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1章 故乡

住持离去后,章越盘坐在峰下,看着这里峰下山石上正刻着吕洞宾的一首诗。

帆力劈开千级浪,马蹄踏踊岭头春。

浮名浮利浓如酒,醉得人间死不醒。

章越见此不由笑了,想到吕洞宾借人枕头的故事,自己这些年之事,倒似极了梦境一般。

从一文不名到如今端明殿学士,好比穷士得意,最后登仙而兴尽,然而梦中苦乐之至,即便明知是虚假的,仍是沉迷其中,舍不得放手。

说什么读书人不求人,只要是读书人就是人,只要是人便好这一场富贵。

恰似那邯郸梦中的卢生大起大落到官拜宰相,死前道了一句‘人生至此足矣’,梦醒之后黄粱米还未熟矣。

章越想到这里不由吟道。

投老归来供奉班,尘埃无复见笔山。

何须更待黄粱熟,始觉人间是梦间。

这时候住持正与县令几人匆忙上山,县令听得有人长吟此诗,使了个问询的眼色看向住持。

住持解释道:“正是端明公!”

县令闻言停下脚步,叹道:“真为宰相气度矣!”

其他几人心道,章越才多少岁,啥叫‘投老归来’,不过当时男子都喜欢将自己称老,三十余岁自称老夫的也大有人在。

县令此言一出,跟来县佐,胥吏,乡贤纷纷言是。

众人来到峰下时,便看到了盘坐在石上的章越,县令当即带领众人行礼参拜。

章越见了人群中方才与自己言谈无忌的住持,已作大为恭敬的样子。

“县令无需如此劳师动众。我只是在峰下歇住一夜,还以旧愿而已。”

县令一听章越似有不喜之意,连忙道:“打搅相公在此修行,实是我等罪过。”

章越虽不是参政,更不是宰相,但官场上拍马屁是无上限的。甚至老百姓见县令时称相公也是大有人在。

章越见县令诚惶诚恐的样子也是摇头,到了他这个位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自己不需顾及别人的情绪,倒似旁人要始终顾忌自己的情绪。

其实所谓的黄粱一梦,也着实没趣得紧。只有刚当官的,才热衷于此,而很多大官退下来后都投身于释家道家去了,为自己找一个精神上的归宿。

所以也不必解释什么,这不是他该办的。

县令道:“下官为仕途奔波十余年不过选人而已,勉强官至七品,如今听端明公一言恍然大悟,这等心境下官远远不如。”

面对县令恭维,章越笑道:“哪里能真看透,当年严子陵隐匿江湖,却身着羊裘垂钓于江边,便是等着光武帝去寻他。”

“我辈不过是与严子陵一般,身在江湖心存魏阙罢了,若真有心蓑衣即可,何需羊裘,方丈你说是不是?”

章越说得典故是严子陵是隐士代表,他因为穿着羊裘钓鱼,却给汉光武帝找到,所以常被人说他不是真隐士。

住持见章越问到自己,顿时想到之前说的话,顿时光头上冒出几点汗星。

住持道:“启禀端明公,严子陵不穿蓑衣而穿羊裘钓鱼,纵是有心但终身不仕,亦是真隐。”

“其实在贫僧看来夏来披蓑衣,冬则穿羊裘,亦未尝不可啊!”

面对住持的急中生智,章越笑道:“好一句夏来披蓑衣,冬则穿羊裘,章某受教了。”

住持听章越之言,心底大松一口气,待到无人关切处,立即让沙弥拭去了额头上的汗水。

众人方恭请章越出寺下山。

章越一步一步走在台阶上,回望孤峰独立的梦笔山一眼,心想既是上天不收回去,那么就意味着留在自己身上,那么这一段缘法即可暂时了了。

想到这里,章越在心底默默祝求道:“此物既是天授,章越不敢负之美意,此生必择善而行之,则善处而立之!”

章越了却心事,顿觉如释重负。

到了庙中僧房里,有人服侍章越更衣洗脸。

一举一动都有人照顾着。

然后奉上小食,仅是酥便有十几样之多。

章越觉得太奢对县令道:“过去有个得道中人,知道自己将要逝去时将子孙召在身边,尔等以后一定要五更起床。”

“子孙问为何?对方就说,太阳升起前才能办自己的事。子孙说,我们家财万贯,不愁吃穿,起那么早做什么?”

“得道中人道,这些都是身外之物,我如今要离去了,不是什么都带不走。尔等要想想死了之后,什么能带走的,才是自己的事。”

县令听了知道章越是真不喜如此,当即连忙吩咐人撤掉这些多余安排。

最后章越方离开等觉寺,住持带着合寺上下僧人送章越道:“之前不知端明公身份,之前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章越笑道:“不,方丈乃世外高人,昔五代时赵王王镕见赵州禅师,赵州禅师不肯出迎,王怪赵州禅师。禅师却道,下等人来我出山门相迎,中等人来我下禅房相迎,上等人来在禅团相迎。大王前来,我当大王是上等人看,所以在此相迎。”

章越说完,住持则尴尬地笑了。

出了寺门已是举了不少人。

不少昔日相识故人,县学的同窗皆是陆续闻讯赶来,来见一见章越。

章越一一见了,说了几句话,聊了几句天这般,然后骑马而行,一路上都有人喝道,护行。

原路返回时当初经过村落,待经过村塾时,看见塾师带着儒童们在门外迎立。

章越下马见了这位塾师,对方方知章越便是端明殿学士,不知说什么才是。章越却赠了一万钱供作私塾之费。

接着章越到了浦城县城,看着熟悉的南浦溪及跨越溪上直达县城的廊桥,这一幕的情景倒是时常在梦中出现过。

无论自己走到哪里,这生于此,长于此的感情是永远不会变的。

蔡京发行当十钱,全天下都骂声一片,唯独自己老家不发行,怕被乡里乡亲戳着脊梁骨骂。

县令对章越指着脚下的官道道:“禀过端明公,两年前官道多坑坑洼洼,行车马不便,下官到任便重新了这条官道。”

章越闻言很高兴道:“为民帮实事是有大功德的,县令为之可是真替百姓着想了。”

官员做了政绩最怕没人知道,县令闻言大喜,有章越这一句话,自己的政绩上便可添上一笔了。

正说话间,仙霞岭下驿站得到朝廷圣旨,正派快马往浦城县里传讯。

(本章完)

第912章 返程

章越的双亲坟茔,自离乡后被章实迁葬在皇华山山后。

章越到家第一件事便是拜祭,县令等人陪同章越一并先到了后山。

章越穿越之后并没有见过其父母,所以并无太深刻感情,但此事必须要排在第一位。

章实也絮叨过多次,要章越回去看看。

章实对父母感情很深,多与章越讲起当年之事,章越知道其母杨氏温婉贤淑,亦甚有主见,而其父乃厚道人,以耕读传家,教导子弟们作人的道理。

章实作为长子听话孝悌,照顾两个弟弟,章惇充满个性,对母亲敬重,但杨氏走后便与章家渐行渐远了。

不过无论如何说,章家几个子弟都算成材了。

想到这里,章越对着墓碑拜下磕了几个头。

拜祭之后,章越便回到原先住的水南新街,现在早已是清水洒街,黄土铺地。

以往臭水遍地,烂菜泥泞的街道,如今也是可以容得下脚了,只是街道逼仄如故,而南浦溪依旧不舍昼夜,向东而流。

嘉祐三年离乡赴京,至今到了章越返家已是过了十七年了。

章越本不愿惊动太多人,只是想去居住多年的家里看一看,但四面都是围观之人,如今被官兵衙役拦着。

章越对县令道:“都是吾乡亲何故拦之?”

县令斟酌了下答道:“启禀相公,这些年南浦溪泛滥,此街遭了数场大水,左右乡邻已是搬走不少,如今这里住进不少外人。”

章越不想如此,本以为回乡见一见乡亲邻居,却不料没几个故人相见,这令他心底不免落了空。

章越不死心看了一眼,果真街旁百姓没一人是自己认识的。似曹保正等乡邻们这些年都不知去哪了,想寻也不到了。

章越仿佛回乡寻亲寻了个空的游子心道,所谓世事无常,就是如此吧。

章越道:“罢了,多年不回,就算没遭这几场大水,也不知还有多少人识得,近乡情更怯,这话不假。”

当即章越到了当初所住的屋里坐了坐。

此屋当初离京前,兄嫂便卖给他人,之后章越显达后,又托人给买回来,雇着一户人家在此每日打扫着。

县令等人便知趣地站在屋外没去打搅,章越与十七娘和长子幼子都在屋中坐着,讲了讲当年读书的故事。

章越本来是想忆苦思甜的,但两个孩子都没听进去。

章越摇了摇头,两个孩子没有经历过自己经历的一切,又怎么能体会到自己的体会,怎么能感同身受?

一代人自有一代人处事之道。

自己身上何尝没有一等小家子气或是窘迫呢?

尽管这些话没用,但章越还是说了一番。

其实要让这些享受荣华富贵的章越再住这屋也已是大不习惯了。

章越坐了一会方才出屋,县令入内道:“本州知州,通判,签书皆已在前往本县路上,今晚便在当初的县学中为相公接风,到时候还一并宴请当初相公县学时师长和同窗。”

章越听到这里,浮起了笑意,想到终于可以见故人倒是欢喜。

不过他却道:“令君有心了,只是惊动太过。”

县令笑道:“都是下官应尽之事。”

一人来禀道:“福建路转运判官蒋之奇已至,听闻有旨意在身。”

县令等众官员们听说都是脸带微笑,愈发的恭敬。

章越面朝着南浦溪等候片刻,看着溪里的游鱼。

不久一行快马抵至,但见蒋之奇带着十余骑赶至,手捧圣旨交给章越道:“陛下有旨,请端明接旨后即刻启程回京。”

章越手持圣旨没什么言语,自己方被贬福州,这路上没走两个月,突然下一道圣旨召自己回京,实太突然。

蒋之奇看章越神色言道:“之前听闻端明有陶渊明之志,怎奈深得陛下信任,这才方至浦城便行返回京师,可知陛下对公是片刻不离啊。”

章越心想,蒋之奇这话给自己埋坑呢,自己若是陶渊明应是视富贵如浮云,不为五斗米而折腰,但天子一道诏书下来,自己就得紧赶慢赶地返京,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章越淡淡地道:“我怎敢效陶渊明呢?这话不知蒋判官从何道听途说而来?”

章越对蒋之奇一百八十个不信任,对方连欧阳修都能出卖,还有什么事干不出的。而且对方如今是新党一员,若是将自己回乡的言语,或者什么话传至京里禀给吕惠卿,也是可以作为口实的。

从一夸大到十,被流言蜚语所伤过就知道其中的厉害。

蒋之奇被章越言语一刺,心底微怒想到,我也是特意来此迎你,你却始终因欧阳公之故存以芥蒂在心,防着我呢。

蒋之奇心底是这么想,却全然忘了自己此行确实有刺探章越言语和行踪,以禀告吕惠卿的心思。

他最巴不得章越在接旨的一刻说几句牢骚话,或者装逼说我实不愿回京,只想在外牧民。

这样蒋之奇就可以大作文章了。

现在蒋之奇讨了个没趣。

县令倒是识趣人言道:“陶渊明乃仕途上的失意人,端明却是圣眷在身,即便身在万里陛下也是挂念在心,如何能比之呢?”

章越听了笑了笑,其实陶渊明也未尝不好。

从古至今读书人既有积极入世的志向,但也有离世索居的情怀。

这正如一个硬币的正反两面。前者以张居正,王安石为代表,后者则是陶渊明。

不过到了这里,章越也不能立即捧旨就欣然上路,这外人看来则是丢失了读书人的气节,被人家皇帝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章越道:“子瞻曾与我说过,陶公欲仕则仕,不以求之为嫌;欲隐则隐,不以去之为高,饥则扣门而乞食;饱则鸡黍以迎客。”

“能为此二者,可知陶公之贤可迈古今。”

你要当官就去当官,不要因为低声下气求人觉得丢人,伱要当隐士就去当隐士,不要觉得朝中的官员都很脏,唯独我笑傲公卿,不为五斗米折腰始终觉得自己非常地牛逼。

这和没钱时咱们去蹭饭,有钱了咱们呼朋唤友地请客有鸡有鸭大吃一顿是一个道理。

章越援引苏轼的话,表达了自己看法,县令以下无不道这话实在是说得好。

仕与隐也是读书人的两面,正如乾褂的龙一般,要么在渊,要么在天,随时而变,随志沉潜。

皇帝贬谪你,你就走便是,不要发什么牢骚,要你回朝用你你就大大方方地去,不要在那边装清高。

这才是正确的官员心态建设,不违心,不矫情。

章越当面回击了蒋之奇话中暗藏的刀子,其余官员皆称赞。

章越道:“天子令下让本官即刻回京,那本官也不敢停留,先行回京便是,谢过令君和诸位乡亲的美意。”

县令微作挽留后道:“端明勤于国事,下官就不再置喙。”

章越点点头。

县令看着章越,这陶侃,陶渊明都是寒门出身,魏晋自二人后方有寒门读书人至卿相,章公亦出身寒门,有人言章公似陶侃,此言真是不虚。

想到这里县令道:“相公留步。”

说完后县令亲自走到溪旁命人打了一碗水,奉上道:“相公皇命在身,我等不敢挽留,就喝一碗家乡的水再上路吧!”

章越此碗,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自己走了不知走多少的次的南浦桥。

还记得当年考取县学时,他从此桥返家的一幕,眼前仿佛看到一个十二岁孩童坐在骡车后沿踢荡着双脚,肆无忌惮地大笑的样子。

数只溪鸥从桥上掠过,章越下意识伸手一抓,却已不抓住十二岁的那段光阴。

章越举碗喝了一口清冽的溪水,然后还给县令,对着围观的百姓们作了一个长揖。

“走吧!”

章越有些哽咽地道了一句,便踏上来路,章亘不明白父亲的情感。

对于章越而言,浦城是他情感的依托,这里的山水养育了自己,但回来一趟便知道自己早已是回不去了。

其实过不过这条桥回到县城,或者见不见故人,怀念不怀念那个没被世事所伤的自己,已是不重要了。

人永远是要往前看的,活在现实中的,过去可以缅怀,但不该被羁绊。

否则那么多在大城市打拼的人,为何不愿回到故乡?

其实闽地出来的官员很多都在京城,或者别处买房终老。

还有欧阳修,王安石,一个选择颍州,一个选择江宁,都在别的地方度过晚年,而后来的苏轼苏辙兄弟也没有返回蜀中。

对章越而言,如今京城才是他拼杀之处,乃建功立业,为万世开太平之处。

还记得章越小时候最喜欢看两等书。

一等武侠小说,那代表着中国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精神,反抗任何强加于己与身边弱者的强权。

还有一等是包青天这等小说,这也是中国人所有的清官梦。他们坚定的相信官府,即便现在遭到不公,冤屈,欺压,但也是暂时,他们始终相信会有包青天这样的好官,替他们伸冤。

直到了今日,章越仍喜欢读这样的书,并百读不厌。

如今为官也要当似包青天这般清官好官,不让老百姓为朝廷的期盼落空,也不要让老百姓失望,否则他们只好去读水浒传了。

想到这里,章越扬起了马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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