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彭道宗 浑天补气法

当夜。

昆仑就在院子里住下。

沈老头担心他睡不好,还特地搬出一床冬天的厚被子垫在底下,又送来一盏油灯,让他起夜的话有个光引。

做完这一切。

他才背着手放心的去了里屋休息。

但卧榻上的昆仑,却是一夜辗转难眠。

他只是性子冷了点,不善言辞,却并非不通人情世故。

沈老头和他非亲非故,能做到这一步,完全是将他视为后辈弟子看待。

翌日一早。

天色还未亮。

沈老头又一大早起来,专程去街头铺子买了早点回来。

“虎子,乖。”

“先去喊客人来吃饭。”

见孙子一脸期待的盯着桌上包子馒头,沈老头脸色不禁一黯,脸上满是歉意和自责。

这几年。

跟着他也没过几天好日子。

一个是世道不好。

另外他年纪大了,只能去给人打打杂工,换取一点微薄收入。

这半年来,为了以虎子治病,更是掏空了本就不多的积蓄。

平日里,他们爷孙只能煮点稀饭。

就那一点干饭还得捞给孙子补身子,他只能就着咸菜对付一口。

“哦,好。”

小家伙暗暗吞了下口水。

这才转身往屋子里跑去。

但刚走没几步,脑袋就撞上了一道高大的身影上,抬头望去,赫然就是昨夜来家里拜访的四个人之一。

他年纪小。

记不清太多。

但对昆仑却是印象极深。

因为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有那么高的人。

见他怯生生的盯着自己看,昆仑不禁温和一笑,摸了摸他的脑袋。

放在以前,这种举动在他身上几乎不可能出现。

因为不会说话。

长得又异于常人。

庄户里那些小孩大都怕他。

就算有时候想改善关系,基本上见到他靠近,大家伙就会一哄而散。

时间一长,昆仑愈发自闭。

宁可待在屋子里,也不愿去接触他人。

“你……是巨灵人吗?”

“巨灵人?”

昆仑一怔,还在思索这是什么人时,反倒是站在树下等两人吃饭的沈老头反应过来,赶忙打断道。

“别胡说。”

“昆仑,小孩子童言无忌,没有恶意的,你别放在心上。”

闻言,昆仑摇摇头,示意自己并未放在心上。

随即冲着小家伙温和笑道。

“我不是巨灵人。”

“但是,只要你好好吃饭,养好身体,将来也能和我长得一样高。”

“真的?”

小家伙眼神顿时一亮。

他就是因为自小体弱多病,都六七岁了还没巷子里那些小姑娘长得高,经常受到嘲笑。

如今听到昆仑的话。

他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期待。

“当然,我从不骗人。”

见他这么说。

小家伙认真看了他一眼,终于放下最后一点怀疑。

看到这一幕。

原本还略有担忧的沈老头,脸上不禁露出一抹欣慰。

“来,吃饭。”

热络的招呼一大一小坐下。

吃过饭。

院子外传来几个小孩子的声音。

虎子顿时有些坐不住。

期待的看向沈老头。

“去吧,别玩疯了,记得回来吃饭。”

“知道啦。”

小家伙一溜烟的推门离开。

等到院子里重归宁静。

昆仑犹豫了下,还是忍不住问道,“沈师傅,虎子这是怎么回事?”

听他问起。

沈老头神色间满是黯然。

掏出旱烟杆点上,吧嗒吧嗒的抽了几口,才缓缓开口。

他年轻时不懂事。

听了些江湖游侠的故事,一心向武,四处求人拜师学艺。

但走街串巷的那些人,大都是些江湖骗子,空有一身假把式。

学了半年,沈老头听说峨眉山上有真人,于是抛下成婚不久的妻子,跑去青城山出家入道。

本以为自己能够出尘超脱。

但谁想得到,世事无常,师傅一死,山门迅速落寞。

眼看众师兄弟纷纷下山。

他却不甘心就这么回家。

又跑去百里外的青城山待了几年。

师傅教的本事,倒是一年胜过一年,但沈老头却发现自己根本斩不断红尘,没法修成传说中的真人。

于是再度下山。

但多年过去,家里边早已经物是人非。

花了好长时间打听。

他才知道,当年自己上山不久,妻子就生下一子,一個人独自将他好不容易养大,可惜都不曾等到他成家立业便撒手人寰。

独子在世间也是挣扎。

没人帮衬,只能做些苦力活,在码头给人卸货为生。

到了三十几岁才娶上媳妇。

盼了几年总算有了后。

也就是虎子。

但女人身子骨也不好,没能度过难产那一关。

虎子也因此落了个天生不足的根,出世后体弱多病。

他那儿子本来中年丧妻,就悲痛不已,又要挣钱给儿子养病,只能拼了命的干活,身子骨摧残的不成样子。

等沈老头找到他们的时候。

他已经病入膏肓。

得知这一切的沈老头,悲怆欲死。

但虎子才一岁多点,没人照顾的话,下场可想而知。

原本白发人送走黑发人。

沈老头就已经心死如灰。

无奈之下,他只能自此退隐江湖,一心只想着将虎子养大。

“等等,沈师傅,虎子今年几岁?”

听他断断续续的说着。

昆仑也是一脸唏嘘。

只是,昨天在搬金楼那边,他听老九叔说沈老头十多年前便在长沙地界上打遍江湖无敌手,这么算时间似乎对不太上。

“过完年就十岁了。”

十岁?

听到这个数字,昆仑心中不由一沉。

小家伙看上去明明也就六七岁的样子,竟然都这个年纪了,也难怪他会期待长高长大。

“那他的病?”

“上次来的老国医说了,慢慢养着,活着应该不难,不过想要断根……”

沈老头吧嗒吐出一团烟雾。

满是皱纹的脸上,透着一抹浓到化不开的痛楚。

话虽然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沈师傅,你要是信我,等此间结束,能不能让我带虎子去陈家庄?”

昆仑犹疑了下,但还是开口道。

“我家掌柜有通天彻地之能,到时候,我去求他出手,一定能给虎子拔除体内阴毒。”

“你是说陈家少掌柜?”

沈老头行走江湖多年,接触过的人涉及三教九流。

对湘阴陈家,还是有所耳闻。

尤其是九掌柜请来大国医出山,救回虎子一条性命后,他更是特地托人打听了下。

才知道。

在长沙城内久负盛名的搬金楼,竟然就是陈家产业。

只是……

向来只听闻陈家做的倒斗营生,何时又涉及到治病救人了?

“是他。”

说到掌柜的。

昆仑神色都郑重了不少。

对他而言,陈玉楼就是天底下最有本事的人,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如他,二十几年没能开窍,无法言语,掌柜的只用了短短两个钟头,就让他顿开身上金绳、扯断心中枷锁。

还有袁洪。

不过山中一头野猴。

如今识文断字,能言能语,甚至得以修行入道。

掌柜的手段可谓化腐朽为神奇。

出手替虎子拔除心脉中的阴毒,可以说再简单不过。

“这……”

他信心满满。

沈老头却是愈发惊疑不定。

连当日那位大国医都束手无策,说出只能用大药温补滋养的话来,素未谋面的陈家少掌柜能不能行,他实在不敢去赌。

“沈师傅放心就是。”

“掌柜的从几岁便开始进山修行,早已经越过龙门,筑成道基。”

昆仑虽然不曾修行。

但与陈玉楼、鹧鸪哨等人相处这么久。

对采养炼气、吐纳呼吸,还是了然于胸。

“道基?!”

听到这个字。

沈老头握着旱烟杆的手一抖,只觉得心头嘭嘭直跳。

当初他之所以上峨眉,入青城,不就是想去寻找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真人,拜入他们门下,炼气修行。

只可惜,真人踪迹飘渺,寻常人终其一生都难得一见。

他才退而求其次。

留在山上练武。

“陈少掌柜竟然还有这等道缘。”

沈老头这会已经信了个七七八八。

毕竟,仅仅是龙门炼气、采养筑基,不是修道中人,根本无从得知。

他在山上多年,也只是有所耳闻。

“那虎子就拜托了。”

将旱烟杆放到一边,沈老头站起身,抱着双拳,一脸认真的道。

“沈师傅客气了。”

见他六七十岁的人了,竟然对自己大礼拜下,昆仑吓了一跳,赶忙起身,避开半步,又托住他的手腕,不让他拜下。

“不过举手之劳。”

“而且……我和虎子一见如故。”

不知道为什么。

他从虎子身上似乎看到了许多人的影子。

有他,也有花玛拐,甚至还有红姑娘。

所以他才会提出治病一事。

他说的简单,沈老头却是如释重负。

虎子说是他的命根子都行,对妻儿一家人的自责和遗憾,全都倾注在了他的身上。

闭眼前。

最大的愿望,也就是看着孙子能平安顺遂了。

“不说这些了。”

沈老头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将胸中郁气尽数吐了出去。

这才看向对面的昆仑。

一脸认真的沉声道。

“你既是来学七星横练功,时间紧迫不宜耽误。”

“昆仑……随我来!”

“好!”

早就在等这句话的昆仑,哪里还会耽误,腾的一下起身,跟在沈老头身后,一步步朝身后空地上走去。

木人桩、武举石、霸王砖。

一眼扫去。

皆是横练硬气的器具。

“先试试木人桩,让我看看你的底子。”

沈老头指了指身前那座足有一人多高,已经打得锃亮的木人桩,冲着昆仑示意道。

“好。”

昆仑也不耽误,径直上前。

木人桩他在山上见过。

不过去从未尝试。

眼下算是头一次。

稍稍回忆了下山上兄弟的手法,没等动手,沈老头的声音便再次传来,“不需多想,就用力打一拳试试。”

闻言,昆仑当即点头。

五指紧握,一拳随意轰出。

只是……

这看似简单的一拳,其中蕴藏的力道却是难以想象,拳劲头透体而出,打得空气都在震颤。

嘭!

一拳落下。

矗立在此快十年的木人桩,竟是承受不住那股巨力,数道裂纹朝四周迅速蔓延,噼里啪啦的断裂声响起。

随后,在沈老头错愕万分的目光里。

他亲手打造的木人桩,从中一下断成两截,轰然倒地。

“这……”

沈老头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早看出他是个走横练路子的好苗子。

但他哪知道,昆仑拳劲竟是如此恐怖,连木人桩都能一拳打断。

要知道,这玩意一般选取榆木或者槐木。

就是看中它的质地坚韧。

再经历桐油浸泡、反复烘干,直到内外一体,方才算是做成。

如此种种手段下,木人桩能够承受成千上万次重击而不坏。

他打了将近十年的桩。

也不过在桩身上留下几道粗浅不一的痕迹。

这小子倒好。

上来一拳就给打废了。

“这,沈师傅,一下没收住劲,不然我赔……”

见他瞪着眼睛,半天没有言语。

昆仑也有些茫然。

要是以往,打断或许还有几分难度,但自从练枪,一身气血奔涌,犹如大江之潮。

别说这么一座木桩。

就是旁边那块霸王砖也能轻易打破。

“手给我。”

他还想解释几句。

沈老头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抓过他的手腕,手指搭落脉象之间。

细细感受了下。

他一张脸上,神色愈发复杂。

“你之前不曾练过硬气功?”

“不曾。”

“内功心法呢?”

“也没有。”

“这,难道是天生神力?”

沈老头越看心里越是震撼,从脉象去看,昆仑气血鼓荡、经脉自通,这等体质除了天生神力,他再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是。”

一连否决数次的昆仑。

这次终于点了点头。

“真是?”

沈老头猛地摇头,看向昆仑的一双眼睛灼灼如火。

这何止是株好苗子,简直就是百年难得一见。

只是。

这等根骨,为何之前不见练武?

他哪里知道。

陈玉楼一直想让他修道,只不过这小子性格奇犟无比,枪法不成,愣是不愿转修玄道筑基功。

至于以往,一力破万法就已经足够。

哪里还需要去练什么江湖武学。

心中暗暗感慨了声,沈老头这会已经激动到无以复加。

这样的苗子送来。

他日去了地下,见了师傅以及历代师祖,他们都得给自己敬茶。

“来,昆仑,坐好了,听我跟伱说。”

指了指一旁的石凳。

沈老头按着他的肩膀坐下。

随后才目光闪烁的道。

“你可知我们这一脉,所练的七星横练功是什么来头?”

不等昆仑回答或者摇头。

沈老头便继续道。

“峨眉山武术,皆是来自于彭祖,据说七星横练功便是由他老人家传下,所以我们这一派又叫彭道宗。”

“而七星横练功,有三阶十一式。”

此刻的沈老头,目光湛湛,言语中难掩自傲。

“今日我便教你第一招,谓之七星横梁采气法,又叫做浑天补气法!”

(本章完)

第202章 养神功 蛟弓成

彭道宗源自道门。

所以,七星横练功虽然号称武道炼体的法门,但实际上与道门修行相互融合。

第一阶的采气法。

与玄道服气筑基功就极有相似。

沉心静气,呼吸吐纳。

唯一的不同便是采气方式。

有先天鼻吸和后天口吸之说。

前者又称作丹田呼吸法,顾名思义,以小腹下三寸丹田呼吸导引。

后者则称之为吐纳功,吸气时手心向上,身体随之前倾,两臂缓缓分开,直上头顶百会穴,等到气满,然后舌抵上颚,借由意念将气息从头顶引入丹田,此为后天补气。

想要在横练功上入门。

第一步便要修成采气功。

沈老头神色认真,一字一句,半点不敢错漏,一连解释了数遍后,这才盘膝而坐,示意昆仑细看观摩。

只见他伸出右手掌心向天。

随即双眸微闭。

等到入定过后,微微仰头,长鲸饮水般猛地一吸,刹那间,周身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汹涌而至。

待到引气入体。

昆仑分明看到他小腹起伏。

恍如一只装满水的袋子。

气流如汞缓缓流淌,甚至能够隐隐听出山泉清流,落入深涧的动静。

气沉丹田。

沈老头就如一道风中浮萍,随风轻轻晃动。

咚——

此刻院内幽静无比。

只偶尔有微风吹过头顶古树,带起一片沙沙声,以及院门外孩童玩耍的动静。

昆仑皱着眉头,连呼吸都不敢太大,生怕会惊扰到沈师傅。

但忽然间。

他似乎听见了一道重鼓敲下的动静。

下意识瞪大眼睛,循声望去,最终落在了沈老头胸口处。

“这……”

昆仑不是没见过其他人练武修行。

但何曾遇到过如此惊人的气势。

纵然同样走横练路子的老洋人,也不过潺潺溪水缓缓流动。

“凝神。”

“看好了。”

在他惊疑之间。

一道沉声忽然在耳边炸开。

昆仑下意识收起杂念,抬头望去,只见沈老头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略有不满的盯着自己。

“是,沈师傅。”

被他一扫。

昆仑竟是罕见的生出几分紧张感。

见他如此,沈老头这才暗暗点了点头。

虽然这次传功,更像是一场交易,但于他而言,可能这辈子再也遇不到如昆仑这样的好苗子了,自当尽心竭力。

当年为了拜入师门,他硬生生在山上打了大半年的杂。

挑水、砍柴、洗衣、做饭。

什么样的脏活累活都得抓着,最终才打动师傅,得以进入内门。

但这还只是踏出了第一步。

入门后,也没能直接接触到修行。

从站桩开始,一点点打熬筋骨,磨练肉身,如此反复,直到能够站出一匹马而不倒,才得到采气法的口诀。

而且。

当年彭道宗内,师兄弟几十人。

师傅也不可能像他这样逐字逐句的解释,只是带了一遍,随后便自行参悟。

没有点根骨悟性。

往往枯坐多年都难以入门。

而今,他对昆仑完全是毫无保留,将其视为衣钵传人对待。

没有过多耽误。

沈老头双臂朝两侧垂落。

缓缓张口。

与之前的鲸吞不同。

吐纳功更为随意,但气势却是丝毫不减,甚至更为惊人。

随着他张口一吞。

院落内仿佛有一道道无形的风吹起,从四面八方蔓延而至,随后竟是在他身外,掀起一道无形的气旋。

随后那股气旋凝成气流,吞入腹中,再从舌尖一路向下,过膻中穴,奇经八脉,最终流入丹田之中。

一呼一吸。

动静之间气如瀑布。

此时,日头早已经升起,挂在半空,炽烈的光线从头顶树梢阔叶间倾斜而下,纷纷洒落在他身上。

昨日初见时。

他腰间别着根旱烟杆,脸上皱纹深重,头发花白,岁月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总是佝偻着身子,看上去暮气沉沉。

若不是知道他的来历。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老头,曾经在峨眉青城出家入道几十年。

也曾凭着一双拳头。

在长沙城地界上,打得再无人敢于挑衅。

但此刻的他,气态出尘,神秘莫测,哪还有半点平日里年衰岁暮之感。

“看懂了么?”

见昆仑若有所思,沈老头并未多说,只是轻声问道。

“差不多了……”

昆仑点点头。

要是换做旁人,沈老头说不定会出声呵斥,七星横练功入门第一阶晦涩难懂,当年他们师兄弟多人中,天赋最好的一个,也足足一个多月才摸索到气感。

但对昆仑,他却有种莫名的信任。

可能他身上天生就有种让人安心的气质。

“好,那接下来就为你演练第二步。”

“此阶为浑天一气养神功。”

……

石君山。

百丈悬崖深处。

地火犹如燎原般冲天而起。

在火窟边的空地上,则是矗立着足足三口六七人高的炉子。

从高处俯瞰。

炼铁炉中铁水沸腾,来回晃动不止,不时渐起一蓬铁水,洒在地上,带起一阵滋滋的动静,直到许久,温度下降才凝成细小的黑色颗粒。

与外头已经入秋,气温渐渐寒凉不同。

这座地龙内,常年保持着几十度的高温。

稍微靠近,都有种要被烤化的不适感。

李树国打着赤膊,额头上豆大的汗水不断落下,也不知道几天没有睡觉,双眼通红,头发都结成了绺状。

但他却浑不在意。

只是死死盯着炉子中的一举一动。

不仅是他。

身后伙计们也是如此,紧张中透着期待,似乎在等着什么。

咕咚——

终于。

随着地火反复燃烧。

倾注了无数秘金、材料以及稀有矿石的炉子中,终于彻底沸腾,铁水形如水泡般不断从炉子内翻涌而起。

“时辰到了。”

“取大筋!”

李树国双眼一亮,冲着身后大声道。

早就等待多时的伙计们,听到他的指示,哪里还有半点迟疑,迅速拆开身后的玉盒,借着探阴爪从中取出一条大筋。

虽然封存多时。

但大筋丝毫没有败坏陈腐的迹象。

反而妖气弥漫,透着一股冲天的血腥气。

这便是取自古幢经帏镇压的那头黑蛟身上妖筋。

足足有十多米长。

三四个伙计用力举过头顶,看上去都颇为费力。

“弓给我。”

李树国将烟杆别入腰间,朝旁边伸出大手。

在他身侧。

一道年轻高大的身形挺拔如桩。

身上道袍早已经被汗水浸透,一头长发随意打了个结盘在头顶,要不是身上那张大弓,几乎都认不出他是老洋人。

从那日一早。

从陈家庄随着李树国等人来到石君山,转眼已经过去五六天时间。

吃住都在山内。

哪还有往日行走江湖时的气态。

每天一早就得起床,从山外搬运材料,光是身后悬崖上的百丈登天梯,他这几天来回就爬了三四十次不止。

身处这等火窟之中。

身上道袍几乎就没干过。

加上此处取水不易,全靠伙计们从山下大河或者山泉水中一点点带进来,供给日常饮用尚且不够,哪里有多余的用来洗漱。

往常他还想不明白。

为何进了山的伙计,一个个总是浑身汗味。

来了几天他总算是有体会。

白天忙碌一天。

晚上几乎是倒头就睡。

有时候半夜还得起来,给炉子中添加各种材料,一步都不能出错。

按照李掌柜的说法。

金银铜铁、矿石秘金的熔点各不相同。

何况,此次铸造的三件兵甲,几乎都可以称之为神兵,更是容不得半点马虎。

老洋人自小练武,滇南一行,又凭借那枚道门朱丹以及大妖精血,强行打破了门户瓶颈,如今已经踏入了炼气境。

他都尚且有些熬不住。

更何况那些寻常山中伙计。

所以大部分时候,都是李树国亲自做事。

大半夜从铺子上爬起来,都是再常见不过。

来了五六天,他几乎没有睡过一次好觉,但李树国却没有埋怨过哪怕一次,身上仿佛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

相处的时间长了。

老洋人打心眼里佩服这位李掌柜。

那简直就是铁打的人。

“哦,来了。”

此刻听到李树国提到大弓。

老洋人迅速从背后摘下,一把递了过去。

和之前相比,如今的秦川弓已经大为改变,完全不同。

秦川弓出自上一代搬山道人之手。

其中最为惊人的也不过是那条秦川牛的大筋,至于其他材料,因为当时的条件限制,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寻常物。

样式也极为普通。

就是按照猎弓打造。

不过秦川弓力大势沉,强劲无比,足足三十石,纵然放到古代战场上,也能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强弓。

他继承秦川弓多年。

一直无法拉满。

直到进了遮龙山,以那头青鳞蟒的妖血洗髓伐骨,方才能够做到。

不过,随着力道愈发惊人,秦川弓就显得有些弱了。

所以他才会提出想要重铸。

这几天,趁着熔炼材料的功夫,李树国特地取出一截秘金,为他打制出了弓身。

足足三尺三分长。

握在手中有十多斤重。

弓身上寒光凛冽,隐隐还能见到铸造的日月星辰、山川河泽的纹饰。

让他看上去厚重之余,又多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神秘感。

不过大筋一直不曾过火。

所以弓弦处只是用一根麻绳暂时替代。

李树国一把接过,低头扫了眼,饶是他,也是难掩满意之色。

多少年没替人打过强弓了。

没想到手艺还没丢。

拉胚、定型,全程下来他都没有假手于人过,全是亲自动手,花了足足三天功夫,方才将弓身铸造出来。

如今万事俱备。

就只差一截妖筋作为弓弦。

“投!”

在他握住大弓时。

几个伙计已经踩着木梯出现在了炼铁炉顶上。

李树国一声低喝。

刹那间。

一行人迅速将药剂投入火炉之中。

要是寻常兽筋,最多也只能用药水浸泡,以达到坚韧不断的程度。

这么直接投入火中。

不消片刻就能熔成一滩血水,随后形成水气消散。

但蛟龙妖筋……寻常刀剑都斩不断。

如此火炉中熔炼,非但不会将其损毁,反而能最大程度激发大筋中蕴藏的妖力。

哗啦——

随着妖筋投入火炉之中。

大筋之上妖气汹涌而起,隐隐还能见到其中一道黑色虚影仰天咆哮,仿佛要从中挣脱出来。

几个伙计肉眼凡胎,看不真切。

只是莫名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头顶。

明明身下地龙还在燃烧,一瞬间去往有种如坠冰窟的感觉,几个人不禁面面相觑,脸色间难掩惶恐和不安。

他们只清楚,这截大筋是掌柜的带回。

用来铸造兵器所用。

但究竟是什么,却是毫无头绪。

此刻感受着那股几乎要压倒火意的寒气,他们终于有了些许猜测。

妖?

几个伙计脑海里,不约而同浮现出同一个字。

不过这念头才起。

一道低吼声便在耳边炸开。

“起!”

几个人心神一凛,迎着扑面而来的火意,借着探阴爪又迅速将那条大筋从火炉中捞起。

经过一番淬炼。

大筋上之前的血腥气一扫而尽。

整体呈现出半透明状,犹如玉石雕琢而出一般,周身更是隐隐闪烁着一道道雾蒙蒙的光泽,看上去神秘异常。

一行人看的啧啧称奇。

他们从未想到。

进了炼铁炉,一条兽筋非但没有烧成灰烬,反而有种浴火重生之感。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四尺三寸,老洋人兄弟,千万别手抖了。”

提着弓胚的李树国,看了眼老洋人,一脸认真地道。

蛟龙大筋,刀剑难破。

所以,这一趟他们特地带上了陈玉楼的骨刀。

那把出自瓶山玄宫中的匕首。

虽然只是短兵,但凶性却丝毫不弱于昆仑的那把大戟,刀身上沾染人命鲜血无数。

之后又特地重铸过,融入大妖精血,彻底成了妖兵。

只不过。

陈玉楼如今手段太多。

基本上斩妖伏魔,用的都是龙鳞剑,这把骨刀就显得有些鸡肋。

“好。”

老洋人目光闪烁。

反手握住骨刀径直上前,走到几个伙计中间,试着比对了下位置。

随即再不迟疑,反手一刀斩下。

只见一道寒光闪过。

那条蛟龙大筋瞬间一分为二。

不足十分之一的那截,被老洋人抓在手中,即便已经死去多时,握在掌心内,大筋仍旧给他一种鲜活如生的感觉。

仿佛握着的不是妖筋。

而是一条成了气候的蟒蛇。

“两头缠紧,绷如墨斗弹线就行。”

李树国端着大弓,之前随意扎上的麻绳早被他取下。

弓身两侧的弦槽被刻出数道深印。

就是为了束筋所用。

不说在此之前,两人已经演练过数次,老洋人用弓这么多年,对弓身结构可谓了如指掌。

此刻哪里需要李树国提醒。

深吸了口气。

迅速将一头缠到线槽当中数匝,然后抓住另一头用力一拉一绕,动作熟稔无比。

当妖筋绷成一条直线。

老洋人下意识屈指一弹。

嗡!

一道宛如龙吟般的铮鸣声,自大弓之上骤然而起。

虽未搭箭。

但无形的弓势,却是如潮般朝四周扑杀而去。

最终凝聚成一条虚影,从不远外一块滚落下来的石头上掠过。

只听见嘭的一声巨响。

山石从外向内,硬生生炸成一堆碎屑!

“好霸道的蛟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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