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出发

连蛇莓在内,蛇皮部落一共来了七个人,以年轻的小辈为主,大部分都是第一次造访大河部落。

他们好奇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对身边的事物和即将见到的人充满期待和新鲜感,仿佛连这里的树木都是与众不同的,空气也似乎更加清新。

有关大河部落的种种事迹和祖先的传奇故事,猎人们归来后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三天三夜,但百闻不如一见,还没进洞穴呢,他们就看到了许多前所未见的新奇事物,比猎人们描述的还要新奇!

比如那座用木头和竹条搭建而成的营帐,还有那座像枫叶一样火红的四四方方的石堆,石堆底部火焰在燃烧,顶部不断有烟气溢出。

“那是巫师的木屋,没有巫师的许可,不能进去,不然会遭受不幸。那是陶窑,用来烧制陶器的。”

枭热情洋溢地向客人们做着介绍。

兰花代替阿妈出来迎接。

进入洞穴,他们看见大河部落的人正在聚众玩泥巴,更觉得惊奇。

“那又是在做什么?”蛇莓问。

“制作陶坯。”枭说,“把各种形状的陶坯放进刚才看到的那座陶窑里烧,烧出来后就变成像石头一样坚硬的陶器了。”

原来陶器是这样炼成的,真是不可思议!

蛇母带着孩子们向阿妈问好,并送上精美的礼物。

阿妈的状态不太好,气色比上次见她时差了许多,也不怎么说话了……蛇母仔细端详着她的“偶像”,蓦然发觉阿妈远比她记忆中的模样苍老和憔悴,不禁有些伤感。

但她把这份伤感隐藏得很好,用很活泼的口吻说:“阿妈,这次你没有去部落大会,大家都很挂念你呢!”

蛇母也已不再年轻,不过在阿妈面前,她永远都是当年那个天真烂漫、活蹦乱跳的小女孩。

阿妈被她的情绪感染,心情也愉悦起来,露出笑容道:“挂念我这个老太婆做什么?现在的年轻人很优秀,比我年轻的时候优秀,没有我,他们一样可以做得很好。”

“岂止是好啊!我听大蟒说了,这次部落大会你们获得了三项大赛的优胜,猎到的猎物也最多,把那三个大部落都彻底比下去了呢!”

蛇母同阿妈、兰花唠嗑的时候,两个部落的年轻人已经打成一片。

“我也想制作陶器!”蛇莓对“玩泥巴”展现出极大的兴趣,“可以教我吗?”

“当然!”枭答应得很干脆,“伱想做什么?”

“唔……先做个碗吧!感觉碗比较简单。”

枭在陶轮上抹一层草木灰,取一团黏土,压扁压实后放在陶轮上。

大河部落的制陶工艺已经从最原始的贴片法和盘条法进化到轮制法,轮制法又分为慢轮和快轮两种,前者通过手动或者脚动旋转陶轮,比较考验技术和耐心,后者通过踩踏踏板,通过皮带传导带动陶轮旋转,操作相对简单。

陶轮张天很早就烧出来了,但传动功能属于他的知识盲区,只能摸着石头过河。他和林郁尝试了几种理论可行的传动结构,效果都不太好,不是稳定性太差就是摩擦力太大。

“慢轮制陶挺好的,在现代社会,许多少数民族和原始部落仍然保留着这种传统的制陶工艺,还入选了非物质文化遗产呢!”

在不知道第多少次失败后,林博士这样说道。

张天也觉得在迁徙前费劲提升制陶技术没啥意义,于是两人偃旗息鼓,对于此次滑铁卢绝口不提,仿佛从来没有尝试过。

熟练的“陶工”可以手脚并用制陶,一边用脚旋转陶轮,一边用手塑形陶坯,但枭和蛇莓显然不在此列,他俩只能彼此配合,一个旋转陶轮,一个制作陶坯。

“哎呀!怎么塌了!”

“我来!”

枭立刻伸手覆盖上蛇莓的小手,想要帮她塑形陶坯,却在指尖相碰的瞬间,仿佛被小蛇轻轻咬了一口,麻酥酥的,心也突突地跳。

部落里女孩的手他摸过很多次,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他也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蛇莓的小手软软凉凉的,他握住了就不想放开。

他抬眼看向蛇莓,却见她也正看着自己,晶亮的眼眸里跳动着异样的光。

一向活泼胆大的蛇莓此时竟显得有些羞赧。

枭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壮着胆子,以教学之名紧紧捉住她的手,手把手教她捏制陶坯,温热的触感在指间传递,异样的情绪在心中荡漾。

两人听长辈们说过,人在钟意某个异性的时候,会生出一种想要把对方扑倒在地的冲动。

奇怪的是,他们此时谁也没有产生那种原始的想要把对方扑倒的冲动,却陷入一种朦胧的、纯粹的、令人着迷的氛围里,无法自拔,以至于情不自禁放慢了手上的动作,又或者是故意不那么快完工。

“你们在搞什么!我一个人捏好了两个罐子,你们两个人连一个碗还没捏好?”

一旁的狼牙察觉到两人格格不入的画风,他无法理解这种情意绵绵的状态,以为是在磨洋工,很煞风景地出言批评。

枭和蛇莓立刻撒开手,有种秘密被撞破的窘迫感。

枭板起脸问:“会做了吗?”

蛇莓很正经地点点头:“会了。”

“那我转动陶轮,你来捏碗吧。”

“好。”

两人重新分工合作,正儿八经地干起活来,很快捏出碗的形状。

“然后呢?”

“然后把陶坯放到火堆旁,等烘干后,再用石头在陶身上画画,最后放进陶窑里用火烧。”

“还可以画画?”

“当然!”

枭拿出刚出炉的彩陶,略显得意地拿给蛇莓看:“看!这是我画的!”

蛇莓看见陶身上画着两条长长的黑色线条,一条略有些弯曲的横线和一条垂下来的竖线,竖线的另一端坠着一个椭圆。

“画的什么呀?”

“钓鱼!我给你讲过的。”枭指着他的抽象画说,“这个是鱼竿,这个是鱼。”

蛇莓有印象,部落大会的时候,枭经常提起钓鱼,说这是他最擅长的狩猎方式,但她对此一无所知,光听描述也完全想象不出鱼竿的样子,看了他的抽象画就更糊涂了。

“跟我来!”

见蛇莓懵懵懂懂,枭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带她去看真实的鱼竿。

鱼竿闲置在洞穴里有一段时间了,枭轻轻挥动鱼竿,怀念起在河边钓鱼的日子。

蛇莓望着长长的由竹竿和麻线组成的鱼竿,心里疑惑:凭这个东西就能源源不断地捕捉到鱼吗?

“等暖天来了,你再来我们部落,我带你去钓鱼!”

枭很想在蛇莓面前展示自己的能耐,钓鱼是钓不成了,不过可以跳舞,他对自己的舞艺很有信心。

枭教蛇莓跳舞的时候,张天正在解决人民群众的困难。

蛇皮部落的族人抱怨:“雪地太难走了!冷不说,还费劲!”

要解决雪地行走不易的问题,最简单的方法是做一双大码的雪屐。

张天捡回来一些树枝,将它们切削成合适的大小和形状。

客人们都围了上来,他们早就听说天受到了天空的指引,传承了祖先的知识,什么困难都难不倒他,有道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现在有机会亲眼见证,所有人都充满好奇,一眨不眨地看他操作。

张天把长条的树枝弯成椭圆形,末端扎紧,然后横向等距捆上细长的木条,充当骨架,在木条之间穿线,在保证轻巧的前提下尽可能多地穿绕麻线,以增大雪屐和雪面的接触面积,最终形成像网球拍一样的鞋面。

中央部分是脚部的着力点,用木条加固加牢,然后把脚放上去,绑上麻线,使雪屐和脚紧紧贴合。

张天穿上雪屐,走出洞穴,踏上雪地。

众人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惊讶地发现他的脚竟然没有陷入雪里!他甚至没有抬脚,与其说是行走,不如说是滑行,看起来轻松自如,很快便兜完一圈回到他们面前。

“你们要试试吗?”

答案再明显不过了,张天一脱下雪屐,众人立刻抢着要试穿。

他们一一穿上雪屐到雪地里行走,就像天示范的那样,脚不会再陷下去了,感觉像是浮在雪面上,十分省力!

“这个叫雪屐,是我们的祖先伏羲制作出来的用于雪地行走的鞋子。”

“雪屐……”

众人默默记下这个名称,赞美祖先无与伦比的智慧,而制作出雪屐的张天,毫无疑问得到了天空的指引,亲眼见证之后,客人们看向他的眼神越发敬畏。

更多的雪屐被制作出来,倍感新奇的人们踩着雪屐在雪地上恣意行走,起初不太适应,怎么走怎么变扭,随着熟练度逐渐提升,越来越得心应脚,如履平地。

北方的冬天寒冷而漫长,单调枯燥、一成不变的生活更加剧了这种感受。

来到大河部落后,时间仿佛开了加速,客人们沉浸在对新事物的探索和学习中,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乐趣。

他们沉迷玩泥巴,把湿软的黏土捏成各种形状,然后满怀对祖先的敬意,画上红的黑的条纹,陶器的烧制是他们见过的最匪夷所思的事,湿软的泥巴经过火烧竟然变得坚硬如石,若不是亲眼所见,谁敢相信呢?

开窑的那刻,他们激动得像一群四五岁的孩子,抱着各自的杰作爱不释手,互相争论祖先更喜欢谁的作品。

他们享用了自家猎人交口称赞的美食,第一次知道原来味道可以如此丰富多彩,也品尝了无比纯净的盐,感受着唇齿间醇正浓厚的咸香,前所未有的满足。

夜幕降临后,他们和大河部落的族人一起仰望天空,对着满天繁星祈愿,然后回到洞穴,守在篝火旁,跟随张天的讲述,突破想象力的边界,接受精神与思想的洗礼。

两天的时间眨眼而过,巨岩部落和有穴部落的众人如约而至。

两个部落均由酋长带队,有穴部落的酋长花豹年事已高,部落大会时他和阿妈、蛇母一样没有出席,这次亲自前来,可谓诚意十足,他本人也对猎人们口中日新月异的大河部落充满好奇,想要亲眼看看。

客人们向阿妈行礼问候,献上精美的礼物。

两个部落与大河部落相距甚远,平时罕有来往,通常只在部落大会上碰头。当然,每个部落都有一名负责认路和联络的“向导”,他们常年奔波于各个部落,对路况和各部落的情况比较熟悉。

巨岩部落此次来了八个人,和轻装上路的有穴部落不同,他们背负着沉甸甸的含盐沙土,希望天空祭司在主持祭天仪式的时候替他们一并提纯。

“你们回去之后,有按照我说的向天空祈祷吗?”

“当然!”酋长高山斩钉截铁,“我们每晚都向天空祈祷,没有一天懈怠!”

“很好。”张天点点头,“既然你们按我说的做了,就不需要等到祭天仪式,天空的力量已经融入土中,盐随时可以变得纯净。”

他给客人们讲解“祈祷即祭祀”的理论。

众人听得似懂非懂,不过有一点他们听明白了:现在就可以提纯!

洞穴里一派忙碌的景象,大河部落的族人在张天的指导下对粗盐进行溶解过滤,巨岩部落带来的大量盐土瞬间缩水大半,沙土被遗弃,只剩下一罐罐苦涩的盐水。

高山看得瞠目结舌,往盐里加水,然后把盐扔了,这是什么操作?

然后开始煮盐,蒸发水分,析出结晶,淋卤提纯……经过多次制盐,这一套流程张天很熟练了。

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的量比较大,多个火堆数十个陶罐同时开工,族人们都被动员起来,加入到制盐大军中。

浑浊苦涩的盐水渐渐变成纯净无暇的盐,天空的力量展现得淋漓尽致,客人们又惊又喜,虔诚地赞美天空。

巨岩部落累死累活背来的盐土,最后只得到八罐纯净的盐,含盐率有多低可想而知。

高山用小拇指挑了些盐,放入口中,顿时眼睛一亮。

就是这个味儿!

他舔舐着手指,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以往请有盐部落的祭司帮忙祭祀,同样的量最多只能分到一罐盐,现在分了四罐不说,每罐盐都无比纯净,没有丝毫异味!

蛇皮部落和有穴部落的族人望着陶罐里白花花的盐,羡慕不已。

休整一日。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四个部落五六十号人背负行囊,穿上雪屐,整装待发。

阿妈看向她的孩子们,略显不舍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坚毅或稚气的脸庞,最终落到年纪最大的狼牙身上。

“怎么了阿妈?”

不知为何,狼牙感觉阿妈的情绪似乎不高,她老人家做事一向干脆利落,今早却有些磨蹭。

“没什么……照顾好大家。”

“放心!”狼牙拍着胸脯,“有我在,谁敢捣蛋?”

阿妈轻轻点头,不再多说,跟随大部队踏雪而去。

山下的河流早已冰封,河面上同样被积雪覆盖。

阿妈停下来,喘两口气,回头望向熟悉的山林,那座承载她了所有记忆的洞穴已经渺小不可见。

兰花想要搀扶阿妈。

“不用。”

阿妈挣开兰花的手,她收回视线,振作精神,重新上路。

(本章完)

第146章 画

“禾!你在做什么?快点!所有人都在等你!”

葵大声催促。

时隔多年再次出远门,和其他部落碰面、交流,别说部落里的年轻人了,连身为大地祭司的她也感到激动、期待,还有一点点忐忑。

禾着急忙慌地把各种“颜料”藏进外衣褶层里,跑向整装待发的族人们。

“把这个背上。”

用树枝和藤条密密编织的篓子里装满沉甸甸的谷物,篓子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兽皮。

禾背上篓子,沉重的负担压得她几乎直不起背。

“背得动吗?”

禾使劲点头。

“知道为什么带你去吗?大河部落有两个和伱差不多大的孩子,一个叫天,一个叫林,你应该听说了吧?妈妈老了,你迟早会接替我成为大地祭司,这次去大树部落,你要多和那两个孩子交流,多向他们学习,明白吗?”

葵一边说着,一边将女儿背负的谷物舀进自己的篓子里。

禾再度使劲点头,然后用不怎么利索的口齿说:“妈,我……我背得动,你的……太多了。”

“好孩子,妈妈多背一点,不碍事的。”

葵摸了摸女儿乌黑柔顺的长发,露出欣慰的笑容。

猎人们回来的时候,还带回来一些肥皂,据说可以洗去污秽,缓解头皮瘙痒。为了以最好的面貌参加祭天仪式,他们特意用肥皂洗了头和脸,效果显著。

“我们走吧!”

苗带领族人走入白茫茫的雪地,沉重的脚步渐行渐远,翻过山头后彻底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延伸向远方。

大树部落附近的那片红松林依然威武挺拔,看到这片红松林,苗略微松口气,知道自己没有带错路。

有谷部落最先抵达大树部落。

松果以好菜好肉热情地招待客人。

自从得知祭天仪式将在自家部落的地盘上举办,大树部落的族人就殷殷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

如果按他们感兴趣的程度对各部落排个序,咸鱼翻身的大河部落当属第一,其次就是这个只活在故事里的恶人部落,不,现在应该叫有谷部落了。

松果再三告诫族人一定要改口,但总有个别说话不过脑子的家伙,冒犯的话脱口而出,陷众人于尴尬的境地。

不过大多数时候,气氛是和谐、融洽且热闹的。

有谷部落带来的谷物,按照先前的约定,他们分得其中的一半,再加上猎人带回来的猎物,冷天的食物有着落了,直到这一刻,松果的心终于落定,心情愉悦,脸上的笑意也更加灿烂。

相处之后,人们发现有谷部落和其他部落并无不同,大家说着同样的语言,穿着同样的衣服,制作同样的工具,使用同样的武器。

年轻人通过比试箭术交流感情,很快打成一片。

孩子们倒是察觉到一些异常:那个叫禾的女孩有点高冷,对他们聊的话题不感兴趣,他们把自己心爱的木头和骨头玩具拿给她玩,她似乎也不怎么喜欢,只一门心思地对着洞壁涂涂画画。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她刚来的时候,孩子们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同龄人充满好奇,但现在,他们一句话也不想跟她说。

禾不仅不失落,反倒松一口气。

她并非高冷,实在是因为孩子们的语速太快了,她难以精准地理解语义,更无法做出流利顺畅的回应,所以只好沉默以对,面带礼貌但很有距离感的笑容。

她害怕和人交流,这是她最不擅长的事,何况面对的是一群陌生人?

他们越是热情,她的压力就越大。

现在,他们的热情耗光了,她又回到一个人,回到她最舒适的状态。

禾找到大树部落的酋长,磕磕巴巴地问:“我想……想在壁面上画画,可……可以吗?”

松果欣然应允。

他记得这个女孩,上次去有谷部落,在不算友善的氛围里,她依然为他们盛上热水,可见是个很善良的孩子。

在和苗、葵的闲聊中,他知道了更多的“内幕”。

原来有谷部落一直以来都信奉大地,葵是现任的大地祭司,禾是葵的女儿,也将是下一任的大地祭司。

松果大感意外,忍不住多看了专心画画的禾两眼。

同为准祭司,年龄也相差无几,天给人的感觉不仅充满智慧,而且善于交际和表达,比许多成年人还要成熟,相比之下,禾完完全全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沉浸在她用画笔构筑的小小世界里,一副不愿与外界接触的模样。

“这孩子……”葵叹口气,“到别人家里做客了还这么任性!给你们添麻烦了。”

“怎么会?”松果笑起来,“她在画兔子吧,画得很好啊,非常像!比我小时候强多了!”

“画画有什么强不强的?画得再像,画里的兔子也不会自己跑出来。唉,她做别的事如果有画画一半的热情,哪有做不成的?这次带她来,就是想让她向大河部落的那两个孩子学习,看看人家是怎么当祭司的。”

“天和林确实与众不同,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他们那么聪明的小孩……”

大人们闲聊的时候,禾心无旁骛地进行着创作,怡然自得。

自家部落的洞穴她快画满了,而大树部落的洞穴一片空白,她可以尽情发挥。

……

林郁察觉到,枭和蛇莓纯洁的友谊似乎有点变质了。

枭原本和张天形影不离,但这一路走来,他形影不离的对象变成了蛇莓,而且表现得过分殷勤,嘘寒问暖,端茶倒水,关怀备至,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还偷偷摸摸牵小手,很像是多巴胺失调引发的一系列症状。

她惊奇不已。

原始人的精神世界固然丰富,感情生活却很单调,每个人一生中绝大部分时间都和同族人一起度过,亲情无疑是最重要的情感支柱。

友情通常很浅,一年见不了几次面,能够结下多深的情谊呢?那种一见如故、惺惺相惜的友谊属于奢侈品,绝大多数人穷其一生也无法获得。

至于男女之情,在部落大会上,林郁只看到了欲望,男人和女人以繁衍为目的肆意交配,不可能有什么感情。

而此时此刻,她却隐隐嗅到了少男少女散发出来的恋爱的酸臭味。

或许也只有在未经人事且春心萌动的年纪,才会萌生出这样纯粹而珍贵的感情。

他们会走到哪一步呢?

林郁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的背影,从此以后,她又多了两个观察的对象。

从大河部落前往大树部落的这段路比前往河谷营地经过的那片峡谷好走多了,这里是典型的丘陵地形,山脉起伏相连,坡度平缓,厚厚的雪层的确给行进造成了一定的困难,但另一方面也杜绝了毒虫猛兽的滋扰,可以放心大胆地行进。

尽管如此,阿妈仍然走得很辛苦,她患有极严重的风湿病,脚趾动辄疼痛,何况是不间断的疾行?

但阿妈始终一声不吭,既不让人搀扶,也不愿意减缓行进速度。

她忍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疼痛,用常人无法企及的精神力量支撑着自己一路前行。

蛇母、高山、花豹等人看得暗暗心惊,他们不了解阿妈的身体状况,见阿妈健步如飞,风采不减当年,只道她老当益壮,不禁深感敬佩。

那片威武挺拔的红松林早已遥遥在望,然而直到日落时分,众人才真正抵达。

远远的就听见人们的吵嚷声与欢笑声。

正在以箭会友的松针率先发现客人们的身影,高呼一声,带着几个族人迎上来。

听见呼喊,洞穴里的人也都蜂拥而出。

“阿妈!”

众人一眼就看到了那位德高望重的长寿老人,真是意外之喜,纷纷上前致以诚挚的问候。

阿妈缺席了部落大会,却来大树部落参加祭天仪式,除此之外,各部落的酋长也都尽皆到场,什么叫排面?这就是排面!身为半个东道主的松果春风得意,笑得合不拢嘴。

他很兴奋地陪同客人们进入洞穴,吩咐女人烧水煮饭,款待贵客。

获得厨艺大赛优胜的虎舌当仁不让,接过主厨的职责,兰花、红花等人也都加入其中,一边做饭一边教女人们烹饪技巧。

男人们继续在洞穴外以箭会友,松果让出了最舒适的位置给阿妈,各部落的酋长在篝火旁落座,闲话家常。

洞内洞外一派热闹的景象。

一进洞穴,张、林二人就注意到了洞壁上色彩鲜艳、线条分明的画作,颜料很新,显然是刚画上去的。

原始人的画作大多粗犷,即便是经常画壁画记录重大事件的阿妈,也只会以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事物的大致轮廓,大多数时候是神似而形不似,部落里的人当然辨认无碍,但若换作外人,或者一万年后的考古工作者,就只能连蒙带猜了。

阿妈最常用的颜料是木炭,这玩意儿随手可得,画出来的线条很清晰,用来记事足够了。

然而木炭终究画不出五彩斑斓的黑,眼前的壁画色彩鲜艳,显然采用了不同颜色的矿物质颜料,光是搜集这些矿石就费时费力,用石头绘画更需要极高的耐心。

比起单纯的记事,这些画更包含了作画者对生活的观察和对美的追求。

而且画风写实细腻,画的是寻常的花草树木、虫鱼鸟兽,不必联想和揣测,张天一眼就认得出。

作画者是个觉醒了审美意识,并拥有相当绘画经验的原始人!

两人对视一眼,均看到彼此眼中的惊讶。

张天随便抓了个人问:“这些画是谁画的?”

“有谷部落的禾!”

那人环视一圈,指着洞穴另一侧说:“在那儿!”

两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作画者十分年轻,颇为意外,转念一想又觉得理应如此,比起每天为下一顿饭奔波的大人,无忧无虑的孩子更容易产生精神和情感上的需求。

禾略显拘束地坐在火堆旁,坐在一群不熟的小孩之中,却疏离在外,格格不入。

突然涌入的大量的陌生人令她不安,忽然变得嘈杂的环境令她倍感压力,她只想躲得远远的,不要被任何人注意到。

然而还是被人注意到了。

那两个不同寻常的人……一个短发齐耳的年轻男人,一个又高又瘦的年轻女人,正朝她步步逼近。

意外的是,她竟不觉得忐忑,反而在想:这两个人各有各的奇特,画出来一定很有趣。

不过,当他们开口询问的时候,她立刻紧张起来。

“你叫禾?”林郁微笑着问,“洞壁上的那些画是你画的?”

禾点点头。

“画得很好!很漂亮!”

“谢……谢谢。”

“喜欢画画?”

禾用力点头。

“啊,忘了自我介绍,我俩都是大河部落的,我叫林,他叫天。”

禾瞪大了眼睛。

林和天!妈妈嘱咐过的,要和这两个人多交流!

“我……我知道……知道你们!”

她更紧张了,一紧张说话就更加不利索。

这女孩有点结巴。

张天和林郁立刻做出判断。

禾涨红了脸,这样一句简单的话磕巴了半天才说完整,她感到无地自容,心紧紧揪着,怯怯地看着两人,怕他们也像其他孩子那样模仿她的口吃,嘲笑她的笨拙。

她很想完成妈妈交给她的任务,和他们多交流……可是,我实在太笨了,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她不无懊恼。

在这瞬息之间,她回想起无数种她曾经历过的糟糕的情景,天和林却没有重演任何一种,他们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仿佛早已见怪不怪。

“能给我看看你用来画画的颜料吗?”张天语气温和。

禾点点头,从外衣褶层里摸出所剩不多的颜料,递给他。

如他所料,禾的颜料除了常见的木炭和白垩岩,还有赭石、朱砂、石青等矿物质颜料。

用这些未经处理的石头上色并不容易,她却不嫌麻烦,可见她是真的很喜欢画画了。

这样纯粹的热爱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不多见,而这样的人才张天势必要收为己用。

他把颜料还给禾,笑呵呵问:“你想不想用更好的颜料,为我们的祖先画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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