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369:流民草寇(八)【求月票】

秦礼纹丝不动,面无表情地看着祈善,淡声道:“祈元良,你的意思,这也包括你作为文心文士、幕僚策士的骄傲?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着实让人惊讶……”

旁人或许不了解几年前的“恶谋”,但秦礼跟他共事过一阵子,了解他。

祈善最厌恶有人拿这些说嘴。

厌恶到了什么程度?

有个从事僚属拿这个冒犯祈善,在一场宴会上让祈善难堪。祈善没有当场发作,甚至笑吟吟跟那名僚属说笑。约莫过了个把月,众人都忘了这茬事的时候,那名从事僚属被爆出贪污、谋逆罪名,下狱后畏罪自杀。

抄没家产,三族流放。

外人只道此人罪有应得。

确实是罪有应得,但神不知鬼不觉搜罗证据又将其捅出去,最后还跑了一趟大牢将人吓死的,少不了某人的影子。

祈善这会儿说这话,难道不有趣?

祈善嗤笑:“秦公肃,你真了解我吗?”

秦礼不言语。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只听祈善继续说道,“你一点都不了解,只是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很了解。你真知道‘祈元良’是什么人?你真知道站你眼前的人是谁?”

众所周知,祈善有两个文士之道。

一个是坑主公的【弑主】。

这也是明面上被少数人所知晓的。

第二个则罕为人知。

或者说,知道它的人都以为那是祈元良的言灵手段,有着近乎完美的伪装。

这个文士之道叫做【妙手丹青】或者说令人“一叶障目”。外人看到的皮囊,还有祈善展露出来的性格,行事习惯,不过是他伪装出来的冰山一角。

秦礼直觉祈善话中有话。

但他现在没空在这些细节下功夫。

“这些细枝节末不重要。”

他只需要知道站在他面前的祈元良是敌人,是需要小心提防的对手,足矣。

“我带来的人是不会借你用的。”秦礼神色漠然,作势要赶客,“赵大义欠沈幼梨一条人命,但我们不欠!即便主公那边下令相助,我也会极力谏言劝阻!”

祈善却不肯走。

“劝阻?你如何劝阻?”

“此举与庶民争利!短期看似有益,但长久以往,必会养得庶民懒怠,荒废农事。”秦礼忍不住怀疑这也是河尹阴险毒辣的阳谋之一,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在天海埋下祸患。

庶民一家几口的耕地效率也无法与一名三等簪袅相提并论。武胆武者不去打仗,反而跟普通庶民争抢有限的田地,种了他们的田。剩下数量庞大的庶民怎么办?

他们怎么处置?

“好一个用心险恶的毒计!”秦礼一副“我已经看穿你的打算”的表情,“借此撺掇武胆武者跟庶民争田,势必要酿成惨祸!”

应该各司其职。

庶民就好好种田,养家糊口。

武胆武者就该好好修炼,战场搏杀。

如此才能稳定各方。

祈善面对这番有理有据、逻辑顺畅的指责,简直要气笑了:“与民争利?我将你方才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你——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着实让人惊讶!有你辅佐吴昭德,我倒是放心了许多。因为亡国之祸都没让你长记性!不改骨子里的自傲自大!”

“想来此生也就止步于此了……”

秦礼过于傲慢,以为任何事情都会顺着他的猜测走,他所见所闻即是真相。

秦礼脸色陡然一寒:“祈元良!”

先前还只是排斥和厌恶,这会儿已经生出强烈的杀意。大有祈善再胡言一句,他就不顾两家交情,直接杀了祈善。

这厮是疯了吗?

竟然拿亡国之痛激怒他?

祈善抬手搭上剑柄,随时防御。

嘴上仍不依不饶。

“吾有一言说错?”

秦礼气得胸口起伏剧烈,额头青筋直冒,握着剑柄的手攥紧,指节紧绷。

在拔剑和不拔剑的选项中徘徊。

祈善犹觉不够,继续喷:“你刚刚说什么‘长久以往,必会养得庶民懒怠,荒废农事’?秦公肃,你真该在一年前来河尹看看!有多少庶民食的是枣菜树皮观音土!他们中间又有多少人能等到你口中的‘长久’!当下都活不下来,你让人谈长久、谈未来、谈隐患、谈庶民和武胆武者争夺耕地?谈庶民无地可种,集结造反,撼动王室政权?”

秦礼紧抿着唇。

祈善每一句都戳中他的痛脚,还不待他开口驳斥,便听祈善继续变本加厉:“时至今日,你莫不是还以为国破家亡是我、是逆贼、是敌国趁虚而入吧?呵呵,真是万物皆浊,唯独你们秦氏干干净净——”

秦礼脸色已经白得发青。

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双目几乎能喷出焰火来。

祈善上前一步,神色不惧。

“你是不是以为给你时间,徐徐图谋,趁其他王室勋贵举兵逼宫前,扶植另一位适龄国主,便能稳定将乱局势?”

“秦公肃,你怎么能这么天真?”

“那位国主,我以前的主公,他残暴不仁,为葆青春使用紫河车仍嫌不够,生剖妇人取婴入药。他奢靡成性,为满足私欲,苛捐杂税十取七八,又嫌敛财太慢,三废钱币,最后荒唐到以卵石铸币,你知道那一年被逼死了多少庶民?他们被逼举兵,王庭却将其打为‘贼寇’,派重兵镇压残杀……郑乔这种暴主都只是派兵驱赶,可王庭做了什么?”

“斩尽杀绝!”

“江河堵塞,赤水月余!”

祈善嘴皮子暴力输出:“庶民睁眼瞎、不识字、见识浅,只想当下能吃饱饭,他们是无法了解你秦公肃的‘深谋远虑’……”

被一通阴阳怪气,秦礼内心的怒火冲破了临界值,反而寻回了全部理智。

“为一时果腹,埋下更大的恶果?果真是你‘恶谋’会干出来的事,损人不利己。”

此前不是没人打这主意——也有人试着让武胆武者战时打仗,闲时耕地劳作,但很快发现庶民面对武胆武者保护不了地,此举只会造成越来越多的无地佃农。

只能立马叫停。

有意无意引导武胆武者专注修炼。

战场才是他们博锦绣前程的舞台。

祈善说得再怎么天花乱坠,对庶民而言,此举区别只在于早点死和晚点死。

“你怎知恶果不能结出善种?”

秦礼懒得跟他饶舌,一副水泼不进的模样,看得祈善脑瓜子嗡嗡得疼。

自家主公给他甩了好大一难题。

祈善最讨厌跟秦礼打交道。

因为这人过于傲慢固执。

哪怕其他人对他摆事实讲道理,秦礼也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和自己推测的。

谁让秦礼一出生就站在芸芸众生达不到的终点?他站得太高,哪怕他愿意低头俯瞰贫苦世间,他看到的也只是大全景,看不到渺小生灵疾苦,更遑论与之共情。

祈善觉得自己这任务要失败了。

即便失败,他也要骂个痛快。

狠狠出一口气。

祈善冷嘲:“秦公肃,你当年不就是看不惯王室勋贵奢靡腐败,争储内斗,外戚与宦官迫害一众朝臣,一度使得朝中无人可用,才借养病修行之名躲进寺庙图清净?”

秦礼深呼吸压下蠢蠢欲动的怒火。

“是又如何?”

这世上再无人跟祈善一般精确知道他的痛脚,一踩一个准,血压居高不下。

秦礼虽是王室勋贵出身。

不过他这一支没继承权,力量微薄,但又不得不站队,毕竟中立也是一种错误。可一旦站错队伍,新君登基便等着被清算。

秦礼作为这一脉主事人,思来想去,便安排人给自己批命,福薄命短生怪病,唯有托身庙宇,求得陀佛庇护才能安稳。

借着这个由头避开了。

争储胜利者也就是祈善的前老板。

人一开始真有雄霸之主的气势。

整治贪腐、唯才是举,削减沉重税收,精简税种,几次发出招贤令,手段雷霆。但人家这只是表面上的功夫,王位坐稳没多久就开始暴露本性,各种作妖。

秦礼不是不知道国家将亡。

但仍不肯死心,他如何能死心!

“据我所知,你故国灭国前夕,境内似有九成庶民无地可耕,勋贵手中占田八成——这也是武胆武者与庶民争地造成的吗?武胆武者何其多,但你王室勋贵何其少?”

“论隐患恶果,孰更恶?”

“秦公肃,你的深谋远虑呢?”

秦礼被说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你——”

“外人都道我是恶谋,可是——”

祈善张开自己的手掌心给秦礼看。

“这只手,此生一共杀过一百零八个人,七人是主公,一人是仇家,其余一百都是不长眼的贼寇暴徒。间接死于我手的,估摸着小几千吧。但是秦公肃,你不妨低头看看你那双保养得连茧子都没有的手,看看你手上有多少人命?其中多少人是该死的,多少人是被你天真,间接直接害死的庶民!还是说,庶民在你眼中就不是人?”

“那你当年侃侃而谈为君之道,劝你前主公爱民如子岂不是屁话!虚伪荒诞至极!”

说完,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内心嘀咕天海是没戏了。

还是去忽悠上南和邑汝的人。

走出宅院没两步碰上披着月色的羸弱青年,青年一脸病气,唇角轻笑。

“你来作甚?”祈善不爽。

顾池道:“替你收尸。”

秦礼的杀气隔着半条街都能感觉到啊,万万没想到祈善还能竖着出来。

祈善:“……”

“呵呵,不劳费心。”

顾池见祈善眉宇舒展,眼梢含笑,便知道这厮对着秦礼一通暴躁输出,这会儿心情美妙。但是吧——顾池看向宅院方向。

秦礼心情估计很不妙。

他道:“秦公肃被你气吐血了。”

不是夸张,是纪实。

祈善咧了咧嘴,内心啐了一口。

“没死能跟吴昭德交代就行。”

顾池叹道:“你也不怕将人骂醒了?”

那不是给自己培养劲敌吗?

祈善倒是一点儿不担心,颇有些骄傲地道:“且不说秦公肃那个执拗脾性,很难转过弯来,即便他真想通了——吾等何惧?”

秦公肃此前就被他算计了几次。

他们俩人交锋,他赢面大。

若是加上各自主公的加成——

祈善有信心稳赢秦公肃。

顾池:“……你准备如何忽悠上南和邑汝出人?上南谷仁那位六弟,看着温和好说话,但内心心声——啧啧啧,真真是人不可貌相。倒是那个行十二的晁廉比较天真,好骗。邑汝那边的人应该比较容易说通,但人家会算计,怀疑人家前世是算盘成精,白给干活怕是不肯……”

祈善听了头大,长吁短叹:“主公真是给我出了一个好大的难题——”

顾池:“如此,你承认自己不行了?”

不行,让他来。

保证搞定上南和邑汝两家。

祈善看着某人一脸病秧子相,气急,内心都想跺脚:“你说谁不行?”

说话要负责任!

(へ╬)

这章写得不太顺,脑子里很多写不出来,烦。

这章缺五百字,明天补。

清明之后的加更定在12号,也就是后天(正好发稿费,穷苦的香菇能吃上一顿饱饭了,一起庆祝。)

PS:秦礼跟祈善是两个对比比较极端的角色。

秦礼出身好,他受到的教育就是稳,着眼更远的“未来”。任何动摇政局的因素都要慎之又慎。在他看来(还有前人的教训),武胆武者实力强大,可以看做是自带武力值的地方豪强,他们想要兼并土地,实在是太容易,普通庶民无法抵御,土地只会牢牢掌控在强大的武胆武者手中。结果就是导致更多强大的武胆武者武装割据,届时大陆恐怕不止是百国割据,而是千国万国,伤亡更重。

祈善出身普通,他受到的教育,看到的东西,都是自下而上的。因为拥有少,所以行事更加激进大胆,他没什么可输的,干脆梭哈一把大的。类似这种心理。他更看重当下如何,死多少人、活多少人。骨子里也自负自己可以慢慢解决秦礼的担心。

细究下,二人骨子里其实有很多共同点的。

这大概也是他们互相排斥对方这么厉害的隐藏原因之一。

而棠妹属于他们中间地带。

两手都要抓,成年人不做选择。

(本章完)

第370章 370:草寇流民(九)【求月票】

听某人这么说,顾池自然不会揽活儿给自己找不快。有这个功夫跟几家勾心斗角耍嘴皮,还不如窝在被窝多睡一会儿。

“既然如此,便预祝你此行顺遂。”

上南、邑汝两地没那么难缠,也看是跟谁比较。跟秦礼这样水泼不进的硬骨头比,肯定要简单不少。但真想说服他们出卖珍贵的劳动力,这事儿还有的磨呢。

祈善臭着一张脸。

顾池给他提了一个小小的建议,笑道:“其实元良可以先从邑汝下手。”

上来第一家就找天海。

呵呵,用主公的话来说——

祈善这是头铁到不怕脑震荡啊。

“我何尝不知……”祈善叹气。

三家之中,邑汝跟河尹关系最疏远,二者仅有做生意的合作伙伴关系。

论亲疏远近,应该是邑汝最难说通。

实则不然。

邑汝反而是最容易下手的。

理由也简单,三家出身不同。

天海、上南、邑汝。

吴贤出身最高,家世底蕴名声全有了。他从小接受世家子教育,帐下僚属又多是天海以及附近州郡世家豪强,秦礼还曾是王室勋贵,各个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不可能三言两语就愿意放下身段去干苦活。

上南谷仁和邑汝章贺则是半斤八两。

不,应该说谷仁比章贺条件还好点。

人家谷仁祖上确实阔绰过,只是随着战乱以及经营不善而江河日下,到谷仁这代就只剩下个名头。饶是如此,这个名头也在谷仁成长路上提供了极大帮助。

这个出身让他拜得良师,又入了良师的眼被招婿,给予最大限度的扶持,之后两位岳丈也欣赏他。可以说,他只是开局比较惨,但成长发育之路蛮顺遂的。

三位岳丈,三位贵人。

反观章贺就惨了,一切靠自己。

章贺对外自称是某落寞小族旁支子嗣,顾池估摸着这都是他给自己脸上贴金,真实出身可能比这个还低点。自小体弱多病,久病成医,好运学得一手精妙医术。

偏偏长相不算很优秀,而辛国选拔人才还看脸,导致章贺三次参选又三次落选。

好不容易另辟蹊径入了医署,爬上一把手太医令的位置,结果又横生枝节。

不仅丢了前途还险些丢了小命,东躲XZ,隐姓埋名多年才能“重见天日”。

甭管人家是真的医者仁心,还是借此手段笼络人心,但不可否认——章贺大半辈子跟庶民打交道。游走底层,见多人间疾苦,更能体谅庶民面临的彻骨之痛。

起点太低,僚属世家子不多。

这也意味着章贺想长久走下去就不能失去他最大的基本盘——庶民。

民心才是章贺最大的依仗。

因此,对于这种利民惠民又能减少庶民繁重徭役的举措,即便章贺有秦礼一样的担心,但为了“庶民好”、为了笼络人心,也有五成以上的概率帮忙打短工……

上南谷仁次之,最难啃的一块骨头,反而是跟河尹私人交情最好的天海一派。

顾池:“你都知道,还故意选天海?”

这不是自讨没趣吗?

祈善默不作声,并无解释的意思。

“你跟秦公肃究竟什么深仇大恨?”顾池换了个角度八卦,“除了当年你怂恿前主公放火将他逼下山出仕,又提前搞死前主公破坏秦公肃计划,你还干了什么?”

顾池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

天海、上南、邑汝三方使者,表面上邑汝使者最没棱角脾气,但心声就数这厮最会算计,他待在城外都能听到这厮拨算盘的声音,算盘打得震天响,精明!

谷仁他六弟面上和善、内心核善!

而秦礼九成九的火力都是冲着祈善来的,祈善干啥他都能往阴谋论扯,整一个……噢,主公说的什么批替埃斯弟,完全魔怔了。但对河尹倒是非常欣赏。

再想想祈善的行事尿性。

顾池怀疑这中间还有不为人知的八卦。

祈善:“……”

他不露声色:“你管太多了。”

顾池:“……哦。”

这里头果然有内情。

祈善:“……”

他冷冷白了顾池一眼,眼底写满威胁,奈何顾池这样的滚刀肉根本不怂。

呵呵。

一个眼神还想吓退他?

天真!

第二日,天色蒙蒙亮。

祈善一早便去城外邑汝援军驻扎营地,治所官署少了几人,比往日清净。

来来往往的官吏步履小心,生怕发出大的声音干扰同僚——带头内卷的主公出门干仗,工作便落到留守人员身上,琐事又多,这几日屁股几乎要跟议政厅绑定。

不少官吏嘴里似兔子嚼菜般叼着早点肉饼,同时奋笔疾书,文从字顺。

秦礼被请进来的时候,就瞧见这样诡异又滑稽的一幕,那名僚属从事老脸一红,冲着秦礼匆匆一礼,继续埋头伏案。

秦礼察觉出气氛尴尬,便挪开视线。

他是来找祈善的。

但今天官署值班是顾池。

问祈善?

顾池将秦礼引到待客侧厢。

道:“祈主簿一早便去邑汝大营了。”

秦礼一听便知道祈善的目的。

他一夜未眠,加之昨夜情绪激动,气血震荡,面色不复此前红润,隐约透着青白。

听到祈善下落,他似讥嘲般道了句:“祈元良惯会异想天开、强人所难……”

顾池那颗八卦之心蠢蠢欲动。

奈何秦礼的心声对祈善并无多少篇幅,似隔靴搔痒,让他内心喟然长叹。

“使者不妨等等,祈主簿不久便归。或将事情告知于我,由我代为转达?”

他好奇秦礼此次来意,莫非是后悔昨晚没让祈善横着出去,于是越想越气,一大早上杀过来,要给祈元良补上几剑?

结果出人意料。

秦礼是来询问如何安排人手。

顾池一时没反应过来。

疑惑道:“什么人手?”

“祈元良昨夜上门,不就是为了借天海人力给河尹开凿河道、兴建水库?”秦礼神色波澜不惊,看着似有诧异的顾池,平静地吐出一句,“此事,在下谨代表主公应了!”

顾池:“……”

顾池:“???”

顾池:“!!!”

他忍不住怀疑自己在做梦。

秦礼怎么就答应了呢?

以秦礼昨晚的火气,今早带着兵马离开河尹他都不意外,居然……答应了?

秦礼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感受这股暖意滑过喉咙。

“顾督邮可有疑问?”

“恕我冒昧,使者与祈主簿似乎……”顾池还是忍不住八卦之心,问出口了。

“私仇归私仇,公事归公事,在下不至于公私不分……”秦礼一句话就将这茬打发了,不忘试探一句,“只是——尔等,或者说沈君,真知道纵容此事的恶果吗?”

若无祈善,他真的很欣赏沈君,甚至一度担心沈棠是不是受了祈善的蒙蔽。

顾池知道秦礼要问什么。

他只道一句:“夫有以噎死者,欲禁天下之食。使者以为,此言善否?”

秦礼:“二者不可相提并论。”

所谓因噎废食,便是害怕一件事情会出小毛病就索性不去做,但让武胆武者与庶民竞争并非小事。若仅限赵奉和沈棠帐下几人,外人只当茶余饭后谈论的“奇人异事”,但看河尹态度,显然是想将此道推广开来。

如何不愁人?

可想过一旦失控,如何收场?

若是换做旁的人怎么问,顾池大概率怼一句“杞人忧天”,但对面的人是秦礼,他自然要给面子。想了想,换了种委婉说辞。

这世上没有什么制度是一开始就完美无瑕的,利用武胆武者耕地劳作,让众多孱弱庶民从繁重徭役解脱,这也是积极的一面。

“使者可知繁重徭役多害人?”

假使是祈善夹枪带棒这么问,秦礼哪有理智去静心聆听思索?但顾池不一样。

秦礼对这位面相孱弱的青年文士有些同情,下意识会迁就对方,给予更多的耐心。

官府徭役繁重问题,也是导致秦礼故国覆灭的主要原因之一,他有研究。

因此,他很难回答出来。

不是不了解,而是太了解了。

徭役需要每家每户出青壮参加,但青壮又是一个家庭主要劳动力,失去青壮意味着耕作耽误,收益减少,再加上繁重的赋税,能轻而易举逼迫一个家庭走上绝路。

而且,徭役繁重耽误耕作只是一个弊病,还有大量庶民因不堪劳作而亡的。

秦礼有心去改,但无力回天。

徭役一事涉及太多利益牵扯。

他稍微动一动便可能惹来杀身之祸,他不惧怕为国捐躯,只怕死得毫无价值。令故国覆灭的,也不只是一个徭役那么简单。

但,顾池这话给他极大启发。

他心下闭眸,深吸一口气。

一改先前的姿态,诚心请教。

一桩事情,若利大于弊,便有执行的价值。他想知道河尹沈君怎么想的。

即便沈君年幼想不到弊端,身边的幕僚策士也不会看着人自掘坟墓。此事,或许真是他们几番商讨,权衡利弊后的结果?

倘若如此——

秦礼心间似乎起了点儿波澜。

“恕礼愚昧,还请顾君赐教。”

顾池:“……”

看着秦礼准备跟自己促膝长谈的架势,顾池在内心将祈善问候了百八十遍。

这厮自己跑得快,留他应付秦礼。

秦礼这厮古板得很,不达目的不罢休,不好打发。顾池借着饮茶的空隙,心思活络起来,思索着压榨武胆武者究竟有啥好处。

_(:з」∠)_

好处难道不是他们人力便宜?

自家主公的初衷,也仅仅是为压榨赵奉啊,白嫖天海的劳动力而已……

只是,这些理由可不能摆出来。

传到吴贤耳中,两家还不绝交?

让他想想,有啥高大上的借口……

电光石火间,顾池拟定好腹稿,准备开始他的忽悠狡辩……啊不,解释。

“唉,赐教不赐教的,不敢当。”

顾池故意放慢语速,让自己看着更加高深莫测,实则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此事有利有弊,端看如何取舍了。”

秦礼点点头:“嗯。”

认真听讲的架势,恨不得当场做笔记。

顾池嘴角抽了抽:“武胆武者非同常人,即便是低等级武胆武者,一人也能抵十人用,中级武胆武者更不用说,能让多少庶民免于徭役之苦?没了繁重徭役,家家户户青壮便能安心耕作,男耕女织,生活富足……”

“可——若田地都到了武胆武者手中,他们无田可种,自然也无粮可食。”

顾池反问:“只有种田才能果腹?”

秦礼:“???”

顾池心下懊恼自己口快,急忙找补。

“倘若一名武胆武者能耕出十人乃至百人所需粮食,粮食还会精贵吗?”

秦礼被问得一怔。

瞬间,似茅塞顿开。

是啊——

若是粮食泛滥,价格哄抬不上去,庶民可以用其他营生赚来的钱买粮食,买得起自然就不会饿死。只要不饿死,总能想到其他办法活命,因为基本的生存门槛低了。

只是——

秦礼又有疑惑了。

“倘若世间良田被几家姻亲权贵所控,他们商量着一起将粮价抬高,或者少给庶民工钱……庶民不一样生存艰难?”这问题犀利。

顾池心下腹诽这厮怎么这么多问题,他道:“若是这种情况,这几家姻亲已经越界了,他们的力量能轻易动摇国本,王室国主还能容忍他们?世间庶民何其多?若他们过不下去了,国将不国,国主王位还能坐稳?此事自然会有人出手干预。”

谁敢这么干,九族骨灰都给扬了。

顾池笃定,自家主公绝对干得出——人家拿着河尹几家地头蛇的尸体筑京观这样的事儿都干出来了,还有啥不敢干的?

真要有这样的蠢货犯到她手上?

呵呵,估计她做梦都要乐醒,因为又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将人抄家了。

从别人口袋掏钱给自己,岂不美哉?

秦礼若有所思地点头。

不得不说——

祈元良的同僚就是比祈元良靠谱。

只是——

他又有问题了。

“倘若世间良田都被武胆武者占据,国主又该用什么限制他们?他们手中有粮,自身又有傲人武力,何不招兵买马,自己为王?”

顾池:“这就要看那位主君的魄力了,有无这本事压制天下武胆武者!”

秦礼对这个回答最不满意:“人力有时尽,一代英主不代表代代英主!”

顾池道:“使者怎知,那一代英主无法想出能一直限制武胆武者的制度?任何事情都是从无到有,经历一代代人摸索,逐渐完善的。再者,武胆武者也是庶民,他们不是生来就有野心。他们逞凶好斗,乃是环境所逼,自保之策。若能一生富足,谁不想安安稳稳当个富家翁?谁愿意马革裹尸?”

|ω`)

上一章有一个BUG,有童鞋发现了。

祈不善的文士之道,第一个【弑主】没毛病,第二个最初写的是【妙手丹青】,但香菇忘了这茬事情,也是想到【一叶障目】似乎更契合。

但还是改过来了。

【一叶障目】这个名字设定也好,留给以后的小伙伴吧。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