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9章 万里江山,一根柳

绵州城,

都督府;

“阿郎,茶。”

老翁将一杯茶,递送到祖竹明面前。

祖竹明伸手接过,却又放在一边,伸手,揉着自己的眉心。

“阿郎,还未拿定主意么?”

“他们,在逼我。”

祖竹明的头发,已经半白,这一刻,其眉心位置的“川”字,格外明显。

先前军议上,可谓群情激愤。

有人喊着要回师上京勤王,

有人则喊着大势已去,不如……

可问题就在于,喊着勤王的,不一定是真打算去的纯忠之臣,喊着大势已去的,也不全都是贪生怕死之辈。

大乾三边十余年前,也就是在燕人第一次大举南下前,是自成一套体系的。

可伴随着那一场燕人南下打到上京城下的战事后,三边体系,被不断地以各路兵马进行填充,一段时间内,朝廷因为畏惧,不停地把各地能打仗的“精锐”往那里堆砌。

而这,也就造成了三边现如今极为复杂的势力格局。

各支兵马,成分复杂,属地复杂,人脉复杂,山头复杂……

祖竹明清晰记得,当年燕楚第一次国战时,朝廷本欲配合楚国行北伐之举,但最终被老钟相公强压下来,最后,因老钟相公的病死,使得那一场北伐最终成了泡影。

因为三边大军,就是因为颜色过于“斑驳”,所以,很难找到一个真正的话事人出来主持全局,这一点,连朝廷自己,都明白。

可一直到现在,这种局面,本质上其实一直都没变过。

之前,他祖竹明虽然在明面上“管顺”了三边,可现如今,伴随着上京城破朝廷投降诏书下达,他祖竹明失去了法理上的支持后,

一个江南人,

如何能在三边,完全服众?

祖家在他祖竹明崛起之前,只是江南的一个普通将门,层次也就中等,甚至还有些偏下。

彼时东南匪乱横行,他祖竹明是靠着肃清海匪之患才得以迅速崛起,建立起了祖家军。

所以,说白了,祖竹明到三边来任都督,是作为客帅的身份来的。

“陈伯,这三边,守不住了。”

“阿郎,你难。”

陈伯是祖竹明父亲留下的亲卫,忠心耿耿,侍奉了祖家两代人。

就在这时,

有亲卫进来禀报:

“大帅,有……有故人求见。”

祖竹明微微皱眉,看着这名老资格亲卫,疑惑道:

“故人?”

“大帅去见见吧,确实是……故人。”

……

故人,在签押房。

这让祖竹明很是奇怪,因为寻常客人,哪怕是贵客,也会先被安置在前厅等待自己去见,签押房这种地方,得由自己这个主人请人家或者带人家来才是。

可偏偏,自己手底下的这帮素来守规矩的人,这一次,竟自作主张了。

签押房内,站着一个人,他正观望着四周挂着的书画。

当年,姚子詹也曾做过三边都督,这里,也曾是他用过的都督府,留下了很多字画墨宝,祖竹明接任时,一是为了表现对前任的尊敬,二则是……寻常权贵想求姚子詹一幅画或者一幅字往往得耗费千金,自己脑子有病才会把人家的真迹给撤掉。

似乎是听到了自己脚步声,

签押房里的人,

转过身,

在祖竹明惊愕之中,

直接双膝着地跪下:

“父亲!”

这个称呼,让祖竹明如遭雷击。

“父亲,儿子回来了!”

祖竹明看着来人的面庞,不敢置信道:

“东……东成?”

“正是孩儿,父亲!”

“你……你怎么……还活着?”

“父亲,孩儿不孝,其实孩儿一直都活着。”

“大少爷回来了!”陈伯发出惊呼。

……

“这些年来,你一直在燕国生活着?”

“是,父亲,当年一战,

孩儿被摄……

被郑……

被燕……”

祖东成嘴巴张了几次,却始终没办法将那个人的称呼说出来。

祖竹明开口道:

“摄政王。”

“是,那一战后,孩儿被摄政王俘虏,只不过摄政王当时,还不是王爷。”

“所以说,燕国当初传出的消息,说你在燕京,宁死不降,大骂燕国先帝,随即被问斩的事,都是假的喽。”

“是,父亲。”

“你降了?”祖竹明问道。

“孩儿……孩儿……”

“不用吞吞吐吐,照实说。”

“孩儿确实见到了燕国先帝,可先帝,并未劝降孩儿。”

“呵。”

祖竹明笑了,

伸手,

在大腿处拍了拍,

“是啊,嫡亲儿子被俘,本该是一件极为羞辱的事儿,甚至,当时的为父,当时的祖家军,都可能因此被朝廷打压。

将你问斩,塑造出一个宁死不降的忠勇之名,不仅能把因你被俘的事儿给消弭下去,反而能因此抬高为父的地位。

否则,

为父怎可能坐到这三边都督的位置。

燕人,

燕国那位先帝,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祖竹明指节捏得发响,

他很生气,

生气的原因在于,

燕国那位先帝,留着自己儿子这枚棋子,似乎压根就不担心他祖竹明能统御好三边,能对他燕国,造成什么威胁。

愤怒的原因,来自于被人看轻了。

但这愤怒,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因为看轻自己的,是燕国的那位先帝。

被那样的人看轻……好像也不算特别羞辱的一件事。

“是燕国皇帝,派你来的?”祖竹明问道。

“是的,父亲。”

“派你来劝降为父?”

“是。”

祖竹明看着眼前这个曾让自己引以为傲,视为真正接班人的嫡长子,道:

“你可以试试。”

祖东成再次跪伏下来,道:

“父亲,上京城破的消息,您应该已经知道了,摄政王的大军,已经入了上京城,官家和百官都已经降了,父亲在三边继续固守,又有何意义?

甚至,

失去了上京,失去了江南支援的三边,还有能力继续守住么?”

“为父……”祖竹明深吸一口气,“我祖家,世代大乾将门,哪里能就这般……”

“官家都低头了,官家都降了,父亲,赵家人自己跪在燕人面前了,我祖家,又怎么了?”

“东成,官家,能代表乾国么?”

“官家……难道不就是乾国么?”

“我大乾,又岂是一个赵官家,所能代表的。”

“父亲,孩儿懂父亲的意思。”

“哦,你懂?”祖竹明有些奇怪。

“孩儿来之前,陛下曾特意接见过孩儿,与孩儿说了一些话,关于,父亲的话。”

祖竹明目光微凝,

道:

“燕国皇帝,说了什么?”

“陛下说,父亲是忠臣,是乾国忠臣,是乾人忠臣,父亲的忠,能大到装入整个东海的波涛。”

“呵……呵呵呵。”

饶是威严如祖大帅,

被敌国皇帝这般“吹捧”,

心里,也是开心的。

同样的马屁,换不同的人讲,效果,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陛下还说……”

“陛下还说什么了?”

“他说,上一个像父亲这般,忠于乾国的人……是刺面相公。”

“……”祖竹明。

刺面相公当年被下狱,最后死于牢狱之中,几乎是乾国政坛上的一块禁地。

可太阳底下没新鲜事儿,对于普通人而言扑朔迷离的事情,在真正上位者眼里,无非……也就那么一回事儿。

作为乾国的邻国,刺面相公的死,燕国也是极为重视,密谍司再不行,特意打探一件这么大的事情,也是能办到的。

祖竹明沉默了许久,

见自己父亲不说话,

祖东成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父亲应该收到……家里来信了吧?”

祖竹明点点头。

赵元年在江南,建立伪朝,而祖家老宅,就在赵元年的势力范围之中。

先前军议上的混乱,有一部分原因就在于,大家伙都收到了风声,江南祖家,已经投靠了赵元年。

从太尉到上将军,一流水的武将官职看下去,里头姓祖的,一大堆。

所以说,

赵元年在江南当那个官家,有“太二”山的荒唐,

但也有真正政治影响力上的发挥。

好歹也能沾亲带故点儿摄政王半个“义子”的身份,赵元年还是有些水准的。

现在,三边大军这里,分为多个派系,有各自不同的政治目标与需求。

有的,想要投降燕人,这不谈。

有的,是想带兵马离开三边,去老家割据,再看风向;

有的,则是打算去拥立某个藩王,再立一个新朝廷。

最后一类的,人数还不少,因为百年前,乾国太祖皇帝,就是在一个如斯乱世之中起家建立了百年大乾的。

相对应的,

祖竹明因为有道德洁癖,所以,和投降派格格不入;

又因为江南祖家的倒戈与吃相,使得祖竹明在那些反抗派里,也无法融入;

又因为祖家根基在江南……要想回去割据,也得从北到南横跨整个大乾,这几乎无法实现,真当燕人是瞎子?

放着你在眼皮子底下带着祖家军一路溜达回家?

故而,

堂堂三边都督,竟然和手底下这些个派系的立场与意志,都截然不同。

“东成,你在燕国那边这些年,过得还好么?”

“父亲……孩儿过得,挺好。”

祖东成咬了咬牙,

继续道:

“孩儿已成亲生子。”

“子?”

“是,您在燕地,有两个孙子,两个孙女。”

“恭喜阿郎。”陈伯马上开口道。

祖竹明则迅速问道:

“你妻子是谁?”

“是大燕贤硕郡主,先帝……指婚的。”

大燕,曾经有一个很有名的郡主,就是镇北侯府的那位。

不过,这并非意味着大燕就一个郡主……姬家皇族里,郡主,还是不少的。

“燕人,是真舍得……下本钱啊。”祖竹明感慨道。

自己那儿媳,是大燕先帝的兄弟之女。

在宗室里,算是很有排面的那一批了。

“呵呵呵。”

祖竹明低下头,笑了起来,

“合着……老子我守了这么多年的三边,挡的是自家的亲家?”

“父亲……陛下说,他愿以仁义治乾,乾人将与燕人无异,一视同仁。”

“这些屁话,不用和为父说。”

祖竹明看着自己的儿子,

问道:

“孩子们,多大了?”

“回父亲的话,长子和次子乃双生子,今年十三岁了。大丫十一岁,二丫十岁。”

“都十三岁了?儿啊,你就这么急么?”

祖东成羞愧地低下了头。

他知道自己父亲惊诧的地方在哪里,从长子的年龄,再算上十月怀胎来推算,他祖东成被俘后,基本就没坚持多久,就去和姬家宗室女……生孩子去了。

“父亲,陛下有东西,让孩儿转交父亲。”

“书信么?”

“不是。”

祖东成从怀中取出了两道黄绢,经由陈伯,送到了祖竹明手中。

“这是……”祖竹明瞪大了眼睛,“婚书?”

“是。”

婚书上,用了大印。

虽然名字上,祖竹明第一次见到,但一眼便知,这是自己大儿子所出的,自己的那两个孙女。

大丫,赐婚于燕国太子。

二丫,赐婚于摄政王世子。

饶是祖竹明戎马一生,

面对这两道婚书,

也是有些无话可说,

是真正的无话可说。

他原本以为,既然派自己儿子来劝降了,那大概也就是翻来覆去的那几手。

可谁知,

大燕的皇帝陛下,竟然这般……这般……这般的……

祖竹明都无法想出合适的词汇来形容大燕皇帝的此举。

虽然,婚书上,没写是太子妃和世子妃,所以大概率是侧室。

但无论如何……

放眼整个乾国,

估摸着眼下真的很难找到第二个乾国家族,能有他祖家和燕国联系紧密了。

这是直接和大燕天家与摄政王府,同成亲家,而且论辈分,他祖竹明还比皇帝与摄政王高一辈去了。

退一万步说说,

就算日后大燕内战了。

无论是皇帝赢了还是摄政王赢了,

他祖家……

依旧是皇亲国戚。

“东成啊……”

“父亲……”

“你个畜生!”

……

新一轮的军议,在绵州城再次召开。

因燕军在攻破梁镇后停止了攻势,所以,各部将领基本都能参与。

无论如何,

大家伙都得为自己的未来,尽早做出打算了。

但这一次不同的是,

军议进行到一半后,甲士忽然冲入,直接将一众将领全部俘虏。

随后,

祖家军各部开始串联,当年为了分化与控制,祖竹明的力量虽然在整个三边里,占比不高,但每个地方,都有他的人。

有心算无心,再加上祖大帅的果决,夺地坚城直接被从内部打开,配合着燕军的接收,导致大乾经营百年,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与心血让燕人无数个昼夜如鲠在喉的三边防线……

彻底沦陷!

……

“末将祖竹明,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东海侯快快请起。”

姬成玦亲自上前,将祖竹明搀扶起来。

被皇帝亲自搀扶起来的祖竹明,脑子有些发晕,这是什么称谓?

随即,他就明悟过来。

明悟过来后,只能再度跪下:

“陛下隆恩,罪将,愧不敢当。”

大燕吝爵,这诸夏皆知。

以前仅仅是针对异姓,而在先后出了先帝与今上两位刻薄皇帝后,哪怕是宗室的爵位,也缩水了好几倍。

君不见,今上诸位兄弟里,连一个王爵都没有。

而侯爵,异姓军功侯,在大燕的意义,更是不同凡响。

皇帝的亲大哥,现在也只是军功侯,可这尊贵,比以前宗室王爵要大得多得多。

如今大燕也就三个异姓王爵,摄政王、镇北、靖南,前身,全是军功侯。

这一声“东海侯”下来,

祖竹明的爵位,当真非常好算。

天子不计入排名的话,祖竹明妥妥的大燕第五顺位勋贵。

姬成玦不愧是做买卖出身,该锱铢必较时就锱铢必较,但该大方时,他也能比谁都大方。

“爱卿,你当得起。”

皇帝再一次地将祖竹明搀扶起。

三边的意义,对于乾人很大,对于燕人,一样很大。

虽说现如今乾国因为战败,几乎国将不国了,但祖竹明这一场“鸿门宴”,可谓直接将大燕日后统治乾地的乱象与麻烦,削去了一半!

先帝在位“穷兵黩武”时,

姬成玦就是先帝的后勤大管家。

所以他很清楚,

往往击败对方的军队,推翻对方朝政的付出,还没统治和治理的成本来得大。

前者很多时候是一锤子买卖,后者……则是不停地放血。

安抚好祖竹明,

皇帝在御帐内放声大笑,

道:

“行了,朕,终于可以去上京,见那姓郑的了!”

这话,

说得掷地有声;

可只有站在皇帝身边的魏公公清楚,陛下这话,是有些咬着后槽牙说的。

因为前不久,

摄政王给陛下来了一封信,

信中说王爷说,他已经坐过了大乾皇宫内的龙椅;

而且还说,

他坐的时候,身侧特意留了点儿孔隙,够陛下侧身屈膝陪坐。

皇帝看完后,

接连骂了摄政王三声,

分别是:

“畜生、贱人、贱畜!”

然后,

皇帝打算御驾亲至上京,

来一出他先坐龙椅,再给姓郑的留缝儿把场子给找回来。

魏公公没敢提醒皇帝,据说摄政王如今已入三品武夫境界,陛下您这屁股,能挤得动摄政王么?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北方,大燕皇帝亲自收服了几乎完整的三边,正率大军,即刻南下上京。

而上京这里,

则显得安静许多。

一杯果饮子,被放在了面前。

郑霖放下手中的笔,端起茶,喝了一口,道:

“干爹,这太酸了。”

“这才提神。”

瞎子伸手,旁边一张凳子“自己”挪了过来,坐下。

“我还好。”郑霖说道,“还不至于案牍之劳形。”

“干爹挺欣慰的,之前在静海城时,你爹把你推出来主事,你虽然坐在那里,但能瞧出来,身上有股子燥火。

现在,

都小一个月了,还能沉得住气。”

“有么?”郑霖问道。

瞎子点了点头。

人的性子,是需要磨的,尤其是年轻人的性子。

而最好的打磨方式,就是让他有敬畏的事物。

瞎子不得不承认,主上在这方面,成功了。

“只是觉得,处理这些事情,虽然繁琐,但还算有趣。”

“没故意说这话逗我开心?”

“没有。”

“喜欢这种感觉么?”瞎子问道,“坐在这御书房里,批阅着一道道折子;要知道,这一道道折子背后牵扯的,是成千上万人的人生。”

“没到喜欢的程度。”郑霖说道,“纯当是修行的一种。”

这回答,中规中矩了。

瞎子谈不上多开心,当然,也和失望不搭噶。

权力欲这种东西,得分人;

那些从小吃过苦遭遇过欺压的人,一旦有机会,往往会极为渴求权力与地位;

可这,与自己这干儿子毫无干系。

他生来就是世子,甚至是类似大燕第二位太子的地位,和他生而九品一样,都是与生俱来的,得到得太简单,往往就很难产生执念。

不过还好,

霖儿不似他亲爹两世为人,所以也就没那么佛系。

总之,

未来还有希望,大业,依旧可期。

“眼下的这些事儿,其实还是小事儿,如今,八成以上的政令,是不出京畿的。”

“我知道。”

“不过,也快了。”瞎子伸手,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橘子。

郑霖见橘色变。

还好,干爹没剥,而是放在手里把玩:

“刚得到的消息是,皇帝驯服了三边,正向咱这里过来。”

“哦,干爹担心么?”

“还不至于担心,天下未定,估摸着得郡县和分封同时进行,各地平叛与剿抚,也不是短时间能结束的事儿。

菜才上桌,烫嘴得很,还没到分菜的时候呢。

估摸着接下来五年里,燕地还是朝廷的燕地,晋东还是王府的晋东。

其余地盘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只要一日不撕破脸皮,就一日不会显得泾渭分明。”

“哦。”郑霖点头。

“罢了,先不与你说这些了,时辰快到了,你去城北那边吧。”

“父亲是要举办什么仪式来着?”

瞎子端起郑霖只喝了一口的果饮子,

抿了一口,

随即神情一阵微颤,

这么酸呐!

等克服这股子酸劲之后,

瞎子回答道:

“植树节。”

……

上京城北,

一块场地,被清理了出来。

大燕摄政王,在一众将领、亲卫以及乾人大臣勋贵和百姓的围观之下;

拿起铲子,

在已经挖好了的树坑里,又象征性地挖了两铲子。

随后,

伸手接过一棵移运过来的小柳树,安置了进去。

最后,

又拿起铲子,象征性地回了两铲子土;

身边锦衣亲卫快速上前,将土填好。

一棵新柳,在此扎根。

王爷拍了拍手,

往后退了两步,

看看这棵柳树,

又看看不远处高耸的上京城墙,

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一百多年前,

初代镇北侯大破五十万乾国北伐大军,于边境处,插下一根柳枝。

寓意这柳枝出翠时,他已率大燕铁骑,踏破上京,报了乾人背义偷袭之仇!

只可惜造化弄人,因为北方战事紧急,燕国无法再从和蛮人决战的前线给初代镇北侯调拨更多兵马。

初代镇北侯只得率军踏破乾国北方三郡吸纳人口财富回国,后来,又为了制衡考虑,身为南人的初代镇北侯受封于北,终生无法完成自己南下破乾的夙愿。

而在一百多年后,

大燕摄政王在上京城边,

种下一棵柳树,命一队士卒,日夜轮班看护不得损坏。

同时,

在柳树旁立碑,

碑上刻诗:扬鞭策马逐银浪,清溜迢递看桃花。

这句诗描绘的就是初代镇北侯大破乾军时的场景,也是银浪郡名字的由来。

让人惊讶的是,

碑文下方的落款,

并非是大燕摄政王,

而是:

银浪郡翠柳堡守备——郑凡。

(本章完)

第1020章 帝王

大燕皇帝的御驾,过了汴河。

待得抵近上京城时,看见了成片成片的乾地百姓前来“欢迎”。

说喜迎王师,似乎并不恰当;

但要说憎恨……也并不是那般强烈。

一是因为城内晋东甲士那森寒的马刀,着实震慑住了人心。

该反的人已经反了,而且被镇压了;

该上吊殉国的焚家明志的,尸体要么凉透了要么化成了灰;

该自闭于家门,搞非暴力不合作的,也没人去请他和为难他。

最重要的是,摄政王这次入上京和上次不一样,因为赵牧勾选择的是投降,虽然他自己以天子之身蒙受了大辱,可确实是保全了京畿之地未曾像当年那样再遭受一次兵灾的洗礼。

故而,

每个人,都有自己可以选择的方向,而往往怕死才是众生之本态。

百姓们自然就是该配合就配合,反正百年来,他们面对官家时也是一样,尤其是京城的百姓对这些场面,也算是……熟门熟路。

燕国皇帝来了,

他们也出城去欢迎。

皇帝的銮驾经过时,也能跪伏下来被领着一起“山呼万岁”。

姬成玦的视线,透过銮驾的帷幔,扫过道路两旁跪伏着的那一张张麻木且带着彷徨的脸,并未沉浸于这“万岁”的声潮之中。

默默地吐出嘴里的葡萄籽,魏公公伸手接过;

边上的张公公又拿起一块绢布,帮陛下轻轻擦拭了嘴角。

“看来,姓郑的把上京,治理得不错。”

皇帝看事情的角度,肯定和普通人不一样,从渡汴河起,他就在观察,眼下这座前乾国的都城,如今已经恢复了成体系的运转,虽然效率还很低下,虽然架构上还有一定的缺漏,可它确实已经在运作了。

作为征服者,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这一步……确实是很了不起。

不过,

既然他是郑凡,

皇帝也就觉得理所应当了。

事实上,

当年靖南王之所以一次次地庇护那姓郑的,

父皇为何一次次地在封疆大吏的标准上对那姓郑的进行提拔,

不仅是因为这姓郑的会打仗,

其治政地方的能力,也是极为重要的一点。

对比之下,当年官位比姓郑的高的或者同一批的那帮丘八军头子,就被远远地甩在身后压根就瞧不见了。

只有站在全局角度,站在经营者与统治者的角度,才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姓郑的这种人才,到底有多重要。

打下的地盘,其他驻军军头得输血支持,而他,不仅能很快做到自给自足自我发展,而且可以尽可能地辐射其军事影响力。

简直不要太贴心;

与之相比,所谓的养虎为患,在特定时期内,也就压根不值一提。

待得銮驾即将进入城门时,正式的迎接队伍终于出现。

“朕猜猜,那姓郑的肯定不会亲自来迎接朕的,多半是派他那儿子来。”

刚从外头接到禀报的魏公公马上笑道:

“主子,您这回可猜错了,摄政王爷就在前头迎着主子您呢。”

“哟?”

大燕皇帝姬成玦听到这话,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撑起自己的身子,自己站了起来,同时自嘲道:

“直娘贼,朕为何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魏公公与张公公听到这话,相视一笑,纷纷上前帮陛下整理好龙袍。

“拜见王爷!”

“拜见王爷!”

外头,传来御前侍卫的见礼声。

整个大燕,只有一个人在面圣时,完全不需要通禀。

也没人敢上前阻拦他,让其稍候。

一是作为皇帝身边的人,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家陛下与他的真正情谊;

二则是因为,没人敢承担,也没人能承担这一后果。

试想一下,

哪天摄政王来见皇帝,

被拦下,

侍卫说要通禀一下,

接下来,

将会发生什么?

这位王爷要是安静地等,那也就罢了,可依照这位王爷的脾气,要是他不打算等,而是直接选择转身离开……

大燕的天,顷刻间就能塌陷一半!

帘子被从外头一把掀开,

“我说姬老六,你是个娘们儿出门前得上妆不成;

今儿日头这么大,老子都在外头等你这么久了还不出来。”

“拜见摄政王爷,王爷福康!”

里头的宫女宦官们全都跪伏下来,

连带着刚刚帮陛下穿戴好龙袍的两位大公公也都跪下行礼,

尤其是魏公公,跪得那叫一个标准。

魏公公是真的怕了,当年自己一个嘴贱,不过是调侃了一句,搁一般人,那得是他的荣幸才是,毕竟也不是谁都能值得让掌印大宦官“赏识”的。

可偏偏这位主儿,自那日之后,

几乎每次见面,官位、爵位、权势,都往上拔高一大截。

眼下,

先破楚,再灭乾,

三大国战,他间接参与了一个,直接指挥了俩。

身份地位已经无法再囊括他的功勋了,

就算是靖南王归来,老镇北王复生,论功勋排座次,这位爷也能当之无愧地坐首座。

“咦,魏公公,别来无恙啊。”

来自摄政王的热情问候。

魏忠河心里当即翻滚起无数根角先生,

天呐,

这主儿得记仇记到何时啊!

“奴才为王爷灭国大功贺!”

魏公公马上露出笑脸应对,如雏菊绽放。

还好,这时皇帝发话了,骂道:

“我说姓郑的你急什么,我原本还以为是你儿子接驾的,没想到你会亲自来。”

“合着要是我儿子来你就不打算出来了是不?

唉,

还好是我来了。”

皇帝白了王爷一眼,

道:

“走着。”

在万人瞩目之中,一身蟒袍的摄政王与一身龙袍的大燕皇帝一同从銮驾上走出,摄政王骑着貔貅,皇帝则骑着一头黑色神俊的宝马,二人并行入城。

“怎么没骑貔貅出来?”郑凡问道。

“貔貅数目本就不多,我骑着干嘛,浪费。

对了,

差点忘了,

你这家伙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就真不怕这次玩儿脱了?”

“玩儿不脱。”郑凡摇摇头,“现在如果只是论打仗的话,我想不到还能输给谁了。”

“啧啧,听听,听听,还真会借棍上爬夸自己,姓郑的,咱俩都认识十多年了,你这脸皮咋越来越厚了呢?”

“等你亲自持刀上阵冲杀个几次也就懂了。”

“哦?”

“皮厚,能挡刀挡箭。”

“郑凡,你是不是当我是个痴儿?”

“英明神武的马屁,想来你也听腻了,也就只有在我这里能吹到不同的风,珍惜吧。”

大燕最尊贵的两个人,一边行进一边极为自然地笑骂着;

原本安排和预备好的仪式,在他们各自挥手之下,全部临时取消。

他们俩,

就是当今天下最大的规矩,也是制定规矩的人。

“接下来的重心,得是平叛了吧?”皇帝问道。

“不急。”

“何解?”

“咱们已经进米缸了,就不用一下子贪太多,撑爆了肚皮反倒不美。

上京,拿下了;三边,也拿下了;江南半壁,也拿下了。

先把吃到嘴里地慢慢消化消化;

我麾下几路将领现在正在各处征战,只不过他们兵力不够,很难有再大的突破了,不如就先放在那儿,维持个局面。

一来,我们自己现在需要时间去整合稳固;二来,也给那些不甘心臣服于大燕的乾人一个赶路的时间,让他们都聚聚堆,以后也就能一劳永逸了。”

“兵马还是够的。”皇帝说道,“我这次带来了不少兵马。”

“可兵马不是这般用的。”

“行,兵事上的事,我听你的。”

“嗯,先前还有一点没说,那就是乾人降兵,也得先收拢收拢才能用,否则别在战场上出岔子。”

“这一点我倒是有个设想,仿照你在晋东的军制,也在乾地设立标户制,以这种方式来分化和收取乾军的效忠。”

听到这话,郑凡扭头看向了姬成玦。

“怎么,你不乐意我剽你的制度?”

郑凡摇摇头,道:“我听说,你封了祖竹明东海侯?”

“是。”

“你是皇帝,你站在皇帝的立场,从乾地被灭后,我知道你恨不得顷刻间就让乾人变成燕人,成为你的子民,实现长治久安。

可又是封军功爵又是移植标户制的,

姬老六,

你让那些拼死拼活为你开疆拓土的大燕将士们心里做何感想?

诚然,

你有你的理由,我也知道,你的做法从大局上来讲,是对的。

可你毕竟先是大燕的皇帝,再才是诸夏的天子。

真有哪天,乾地、晋地、楚地都可能反叛,到时候,真正愿意为你厮杀到最后的,还是只有老燕人。

你要是寒了他们的心,难不成你最后指望着被你收了人心的乾人、楚人晋人来为你勤王保驾?”

皇帝有皇帝的立场,

摄政王有摄政王的立场;

郑凡是大燕军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既然有这份地位,就得承担这份责任,也就是最基本的“德要配位”。

你得给自己所代表的集团和阶层,去争取利益。

当然,郑凡的提醒也并非纯粹是出于狭隘的军人集团内部利益,因为他说的确实是实情。

天下初定,可战火短时间内依旧不会停止。

这时候伤了燕军士卒的心,接下来,谁还会继续愿意为你卖命?

陈阳有破上京之功,也因为所谓的“功过相抵”,现在还没封侯呢,

结果一个降将先封侯了?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皇帝开口道。

因为郑凡但凡有私心,根本就不会提这一嘴,甚至,他可以直接去推波助澜,进一步地分化朝廷和军队之间的关系。

“不过,这些我也考虑到了,祖竹明的侯爵位,是我兴之所致,毕竟大燕历代先皇,尤其是父皇,可是被这三边卡在心底几十年。

我待会儿让魏忠河给你一份名单,里面是我拟定的封赏名册,你给我做添补后再拿与我,这次侯爵,可是预备了不少。”

“行。”

“乾地,真是个好地方啊,姓郑的,你说我把国都迁过来如何?”

“天子守国门。”

姬成玦闻言,若有所思。

诸夏名义上一统之后,可以预测的未来可能成为大燕真正威胁的,还是来自于荒漠。

要么是荒漠蛮族再度出现一个新的蛮王,要么……就是西方的势力,透过荒漠延伸了过来。

比较之下,

什么土人什么北羌什么野人什么山越人,都是小患了,未来真正可能形成威胁的,还是在西方。

皇帝说道:“我知道你这句话的含义,可从国家治理的角度来看,上京这里,勉强算是诸夏之中央。”

地理位置上,也是偏中央的,经济、文化等方面,则是毫无争议的中心区域。

“不见得。”

“不见得?”

“以后要是西征的话,大燕,就是中央了。”

郑凡这话一出口,姬成玦有些意外与动容。

不过,

他并没有再继续对着这个话题问下去,

而是道:

“那就先立作陪都好了;

对了,

接下来的事儿,还是老规矩,兵事上你做主,其余方面,我来辅助。”

“别介,仗打完了,我准备回家躺着了。”

“你不坐镇上京谁来坐镇?难不成让我这个皇帝直接在这儿住下了?

再说了,你辛辛苦苦打下的成果,舍得交到别人手上去出什么意外?”

“我那大舅哥还在呢,他这次捅了我一刀,总得回去找他算算账。

上京这里,安排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大员经营与镇守即可。

北羌与土人,可先行招抚,集中力量肃清乾国残余,也就是个水磨工夫,难度不大的。”

“你推荐个人吧。”

“许文祖。”

“好。”

或许外人很难相信,就在并行入城笑骂的过程中,大燕的皇帝与王爷,就完成了对偌大一个国家的安排。

入宫后,

皇帝将要去准备大朝会。

上一次,乾国官员在大殿上向摄政王磕头,那是作为被征服一方的低头;

而这一次,

大燕皇帝代表着法统正义而来,需要做的是在上京,在大乾,重新建立起真正的治理秩序;

也就是说,上一次,大家伙是为了保命;

而这一次,

则是为了以后可以继续做官。

郑凡也得准备,皇帝召见的是乾国官员,他郑凡得去安抚乾国降将,外加跟着皇帝一起来的各路燕军军头子。

文武两样,他和姬老六各负责一样,这是心照不宣下的默契。

“王爷,这是陛下请您增补的封赏名册。”

张公公送来了一份黄卷。

郑凡伸手接过,点点头,随后,骑上貔貅,出了皇宫。

姬老六既然住进这宫里了,他就不合适也待在这儿了,不过,他在上京城寻了一处亲王府作为自己的临时府邸。

这座府邸是先官家当王爷时所住,后来几经修缮增补,虽没有皇宫的威严大气,可绝对精致清幽。

毕竟,那位号称太上道君皇帝的乾国官家,可是个懂得享受的主儿。

文武两派,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郑凡骑着貔貅来到自己的府邸前,外头,已经候着不少各路将领的亲卫,在见到摄政王时,全部跪伏下来行礼。

他们的主将,已经在里头了。

郑凡骑着貔貅直接进去,顺手,将那一道封赏旨意拿出来瞥了一眼,

嗯,

也就瞥了一眼。

因为上头,空空如也,可加了大印。

空白加印的圣旨,并不稀奇,至少对于摄政王而言,他是造圣旨专业户了。

可这道空白圣旨,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皇帝完全放权,让他郑凡自己去决定军中的封赏。

甚至是连谁当军功侯,

也是由他郑凡来决定,毕竟,皇帝在入城时,就暗示了这一句。

这时,郑霖跟在瞎子干爹身边从旁边院子里走出,恰好看见坐在貔貅背上的父亲。

只见父亲将一道明黄色的圣旨丢了过来,郑霖伸手接住。

“呵呵。”

父亲笑了两声,骑着貔貅径直入前厅。

郑霖刚准备打开手中圣旨,却听到身旁干爹道:

“不用打开了,是空白的。”

“嗯?”郑霖先咦了一声,随后转,“哦。”

自家干爹确实不需要打开信封来看信,圣旨,也是一样。

“不出所料的话,应该是封赏的旨意,军功封赏。”瞎子说道。

“所以,皇帝的意思是,让我父亲自行决定封赏的事喽?这不就相当于完全下放兵权么?”

“是。”瞎子点了点头,“所以我一直与你说的,这位皇帝,是不简单的。干爹我这边还在帮你父亲谋划战后地盘的划分呢,谁成想人家更直接,给得更多。”

“他就不怕么?”

“怕什么,他给得越多,也就越稳。他越吝啬,就越危险。

霖儿,

这就和小夫妻成亲前讨论彩礼嫁妆一样。

只要哪一方想占便宜,那往往最后会弄得一地鸡毛,心里头一百个一千个不舒服。

可要是双方都大方,都不想占便宜,反而能乐意给得更多。

你要占我便宜,哪怕占了我一文钱的便宜,我心里也膈应,你不想占便宜,做事儿大方,请你喝十两银子的花酒,我心里也不会肉痛。”

“干爹莫急。”

郑霖伸手拍了拍瞎子的手背。

瞎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笑道:

“我不急,我从很早以前,就对你爹不抱什么希望了,我的希望,在你身上。

先帝与南北二王的铁三角,

这一代你父亲与皇帝的格局,

都已经无法更改了。

可下一代,谁又能保证呢。”

“嗯。”郑霖应了一声,“霖儿不会让干爹失望的。”

“霖儿真乖。”

“看在霖儿这么乖的份儿上,那干爹帮我把什么祖家的婚事给否了吧。”

“休想。”

“可我都答应了以后有机会就帮干爹你造反啊。”

“是啊,所以太子娶了一个,你不娶,不就吃亏了么?他祖竹明,以后必然是乾地一方镇守之地位。”

郑霖:“我……”

“一个女人而已,瞎担心什么,你爹不也有四位夫人么?”

“可我爹都是抢来的,可不是什么包办婚姻。”

瞎子伸手,摸了摸郑霖的脑袋,道:

“你爹也是包办的。”

“呵,谁能包办他?”

“你娘啊。”

……

这一日,

大燕皇帝在大殿内接受乾人百官的叩首,赵牧勾再度膝行上前,向大燕皇帝认罪,称自己是沐猴而冠,而对方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皇帝宣布,上京被立为大燕陪都,仿燕京朝廷架构,设六部置内阁。

这一日,

大燕王爷在亲王府的院内,接受来自燕乾诸将的行礼;

姬无疆与祖竹明,分别代表燕乾将领向王爷贺,再次确认摄政王,才是大燕军中……真正第一把交椅这一无可动摇的地位。

王爷当众册封金术可、陈阳等一众战功赫赫的将领为军功侯。

陈仙霸被封伯,他战功本就很多,身上还有柱国人头,无可指摘。

天天也被封伯,他是靖南王世子,封伯意味着走类似姬无疆曾经的路线,包容度也很大。

郑蛮,也封伯了。

他战功其实不够,资历也不够,也没天天这种身世,

但作为大燕军方当之无愧的第一山头,

摄政王需要强行捧一个不够格的人来让其强行够格,以彰显摄政王的“任人唯亲”!

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过度任人唯亲会导致组织架构崩塌,但适度任人唯亲也有助于增强凝聚力,

否则,

谁还愿意继续跟你混?

册封名单里,遗漏了两个人。

一个是在灭乾大战中,当属第一功的梁程,另一个则是两场破国大战都完美完成策应辅助任务的苟莫离。

梁程本就懒得接受官面上的新册封,人早就看淡了,再者,郑凡的兵,就是梁程的兵,他还要什么?

至于苟莫离,是他主动提出的不要册封,腆着脸说都是家里人,册封爵位官职什么的,生分了。

人小狗子,梦想的不是加官进爵,而是挤进去“先生们”的序列中去。

总之,

一切都螺旋上升向好。

螺旋的原因在于,

赵元年在进上京接受去国号册封前,想要在江南卖弄一下,所以不顾金术可的反对,强行组织了军队进行江南地盘的开拓。

可他手底下的,完全是乌合之众,竟然连江南地区民众自发组织起来的义军都没能打得过,反而败得有些狼狈。

幸好有金术可及时率兵出现,帮他兜了底,最后击破了义军,否则赵元年这个脸,可就丢大了。

但尽管如此,

赵元年进京去了国号皇帝位后,依旧被册封为乾亲王;

而赵牧勾,

算是哪里来回哪里去,又被册封回瑞亲王。

瑞亲王府这一脉的魔咒,不出意外,将会继续持续下去。

另,

皇帝册封许文祖为太尉,监管陪都。

据说,许文祖在进上京前,先在之前王爷栽的那棵柳树前,痛哭了许久;

封太尉后,他又跑去那棵柳树那儿哭了半宿,只不过这次带了酒,陪着这棵柳树,诉说着当年他和摄政王之间的故事;

说他当年早早地就和摄政王相见如故,引为知己;

说他当年也早早地投靠了六爷党,陛下果然千古明君。

许文祖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的是,

当年在镇北侯府前,沙拓阙石特意一拳砸碎了那辆本该他许文祖藏匿的马车,是他知己郑凡吩咐的;

而当年被莫名其妙地拐进红帐子中看押了好些时日最后不得不骑死了两匹马才得以极为狼狈艰难地跑回虎头城,则是拜当今明君所赐。

一切安排妥当后,

摄政王将沿着乾江南下,走老路,过谢氏地盘,再转回晋东。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王爷报仇,就在今晚。

大舅哥背后捅刀之谊,他郑凡不报回去,怎可能安心回家泡温泉?

现在虽说乾地没有全复,可核心区域基本都在燕人手中,乾地那东一块西一块的反抗势力,根本无法成大气候。

解决了乾国,大势之下,他本就半残了的楚国,还能有什么翻身的余地?

而皇帝,

也将北归燕京。

“御兽监新培育出了四头貔貅,你家那仨崽子,到时候一人分配一只如何?”

“御兽监怎么忽然这般高产了?”

貔貅,可是很难培育的,毕竟不是貔兽。

“御兽监开发了个新法子,可以从宫内那头老貔貅精魂里抽取魂血,成功率也随之大多了。”

“四头太少了,我先预定个十八头吧,给我亲卫,这样出门时才够排面。”

“做梦吧你!”

“呵,商贾本性,小气。”

“姓郑的,等回京后,我将修你曾说的那个凌云阁,给你摆第一位。”

“我说,你要真有诚意,你太庙里给我腾个位呗。”

“放屁,你姓郑的会愿意我进你家祖坟么!”

“来呗,我身边给你留个空。”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大骂道:

“贱人!”

坐在貔貅背上的王爷,摆摆手,

道:

“再会了,畜生。”

……

皇帝,回到自己的銮驾内。

队伍,也随之北行。

过汴河后,

原本端着茶水侍奉正在批阅折子的魏公公,默默地放下茶水,向前迈了一步。

而这时,

一身着白衣身材丰腴的女人走了进来,跪伏行礼。

女人身后,站着一红袍太监,似是随行,又似是看押,当初的小太监,如今也不小了。

皇帝放下手中的笔,一边捏着略有些发酸的手腕一边问道:

“你不在御兽监给朕培育貔貅,非要千里迢迢跑这里来做什么?”

女人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刹那间,风艳气息流淌而出,足以明媚春色。

“陛下,

那一尊貔貅显灵于民女身前,告知了民女一个法子。”

“哦,法子?这法子,能培育出更多的貔貅么?”

白衣女人摇头,

脸上的妩媚与风情在这一刻尽数敛去,

随即,

她所说的话,

让銮驾内的氛围,

瞬间降入可怕的冰点:

“一个,

可以让摄政王走得理所当然的法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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