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劝你们要冷静

看着眼前的这些已经上头的党羽们,沈尚书深深的叹了口气,拿出了点领袖的气势,轻喝道:

“马上就要迎来国本大劫了,你们却只盯着林泰来不放,能不能有点大局观?”

沈尚书一直都不喜欢亲自上阵,不喜欢亲临一线。

但如果在科举问题上针对林泰来较劲,那他这个礼部尚书就不得不冲在最前面。

而且在刚结束的会试中,与林泰来直接“博弈”的体验实在太差了,已经让沈尚书产生了强烈的生理不适感觉,就像是在泥潭里打滚似的。

“大宗伯何出此言?难道就此轻轻放过林泰来?”众人惊讶的反问道。

这是沈尚书第一次直接表明,不想在考试问题上,继续围剿林泰来了。

沈尚书沉声道:“我劝你们要冷静,不要意气用事,不要让情绪左右理智。”

有个御史立刻答话说:“我等并非意气用事,林泰来实乃大敌也,岂能放他进朝廷?

如今林泰来已经谋夺会元,如果我等无所作为,林泰来必将在殿试名列前茅,甚至三鼎甲,然后入翰林!

以林泰来之奸狡阴险、喜好弄权,说不定在二十年后,将成为严分宜加张江陵合体那样的奸臣!”

还有个礼部主事悲愤的说:“想想已经陨落的总宪辛自修、南选李世达、抚吴李涞、吴郡守石崑玉、巡盐蔡时鼎、侍御方万山诸君,再想想屡被折辱的顾宪成、赵南星等诸君!

面对如此多先烈,难道我等能无动于衷乎?现在不阻击林泰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沈尚书:“.”

这么多人你们都记得如此清楚,严嵩加张居正合体都喊出来了,还说不是意气用事,还说没有让情绪左右理智?

但也说明此时的“人心所向”,沈尚书感觉自己已经被党羽裹挟着向前狂奔,快停不下来了。

“我还是劝你们要冷静!”沈尚书坚持着强调说:“你们想以制艺复试林泰来,难道就一定能成事?

有没有想过,如果林泰来真有八股文功底,又当如何?”

写八股文在行话里也叫制艺,只有林泰来确实不擅八股文,真实水平很差或者很一般,找机会对林会元进行复试才有意义。

礼部郎中于孔兼答道:“各种考试里的八股文,不会有人真以为是林泰来本人写的吧?

比如这次会试,肯定是提前漏题了,然后林泰来找了高手提前写好文章。

连南直隶乡试也是如此,更不要说更低级别的考试了,在苏州城还有什么林泰来办不到的事情?”

沈尚书很谨慎的说:“你这些也都是猜测而已,不要被偏见蒙蔽了眼睛,把一场豪赌的胜负押在猜测上面。”

于孔兼感觉今天沈尚书实在太弱了,不服气的答道:“并不是凭空猜测,从很多迹象都能分析出真相!

首先,八股文不是肆意挥洒的文体,需要潜心钻研揣摩才能熟习,技艺大于才气,所以才被称为制艺。

而林泰来这数年来南征北战,又好色无度,他还能有多少闲暇静心钻研八股文技艺?

其次,林泰来的性格非常明显,喜好浮名,喜欢卖弄。

在他微末之时就敢找上文坛盟主打拼诗词,有点学识就频频挑衅顾宪成,几本破诗集自费印刷到处发放。

如果他真有匹配会元的八股文功底,早就想方设法的高调扬名了,至少会自费印刷几本《林氏时文选辑》之类的书吧?

如果不是制艺实力真不行,他何至于忍受别人的屡屡质疑,一直藏拙?

他的科举一路充满了质疑和争议,谁又会喜欢自己的功名沾惹着污点?

如果真有制艺实力,以他的性格早就主动站出来证明了!”

众人纷纷称赞道:“于部郎说的没错!”

于孔兼的分析有理有据,其实大多数人也都是类似的想法。

主要是林大官人高大威猛、遇事就武力开道的形象,实在太深入人心了,完全没有循规蹈矩、法度严格的八股文气质。

而且众人潜意识里也不愿意承认林泰来能有什么真本事。

沈尚书神情淡漠,无悲无喜。

为什么申时行的门客能自动打怪,而这帮自己的党羽却只会催促自己,亲自去和申时行门客火并?

他们就没想到过,礼部尚书和林泰来在地位上完全不对等吗?风险和收益也完全不对等啊!

于孔兼接受完同道的欢呼后,非常睿智的继续侃侃而谈:

“从现在各方面情况看,基本没可能让朝廷单独复试林泰来八股文,所以唯一对林泰来复试的机会就是殿试。”

在正常情况下,殿试就是走形式,只考一篇策文,根本不考八股文。

如果想在殿试里安排对林泰来的八股文复试,也只有负责考务的礼部尚书出面去办了,在场其他人都使不上劲。

沈尚书忍不住又指出:“殿试名义上是天子主考,任何关于殿试的安排,都需要天子的同意。

而且殿试乃是国家大典,哪能任意变动内容?”

于孔兼脸色严肃起来,郑重其事的对沈尚书行了个礼,朗声道:

“大宗伯作为帝师,平常深受天子信任,在天子那里也能说得上话。

所以借殿试驱逐奸邪之事,就拜托大宗伯了!”

其他人感到热血沸腾,一起行礼道:“借殿试驱逐奸邪之事,就拜托大宗伯了!”

沈尚书:“.”

平常怎么没发现,这几個党羽都是智障?

跟天子之间的那点情分何等宝贵,用在争取入阁的时候不香么?都浪费在林泰来身上,脑子进水了?

此时此刻,沈尚书有种被命运反噬的感觉,恍恍惚惚总觉得听到的声音是“请大宗伯去死”。

终于有个聪明人跳出来了,对于孔兼质疑说:“如此不惜代价的针对林泰来,并不值当吧?”

于孔兼厉声喝道:“你住口!难道你想包庇奸邪?若如此,尔心可诛!”

这聪明人不敢再说什么,又缩回去了。

在一道道热血的目光里,沈尚书最终只能应声道:“本部一定尽力而为,将八股文放进殿试!”

尽力而为的意思就是,如果办不成,那就没办法了。

反正涉及殿试的问题,就算自己这礼部尚书提倡了,肯定也要经过内外高层廷议的。

而高层里的同党们会更加理智,能更清醒的算计利益得失,不会像眼前这些中低层菜鸡这般无脑!

殿试时间一般定在三月十五日,距离会试结束也就半个月时间。

所以在会试结束后,朝廷就必须开始筹备殿试了,这是一项名义上天子主考、内廷外朝共同参与的大典,内阁大学士和九卿、掌院翰林都会成为殿试的读卷官。

此后又过两天,在午门外东朝房里,内阁大学士和外朝九卿齐聚,一起商议关于殿试的事宜。

虽然次辅许国病倒不出,但列席的大学士还是三个人,因为吏部左侍郎(虚衔)兼东阁大学士王家屏结束了丁忧,这个月回朝了。

于是很难得的,内阁出现了有四个大学士的情况。

殿试是礼部的事务,所以今天由礼部尚书沈鲤主持。

看了看房中众人,沈尚书慢吞吞的说:“近来朝野对会试结果多有指摘,尤其对会元人选议论颇多。

为平息物议,本部提议在殿试加试八股文。”

首辅申时行皱眉道:“变更祖制,这合理么?”

沈鲤不得不很有担当的说:“由本部负责向天子进奏,并阐明状况。

但是,但是,此事责任干系重大”

“赞同!”刑部尚书陆光祖跳出来表示支持。

“赞同!”工部尚书宋纁跳出来表示支持。

“赞同!”大理寺卿孙鑨跳出来表示支持。

沈尚书:“.”

这帮同道到底是太有默契,还是太没默契?

伱们就不能先看看风向,再发表意见吗?

难道你们都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一看到林泰来就要跳?

能不能先把“但是”后面的转折听完?自己的话外音还没有表达出来!

短暂的冷场中,新回来的大学士王家屏忽然开口道:“我看也可以。”

这是王家屏回归后的首次表态,肯定不是无的放矢,又让不少人陷入了深思。

沈尚书顾不上琢磨王家屏的想法,只能先冷眼旁观申首辅和王司徒。

结果他又发现,申首辅和王司徒也在冷眼旁观,仿佛事不关己。

“首辅以为如何?”沈尚书感觉不太对劲,主动询问道。

申时行置身事外的说:“我没有什么意见,听凭圣裁。”

沈尚书又看向王司徒,然后王司徒淡定的说:“林会元是我妹夫,所以我避嫌。”

这时候,陆光祖、宋纁、孙鑨等人也终于感觉到,首辅的态度有点不对,竟然连头号打手都不维护了?王司徒连妹夫也不包庇了?

但是他们的“赞同”已经说出去了,又不可能当众出尔反尔,还是心急了!

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林泰来肯定通不过复试吧?

沈尚书又一次无悲无喜,高层的同道们这表现,和中低层菜鸡有区别吗?

只能怪林泰来仇恨值叠加的实在太高了。

于是在这场十二人会议里,出现了五票支持、七票弃权的诡异结果,由礼部尚书沈鲤负责向天子奏报。

(本章完)

第424章 那些同年们

沈尚书的奏疏主要有两点内容,一是为平息非议,请求殿试加试八股文;二是为了防止漏题,请陛下亲自临时翻书出题。

关于这两点请求,没人能替皇帝做出决定,奏疏直接送到了内宫里的万历皇帝面前。

看到这份奏疏,万历皇帝就把东厂提督张鲸召了过来问话。

先前会试结果出来后,张鲸在日常汇报里向万历皇帝提到过关于会元的争议,然后万历皇帝就让东厂去查明“真相”。

听到皇帝又问起会元林泰来,张鲸便奏道:“近日密探在京中走访了不少士人,皆说林泰来从来不与人讨论八股文,也从未当众作过八股文。

此外还特意访问过一些苏州考生,据说林泰来在苏州府学时,也从不在府学里写八股文。

每次府学会文,林泰来都是拿着在家作好的文章去应付。亦有传言说,都是一个叫高长江的幕席代笔的。”

“你直接说判断结果!”万历皇帝不耐烦的说。

张鲸立刻又拿出了非常肯定的语气,貌似很专业的答道:“综合数十条信息可以断定,林泰来制艺水平不高,应该够不上会元这个名次。”

万历皇帝又问:“那这个会元如何来的?”

张鲸再次说出了自己专业判断:“应当是首辅申时行向主考官许国施压,许国心里气不过,故意点了林泰来做会元,让林泰来陷入争议。”

听到这里,万历皇帝亲自提起朱笔,在奏疏上写了个“准”。

张鲸本人起家于跟着别人斗倒巨阉冯保,政治水平不高,擅长的只是在外面搜刮钱财。

每每遇到麻烦了,就靠给万历皇帝送金银财宝蒙混过关。

见状张鲸连忙进谗言说:“听说首辅申时行有意制造祥瑞,让林泰来考出一個文武九元大满贯。

如果世人以为皇爷得了祥瑞,而林泰来会元又被戳破,那要让皇爷成为天下人笑柄了。”

万历皇帝自言自语道:“比起真祥瑞,朕还是更愿意要一个假会元。”

如果申时行弄出了假会元这样的大丑闻,岂不就被自己这个皇帝拿捏住了?

等到朝臣又来争国本时,就能逼着申时行帮助自己对线了。

想到这里,万历皇帝忽然有点期待殿试了。

要么是真祥瑞,要么是假会元,无论大臣怎么争,皇帝肯定不输。

大明帝国最高层的博弈距离考生们还太远,考生们完全感受不到。

现在于考生而言,就是上榜的人狂欢,没上榜的人擦干眼泪,还不知道有没有下次。

就算没有林泰来这个焦点人物,万历十七年的榜单也有不少“话题”。

比如说,经过有心人研究,发现榜上有两大集团。

第一个集团是,有九名无锡县士子上榜了,这个成绩十分耀眼夺目,算是直接大爆了。

当然在穿越者林大官人眼里,这些上榜的无锡县士子更是别有意味。

里面有顾宪成的亲密助手高攀龙、顾宪成的好友叶茂才、顾宪成的学生安希范

再加上隔壁武进县的薛敷教(顾宪成的同学、顾宪成业师的孙子),后世的东林八君子里竟然有一半是同年。

至于榜上第二个集团是什么,一般人不会在林大官人面前说起。

会试之后,礼部会举办一场中式宴,算是殿试琼林宴的预演。

这种全部中式举人参加的官方宴会,肯定还是以交际为主,大家都热衷于结识同年,以后这都是官场人脉。

林大官人虽然来的比较晚,但只要他现身,立刻就是万众瞩目的巨星。

他的左后方是金士衡、陈允坚、沈珫,他的右后方是王禹声、周应秋、董其昌。

就是苏州府学一龙四虎,再加上周应秋和董其昌俩外援的格局。

林大官人交友眼光好,朋友圈这些人在历史上本来就是进士,再加上神秘的气运,这科居然都一起考中了。

在左右六人的拥戴下,林大官人迈着自带节奏的步伐,龙行虎步的走进了会场。

站在最闪亮的会场中央,林大官人冷峻的视线左右逡巡,口中喝问道:“哪位是江右吴道南?”

一个干瘦的人向前走了两步,但又不敢再继续走,有点结巴的说:“我,我与你素不相识,从未得罪过你。”

林大官人突然大笑,迎着吴道南走了上去,热情的招呼说:“啊!原来阁下就是吴兄!久仰久仰,今日方得识荆!”

跟随在林大官人左右的六个人一起点头,向吴道南示意。

来自偏僻山村的吴道南看到这阵仗,心里有点懵,大城市里士人见面都是这样吗?

林大官人与吴道南寒暄了一会儿,忽然又说:“咱们这榜黑幕不少,有个什么顾家班,齐刷刷的上榜了。”

吴道南无言以对,你林会元说“黑幕多”是不是有点贼喊捉贼?

旁边有个同省友人下意识的问道:“顾家班是什么?”

林大官人大声的说:“所谓顾家班,就是吏部郎官顾宪成的亲友们!

你看我们这榜,顾宪成的友人、弟子、同学都在榜上,不是顾家班又是什么?”

周围众人面面相觑,没敢搭话。

林大官人又抬头环顾着会场,高声问道:“哪位是越北朱国桢?”

看到有人应声后,林大官人再次迎着走了上去,热情的招呼说:

“啊!原来阁下就是朱兄!久仰久仰,今日方得识荆!

你在湖州我在苏州,隔着太湖一衣带水山水相连。”

今天不离林大官人的左右六人也跟了过来,一起点头,向朱国桢示意。

朱国桢不是什么世家大户出身,突然被林大官人这样的名人热情交际,有点受宠若惊。

作为万历十七年乙丑科唯一的巨星人物,林大官人的一举一动都受人关注。

但众人心里默默研究了半天,也没看出林大官人这是什么交际模式。

完全看不出有什么规律,就跟随机点名一样,就连林大官人的友人也莫名其妙的。

其实标准只在林大官人心里,吴道南啊朱国桢啊这些人虽然在后世名气没那么大,但好歹混到了阁老、首辅.

跟朱国桢攀谈了一会儿后,林大官人又不忘初心的说:

“我们这些群而不党的人,要离喜好拉帮结派、党同伐异的顾家班远点。对了,你知道顾家班都有谁么?”

朱国桢看着林泰来左右六人,你林泰来就是群而不党,别人就是拉帮结派?

伱知不知道,你们林氏朋友圈七人是榜上第二大集团?比起“一榜九进士”的第一大集团,也没差多少?

旁边有人看不过眼,开口道:“若说别人是顾家班,那你们岂不就是林家班了?”

众人大吃一惊,谁如此大胆?

在林大官人发飙之前,董其昌迅速对林大官人耳语道:“此乃王老盟主长子王士骐。”

林泰来转怒为喜道:“原来是世侄当面,上次我与令尊在扬州平山堂论道,一晃过去两年了,心里甚为怀念啊!”

王士骐咬牙切齿的说:“听闻京中称阁下为金学大师,在下近年也偶有小得,研究过部分新版,改日与阁下切磋一番。”

林大官人打个“哈哈”说:“年兄言重了!”

众人又一次感到莫名其妙,不懂林大官人为何很丝滑的从世侄切换成了年兄。

而且最喜欢拿着《金瓶梅》研究成果旗号欺负人的林大官人,第一次在金学方面怂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