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逃兵?英雄?叶辛的评价。

尖刀连连队驻地。

来了一个十人的文工团小队,开展慰问表演。

文工团女兵们在简陋木板搭建的舞台上跳动,舞姿灵动,极具青春活力。

台下。

战士们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们,时而发出几声沙哑的叫好声以及有些跑掉的跟唱声。

明明前两天才从前线上下来,现在俨然一副将战争抛之脑后,沉浸在年轻漂亮的文工团女兵的表演之中。

教程路很是不解,怎么会有像他们这样举重若轻的人呢?

光是想起无数子弹,炮弹朝着阵地飞过来,泥沙飞溅,猩红的血液和残肢断臂横飞的画面,他都会吓得浑身发软,手脚无力。

“在想什么?”

身侧手臂负伤的连长,温声问。

“没什么……”

程路干巴巴的回了声,觉得不太礼貌又补充一句:“就是心里有点慌。”

他不太敢说是因为害怕和恐惧,担心被人嘲笑。

对此,连长只是笑了笑,他伸手拍了拍程路的后脑勺,笑着说:“别怕,我们这些老兵都会护着你的。”

“嗯。”

程路点点头,他记起来那天是陈老二那个老混蛋,冒着枪林弹雨扯着自己的腿,像扯萝卜一样从死人堆里扯出来的。

这样一想,他人还怪好的。

“不要有心理负担……我们是为了身后的人民,活下来是英雄,死了是烈士。”

连长转头看向台上,严肃的提醒道。

“这样吗……”

程路看了眼脚边的包裹,方才连队管后勤的老黄送过来的,说是家里寄过来的东西。

“连长,有点事情我出去一下。”

“去吧。”

连长头也不回的说。

程路发现连长目光怔怔的看着台上的表演。

准确来说是那个领舞的,扎着两个大辫子,身段高挑,容貌出色的年轻女孩。

“连长喜欢这样的女同志吗?

没想到温文尔雅,成熟可靠的连长都有单相思的时候。”

程路心中感慨不已,匆匆扫了眼后转身离去。

此时表演正在进行,营地里除了校场上,其他地方都十分安静。

月亮被云雾遮住,他找了个有灯光的僻静角落,席地而坐。

脚底破旧的绑腿布鞋和地面硌人的细小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程路打开用蓝灰色的软布包裹,里面是一封信,一件衣裳。

他眼睛亮了起来,这是母亲寄给他的东西。

于是迫不及待的撕开信封阅读起来。

“这几个月在部队里过得怎么样?吃得好穿得暖吗?

已经到秋天了,注意保暖,不要着凉。

妈给你做了件衣服,收到后记得穿上试试。

肯定很保暖,这里面可塞的全是棉花,花了好几块钱,就是妈第一次做,样式一般,……不许嫌弃,听到没有?”

看到这里,程路低头在包裹里翻了翻。

一件黑色棉衣出现在眼前,就看看着有点丑,领口不对称,前面的纽扣都是歪的,不过针脚倒很绵密,很笨拙详实的做工。

“当然不嫌弃。”

程路笑了笑,将棉衣穿在身上,一缕淡淡的,熟悉的味道涌入鼻腔,令其心中颤动。

这是母亲身上的味道。

胸腔不安的心,很快平静下来。

只是这味道在衣服摊开穿上后,就缓缓消散在空中。

他有些不舍的嗅了嗅,也顾不得什么,只能裹紧衣服,让这味道消散得慢一点。

除了衣服和一些絮絮叨叨的家事。

信中,母亲问他日记有没有继续写,有写的话,记得寄回来让她看看。

另外还提到隔壁家的丫头从乡下寄信回来,问到了他。

“要不要寄信给她?”

这个问题在心头盘桓,程路有些犹豫最终还是将其放到一边。

在部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

这次战斗,尖刀连和其他几个连队合计伤亡将近二百人。

保不齐,下一次就是他。

忽然,眼前一黑。

他下意识抬头,发现是连长喜欢的那个女孩。

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昏暗的天色中,亮晶晶的,很漂亮。

两根缠成麻花的乌黑大辫子在夜光下,宛如绸缎般光滑油亮。

“怎么?”

“喂!你叫什么名字?我听你们连长说你会弹琴,要不你过来给我们帮帮忙吧?”

女孩找到他,希望他能去帮帮忙。

程路犹豫片刻,就被这个女同志强行拉着往舞台那边拖。

“别拖我……好大的力气……别把衣服扯坏了!”

“扯坏了,我赔你!磨磨唧唧的!”

他被女孩拉着,呵斥着。

有些狼狈跟在身后,他心疼的看着身上的新衣服。

怎么有这么泼辣大胆的女同志?

而且我们连长喜欢你啊!

最终,性子温和的他还是帮了忙。

他在日记中写道,那是第一次和她的相遇,但……我情愿不要相遇。

……

演出十分成功,坐在琴凳面前的他,仿佛忘记了所有的痛苦和恐惧,坐在灯光下,就像童话里的王子。

“我叫林穗穗,没想到你还挺厉害的嘛?!人都自信了不少呢……”

大胆而泼辣的女孩林穗穗,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睛不停地在他身上打转,仿佛在看什么很值得在意的宝物。

直白的视线却没让程路感到不安,相反他很坦然。

“对了,你能不能教我弹琴?”

“呃…我好像……没时间教你。”

程路不太会拒绝人,只好这么说。

“不要紧,我们可以写信,这样我明天就要走了,明天早上你来送我,到时候我们俩换换信。”

林穗穗笑起来脸上有两个酒窝,就连程路看着也指不出毛病。

就是这说话的语气,也太……

这个姑娘该不会是……

可是她和连长?

程路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

“那就这么决定了。”

女孩蹙着眉替他做了决定,纤腰一拧转身离去。

两根辫子随着动作旋转起来,柔软的发稍扫在程路脸上,砸得他脸疼。

这是好不讲理的女孩,这是他对她的第一印象。

但……不让人反感就是了。

第二天他没起来,林穗穗兴冲冲的跑进宿舍里,将他从被子里扯出来。

好强势。

于是两人交换了信件,送行。

程路表现得有些畏缩,因为连长也在。

就这样,两人成了笔友。

因为暂时不打仗了,林穗穗时常从文工团过来,会给他补衣裳,鞋袜,他则教她弹琴,写字。

程路有种在谈对象的感觉,但林穗穗却不承认。

不过两人之间的气氛融洽极了。

那段日子,他仿佛忘记了过往,忘记了北京城,忘记了某个生产队的青梅,忘记了连长夹在中间。

毕竟少年人总是会将生活的地方当做全部。

眨眼到了第二年,两人关系越发好了,有种亲密的感觉,但程路始终和她保持一定距离。

他还是不知道连长跟穗穗是什么关系,问她也不说。

“笨蛋!不告诉你,除非你说说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个……”

她总是斜着眼睛看着程路,幽幽的说。

程路当然不答应。

第二年的年尾,战争忽如其来。

尖刀连顶在最前面,依仗地势阻挡渡江而来的数千敌军。

这一次,程路抱着必须活下去的心,红着眼拿机枪扫射。

咻——

刺耳的尖啸声在此刻响起,由远及近,急速放大。

“卧倒!!!”

远处传来连长的声音,紧接着他扑过来将程路压在身下。

“轰!”

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他眼前的天地都在晃动。

“呼呼……”

他趴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只觉背后的衣裳被一股滚烫的液体浸湿。

炮弹硝烟的刺鼻与血腥味涌入,令他鼻酸。

他陡然意识到什么,用尽全身的力气翻过来。

一张被泥水和血液糊住的脸,出现在眼前。

“连长?!”

“没…没事,咳咳……我…我要死了?”

“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程路眼睛酸涩,无力的看着连长身后如泉水喷涌的血液,声音沙哑颤抖。

“我不想死…我还有穗穗……要照顾嗬嗬……”

连长被血液堵住的喉咙发出像咳嗽多年的老人那样难听的声音,提到林穗穗,他眼睛陡然迸射出刺眼的光彩来。

“照……妹妹,照顾好她。”

连长像是回光返照一样,绷紧身体,眼睛死死盯着程路,颤巍巍的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拍。

就像二人第一次见面时的那样。

“好。”

程路终于明白了他们的关系。

但此刻天塌了。

他抚平连长的眼睛,随后硬着一张脸,提起枪,跟着战友们冲锋。

战斗胜利了。

尖刀连退回营地休整,因为以巨大的人数差成功抵挡敌人渡江的艰巨任务,撑到援军到来,以至于一场大区域的战斗获得胜利,收复失地。

一百二十人的尖刀连,只幸存了十二个战士,获得全体一等功,个人一等功。

程路击毙数十位敌人,成了战斗英雄。

但他却根本开心不起来,心情沉重忐忑。

一周后。

包括程路和陈老二在内的十二位战士前往总军区休养,授勋,同时文工团举办了盛大的欢迎仪式和表演。

表演结束后。

“你们连长呢?他怎么没在?”

扎着大辫子的,穿着军大衣的女孩咬着唇,眼眶通红,死死的盯着他。

“我,他……”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他?呜呜呜……哥。”

她掩面而泣。

良久。

“你要跟领导说要调到文工团来?”

“嗯。”

“懦夫!胆小鬼,我恨你!你记住了,我恨你!”

……

自那以后,林穗穗再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没有给过一个好脸色。

离队时,陈老二眼神复杂的看着他,口中挽留的话没有说出口,“虽然你打算离队了,但是你算合格了,我说的。那件事不怪你……”

“是……是吗?嗬嗬。”

十六七岁的程路,眼神恍惚,心中空洞。

合格了吗?

真的吗?

他知道并不是,他是逃兵,这才是真的。

……

军区宿舍。

昏黄的灯光,照亮整个房间。

程开颜坐在书桌前,手中钢笔不断流溢出蓝色墨迹,写到这里第一卷算是结束了。

一个懦弱,绵软的少年在经过部队,战火的淬炼逐渐成长为能击毙数十位敌军的合格战士,战斗英雄。

但肉体的淬炼,终究只是一时间的。

精神,心灵不经过淬炼,终究不圆满。

唯有经历悲与苦,爱与恨……才能在肉体和心灵上的双重成长。

从一个懦弱的少年,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如果说第一卷是肉体的淬炼。

那么第二卷就是痛与苦,爱与恨的交织,在这个过程中心灵会获得成长。

最终回到战场,于战火中,绽放出血与泪的青春芳华。

“在写什么?”

叶辛蒋子龙二人,热的直打赤膊,站在程开颜身后。

一左一右。

一个浑身横肉,一个身材结实板正。

两人目不转睛的看着程开颜笔下翻涌而出的文字,心中惊叹。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

不过在看到纸上不断出现和战争,部队,文工团相关的词汇。

叶辛与蒋子龙二人面面相觑,下意识咽了咽唾沫,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

“这该不会是在写军旅题材的小说吧?”

从稿纸的厚度来看,这应该是在采风之前就有的灵感。

真巧啊。

他们都没有出声打搅,而是等到程开颜写下第一卷完结五个字之后,这才出声。

“你们两个真是吓死人了,我在写东西啊,怎么了?”

程开颜从沉浸其中的状态中脱身而出,陡然听到两人的声音,差点没背过气。

“让我们俩给你掌掌眼?怎么样?”

蒋子龙不答,满脸探究的看向桌上那厚厚一摞的稿子。

这第一卷都有好几万字了吧?

难怪班上人都说这小子会赚钱呢,都是十几万字,二十几万字的小说,稿费还是千字十块,能不赚钱吗?

“行,第一卷写完了,你们想看就看吧,到时候给点修改意见就行。”

程开颜点点头,将手头上的稿子按顺序整理一遍,递过去。

“行啊,我们帮你看看。”

叶辛和蒋子龙二人满意的点头。

一来给程开颜掌掌眼。

二来他们没想写过军旅题材,借此也能看看程开颜的思路。

“剪刀石头布。”

“是我赢了,老蒋,哈哈。”

叶辛干净利落的坐在床头,靠在被子枕头上,安静专注。

当看到小说的名字时,他在心中酝酿片刻,然后大笑着说:“芳华,这个名字好,是不是刘晓庆演的那个《小花》里唱的那个……”

“世上有朵美丽的花,那是青春吐芳华?”

蒋子龙眼睛一亮,唱出声来。

“对!就是这个!老蒋我们去澡堂子了,你慢慢看。”

程开颜笑着点头,然后跟两人说了声,拿着换洗衣服和蒋子龙一起出门洗澡去了。

房间里。

叶辛缓缓沉浸其中,故事发生在一九七四年的北京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在上山下乡的浪潮中,选择了入伍参军,时代背景人物让人有着天然的代入感。

故事从参军开始,家中贫苦。

母亲在送行那天拿出仅有的钱给儿子买烤鸭,差点错过火车,将一个温婉中带着点小脾气,非常疼爱儿子的母亲形象描绘的入骨三分。

但也正是这只凝聚着母爱的半只烤鸭,却让母子二人错过最后一次见面。

看到这里叶辛忍不住叫好,“这个母亲的形象写的真好!”

部队严格残酷,少年清瘦单薄,性子柔软。

形成了天然的冲突。

叶辛心中猜了个大概,这应该是写这个少年人成长的故事。

入伍训练,分配到尖刀连,猥琐油滑的陈老二的欺负,温文尔雅很照顾他的连长,母亲的信,活泼大方,性格强势的林穗穗……

一切都跃然纸上,活灵活现。

“仅仅是第一卷就有种格外不同的文风,与以往的的军旅作品都不太一样。”

“从软弱怯懦的少年在军旅,亲情,战友情,爱情的磨练下……从逃兵,最终成长为战斗英雄,好独特的文章,程开颜这家伙该不会又要开创什么新题材吧?”

叶辛看完第一卷,心中感慨。

这尚未完成的《芳华》,隐隐有了名作气象。

同时心中不自觉升起一些紧迫感。

“我们也要加把劲儿了!”

(本章完)

第241章 直面过往

次日一早,日朗星疏。

六点。

激昂嘹亮的起床号子响起,整个宿舍楼乃至于整个军区都躁动起来。

宿舍右下铺。

程开颜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唤起肌肉记忆,两眼一睁,从床上坐了起来。

宿舍里张贴的伟人画像,挂在床头的军绿色军装,掉漆的军用水壶,耳边嘹亮的起床号子……

令他险些以为回到那个在文工团工作生活的日子。

“呼……”

程开颜舒了口气,原来是错觉。

昨晚休息时,他就敏锐察觉到自己的情绪生出不少波澜。

这是他自去年出院后,第一次回到这里,心中多少有些缅怀、怅然、复杂。

尤其是他接下来要写的芳华第二卷,就和他曾经在文工团的生活经历高度相关,不过他对文工团内容还有迟疑,迟迟不能下笔。

这也是他为什么非要来一趟南疆的原因。

但他知道有时候坦然平静的直面过往,才是真正放下的关键,以此获得心灵上的成长和圆满,就像《芳华》中的故事主角一样。

因此,今天他打算沿着曾经的自己每天的生活路线,走一走,转一转,看有没有什么收获。

就当做是去文工团采风了。

计划好今天的行程,程开颜整理好衣服床铺起床,他刚转过头来,却看到大书桌前坐着三人。

正是叶辛,蒋子龙,还有另一位作家。

“你们这是一晚上没睡啊?”

程开颜一看,发现三人扑桌子上奋笔疾书,眼睛都熬得通红,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

明显是想稿子,想了一晚上。

“你们该不会是被刺激到了吧?”

程开颜走近,撇了眼桌上的稿子,字迹潦草凌乱,他轻笑着说道。

“你还有脸说啊,谁知道你小子写得这么快?采风都还没正式开始,你小子就写了五六万字了。”

叶辛转过头来,两眼浮肿,咬着牙愤愤不平的说道。

昨晚上在看过《芳华》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故事剧情中,母亲送行,连长在炸弹下救下主角的画面。

全无睡意的他只好起床挑灯夜战,结果苦思冥想一晚上,全是废稿。

“就是!难怪你小子在动员会上那么狂,原来是早早做好了准备。

而且你还在部队里待过,熟悉部队生活,这下更是占了大便宜。

到时候你要是得了采风征文的奖可得请客啊,到时候最少是萃华楼。”

蒋子龙打了个哈欠,指着程开颜没好气的说。

“就是。”

另一个作家也满眼幽怨的看着程开颜,亏他之前还在动员会上替程开颜的狂言担心过他。

却不想现在被他卷得一晚上没睡。

大家都还没动笔,程开颜这混蛋都写了五六万字了!

太卷了!

“哈哈,好说好说。我去外面采采风去,你们继续继续。”

程开颜打了个哈哈,拿着钢笔小本子立刻开溜。

开玩笑,萃华楼吃一次十几块,要是人多几十块都打不住,他又不是冤大头。

“哎哎哎!等会儿带点早饭回来啊!”

“混蛋跑这么快?生怕请客是吧?”

还没等三人伸手拦截,程开颜的身影随着房门哐当一声,消失不见。

三人笑骂不已。

很快,宿舍陷入安静。

……

宽敞的军区食堂。

人头攒动,到处都是刚出完早操的战士们。

还有文工团的演员以及医院等其他单位的同志。

清一色的军绿色短袖,长裤,其中夹杂着白大褂,白衬衣等服饰。

“同志,来两个玉米窝窝头,一碗稀粥,来点咸菜。”

程开颜来得早,趁着他们刚才出早操站在了队伍前列,买到了早饭。

也不能用买来形容,因为在部队食堂里吃饭不要钱的。

部队会按照国家规定的标准,按照每人每月四十五斤的粮食定量,为战士们提供粮食和伙食费,用于采购食材和制作饭菜。

干部们的伙食标准要高一些,而且需要支付相应的伙食费。

基层连队干部的伙食费标准是每人一个月15元,到了法定假日,每天还需另补交伙食费,因为部队食堂会加餐。

买完早饭,程开颜端着饭盘在食堂里寻找以前他经常坐的位置,一个靠窗的位置。

因为窗外有一棵橘子树。

春天开出淡白粉色的花,夏天开始挂上一颗颗龙眼大小,绿油油的幼果,等到秋天成熟变黄。

程开颜一般会趁着某天晚上,提着篮子早早采摘一批。

本来都淡忘了,现在坐在熟悉的位置上,看着熟悉橘子树,心中有些恍然。

“故地重游的感觉还不错嘛,本以为会有不适……没想到还不错嘛!”

“哗哗……”

一阵风吹过,橘子树树叶晃动不止,仿佛也在和许久未见的故人打招呼。

指头粗细的枝丫挂着青涩的果子,在空中晃悠的样子,令人心生欢喜。

程开颜以前听说过一种说法,说故地重游就像刻舟求剑。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人,却再也找不回从前的心境。

现在想想,之前自己在听说瑞雪同志考上北师大的时候,多少是有些自卑,乃至于自暴自弃的。

这时候考上大学就是毫无疑问的天之骄子,更何况还是当前国内综合实力强劲的北师大。

听到这个消息,他在这儿坐了一晚上,最终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写封信过去祝贺。

程开颜摇摇头失笑一声,继续处理着手头的早饭。

将玉米面窝窝头从底下的锥形凹陷掰开,纯天然玉米的香气令人食欲大开,往里加了点咸菜吃的很香。

……

食堂门口。

三五个端着餐盘的年轻女孩,笑嘻嘻的围在一起,朝着程开颜所坐的方向看来。

“都说了你们还不信,你们看吧,程开颜还在原来的那个位置坐着呢。”

卓纭依旧是两条大辫子,双手叉腰指着那边说道。

“走走走,子楣我们去看看大作家,嘻嘻。”

圆脸女孩狡黠的挤眉弄眼,笑嘻嘻的鼓动道。

“也好,终归相识一场。”

妆容精细的叶子楣沉吟片刻,最终点头。

众人端着早饭朝那边走去。

“大作家!好久不见了!”

卓纭率先凑到程开颜身边,将铝制饭盘放在桌上,爽朗的笑着说:“我坐你身边没问题吧?”

“小卓?叫什么大作家啊,随便坐随便坐。”

程开颜听到声音,抬头看到眼前五个年轻的女孩,随口道:“卢媛媛,李欣,叶子楣你们也在啊,好久不见。”

众人低头看去,却见眼前的程开颜面色红润,气色极佳,身材颀长。

浑然没有从前那样削瘦、弱不禁风的样子。

大家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

‘没想到回家大半年,他的变化真的好大!’

叶子楣眉眼微挑,略显尖锐赤裸的视线在程开颜身上扫来扫去,越看越觉得陌生。

这还是程开颜吗?

好生清贵洒脱的气质,叫人捉摸不透。

“好久不见呀!”

众人收敛心思,笑着招了招手,随后坐下。

虽然程开颜以前在团里比较边缘,但说到底大家对他的态度算不上敌视。

因此这会儿笑着打招呼,大家没什么心理负担。

“程开颜听说你成了作家,是真的吗?”

叶子楣忍不住心中满满的疑惑,坐下后就立刻问了起来。

“算是吧,就是随便写写。”

程开颜瞥了她一眼,用不搭不理的语气说。

“这样啊,随便写写也比我们强多了,毕竟是文化人嘛。对了你加入作协了没,我听说加入作协的作家每个月有几十块钱的补贴拿,可太舒服了。”

叶子楣心中暗笑,于是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又问。

“是呀是呀,那个好像叫什么专业作家吧?和我们部队里的军旅作家差不多,有编制和补贴可以拿。”

圆脸女孩卢媛媛也跟着问了声,此时大家都投去视线,等待程开颜的回答。

反倒是卓纭有些紧张的看向程开颜。

其实她之所以告诉她们程开颜回来了,也是为了让程开颜在这些人面前涨涨面子,特别是这些曾经欺负过程开颜的小团体成员。

有句话说得好,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要是程开颜能狠狠打打她们的脸,她卓纭也能跟着出口气嘛!

程开颜撇了眼身侧对自己挤眉弄眼的女孩,心情微妙,感情这姑娘打的是这个主意。

不过,他确实没有加入作协,更不是专业作家。

“那倒没有加入作协,也不是什么拿补贴的专业作家。”

程开颜语气平静淡然的回答。

“原来是这样啊。”

叶子楣恍然的点了点头,转头对卢媛媛问:“对了,媛媛你姐上个月不是去BJ考试去了吗?这都八月了怎么还没回来?”

“我姐啊,以她的实力应该没问题,听说她说今年好多人呢,毕竟是国内最厉害的舞蹈学院。”

卢媛媛一脸骄傲。

一旁的程开颜听见这个,心中有些诧异。

没想到北舞的吸引力这么大,远在南疆文工团都有人跑去考试。

卢媛媛她姐是是舞蹈团里很厉害的一个舞蹈演员,程开颜之前还看过几次她的表演,不过比起自家对象,那真是差远了。

没想到她也去参加考试了。

念及此处,程开颜摇摇头,不做言语。

这一幕被叶子楣和卢媛媛看在眼里,心中轻视不虞。

你懂吗?你就摇头?

接下来她们,就好像又恢复了从前那副不将人放在眼里的模样。

仿佛刚才的热情不存在一样。

她们将卓纭与程开颜撇在一边,自顾自的吃着饭,说笑着文工团里发生的事情,聊着什么考北舞,录音机,港台那边新出的歌曲明星之类话题,尽显潮流。

吃完饭。

程开颜与卓纭走在路上。

“实在对不起,我本来只是想让你在她们面前扬眉吐气一番,没想到……也是,她们这种自视甚高的干部子弟,又怎么会……”

卓纭同志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语气十分低落的说。

“何必跟她们计较。”

程开颜安慰一句,转移话题道:“对了,我今天打算去文工团转转采风。”

“采风?也是,可是你们不是要去前线采风吗?到文工团来干什么?我们又不打仗。”

卓纭很疑惑。

“谁说采风就一定要去前线采风了,像文工团,战地医院,军区都是很好的采风地点。”

“这么说也是,难道你想写我们文工团为题材的军旅小说?”

卓纭眼前一亮,立刻意识到什么。

“是啊。”

“走走,我待会儿带你去。”

……

文工团大楼是一座四层小楼,涵盖了演出厅,排练室,更衣室,等众多功能区域。

有卓纭带着,程开颜顺利进来了。

一条笔直幽深的走廊直通大楼尽头,两侧是均匀分布的排练室。

隐隐约约的音乐声和打节拍的声音在走廊中回荡,部队里的文工团自然不像北舞那样专业,隔音都差的离谱。

以前程开颜想练练琴,都会被排练室的声音吵的不能投入。

“程开颜你这里熟悉的很,自己随便转转吧,我要去排练了,过两天还要给你表演了。”

卓纭指着排练室里已经开始热身的舞蹈队女孩们,说道。

“行,你去吧。”

程开颜点头,他本就不想让人跟着,只想一个人静静地想想事情。

不过就在此时,走廊不远处,一个身影走来喊住他,“程开颜同志?是你吗?”

……

二人门口驻足,排练室里的同志自然看的清楚。

“果然是程开颜啊,真回来了。”

“听说成了大作家呢。”

“什么大作家啊,我们刚才都打听过了,就是写了点文章而已。”

卢媛媛嗤笑一声,解释道。

“我听说这次采风的作家有不少都是被塞到采风名单里来,想来程开颜也是吧?”

叶子楣一边活动身子,瞥了眼站在走廊上的青年,澹澹道。

“原来是这样啊。”

舞蹈队的众人们恍然大悟,原来上前线采风是个苦差事啊,都没人愿意来的。

就在此时。

走廊上一个短头发,面相严肃的中年女人朝着排练室走了过来,让排练室里安静下来。

紧接着他们看见那个严肃的中年女人走到程开颜身边停下,正是他们团里的舞蹈老师,陈老师见到程开颜后有些惊讶。

但很快又和程开颜有说有笑的,态度十分和善。

二人走到门口。

“程开颜同志请跟我来,这里是我们排练室……我倒是忘了你之前是我们文工团的钢琴手,还真是因缘际会。”

陈老师拉着程开颜的手臂,走了进来,态度非常温和的说。

“我就不打搅他们排练了,我想去看看那架钢琴。”

程开颜平静的看了眼陈老师,显然这个平日里一丝不苟,严肃苛刻的陈老师知道他现在的身份了。

“当然可以,上级领导说了,一切为采风的文艺工作者让步,别说看,就是把钢琴送给您都行。”

陈老师笑着打趣道。

她也没想到曾经这个被自己拉进文工团的年轻人会走到这个地步,返城短短半年成了大才子,现在采风工作小组的副组长,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不过陈老师的这番举动落在文工团的舞蹈队的众人眼中,不少人摸不着头脑,很是疑惑不解。

‘这是什么情况?’

“去几个人,把程开颜同志以前的钢琴搬过来。”

陈老师见众人发呆,眉头皱起,嗓音冷硬的对几个人吩咐道。

“陈老师这就不用了,我自己去吧,就不打搅他们了。”

“也好。”

说完,程开颜转身离去,留下一个自然洒脱的背影与众人眼中。

令众人一阵失神。

没想到平时那么严格苛刻的陈老师,对程开颜真的好和气,要知道就连他们文工团的团长,陈老师都没这么和气过。

说什么把钢琴送他,还让他们亲自搬过来。

难道他真是什么大作家?

不少人心中冒出这样一个想法,毕竟陈老师的态度太不同寻常了。

但在叶子楣,卢媛媛等一众干部子弟看来,他当然不可能是什么大作家,这是他自己都承认的事情。

至于陈老师为什么这么和善?

众人心中早有答案。

叶子楣等人自从昨天知道采风这件事后,就找熟人询问了相关的事情。

得知采风是目前军区的头等大事,涉及到全国各地的文艺工作者们,上上下下都很重视。

叶子楣那个远房的叔叔叶永胜,都要严阵以待。

所以程开颜可能是沾了采风的光而已。

……

程开颜无心搭理这些人,转身去了琴房。

对他而言,那架琴才是重要的东西。

朝阳和煦,透过摸着一层灰的玻璃窗将整个房间照亮。

房间里堆放着桌椅板凳等杂物,只有一架钢琴摆在最前面,用一块纱布盖着,上面落了满满一层的灰。

程开颜小心翼翼的将其挪开,细小的尘絮在阳光下漫天飞舞,闪烁着光点。

一架老式的立式钢琴,出现在眼前。

黑色漆面早已经斑驳,露出其下的黄色木质。

程开颜翻开琴盖,合页处吱吱一声。

露出黑白二色琴键,白色的键已泛黄,黑色的键则磨损得失去了光泽。

这家钢琴并不是什么国际大牌,更不是什么优秀的钢琴。

第一次见到这架琴的时候,它连琴盖都没有,程开颜托人做了一个。

程开颜怀揣着忐忑的心情,小心翼翼抽出凳子坐在上面。

他轻闭双眼,十指在琴键上跳跃,许久没有调音的钢琴失准严重。

不过琴前的青年,依旧沉浸其中,直觉身心从未有过如此轻快和谐。

他逐渐与往日那道削瘦的身影重合。

是他。

是那个故人。

钢琴仿佛都在欢呼。

琴声顺着打开的房门,沿着长长的走廊,一直延伸到整个大楼。

排练室的人们听出这琴声失准,却品出其中难以掩盖的洒脱与少年意气。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