再看了看妙玉,已是无言以对……

……

“紫鹃,晴雯,这荣国府可有什么好去处?上次来跟在姑娘身边,可没怎么走动过。安京侯府和荣国府,哪里更好?”

紫鹃耐心应道:“荣国府的园子很大,堪比沧浪园的水准,只是没有那么大的湖水。不过如今在破土动工,我们是走不进去的。”

晴雯也答道:“哪里好当然不用说了,肯定是安京侯府好了。在这府邸里,可是不能随意走动的,若是你出现在了你本不该出现的位置,比如园子里,便要被盘问说教。”

“而且,府邸里各个是会见人下菜碟的东西。西府里的人看不起东府,二房里的人看不起大房。”

“我先前得势的时候,都捧着我,待我失势那时,便将我当个死狗一样,拖来拖去,全不讲情面了。”

“在我被她们扔在门外之后,哭得瞎了眼,脑袋磕破出了血,也再无人理会我。”

“要不是林姑娘心善,我或许当时就要寻死了。”

莺儿听得害怕,连眨了几下眼睛,道:“竟然有那么凶险。”

这边正聊着,不远处便见得方才在二门下迎接的一众贾府丫鬟,满脸堆笑的走了过来……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