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早在安吉尔从各处“敛财”后交由雪曼收购东区的工厂、周边的农庄养殖场时，四处寻找食物来源的奥黛丽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在战争期间快速扩张的“黑熊食品公司”。
但当时鲁恩内部的物价还没涨到无法接受的程度，而奥黛丽还能从各处募集到足够的食物，因此只是默默记下了有四个指头的黑色熊爪标记，没有深入调查。
可如今，贝克兰德的食物价格已经涨到了战前的四倍以上，而且有价无市，连政府和各个慈善组织开设的救济点都无法提供基本的食品保障，奥黛丽向熟识的贵族、商人求助未果后，终于将目光投向了东区这些在原材料短缺时期还能开工，似乎有自己的货物渠道的工厂。
因此，她在今天傍晚最后一次向父亲和长兄请求动用家族的储粮遭到拒绝后，第一个拜访的就是表面上属于雪曼，实际为安吉尔所有的“黑熊罐头厂”。
“所以，你是准备来联合对食物原料有需求的东区工厂，向王室、向议会施压，让他们平抑物价，动员囤积粮食的贵族、富人放开供应，满足贝克兰德甚至全国的需求？”
听完奥黛丽的解释，安吉尔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反问道。
被她殷切的目光注视，奥黛丽脸颊微微发红，低下了头小声回答：
“不，我其实是想来给这里的工厂主、食品商人种下‘对穷人们在挨饿感到愧疚，所以会卖掉手上囤积的所有食物’的暗示……只不过第一步就遭到了挫折，因为刚进入这里，我就发现我见过雪曼小姐和米切尔先生……”
所以，你理解的“下层”路线就是没法干涉被教会非凡者保护的贵族，就来东区催眠工厂主，让他们帮助穷人吗……安吉尔突然觉得没教好眼前这位“学生”，自己也有不少过错。
又看了眼头都抬不起来的奥黛丽，表情似乎有所怀疑的雪曼和浑身不自在、与海之言手杖一同抖动的伦纳德，安吉尔于内心还原了今天晚上发生的事。
在奥黛丽认出“星星”伦纳德和他的女伴雪曼的同时，伦纳德体内寄生的帕列斯应该也感觉到了“观众”半神的存在，发出了警示。
而在伦纳德追出门寻找“敌人”时，奥黛丽很可能出于愧疚，又或是想要进一步了解伦纳德与雪曼的关系，主动现身，跟他回到了办公室，而后在得知“黑熊罐头厂”属于安吉尔后，请求雪曼利用祈祷汇报这件事。
至于雪曼的疑惑，很可能在于“塔罗会”的这层关系上，在于“星星”先生和“正义”小姐相识而生出的一丝警惕。
脑补完这一切后，安吉尔把雪曼从房间里唯一的单人沙发上赶开，自己坐了上去，用平行的视线看向自己身前的奥黛丽，说道：
“看来你对我说的‘下层’路线理解出现了严重的问题。”
她本想让雪曼和伦纳德先离开，继续延续塔罗会上的“单独交流”，但想了想这件事很可能与他们也有一定关系，因此继续道：
“也许在你看来，不受官方非凡者保护的工厂主就已经算是‘下层’了，但就算你能成功催眠、暗示他们捐出粮食，对局势的帮助也大不到哪去……你看，这间工厂就算有我的帮助，又得到了军方的订单，现在也陷入原材料短缺的窘境，即将停工了，其他地方又能好到哪去呢？”
“那我应该怎么办，皇……安吉莉卡小姐？”
奥黛丽抬起头，表情有些茫然，碧绿宝石般的双眸都黯淡了不少。
“我试着在东塔克郡让农夫们种植可以自己生长的蘑菇，催眠能找得到的、囤积了不少粮食的商人，但都没有用……而那些贵族，甚至不愿意因为帮助穷人而让自己的餐桌上减少两道佳肴，餐后少吃一份甜点。
“而哪怕我出高价，他们也未必会愿意出售手中的粮食，这不光是想囤货居奇，而且在为可能的战败做准备，希望凭借手中的资源，在战后继续维持超然的地位和优渥的生活。
“难道，我只能去想办法抢夺因蒂斯、弗萨克和费内波特军队的粮食？”
一旁原本站在墙边，现在陪雪曼坐在一起的伦纳德闻言抬起了头，插言道：
“他们的军队肯定会严加看管自己的物资，甚至让半神驻守，你未必能突破防守夺走粮食。而且就算成功，已经深入鲁恩境内的他们也会继续搜刮当地民众的食物维持军备。”
这样我的行为等于是在伤害鲁恩自己的国民……奥黛丽立即理解了“星星”先生的意思。
可如果不能抢夺敌人的粮食，自己这边的贵族、大商人又受到保护，那我应该怎么办呢……她目光游移，最终再次停留在“皇后”小姐那张让人能轻易沉醉其中的脸庞上。
见时机差不多了，安吉尔靠在舒服的沙发软垫上，斟酌着说道：
“首先，你犯了一个错误，就是把自己摆在了教会、贵族的对立面。在目前的战争形势下，黑夜、风暴教会的根基在于稳定，哪怕你的行为有一定正当性，催眠其他贵族也不会被他们允许，这种事最多做个一两次，就会被抓到线索，加强防范甚至设下陷阱将你抓获。”
奥黛丽边听边点着头，她之前就尝试过催眠家族领地仍未被敌军占领，仍囤积了大量粮食的贵族，但很快就被官方非凡者发现，解除了暗示。
“把你和局势稳定摆在天平两边，教会、王室必然会选择后者，哪怕你的父亲出面都不行，他虽然为教会做了很多贡献，但说到底只是一个人，只是一个普通的信徒。”安吉尔继续说道。
一个信徒……奥黛丽突然感觉有点沮丧，她一直认为形象高大的父亲先是在家中自己承认是个自私的、只为家族和贵族体面考虑的人，又被自己崇拜的“皇后”小姐评价为“只是一个普通信徒”，让她情感上一时难以接受。
但随后她就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看向安吉尔那深紫色如同漩涡般吸引人的眼眸：
“你是说……需要更多的信徒？”
“没错，”见聪明的学生奥黛丽开窍，安吉尔作为老师的满足感到达了顶峰，“正常时候，你父亲这样的贵族、囤积食物高价出售的商人能利用财力、权势和影响力帮助教会维持体系、传播信仰，因此更受他们重视，甚至会安排非凡者保护他们……”
“但在目前的局势下，一个贵族和一个贫民在本质上，在‘锚’的意义上是没有区别的。
“哪怕把所有的贵族、富商和他们的家人都摆在天平的一端，也不过几千人，甚至比不上‘黑熊罐头厂’的雇工人数，更何况整个东区、整个贝克兰德？
“当他们饿着肚子上街要粮时，你认为教会会做怎样的选择？”
说完，安吉尔看向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的伦纳德，似乎最后一句话是在问他。
后者表情逐渐缓和，又再次变得严肃。
“我不知道其他人会怎么选，但我不会阻止，除非贵族们愿意捐出自己的粮食，平复人群的怒火。”
这位即将晋升半神，有很大行动自主性的“红手套”队长说道。
他的看法基本上能代表大部分教会中下层非凡者的态度，而在天使、圣者几乎都被派到前线的现在，这基本就是教会的态度了……安吉尔满意地点了点头，回望奥黛丽，发现她表情若有所悟，眼眸也渐渐亮起。
知道对方已经想明白了关键，安吉尔微笑着说道：
“解决教会之后，驻守贝克兰德的军队就更好办了，食物短缺影响的不光是民众，还有伤残、退伍的军人，你的医疗慈善基金同样可以‘影响’他们，而王室方面，我建议你找个机会见一见那位国王，埃德萨克·奥古斯都，他在西维拉斯郡的小镇上住了一年，而那里已经毁于战火，你可以想办法说服他，站在你的这边。”
利用上层的倾向，发动下层的力量，对中间的贵族、富商们施压……奥黛丽喃喃自语道，表情变得灿烂。
“谢谢你，安吉莉卡小姐，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希望你这次真的明白，别再打劫我了，我在工厂上赚的钱除了花在“梦想之城”的建设上，几乎都捐出去了……安吉尔暗暗想着，叮嘱道：
“安排好一切再行动，不要闹出人命，否则为了局势的稳定，教会不会坐视不理。”
“我会注意的，”奥黛丽郑重地点了点头，而后看向雪曼，“雪曼小姐，我希望明天能见见这座工厂的工人，另外，请你举荐几位在工人之中名望较好的代表。”
雪曼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点头答应：
“明天是发薪日，他们都会来工厂，需要我为你安排一次聚会或演讲吗？”
她已经明白了这位贵族小姐想要为底层做的事了，内心不禁有些激动。
奥黛丽轻笑一声，摇头道：
“不需要，没有人会发现我来过。”
这一刻，她再次恢复了“观众”半神的自信。
————
佛尔思和休一起租住的房屋内。
这位“旅行家”睁开双眼，从安乐椅上一跃而起，感觉自己的灵性已经重新恢复，精力充沛，不复两小时前的劳累。
当然，这只是指身体上，她的精神早在不停地休息-耗尽灵性-再次休息的循环中变得疲惫不堪。
叹了口气，佛尔思伸手在空气中抓了抓，利用早记录好的“召唤历史孔隙影像”的能力一把拽住什么回拉，将头戴礼帽、身披风衣的“世界”格尔曼·斯帕罗拽了出来。
后者眼神迅速变得灵动，获得了自己的意识，朝她点点头，手上的黑色皮质手套变得透明，就要利用“传送”离开。
看到他熟练的动作，已经数次将其历史影像召出，却连句话都说不上的佛尔思忍不住低声说道：
“总感觉我就是个工具……”
闻言，格尔曼那冷峻的脸孔转了过来，视线停留在脸突然变得煞白的佛尔思身上，用低沉沙哑的语调道：
“不，作家小姐，你不是工具。
“准确来说，你是工具人，等死了之后，非凡特性被做成‘学徒’途径的神奇物品，才是工具。”
直到格尔曼的身影消失，听到响动的休·迪尔查从二楼走下，佛尔思仍然愣在原地，没有动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