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疑云重重

“这座名叫‘佛母庄’的寺庙,情况比较特殊,从内到外清一色都是女性。寺主金错佛母的身份也不一般,据说出身于桑烟神山,是桑烟佛主林迦婆座下的亲传弟子。”

邹四九从屁股下的脑袋中捞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桑烟寺在雨墨地区的试验场,大概率就在这里了。”

邹四九介绍完基本情况,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袁明妃。

“袁姐,你给拿个主意,现在怎么弄?是直接踹门,还是让我先摸进去看看情况?”

“你都说了这座庙里全是尼姑,你怎么摸?”陈乞生好奇问道。

“这你就不懂了。”

邹四九故作深沉道:“我扮演过的角色,比你见过的还要多。不管是和尚庙还是尼姑庵,我自然有我的办法摸进去。”

陈乞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身躯猛然一震,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朝另一边挪着脚步。

“邹四九,你真有点恶心.”

守御清冷的声音也在此刻响起。

“守御你误会了,我.哎.”

邹四九似乎百口莫辩,只能无奈叹了口气,两眼露出饱经世俗风霜的沧桑目光。

“如果有的选的话,我也不愿意这样。可惜世道险恶,总让人无可奈何。守御你知道吗,如果我不做这些恶心的事情,恐怕早在很久以前,就一个人孤零零死在某个下着雨的凄冷寒夜了。”

“我”

浮现身影的守御站在邹四九身后,神情愧疚,欲言又止,复杂的目光深深凝视着对方萧索落寞的背影。

浑然没有注意到,挪到一遍的陈乞生,正邀功似的朝着邹四九挤动着眉眼。

“如果守御伱介意我做这些事情,那我以后不这样便是。”

邹四九一遍继续装着深沉,一遍却不着痕迹朝着陈乞生比了个大拇指。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蹲在一旁的长军将一切看在眼中,不由一阵长吁短叹。

自己曾经纵横情场的兄弟姊妹,现在却被两只小家雀联手啄了眼睛,当真是令人唏嘘。

“用不着了,看来对方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正在兄弟齐心的陈、邹两人闻言向山下看去,只见那一片绵延数十里的紫色花海宛如浪潮,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内倒退收缩,似乎打算包裹着整個城市沉入地面。

整个场面十分壮观,却诡异的悄无声息,给人一种古怪的鬼祟之感。

“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还想跑?真当武当道序是吃干饭的?!”

邹四九猛然站起身过来,抬手擎指前方,低声喝道:“老陈,砍她!”

铮!

长剑在手,陈乞生翻了个白眼,脚尖一点就要飞身扑下。

“老陈你别动。四九,你跟我上,尽量抓活的。”

袁明妃果断发令,手指一扣,佛国即刻展开,朝着远处的城市蔓延而去。

“黄粱武序邹四九,该你上场了。”

陈乞生咧嘴一笑,在他的视线中,原本溃缩的花海戛然而止,四野一片寂静。

道人杵剑而立,强横的神念笼罩此方山丘。

展开的佛国之中,夜色正浓。

浑圆的大月撒下清冷的月辉,照着一望无际的紫色花海。

邹四九放眼眺望,只见那座已经被花海淹没的佛母庄中,透出阵阵明黄的佛光。

花海无风摇曳,似海面朝左右破开,一队仪仗逶迤出城,高抬的撵驾上端坐着一个容貌美艳的红袍女人。

“这娘们,还挺俊。”

邹四九拧动着手腕,冷冷一笑:“还好老李打女人也不手软,要不然我岂不是要被削弱三分?”

就在他准备变身独行武序之时,撵驾上的女人突然跪地,双手合十叩拜天上明月。

“桑烟神山佛序金错,拜见心猿菩萨。”

女人神情从容淡定,半点看不出身陷佛国的窘迫。

“你知道我?”

袁明妃略带疑惑的声音从月影中传出。

“能从大昭寺无数伴佛天女中超脱觉醒,并且成功夺取自由,您的威名早已经传遍了整个桑烟佛土。如果您当初没有拒绝桑烟佛主的邀请,弟子或许已经在您座下修行。”

“林迦婆可没有邀请过我.”

袁明妃冷声问道:“既然你也知道自己跑不了了,就不要东拉西扯,我问你,番地妖乱是不是出自桑烟寺之手?你们到底在帮农序做些什么?”

“菩萨您误会了,妖乱并非人为,而是佛祖的旨意。”

金错佛母施施然起身,恭敬道:“如今的番地已经不再如从前那般纯洁,灭世的魔主接连现世,蛊惑的魔音已经笼罩整片高原。正因为如此,佛祖才会降下劫难,涤荡所有堕落邪恶。”

“装神弄鬼,说什么谜语呢?”

邹四九仰头朗声道:“袁姐,看来她是不会好好说话了。要不让我来吧,十层梦境之内,我保证让她把知道的一五一十全部吐出来。”

话音刚落,远处的金错佛母投来目光。

“邹四九降世魔主之一阎罗的座下妖鬼。如今你已是自身难保,还敢在这里出言不逊,妄图蛊惑心猿菩萨,当真是不知死活。”

在对方叫出自己名字之初,邹四九还以为自己的名头已经传入了番地,脸上不禁露出淡淡的得意。

可随着对方把话说完,他脸色慢慢变得铁青一片。

“你他娘的骂得有点难听了啊,什么叫座下妖鬼?你们番地佛序那么多神神鬼鬼,就不能给邹爷我安个好听点的名头?嗯?”

邹四九满脸凶戾,梦境之力呼啸而出,朝着金错淹没而去。

“妖鬼,我虽然抵挡不了你的梦境入侵,但你也无法玷污我的佛心。”

金错面带不屑,身影纹丝不动,任由梦境侵蚀。

在她的眼眸深处,代表入梦的‘邹’字和灰败浓烈的死寂一同浮现。

“在这里想求死,可没那么容易。”

邹四九露出冷笑,耳边却响起了袁明妃阻止的声音。

“四九,放开她。”

邹四九眉头一皱,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散去了自己正在成型的梦境。

“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你的佛国主机,你是一个躯壳傀儡,还是谁的护法神?”

悬挂天穹的大月之中,袁明妃的身影浮现而出。

“我便是我,是挣脱樊笼的真我。反倒是您,虽然已经取得了佛陀果位,却不知道自己修习的是错误的佛法,成就的是虚伪的佛身,这是何等的可悲。”

金错眼露出怜悯,柔声道:“桑烟佛祖已经算到了您将会重回番地,所以特意命弟子在此等候,就是想要挽救您于迷途之中啊!”

“林迦婆算到了我会回来,那她有没有算到自己会被张峰岳算计?现在你们桑烟寺麾下的各地佛观已经被儒序扫荡的干干净净,却连手都不敢还,就不要在这里装什么佛法高深。”

袁明妃居高临下睥睨金错,语气轻蔑道:“我劝你不要在这里装神弄鬼,要想活命,最好把话说清楚,什么叫错误的佛法?”

被袁明妃一阵冷嘲热讽,金错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难看。

“以佛国主机晋升序列,这便是错误的佛法!”

金错冷哼一声,“所谓的‘黄粱’不过是一场弥天骗局,我们受到了道序的蛊惑,被他们的道法入侵了佛法,被短暂的强盛蒙蔽了双眼,陷入了难以自拔的迷障之中,因此铸就出囚禁自身的佛国主机!”

“我不过离开了一段时间,没想到你们倒鼓捣出不少新花样。来,接着说。”

袁明妃面无表情,抬手示意金错继续。

“您如今被劫难之一的阎罗魔主污染了佛心,自然认为弟子说的都是虚妄的假话。”

金错声音越来越高昂,语调越发尖锐。

“但是现在,桑烟佛祖已经在神山之上觉醒顿悟,不日便将重塑佛躯金身,秉承释迦摩尼佛祖的旨意,在这场劫难中扫除一切敢于愚弄我佛之人。届时您就会明白一切。”

“你要是拿这些话就想买命,可还不够。”袁明妃语气冷漠。

“弟子甘愿献出生命,只求您能迷途知返。只要您愿意重新皈依桑烟神山,那桑烟佛祖将赐予您全新的法门,成就真正的佛陀果位!可若是继续执迷不悟,堕落成魔就在眼前!”

摇曳不停的格桑花海中,回荡着金错经久不绝的狂热呼喊。

袁明妃眉头紧锁,蓦然想到了自己在那座试验场中的所见所闻,心绪陡然变得沉重。

难道,她说的是真的?

“看在躲在这片封闭的高原这么多年,让你们这些人变得越来越蠢了”

邹四九冷笑道:“你们觉得是道序骗了你们,难道农序就不是?真是一群没脑子的笨蛋。”

“佛与徒言,岂容你一个妖鬼插嘴?”

金错双眉倒竖,怒声喝道。

“呵又他娘的骂人是吧?”

邹四九双手抹过鬓角,一身压制不住的杀意越烧越旺。

“袁姐,你还有话要问吗?我可是快要忍不住了。”

袁明妃的身影从夜空落下,悬停在金错五丈外。

“就因为这些所谓的‘真与假’,你们就放纵‘社稷’进入番地,任由他们以番民为田,用人命做实验?”

“番地无民,只有身背罪孽的奴。本就是要赎罪之人,死亡便是他们应有的归宿。”

袁明妃不再开口,一座山峦般的身影浮现在她身后。

吼..

金错的脸上带着淡淡浅笑,似乎根本不在意那双越压越低的血色眼睛,身体岿然不动,没有任何反抗的意图。

“心猿菩萨,我相信您迟早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届时请求您勿忘今日与弟子之间的缘分,允我成为驮负您须弥座的神兽。”

金错双手合十,身上冒出金色的火焰,焚肉烧骨,死意浓烈。

佛国的压制和梦境的束缚同时笼罩而来,却依旧无法阻挡金错的自焚。

袁明妃和邹四九对视一眼,都看到的对方眼中的惊骇。

与此同时,在佛国之外。

厚重的灰色乌云在天空中快速堆积,炽烈的阳光被快速驱离这片地域。

连绵的雨线从天而降,顷刻间便成了有了暴雨之势。

从空中俯瞰,这片奇景更加壮观,乌云内是磅礴大雨,乌云外是阳光普照。

生长花海的土地像是吞不下这片天降甘霖,雨水裹挟泥土形成浊流,肆意冲刷。

转眼间花海荡然无存,只留下斑驳的泥块和暗紫色的河流。

还有无数被埋入土中当作养料,此刻被冲刷而出的累累白骨!

突然,大地剧烈震颤,一只巨大的兽爪从佛母庄中冲出,无数装饰豪华、用料考究的建筑被拍飞。

昏暗的天色中,一尊被抛飞的金色的佛像被抛飞而起,在半空中极为醒目。

轰!

巨掌落下,像拍死一只蚊子一般,将佛像打成碎片。

吼!

惊天动地的兽吼将漫天乌云搅碎,一头体型骇人的巨形黑虎破土而出,眼眸中满是凶戾兽性。

铮!

一道冷冽剑光乍现,从黑虎高昂的头颅贯入,透体而出。

被剑光撕破的阴沉天幕射落一道道明亮光束,照耀在虎尸之上。

整具尸骸在阳光下快速腐烂,转眼间只剩下白骨架子。

“这他娘的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刚刚离开佛国的邹四九就看到了这吊诡的一幕,抬头揉了揉眉心。

整个事态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常理范畴,明明抓到了人,可自己的疑惑不止没少,反而越来越多。

在佛国中,金错说自己奉命在此地等候,目的是转达来自桑烟佛祖林迦婆的法旨。

本来在邹四九看来,这种话不过是扯虎皮的场面话,自己见得多了,用不着过多理会。

可金错后续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却又与他的判断相互矛盾。

不过番地佛序的人向来都是疯疯颠颠,悍不畏死也是正常。

但是,什么叫‘黄粱’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自己可是阴阳序,黄粱到底是真是假难道自己不知道?

至于她口中的什么新法门,又是个什么东西?难道番地佛序又在搞什么变革?

抛开这些疑惑,有一点倒是毫无疑问。

那就是番地佛序明显早就和农序‘社稷’勾结在了一起,只不是还不能确定只是桑烟一家,还是三座神山都有参与。

至于那些妖魔化的番民,无疑番地佛序送给对方的筹码。

“它应该是金错的本体。”

听着袁明妃给出的答案,邹四九突然想起了金错在死亡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允我成为驮负您须弥座的神兽”

邹四九嘴角不自觉的抽动,心头感觉一阵腻歪。

“袁姐,番地佛序除了修佛以外,还有修坐骑这种野路子?”邹四九一脸震惊。

“你别问我,我虽然是番地佛序出身,但我以前也没见过这种东西。”

袁明妃没好气道。

别说是邹四九,她现在也是满脑袋的疑惑。

如果不是那具白骨上有金错残留的神念,她也不能相信这会是对方的本体。

其实关于这一点,亲眼见过桑烟寺在试验场中做的事情,袁明妃还能够理解,抛弃人形或许是护法神的另一种演变。

但是金错身上没有任何关于佛国主机的痕迹,这才是真正让袁明妃暗自心惊的地方。

难道现在的番地佛序已经放弃了佛国主机,和农序开发出另一种修行方式?

“那娘们说,黄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我觉得她可能是在诈唬我们。要真是假的,那佛道两家和阴阳岂不是都成了笑话?”

邹四九语气凝重说道:“袁姐你怎么看?”

袁明妃摇了摇头:“黄粱应该不假,如果真是一场骗局,那到底是谁有这个本事能让这些佛祖和仙人全都上当?要知道这诓骗的可不止是千人万人这么简单,而是除了武序之外的几乎所有的序列都被囊括其中!”

“那她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她口中的骗局,应该说的是当年佛序参照‘黄粱’构建佛国主机,是被道序蛊惑之后犯下的一个错误选择。”

袁明妃沉声道:“如果是这样,那倒是勉强能解释为什么金错的身上没有佛国主机。”

“可佛国主机这门技术法门有问题,佛序又怎么会借此崛起成为三教之一?”

邹四九紧接着提出的问题,让袁明妃陷入了沉默。

“或许.是我们想的太复杂了,番地佛序很可能就是单纯上了农序的当,被人当了枪使,毕竟这群人的脑子确实也不太灵光。”

这番话刚刚说出口,邹四九自己就便露出自嘲的苦笑,摇了摇头。

骗一两个人简单,哪怕对方是序三,一样会有能被利用的弱点。

但要想骗过一整条序列,骗过基因仪轨,那根本就不可能。

明明头顶冬日暖阳正好,可邹四九和袁明妃却不约而同,感觉眼前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其实这事儿不难啊.”

一旁的陈乞生突然开口。

邹四九闻言精神一振,连忙问道:“道爷,您是不是有什么奇思妙想?”

“我虽然没有进入佛国,不知道你们碰见了什么。但我看来,这个人不说,那就去多抓几个人。挨个给他们放血,总会有人老老实实交代一切原委。人杀千百,其意自现。”

邹四九两眼一翻,一脸无语。

自己竟然会对陈乞生抱有期望,看来真是昏了头了。

“怎么的,难道神棍你有更好的办法?”

邹四九闷声道:“没有。”

“没有那就走。”

陈乞生当先而行。

“下一座!”

(本章完)

第588章 是敌是友

十一月的京城也下起了雪,不过比起番地,还是温柔太多。

高耸入云的皇宫顶端有一座挑空的平台,站在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京城。

两个高度相同的锦绣墩子并排摆在一起,年幼的嘉启皇帝此刻坐的端端正正。

今天是初一,是首辅张峰岳为他授课的日子。

“老师,番地的事情到现在还没有一个明确的结果,拖延了这么久,到底是那群喇嘛目无王法,还是因为刘谨勋办事不力?”

小皇帝率先开口了,却是破天荒关心起了新政的事情。

“刘谨勋并非无能。相反,这件事非他不可。”

张峰岳并不像外界传闻那般彻底将皇帝架空,只传四书五经,打算把皇帝洗脑成儒序傀儡,而是耐心解释起了当前新政的进展。

“只是番地佛门是长在帝国身上的一颗毒瘤,要想在不伤筋动骨的前提将它剜掉,是个细致的活儿,不能着急。”

“在得知老师您决定要惩治这些化外蛮人的时候,我专门去了解了一些番地如今的现状。”

小皇帝面露怒意,哼了一声道:“自诩神佛,藐视朝廷,鱼肉百姓,这些人着实是该死!”

“陛下能有这份慈悲善心,能够体恤民间疾苦,是番地百姓的福气。”

张峰岳面带微笑,语气中透着欣慰。

小皇帝见状,心中生出几分胆气,语气豪迈道:“其实我觉得,只能要尽快解决他们,帝国就算付出一些代价也没有关系。反倒是这样温温吞吞的行事,让人看了还以为帝国真的拿他们束手无策。

小皇帝笑道:“老师,要不然让义正师兄来负责番地的事情吧。也可以让他趁此机会多积攒一点功勋,好尽早将他升入内阁,替老师您多分担分担。”

“大明帝国是您的,选谁用谁,全凭陛下您决断。”

张峰岳语气陡然变得严厉:“但张嗣源现在还太天真稚嫩,行事荒诞,不堪大用。番地情况复杂,以他目前的心性和能力根本应付不了,入阁更是为时尚早。”

“是学生考虑不全了。”

小皇帝心头一惊,连忙从锦墩上起身,向张峰岳拱手行礼,顺势转移话题。

“老师,能否为学生讲讲,番地的形势复杂在何处?”

张峰岳点了点头,问到:“陛下你先前说自己了解过番地的情况,那老臣请问,您在番地看到了什么。”

“愚。”

此刻是师生授课,不是君臣奏对。

作为学生的小皇帝规矩站好,神情肃穆,言简意赅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张峰岳不置可否,“可在老臣眼中,先看到的,却是一個‘慧’字。”

“狂信愚弄人心,何来‘慧’字可言?”小皇帝面露不解。

“番地佛序固守贫瘠苦寒的高原,不去染指富庶繁华的中原,选择继续往西南天竺开拓,历经数百年经营出一块水泼不进、稳如泰山的人口基本盘。这是明智。”

“番地佛序行事低调,几乎不参与帝国本土各序之间的明争暗斗,不与外人结怨,自然也就免遭侵犯。因为他们很清楚,自己用恐惧维持的狂信,容易被更野蛮的暴力所击碎,特别是当年肆虐一时的武序。这是明己。”

“道序构筑‘黄粱’,带动帝国上下变革改良。原本固步自封的番地佛序却在那时选择主动迎合,几乎和汉传佛序同时完成了技术法门的更新,这是明势。”

张峰岳正色道:“如此三点,足以称得上是‘慧’。”

嘉启皇帝不解问道:“既然番地佛序如此难以应付,老师为何还要选择从他们身上打开局面?”

“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

“暴政狂信是可以巩固地位,但身背枷锁的番民却因此失去了破锁晋序的可能,导致番地佛序空有广袤的基本盘,现实却是人才稀缺。”

“自封低调是可以远离外斗,但矛盾无法转移,内部的倾轧就会愈演愈烈。新生的从序者只内斗不外争,眼中的高山数来数去不过就那么几座,自然就少了敬畏之心。”

“师技学法是可以捷足登先,但盲目贪图一时的便捷,学了皮毛不学本质,知其然而不知所以然,结果便是误入一条无法回头的歧途,悔恨终身。”

“先‘慧’后‘愚’,这才是完整的番地。”

嘉启皇帝依旧眉头紧锁:“可是老师,这些道理难道番地佛序不明白?”

“当然明白,否则桑烟林迦婆、白马释意和大昭隆圣三位番地佛祖就不会去做出那样涸泽而渔、饮鸩止渴的事情。”

张峰岳语气平静道:“在他们眼中,序列是维系一切的根基,如果根基出现了问题,无异于得了绝症。人之将死,不是其言也善,而是无止境的绝望和疯狂。”

小皇帝咽了口唾沫,明明自己身处温暖如春的皇宫,却突然感觉后颈泛起阵阵寒意。

“老师,既然他们现在已经疯癫,我们坐看他自取灭亡就行,何必去招惹?”

“疯子才会不遵守规矩,为了求活,他们会把很多藏着掖着的人从暗地里揪出来。”

张峰岳微笑道:“老臣就是想看看,那片雪域之下到底藏了多少妖魔鬼怪。”

“原来是这样。”

小皇帝似懂非懂的点着头,“所以老师的想法是把他们引诱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还没到那一步,不过是先看看大家的家底罢了。毕竟要是一直都是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可就有些太不公平了。”

小皇帝皱着眉头,表情严肃认真,一副想要跟上自己老师思路的样子。

但真要理解张峰岳话中的意思,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还是有些太过于吃力。

“老师他们都有谁?”

翻来覆去依旧找不出答案,小皇帝只能带着羞愧的神色开口问道。

张峰岳笑问道:“那老臣便考校考校陛下,您觉得都有谁?”

“既然番传佛序出了问题,那汉传佛序没道理能安然无恙。”

小皇帝沉吟片刻:“所以汉传佛序现在看起来是袖手旁观,但迟早也会下场!”

“不错。”

张峰岳问道:“那陛下认为,对于番传而言,汉传是敌是友?”

“敌!”

小皇帝毫不犹豫。

“理由何在?陛下可要知道,他们现在很可能面临同样的困境,这种时候要是继续内斗,恐怕只会让旁人得益。”

“这两方素有嫌隙,在先帝时期矛盾就已经十分明显,如果他们真的同仇敌忾,那老师您恐怕也不会轻易将矛头对准桑烟寺。”

“而且能被称为‘绝症’的困境,必然非同小可。如果番传真的找到了拯救自己的办法,绝不可能如此轻易的交给汉传。”

“汉传可以用利益来交换。”

“那我要是林迦婆他们,开出的条件就是让这些汉传佛祖来给自己当护法神。他们不是讲究‘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吗?那就让他们用自己命来为徒子徒孙换一个光明的未来。”

小皇帝挑着眉头,面带鄙夷:“不过以这些佛序的性格,肯定干不出舍己为人的事情。所以他们必然为敌!”

张峰岳‘嗯’了一声,“分析的勉强还算有理有据,汉传算一个,还有吗?”

“还有.”

小皇帝陷入长久的沉思。

一旁的张峰岳倒也不着急,抬眼远眺西南,目光深邃。

“儒序.这是废话。兵序?这个也不用多说,他们一样是以儒序马首是瞻。只要老师一声令下,让六韬把总部搬到番地都不成问题。

“道序现在自顾不暇,没理由还会参与进来。可除了这些序列以外还能有谁?”

小皇帝口中喃喃自语,不断否定着自己的猜测。

蓦地,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一震。

“老师,还有阴阳序!”

话音斩钉截铁,透着强烈的自信。

张峰岳收回目光,转头看来:“理由何在?”

“阴阳序自从被道序卸磨杀驴之后便一蹶不振,不少人选择远走他乡,去往海外那些不毛之地。但学生知道,留下帝国本土的阴阳序中,有一个名为‘东皇宫’的势力一直在寻找机会复仇。”

“这跟番地的事情有何关联?”

“老师您刚才提到过,番传佛序是学习‘黄粱’而误入歧途,既然跟‘黄粱’有关,那必然跟道序和阴阳序脱不开关系。”

小皇帝越是分析,神情越是自信。

“现在道序内部正忙着内斗,阁皂山葛烽火前脚刚走,茅山掌教就上了龙虎山。看这副架势,青城山和永乐宫恐怕不会落后。”

“既然道序分不出精力去捡便宜,阴阳序家小业小,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必然要从番传佛序的身上得到点好处才对。”

“能推算到这一步,看来这段时间陛下您的‘数’艺精进不少。”

张峰岳脸上罕见露出一抹赞许的笑意。

“全仰赖老师费心教会。”

小皇帝眨了眨眼睛,“其实要是取巧的话,武序和墨序应该也在答案之中。”

“你想说的是李钧那群人吧?他们可算不上。”

张峰岳摇了摇头:“墨序作茧自缚,如今已经没有利齿爪牙和外人争斗。曾经辉煌的武序百门,如今也只剩一座天阙。但即便武序如今衰败至此,在某些人眼中,他们还是不可多得的珍馐美味,还能继续存在多久尚未可知。”

小皇帝面露尴尬,“那弟子就不知道还有谁了。”

“陛下的答案虽然不全,但能猜到阴阳序,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今天的课程就到这里吧。”

张峰岳从锦墩上起身,“接下来的授课,老臣打算主要围绕番地展开,帮助陛下您一步步找出所有的答案。这样的方式应该可以让陛下晋升的更快。”

“多谢老师。”

嘉启皇帝持弟子礼,语气中满是感激和发自内心的尊敬。

位于番地雨墨和沧澜两地交界的寺庙废墟之中,顿珠正和一名体型不弱于他的佛序战成一团。

远处李钧百无聊赖的打着哈欠。

马王爷更是抱着肩膀坐在一堆尸骸中间,红眼黯淡无光,不知道已经神游到了明鬼境里的什么地方。

鲜血溅射在雪地地上,绽开朵朵刺目的血花。

一根手腕粗细的木头柱子抡在顿珠的肩头,爆散的木头碴子从他眼前划过,在侧脸剌开一道道血口。

顿珠神色凶狠,浑然不管肩头的剧痛,抢步甩出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直奔对方的头颅。

和他交战的佛序僧人同样擅长近战,左手架挡耳边挡住袭来的鞭腿,右手同步探出,抓向顿珠的脖颈,右脚尖已经悄然垫起。

只要成功抓住对方,紧随而起的就是凶狠的膝顶。

顿珠两条浓密的眉毛重重一拧,在千钧一发之际强提一口气,脊背肌肉猛然用力,身体顿时向后倾斜几分。

僧人左手落空,指尖堪堪扫过顿珠的喉间,一条血线浮现而出。

躲过一劫的顿珠还没喘平气息,对手经过改造的身体已经片刻不停扑了上来,纵身跃起,凌空横踹在他横起的双臂上。

巨大的力量撞得顿珠连连后退,两条臂骨上更是传来一阵折断般的剧烈刺痛。

僧人面露狰狞,追身而上,双拳连绵不断砸出。

拳骨相交的闷响声在废墟之中连成一片,猛烈到了极点。

狂攻之中的僧人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发泄自己心里的憋屈和绝望。

于他而言,今天发生的一切简直就是场噩梦。

自己刚刚跨入序列,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被万千佛奴供养的奢靡日子,所属的象雄大庙就遭到一场无妄之灾。

一个明人毫无理由的袭击了自己的寺庙。

从寺主到沙弥,从上到下被人屠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了自己一个人。

就当自己以为那个魔头心慈手软,想要放自己一条生路之时,却像个牲口一样被对方抓在手里左右打量。

这才幡然醒悟,对方是把自己当作了一头精挑细选之后的斗犬。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自己的对手竟是个卑贱如蝼蚁的佛奴!

没有活路,还要被如此羞辱。

念及至此,僧人心头戾气越来越重,下手越来越凶狠。

打定主意要在自己被杀之前,杀了这个浑身恶臭的家伙!

陷入疯狂中的他浑然没有注意,面前这名佛奴藏在双臂之后的眼睛正透着沉着冷静的目光。

像是一头耐心蛰伏的野兽,在等待一击致命的机会。

“呀看来我来迟一步了。”

突然间,一个带着笑意的清朗声音从废墟外围传了过来。

本来昏昏欲睡的李钧抬开眼皮,循声看去。

一张憨厚的笑脸正在十丈开外对着自己。

笑脸的主人穿着一身儒生长衫,梳理的一丝不苟的发髻中插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随手捡来的木簪,打眼一看,就是个破落书生。

“这小子的胆子倒是真大啊,居然敢一个人晃到咱们面前来,他不知道咱们被他爹阴过?”

黯淡的红眼亮了起来,传出马王爷冰冷的声音:“要不,我去做了他?”

李钧回道:“别着急,张峰岳的儿子不应该这么蠢,先看看他想干什么。”

两人交谈的声音并不小,被不远处的书生听得真切。

两黑一红三只眼睛,反复上下审视,看的他浑身汗毛直立。

本已经做好了动手打算的书生,却见李钧朝他挑了挑下巴。

“你是张嗣源?”

“正是,阁下就是李薪主了?”

李钧点了点头,“你现在应该在那曲金庙吧?来这里干什么?”

“闲的没事,出门溜达溜达。”

张嗣源环顾周围的寺庙废墟一眼,问道:“拆了几座了?”

“第五座。”

“厉害!”

张嗣源咧嘴一笑:“不过我也不差,从这里一直到那曲金庙,所有正在重建的桑烟系寺庙又被我拆了一遍。算起来也是五座,大家打了个平手。”

听到这话,李钧和马王爷对视了一眼,心头都是一样的困惑。

这个人是不是脑子里缺根弦?

不过张嗣源说的话,倒应该不假。

毕竟这些寺庙之前就是被他拆了一遍。

“虽然咱们帝国有句话叫父债子偿,但两位应该不至于想拿我泄愤吧?”

张嗣源迎着李钧和马王爷古怪的目光,笑道:“能不能给个机会坐下聊聊?”

李钧抬手拍了拍身边的一块碎石。

“位置能给,但我怕你不敢坐下。”

“这有什么不敢,苏老爷子那样的英雄人物带出来的人,难道会言而无信?”

张嗣源撩起长衫前襟,大步走来,竟真的在李钧身边坐下。

“你是真不怕我弄死你?”

宰过那么多儒序,李钧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人物。

“据说那位张首辅可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要是杀了伱,他应该会很难过吧?”

“难过?那我可不敢奢望。”

张嗣源摇了摇头,“而且在儒序里,最不值钱的可就是儿子了。”

“你和那些门阀子弟可不一样。”李钧凝视着对方的眼眸。

“这一点确实不一样。他们可都是孝子贤孙,个个温良恭俭让,宁愿杀自己的兄弟,也不会忤逆自己父亲。”

张嗣源神情郑重,煞有其事的点着头:“我应该算是个逆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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