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8章 房玄龄的失误(上)

高阳公主频繁去往会昌寺,和辨机和尚来往过密的事情,房玄龄其实早有察觉。毕竟,高阳是公主,房氏所有人都像供菩萨一样供着,小心翼翼的侍侯着,稍有风吹草动便能第一时间知道。

只是,房玄龄没想到,高阳身为公主。

竟如此不顾廉耻,不顾皇家体面,以金枝玉叶的高贵身份,委身一介僧侣。

房玄龄对此即屈辱又无可奈何,即不敢训斥,也不敢让皇帝知道,只是严令阖府老少不要乱传。多少次严厉的教训儿子,要求次子房遗爱劝说公主悬崖勒马。

可房遗爱在公主眼里,和一个侍侯的太监也差不多,没有半点儿地位。

房玄龄此时已是无比后悔,不该和皇家联姻,弄得现在进退两难,任他再智计百出,也解决不了这种事情。

皇家的公主,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李世民曾经透露出想和尉迟恭联姻,嫁个女儿到鄂国公府。

谁知尉迟恭吓得当场磕头陪罪,以皇帝疑他为由,要自尽当场,弄得李世民哭笑不得,这才做罢。这也从侧面说明,皇家公主,一般人家是消受不起的。

前几日在朝堂中,高阳公主的丑事一经爆出,房玄龄是又惊又惭,差点儿被气的当场辞世。

回到府中后,更是紧闭大门,无颜面对世人,连他都不知道,以后房府该怎么在长安城中立足。要知道这种事情一经传出,仅次于他房公戴了绿帽子。

谁知才紧紧过了两三天,整个局势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高阳偷人的臭名声彻底被扭转过来,连带着房府的耻辱也被洗刷干净,房玄龄也跟着重新抬头做人。原本房玄龄十分为难,都准备把高阳接回来,偷偷埋了算了。

即然现在形势逆反,高阳再怎么说也是皇家公主,该有的规格还是要的,举办的仪式,比他房玄龄死了还要隆重。

房玄龄智慧过人,早已猜到高阳之死的真相。

相对于不知内情的人来说,房府的靠山没了,肯定是一大损失。可房玄龄却是激动的直接从病榻上跃了起来,这个祸害没了,自己在房家一言九鼎的地位又回来了。

房府可以马上整顿,重新回到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样子了。

是以,房玄龄是打心眼儿里感激面前的皇上,若说太上皇造就了鼎盛的房府,眼前的皇上就是把房府延续下去的希望,惩恶,有时候更甚于扬善。

两人随口的几句话,就让双方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思,李言也是松了一口气。

李言看着面色沉重,实则没有半点儿悲伤情绪的房玄龄,忽然起了恶趣味,试探的说道:“不管怎么样,高阳之事,都因为朕没保护到位。这样,朕再赐你房家一个公主,做为补偿”

“噗通”一声

话还没说完,房玄龄脸色大变,吓得面如土色,磕头如捣蒜:“皇上,不可啊,皇家公主可是金枝玉叶。寻常人家,能请得一位,已然是祖上积德。”

“岂能两位公主共赐一门,我房府无论如何也承受不起皇家如此恩泽。若皇上坚持,老臣宁死”

“唉,房相这是何故?”

李言一看,随后叹息的摇了摇头,皇家公主的名声本就不好,高阳之事更让公主这个称谓臭大街了,哪怕经过自己强行洗白,朝中诸臣还是知道真相的。

“即然如此,那就做罢!”

李言搀扶起颤颤巍巍的房玄龄,直接问道:“房相,你家遗直现在官居何职?”

房玄龄一愣,皇上这是觉得处理自家一个儿媳妇,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要另做补偿了吗?

不过,公主可是自己次子房遗爱的夫人。

皇上问话里的遗直,却是自家长子,是皇上刚刚回京,不清楚情况,弄混淆了自己两位儿子的名字?

还是自己听错了?

房玄龄一时有些蒙圈,于是拱手回道:“禀皇上,臣长子房遗直,现任太常寺丞,官居从五品。次子房遗爱,因公主之故,得太上皇封附马都尉,检校右卫中郎将之职。”

谨慎起见,房玄龄把长子次子都介绍了一遍,并在话里着重提醒了次子才是驸马。

李言十分疑惑的看了房玄龄一眼,他自然清楚房玄龄的意思,只是他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按理说房玄龄是个绝对的智者,在治家方面也十分严谨,却把家里弄得乱七八遭。

前面他刚离世,后面房府就败了。

根本原因还是在房玄龄身上,甚至可以说,房家的衰败,在房玄龄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

别的情况李言不了解,在李言看来,其在对儿子的安排上,明显有着极大的缺陷。

家族规模大了,人事即政治,和官场上也差不多。

讲究的是强干弱枝,深根固本,以中枢御四方,这是所有人都明白的,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放在房府,三个孩子中,长子继承爵位,毫无疑问,就是下一代的中枢。

房玄龄应该不计代价的增加长子房遗直的权力和地位,顺便消弱和控制其他两子的实力,然后让长子统御其他两子,这样的权力结构即安全又牢固,可保房家延绵长久。

那些传承悠久的世族,以及皇家传承,皆是如此。

反过来,长弱幼强,枝强干弱,必然导致祸端。

房玄龄却为次子求娶了公主,公主有皇权在背后支持,瞬间就把二房的实力提到了足以碾压正房的程度。在这样的情况下,二房谋求取代大房,继承家业是可以想见的。

房玄龄能做的,只有一条路可走了,就是废黜长子继承爵位和家业,转而支持二房,把大房打成普通的一枝。

而房玄龄却没有这么做,依然固执的把爵位和家业传给了长子,留下了更加强大的次子。二房实力远超过大房,引发剧烈的动荡,直致闹得太过离谱。

卷入朝争中,被皇权给抹掉了。

李言揉了揉眉心,他不明白,房玄龄是历史上有名的一代贤相,不但扶持李世民登上了帝位,还佐其开创一代贞观盛世,在设置家族权利结构上,却如此的糊涂。

看来,能治国者,未必善治家啊!

看着眼前替大唐操劳了一辈子,须发皆白,老态隆钟的房玄龄,李言轻叹了口气,决定帮一帮这位老臣。

“房相,朕看你家遗直以前也是上过战场,在定襄前线立过功的,在这种祭祀礼乐的部门,实在是有些屈才了。朕特旨加恩,提拔为从四品的卫尉寺少卿。”

“再历练几年,就可以独当一面了。”

李言来之前特意了解过详情才知道,房玄龄在贞观四年之前,确实让自己的长子去往边疆磨砺,说是锤练,实则是为了躲开朝中诸子争嫡的站队风波,刻意避嫌的。

程咬金的长子程怀默也是走的这个路子,这些功勋阶层,为了家族的长盛不衰,一般都定为长子继承家业,并不参和朝中的各种争斗,主要路子是求稳。

宁求无功,不可有过,延续家族长存。

凡事有利即有弊,过于求稳就会导致没有发展,程咬金还好,本身在军中,可以把长子带在身边培养,现在也是大唐的中层将领。能力虽然比不上程咬金,却也是四平八稳,足以胜任其职。

而房遗直在军中混了些功劳后,房玄龄怕他在战场上出事,将其调回了京中,放在一些混吃等死的位置上,慢慢熬资历。

李言对此很是不以为然,太常寺是什么地方,主管国家祭祀礼乐,属于那种不冒一点风险,十分稳妥,却也不会有半点机遇,受不到半点儿锻炼的地方。

李言实在是看不懂,房玄龄对自己长子的培养,究竟是个什么路子?

若是一般人,李言直接就将其调入十六卫军中为将,或者是六部为官,想到房玄龄求稳的态度,这才调入卫尉寺这样的禁卫官武库仪仗帐幕的地方。

相对于直接在军中,这个部门算是管理后勤,过渡一下,适应了,就可以调入一线部门重用。

“老臣代长子遗直,谢陛下隆恩。”

从五品升到从四品,可谓连升三级,房玄龄连忙跪下谢恩,或许是以前房玄龄大权在握,有些忌讳,怕别人说自己以公谋私;现在房玄龄退下了,自然也没有顾忌了。

很是爽快的接受了皇帝的恩典。

随后起身,又脸色复杂,犹豫良久才说道:“皇上对臣长子如此看重,臣感激莫名。只是,臣次子遗爱,痛失公主,这”

次子损失了老婆,却把好处弥补给了长子。

房玄龄觉得皇帝明显是在挑拨房家的内部矛盾,这让自己怎么和次子交待啊?

李言顿时抽了抽角头,额上青筋不自然的跳了两下,有些不满,这老家伙,就算是自污,也用不着这么贪心吧?

若是你真想让自己关照你的次子,就不该那么痛快的接受了长子的升官。

现在长子有了着落,又想为次子谋划,把朝庭官职当什么了?

(本章完)

第1059章 房玄龄的失误(下)

李言深吸口气,背着双手眼望远方,淡淡的问道:“房卿,朕日前看汉史,看到东汉末年这一段,献帝当国,丞相曹操主掌朝中大权。最后汉失其国,曹魏代之,不知所谓何故?”

“臣强主弱,必起祸端,此乃常理。”房玄龄还没想到李言为什么会突然转到历史上,不过他熟渎史书,深谙治国之道,对历代兴辱都烂熟于心,下意识的说道。

“不错,房卿所言甚是,治国如此,治家也是相同。”

李言微微一笑,解释道:“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老大人在国事上看得十分透彻,却在家事上如此糊涂。”

“若是老大人没打算让二房继承家主之位,就不该一味的扶持二房。自古天无二日,国无二君,一山尚且不容二虎,一个家族里面,怎么能有两个核心呢?”

“如此这般,久必生患,若高阳嫁的是遗直,朕想,房府内应该不致于有这么多事情发生.”

房玄龄闻听此言,神情一震,如雷灌顶,陷入了沉思之中。

想想前几年房家是何模样,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一片其乐融融的场景。

这几年公主嫁入房府后,又发生了哪些变化?

两个儿子间的不和,父子之间的矛盾,公主在其中的作用,往事一慕赠从脑海中掠过。最后房玄龄双手老拳紧握,不自觉的闭上老眼,一脸的痛苦。

他万万没想到,房府内不得安宁的根源,竟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甚至可以说,高阳公主之失,与自己也有脱不开的关系。若高阳嫁的是大房,明正言顺的接掌家业,管理房府,也不致于如此任性,最后闹成这样。

原来如此,这一切的根源,都找到了。

房玄龄饱渎诗书,少年成名,才智卓绝,对人心和世情认识极为深刻,连世人都称房谋杜断。正因为世人的共识,让他也是极为自信,觉得自己并不会犯错,始终能理智的处理一切问题。

可偏偏,用于治国的冷静头脑,并没有对治家有任何帮助。

在面对几个儿子的未来安排上,他像一个普通的老人一样,固执的希望每一个儿子都能过得好。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偏心,而让任何一个儿子受委曲。

他却忽略了,家族大到一定程度,也就如同一个势力一样,要讲主次,要分轻重。

没有偏私,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一视同仁,就会造成多强并立,进而导至争斗不休,和永无止境的内耗。再浓厚的手足亲情,在巨大利益的冲击下,也会土崩瓦解。

这是人性所决定的,不以个人好恶品行为转移。

平分家产,一碗水端平,人人满意,只适合一般的小户人家,甚至是贫穷家庭里。

大家族中,有些人要人为加强,有些人却要做出牺牲,甚至刻意打压,以保持主干的绝对强势。世上本就没有绝对公平的事情,整体利益,高于一切。

有舍才有得,必须要舍弃一些,来换取整体的强大。

强干弱枝,才是更适合大家族大势力保持强盛,永久传承延续的正确打开方式。

李言一语,犹如惊醒梦中人,以房玄龄的聪明,自然轻易找到了房府问题的根源所在。

他心里一片苦涩,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两个巴掌。

良久,房玄龄清醒过来,诚心诚意的行了一礼,拱手道:“皇上金玉之言如醍醐灌顶,老臣多谢皇上。”

“嗯,一般来说,做附马的绝不能再娶,哪怕公主已经离世了。”

李言温和的看着房玄龄,说道:“朕看在房卿辅佐了父皇一辈子,兢兢业业,宵衣旰食,即有功劳又有苦劳的份上。今特下旨,免去房遗爱附马都尉的身份。”

“降为太仆寺丞,算是对他没有照顾好公主的惩罚。过两年,等风声过了,你可再为他娶妻生子,为你房家延续香火。”

房玄龄一怔,随后再次跪下谢恩,这次他是真心实意的感激这个年轻的皇帝。

太仆寺是大唐财政出纳和两都市场管理机构,妥妥的肥差,虽然品级降了,可油水多了。

经过这一连串的事情,房玄龄也发现,长子才能不够,却是个老实守家的。次子头脑灵活,却是个不安份的主儿,最主要的是,志大才疏,扛不起大梁。

皇帝今天强势调整,让长子升官,加强了权势,次子被边缘化,从此衣食无优。再加上没有了公主的从中搅合,房府的未来格局,就完全被理顺了。

次子虽被降了官职,公主之死,他难辞其疚。遭此打击,必然不复往日之张狂,面对兄弟,也不会在挑衅其地位。而长子却因次子的损失,得已升官。

自己再从中解说一翻,长子也会知道是夺了次子的机缘。从此,也能对这个弟弟包容一些。

总的算来,此次公主事件,房家不但没有损失,还收获颇多,真是因祸得福。

明白了问题的根源,以房玄龄的智慧,自然能对症下药,得已调整。

直到李言离开,房玄龄内心还充满歉疚,自己是太上皇的功臣,却没有为当今陛下做出什么,如今反而深受新皇帝之恩德。房玄龄暗暗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做点什么来回报皇上。

随后几天,朝庭彻底进入秋收阶段,长安往四面八方派出人手,督促秋粮的收成和征收税赋。大唐的税赋,主要是粮食,在每年的八月中旬开始,到十月中结束。

这两个月全国各地忙成一团,朝庭里反而和谐了下来。

只要各部全力配合,做好京畿之地的各大粮仓清理,准备接收新粮,还有疏通河道,保证运输通道的顺畅。

李言也是每日亲自视察各处的粮仓,负责后勤,听取汇报,忙过一阵后,彻底闲了下来。

最后,李言得出一个结论,其实朝庭的事情,看起来复杂,似乎很多。朝庭设置了那么多部门,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职能,只要各部门按部就班,各司其职,天下自然太平。

朝中各大派系势力相互之间不找事,大唐一年到头儿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这一日,李言特意招集三省的五位主官在承庆殿议事,待众人落坐后,李言摒退了众人,坐在御案后说道:“诸位,今天我们聊聊日常政务,朕把大家招来,主要是想议一议关乎大唐长治久安的事情。”

几位主官一听,顿时面面相觑,纷纷打迭起了精神。

实际上,别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就算新官上任,还有三把火呢!

每个新上任的官员,都会有一套不同的施政理念和治理方略,更何况是皇帝?

前段时间的朝堂博弈,众臣或主动,或被动的,都参与其中,就是想以形势来压迫皇帝,延缓这个过程,或降低皇帝的期待值,保证前后两代的平稳过渡。

当然,这也是因为李言长期不在长安,并没有在接班的过程中,形成一套属于自己的班底。若是接照正常的更替,储君至少需要几年,就开始准备接班。

自然会配准一整套的属臣,这些人会提前好几年开始适应磨合,到太子登基的那一天。

君知臣,臣知君,自然不会出现变故。

李言的情况有些特殊,这个适应磨合的时间太短了。满打满算,李言回到长安才不过一个月,现在就已经做了半个月的皇帝,还没把朝中所有的官员认全。

这段时间,中枢的几位重臣,更是每天给新皇帝压了不少的任务。就是想转移新皇帝的注意力,让他被繁琐的朝务拖的分不开身,不要去冲动的烧什么三把火。

却没想到,这几天大家忙秋收的事情,稍一疏忽,就被李言抓住了机会。

看到众臣一脸的紧张,李言随意的笑了笑:“大家不要紧张,朕虽然登基不久,却不是一个独断专行的皇帝。这段时间,哪样事情不是和诸位大人商议,才处理的。”

“今天把大家叫过来,与其说是谈事情,不如说是我们君臣趁着有时间,在一起聊聊天,联络联络感情,增加一下对彼此的了解。”

“朕先说好,今日的御书房,大家畅所欲言,言者无罪,共同为大唐的未来,谋一谋长远。”

李言说的很是随意,似乎也很想创造一个轻松的氛围,众臣却依然面色严肃。能混到这个位置上的,哪个不是久经战阵,人老成精,怎么会因为李言的两句话就放松警惕了。

不管再怎么弱势,李言也皇帝,他们也不能不考虑皇帝的看法。

面面相觑下,长孙无忌做为首辅,小心翼翼的站起来正准备说话,李言连忙伸出手压了压:“长孙大人,朕不是说过了,今日就是随便聊聊,不用那么正式。”

“朕有言在先,接下哪位大臣发言,不必站起回话,也不用行礼,坐下说就行。”

“即然这样,那臣等就僭越了。”

长孙无忌神色也轻松下来,坐下笑道:“不知皇上今天想谈些什么,臣等也没做准备.”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