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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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广省,宝庆府。

李淼和永戒跨步进了城门。

此时,永戒手上已经缠满了绷带,左手吊在胸前,走路一瘸一拐,浑身是伤。若非他内功有成、底子坚实,恐怕已经不能行走了。

守门的兵丁见了他这幅惨状,不由得多问了几句,被李淼塞了点钱,搪塞了过去。

自两人相遇至今,已经有半月有余。

两人已经熟络了不少,李淼笑着对永戒说道:「大师父,饿了吧?」

永戒摸了摸肚子:「有点。」

李淼点点头:「若非大师父要来此办事,咱们早该到前面那个城里歇下了。」

永戒告罪一声,李淼摆摆手,示意自己只是随口一说。

两人就到了一处酒肆,点了些菜,吃了起来。

酒足饭饱,李淼手里把玩着酒杯,对永戒说道:「大师父,今天不歇歇?」

「你血气流失太多。真气再厚、武功再高,也架不住这般折腾。」

「要是再不缓一缓,怕是就要坚持不住了。」

永戒苦笑一声,对李淼说道:「多谢施主关心,和尚还有事情要做,不会寻死。」

「只是这些债,和尚已经拖了太久。眼下,就是这湖广省的最后一处了。」

「能早还一日,也是好的。」

「随你吧。」李淼说道。他只是提一句,没有强逼着永戒改变主意的意思。

反正有他在,永戒死不了。

两人坐着消了消食,就起身到了街上。

永戒拦住一个过路的,上前施了一礼:「施主,有礼了。」

他身形高大粗豪,面相也是五大三粗,还是个光头,看着又凶又恶。

那人冷不丁被他拦住,不由得心生惧意。直到听到永戒的话,才稍好了一些。

看着永戒的光头,他心想:「哪来的和尚,长得这么凶,能化得了缘吗。」

面上却是笑着问道:「大师父,何事?」

「请问,这宝庆府十几年前有家会友镖局,现下还在吗?」

「会友镖局……」那人想了想:「哦,宋大侠那家是吧?」

「早就散啦!不过,他家人都还在,现在他女婿也开了家小镖局,就在前面。」

他伸手指了指:「诺,前面左拐,门上挂着镖旗,叫宝庆镖局的就是了。」

「多谢施主。」

永戒道了声谢,便顺着那人指点的方向走了过去,李淼跟在后边。

没走多远,就到了宝庆镖局门口。

门开着,永戒上前敲了敲门把,朗声喊道:「请问,有人在吗?」

「来了来了。」

就听得里面答应一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就走了出来,笑道:「可是有镖?」

永戒摇了摇头:「不是,是来还债。」

「还债?」

男子一听,上下打量了永戒一番,笑着说道:「阁下找错门了吧,我家从未借钱给人,我也不认得阁下。」

「阁下债主姓甚名谁?我家在这宝庆府多年,乡里乡亲都认得,给你带个路也无妨。」

永戒上前,双手合十,施了一礼。

「请问,施主可认得宋彦超宋大侠?」

「啊?」

男子听了一愣。

「正是我的岳父……阁下,不,大师父是来找他的吗?」

「正是,和尚多年前欠了宋大侠一笔债,正是要来还的。」

男子却是勉强笑了笑。

「大师父来的晚了一些。」

「我家泰山大人,年前就已经过世了。」

「若非我家泰山大人过世,我家也不至于沦落到靠这么个小镖局过日子。」

永戒长叹一声。

「如此吗……敢问,施主的夫人可在吗,能否见和尚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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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这债,要亲手还给她才好。」

男子自无不可。

自从他岳父过世之后,他武功不济,妻子也没有习武,两人接不下会友镖局的产业,渐渐的树倒猢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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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只靠着这家小镖局度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永戒莫名其妙的要来还债,无论多少,至少也能让两人过几天松快日子。

男子将永戒和李淼让到客厅之中,给倒了些茶,便转身去找自己的妻子。

李淼喝了一口茶,只觉得粗劣,难以入口,也显示出这家人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开门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门面。要是连招待客人的茶水都买不起,那就证明这家人的生意是真的快过不下去了。

放下茶杯,李淼转头看向永戒:「大师父,这次是欠的什么?」

「别是脖子啊,你上次的伤,没我看着你都活不下来。再来一下你可不一定扛得住。」

「不是。」

永戒左手吊在脖子上,举起右手示意。

「是这里,欠了根手筋。」

「哦。」李淼点了点头,又接连问道。

「说起来,行迟大师知道你这么折腾自己吗?」

「以大师父的武功,少林也舍不得你这么糟践自己吧?」

行迟大师,少林当代主持,九十多岁,绝顶高手。永戒的师父。

这个人,是李淼在这个江湖上,为数不多的「服」的人。不然以李淼那张嘴,一般人在他这里还真捞不到一句敬称。

行迟大师,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僧人。

不只是武功,还有德行。

当年河南大灾,绵延百里,百姓流离失所。正是这位行迟大师打开寺门,接引百姓入寺躲灾。

这场大灾持续了好几个月,不少百姓在这里怀了孩子。

大灾之下,也不好找接生婆。

这位行迟大师就破了清规戒律,靠着自己的武功底子,蒙上双眼,亲自给这些妇人接生,满手污血。

这件事情,在当时江湖上,有很多小人是当成笑话来说的,编排了不少腌臜段子。但行迟根本没有在意,还是自顾自做事、救人。

后来,粮食逐渐不够,产妇生产之后气血亏空,没有东西进补。

这位行迟大师就挨个用自己的真气温养。

当时他已经是绝顶高手,竟然生生把自己的真气耗到油尽灯枯,伤了根本,留下了暗伤,一生武功再没有寸进。

其实以他的资质,本来是有希望能跨过绝顶的。

等到大灾过去,在少林寺之中出生的婴儿,竟是正好有一百零八个。

这一百零八个孩子的家庭,为了感谢行迟大师,就用婴儿的襁褓,做了一件百衲衣,赠与行迟大师。

而这,只是行迟这一生中,做的善事中的一件罢了。

(本章完)

第97章 还债

永戒叹了口气:「师父是知道的,但是寺内不少人拦着。」

「和尚也是偷跑出来的。」

「我想也是。」李淼说道。

少顷,就听得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男子带着一个中年妇人走了进来,介绍了一番。

这位中年妇人,正是宋彦超的女儿,男子的妻子。眼下应该叫刘宋氏了。

刘宋氏进了门,施了一礼之后,先是看了李淼一眼。

李淼虽然只是跟来看热闹的,但毕竟在顺天府养了二十年,那股子指挥人指挥惯了的气质,想藏也藏不住。

至于永戒,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反而像是李淼的随从或保镖。

还是那男子低声说了句,刘宋氏才知道了正主。

只是,刘宋氏看向永戒,却是一时间愣住了。

半晌,她才弱弱开口道:「大师父……我们之前见过?」

「是,多年不见。」

永戒站起身,走向刘宋氏。

他本就身形高大,满脸横肉,此时面无表情,就更让人生畏。

刘宋氏又不会武功,吓得面色发白,扶着自己丈夫的胳膊才没有失态。

永戒走到刘宋氏面前,一拱到地。

「久违了。」

「这债,我欠了十余年,今日合该还给夫人。」

那刘宋氏听见这句「久违了」,却是一时间面色发白,声音颤抖。

「你……你到底是……」

「我出家之前,俗名是屠擎苍。」

「啊!」

刘宋氏一声惊叫,猛地后退。

「是,是你!」

她丈夫本来就隐约察觉到自己夫人有些不对劲,现在也不再犹豫,将刘宋氏护在身后,伸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来。

「阁下,止步!」

「人死帐消,祸不及妻儿!」

「阁下再是与我泰山大人有仇,他已经死了。我夫妻二人从不涉足江湖事,只是在这城中过活的百姓而已!」

「阁下不要坏了江湖规矩!」

显然,这夫妻二人是把永戒当成上门寻仇的了。

永戒并不作答,直起身子之后,就自顾自地朝着夫妻二人走去。

「你别过来!」

「别过来!我宋家从没惹过你!当年是你赢了!」

刘宋氏不住后退,但踉踉跄跄的,怎比得上永戒的步幅。

距离就越来越近。

刘宋氏吓得说不出话,她丈夫勉强开口:「阁下止步!莫要逼我!」

永戒充耳不闻,眼看着就到了二人面前。

她丈夫咬了咬牙,还是一刀朝着永戒砍了过去。

这一刀,砍在了他右臂之上。

霎时间,鲜血狂涌。

这人的武功,连登堂入室都算不上。江湖上随便来个三流高手,都能轻松地把这柄短刀从他手上摘下来。

而永戒,是个跟柳白云一般的顶尖一流。

他甚至都不需要用什么横练功法,只要自行运转周天,这一刀就伤不到他。

永戒是主动收敛了真气,放松了筋骨。

这一刀,入肉一寸,已经斩断了他的手筋。

李淼没有说话。

他已经见过这场面很多次了。

永戒这一身伤,都是他这么作出来的。

此时他血液狂飙,顺着袖口哩哩啦啦,在地上积成了一个水洼。

刘宋氏哪见过这场面,面色一白,就晕了过去。

她丈夫连忙把她保住,转头看向永戒:「你,你……」

他也弄不清什么情况。

他虽然武功不济,但毕竟是宋彦超的女婿,见多识广,是能看出,永戒的武功远胜于他的。<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搞不清楚,为什么这人会站在那里,硬生生让他砍。

永戒看刘宋氏晕了过去,勉强笑了笑。

「我会在宝庆府呆三天,若宋夫人醒来之后想找我,我就在城内客栈住着。」

说罢,他转身看向李淼:「施主,能否向你化个缘?」

李淼伸手从怀里掏了一锭银子扔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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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戒却接不住。

他左手吊在胸前,右手手筋已断。堂堂少林嫡传,竟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锭银子落向地面。

「哦,忘了。」

好在,李淼反应了过来。

他伸手虚空一点,一道细微的真气飞出,点在银锭上。

那银锭就落到了刘宋氏丈夫的怀里。

「行了,走吧。」

李淼起身走到永戒身边,伸手一点,给他止住了血。

永戒勉强朝着李淼说了句「多谢」。

两人就自顾自出了门,朝投宿的客栈走去。

一边走着,李淼就问:「大师父跟这家是什么恩怨?」

永戒此时失血太多,神智逐渐昏沉,也是主动开口提振精神:「当年,我武功初成,就来到湖广之地游历。」

「说是游历,其实就是到处找人争斗。」

「只不过,那时我太年轻,在江湖上又没什么名气。往往找上门去,就被人家拒绝了,有时候甚至连门都进不了。」

江湖上的挑战这件事,不是以武会友那么简单。

所谓门派、势力,本质上就是靠着武功立足的一种组织。

而武功要变现,往往要先通过一些手段,变成「名气」,然后才能去变成土地、钱财、人手之类的东西。

比武挑战就是这种手段之一,输赢会改变很多东西。

所以,绝大多数的「以武会友」,其实在开始之前,就已经定好了输赢。

像永戒当年这种人,是所有江湖人都不愿意面对的挑战者。

年轻,没有名气,武功高。赢了没有好处,输了身败名裂。

没人愿意跟他打,也是常理。

「我那时不晓事,只觉得他们是欺世盗名的软弱之辈。」

「我急于扬名,我等不及他们的论资排辈。我武功比他们高,我就觉得我应该比他们更出名。」

「所以,我开始一家一家的上门踢馆。」

「这样做坏了规矩,输了的人,就开始在江湖上传我的谣言,说我是趁人不备,是个使了手段的小人。」

「我心里不忿,于是下手越来越重。甚至与此事无关的人,我也开始下狠手。」

永戒长叹一声。

「当年我来到这宝庆府,自然第一个就选上了宋彦超宋大侠。」

「我赢了,我掰断了他的右臂。」

「哦,这样,所以你要还一条手臂给他女儿。」李淼说道。

「是。」永戒点点头。

「宋大侠的成名武功是『三皇炮捶』。断了右臂,武功至少要弱三四成。会友镖局衰落,多半也是因为我。」

「他是个好人,我不该这么做。」

「欠了债,就要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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