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你要闯我户所

“即便镰仓只是一张画皮,谁套进去谁就是镰仓王。但他背后必然还是有一个确切的提线之人。”

许准沉声道:“只是如果想从这堆乱麻一样的线索把这个人挖出来,一时半会肯定办不到,关键是也没有这个必要了。”

“没错。”

杨白泽点头道:“这一点我们都想的到,宣慰使衙门也肯定想到了,千户所那边就更不用说了。毕竟我们这些人都只是观众,现在登台唱戏的是新东林党和白玉京啊。”

提及白玉京,许准愤愤的哼了一声。

“现在这些进入倭区的道匪实在是太猖狂了,到处追杀明智家族的人,动手毫不顾及平民百姓,在各城犯下累累血案。他们是没敢来犬山城造次,否则要是落在老夫手里,一定把他们肚子里的道基挨个扯出来!”

“这些道匪可不单单是道序各门里不受管束的刺头,还有不少是所谓的道种、天才。这些人到了倭区这种穷乡僻壤,那就是名副其实的过江龙,嚣张跋扈那是必然的。”

杨白泽笑道:“不过您老也别动怒,他们现在犯下的这些事,暗地里有不少人给他们记着的。不把这些债还干净,他们是绝对离不开倭区的。”

许准沉吟了片刻,“那照这么看来,不久前爆发的那场江户之乱,是有人放弃了镰仓王这层画皮,上演的一出弃车保帅的戏码了?”

杨白泽嬉笑着恭维道:“许老您眼光毒辣,侄子佩服。”

“你小子别拿我打趣了。”

许准皱着眉头道:“如果镰仓是被抛弃的车,那谁又是被保的帅?黑龙资本?”

杨白泽收起脸上的笑意,犹豫了片刻,最后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了。”

陈乞生牙齿咬拢,干净利落撸干净铁签上穿着的肉块,含糊不清说道:“镰仓明面上看似是袭击黑龙资本,将他们暗藏的秘密给揭露了出来,其实就是放了层烟雾出来,帮黑龙资本金蝉脱壳罢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咋就听不明白呢?”

一台热火朝天的烧烤架子,坐在右侧马扎上的重甲一脸迷惑,捏在手中的烤串都忘记了翻动。

“陈道长你的意思是鸿鹄的镰仓王,真实身份是黑龙资本的人?”

“你这领悟力,相当的可以啊!”陈乞生语气惊讶。

就在重甲脸上眉眼舒张,喜色将起之时,就听见陈乞生接着感叹道:“伱居然能这么曲解我的意思,道爷我也是没料到的,对了,重甲你什么序列?”

“兵序。”

重甲脸色僵硬,闷声闷气道。

陈乞生‘噢’了一声,顶着一副怪不得如此的表情,点头道:“那就情有可原了。”

“那我也知道道长你为什么会被别人围了。”

陈乞生一头雾水:“为啥?”

重甲嘿嘿直笑,伸手将一把烤串递给陈乞生,“你也是情有可原。”

“如果不是黑龙资本自己的人,那镰仓到底是谁,又为什么帮他们?”

说话的是一名两鬓斑白,坐姿挺拔,气质刚毅的汉子,正是姬路城锦衣卫百户,虬龙。

“虬龙百户你这就难为兄弟我了,我又不是那些能掐会算的神棍,就连刚才说的那些都是连蒙带猜,当个乐子听就是了。”

陈乞生慢条斯理道:“不过有一点我倒是很确定,那就是这次镰仓袭击黑龙资本,确实是给已经成为待宰羔羊的明智家族,找了一条活路。”

“这也能叫活路?”

虬龙满脸疑惑,“现在黑龙资本已经土崩瓦解,实控人明智家族四散奔逃,明面上有宣威司衙门的通缉,暗地里有我们和你们的追捕。一样是没有了立足之地,这叫哪门子的生路?”

“你刚才也说了,现在明智家族是被通缉追杀,从另一面来看,证明他们之中还有不少人依旧活着。差别就是这一线生机!”

陈乞生压低眉眼,烤炉中橘红色的火光倒映在他的眸底,不断晃动。

“其实黑龙资本早就被道序的人给盯上了,被连根拔起只是迟早的事情,当时未动,是那些道匪在互相忌惮,彼此掣肘,谁都不想当捕虫的蝉,想当最后饱食的鸟。不过这种僵局持续不了太久,最后总会有艺高胆大的人会挑头发难。”

“明智家族明显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镰仓王才会突然冒出来袭击江户城,抢在这群道匪的前面先行动手。局面一乱,很多假装看不到的人,就不能再继续伪装了。”

陈乞生看了虬龙一眼,继续说道:“这时候道序再想跟着介入,需要顾忌的东西就多了,毕竟这里是儒序的地盘,我们可都是偷渡客,彼此脸面上还是要顾及一下。有了这点空间,明智家族正好趁机卷铺盖溜。”

陈乞生冷冷一笑:“要不然等那群道匪先动手,明智家族恐怕就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了。”

虬龙表面上神色冷峻,心中却是骇浪翻涌。

作为一名负责一城安危的锦衣卫百户,虬龙此刻惊骇发现,自己对于陈乞生话语中透露出的不少消息竟然毫不知晓!

置身风暴之中,却不知道风暴因何而起。

这可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信号,证明如今倭区的形势极其复杂,已经开始脱离了锦衣卫的掌控范围。

关键是千户所方面至今依旧毫无反应,更没有向他们下达什么明确的指令。

这不由让虬龙心头一沉,面露焦虑。

“虬龙百户你操这些闲心,天塌下来自然有个子高的去顶。你们锦衣卫的苏千户,那可是能在倭区单手擎天的人物,现在这些事情他在老人家眼里,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罢了。”

“在小道我看来,苏千户是在故意放水啊,他老人家也想看看倭寇、新东林党还有白玉京到底想干什么。要不然在江户之乱的那天,进城的那群鸿鹄能逃的出那具名叫蚩主的墨甲的掌心?”

啪。

陈乞生往火势渐弱的烧烤架子里扔了一块赤色的火篆,冲着还在发愣的重楼喊道:“发什么呆呢,快点翻啊,要糊了。”

“啊。”

重楼猛然回神,连忙翻动架子上的肉串,陈乞生抓起旁边的罐子里的烧烤料洒上去。

“陈道长,你见过咱们千户的墨甲吗?”重楼满脸神往,朝着陈乞生追问着。

“我也没见过,不过关于这位蚩主的事情,道序里可流传有不少。”

陈乞生嘿嘿一笑,“知不知道为什么在倭区基本上没有墨序的人出没吗”

香料落在滚烫的肉块上,被符篆发出的火焰一烤,淡黄色的油珠噼里啪啦的滴落,诱人的香味升腾而出,朝着四面飘散开去。

此刻在户所门口,一名圆脸道人杵在这里,闻着这满鼻子的油腥味道,脸上的神色顿时变得更加阴沉难看。

三天前,黑龙资本中重要人物明智长野就藏身在姬路城郊外的消息不胫而走。

不少潜入倭区的道序闻风出动,其中人数最多,实力最强的一股便是出身道门阁皂山的道序。

阁皂山作为能够和青城、龙虎、茅山齐名的道门四山之一,能和龙虎山共享帝国本土的江西行省,底蕴实力自然是毋庸置疑。

这一次他们派遣了足足十八名年轻一辈的好手,分成两队进入倭区,参与争夺这次的地仙名额。

圆脸道序所在这一队的领头之人名为罗天,是一名出身显赫的道五,气焰骄横,做事手段强硬,根本不把其他势力的道序放在眼中。

作为重要线索的明智长野,自然而然,也就被他们视为了囊中之物。

可是在抓捕明智长野的时候,却是波折横生,意外连连,以至于最后阴差阳错让陈乞生这个仅仅只是道六山水郎的龙虎山天师给钻了空子,从他们手中抢走了至关重要的头颅。

而且在后续的追杀过程之中,竟还被陈乞生反杀了一人。

丢了面皮的阁皂山众人杀心大作,一路穷追猛打,没想到陈乞生却一头扎进了姬路城锦衣卫户所。

更让他们不解的是,姬路城锦衣卫竟真的接纳了他,并且庇护了起来。

阁皂山众人一时间投鼠忌器,这才陷入了此刻的僵局。

圆脸道序看着自己脚前这一截并不高的户所门槛,脸上表情犹豫不决。

不跨过去,抓陈乞生的事情就无从谈起。

可跨过去,那可就是强闯锦衣卫户所。

这要是放在帝国本土,自己根本不会有半点犹豫。

可这里是倭区,这里的锦衣卫可不是那些任人揉戳的软骨头。

“罗云,我们可没有太多的时间在这里浪费!”

就在他犹豫犯难间,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冰冷声音。

罗云口中一阵发苦,他很想回问对方一句,陈乞生在这里当缩头乌龟,自己能有什么办法,难道还真打进姬路城百户所去抓人不成?

你要是有这个胆量,那你来啊!让我在这里磨什么嘴皮子?

可惜,这些话也只能在心里说说而已。

毕竟陈乞生是从自己手中逃走的,而且还杀了一名同行的罗字辈师弟,有错在先,自己被推到这里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哎。”

罗云暗叹一声,试探着踽步往前挪了几分。

大马金刀坐在庭院内的虬龙猛然抬头看来,两人四目一撞,罗云立刻停下了动作。

虬龙见他没有试图跨过户所的门槛,也就没有出声,拿起一根烤串自顾自大口咀嚼着。

“狗仗人势!狐假虎威!”

罗云心头一阵骂骂咧咧,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冲着在户所院中悠哉烧烤的三人喊道:“陈乞生,你现在已经被我们包围了”

话刚说了一半,就见重甲仰着脖子,挑眉怒目,骂道:“你他妈的谁啊,包围我们户所?有种你再说一遍!”

罗云面色僵硬,强撑着不去理会重甲,自顾自接着说道:“只要你把明智长野交出来,再拿一条命赔给罗流师弟,我们可以放你回龙虎山转世重修。”

“行啊。”

一团黑影被符篆托着,从门内飞了出来,直接落进罗云的怀中,阵阵凶猛的臭味差点把他熏了一个跟头。

罗云一甩道袍,将那颗已经腐烂的头颅抛飞出去,气急败坏:“陈乞生!”

“怎么,不是你要我把明智长野交出来的吗?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怎么还能生气了?”

“你不要在这里装疯卖傻,我们要的是明智长野脑子里的东西!”

“那你要说清楚嘛,你不是说清楚我怎么知道你想要什么?”

陈乞生吃的满嘴流油,头顶发髻散乱,衣袍肮脏不堪,和道人的清规戒律半点沾不上关系。

他撩起道袍下摆擦了擦嘴,“不过那东西我手里也没有啊。”

“怎么可能,明智长野的脑袋在你手中那么久,肯定已经完成搜魂了!”

“还不是怪你们追的太紧,道爷我都还没来得及动手,他的脑组织就已经死透了。你自己看看,都臭成什么样子了。”

“你”

罗云明知道对方是在狡辩,可偏偏自己找不到话来反驳,不由一阵气结。

“让开!”

就在此刻,一个低沉的喝音在罗云身后炸响。

一片阴影突然从侧面压上,罗侧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高瘦青年,剑眉薄唇,眼目如星。身上披一件玄黑道袍,如夜幕的底色上满是璀璨星光。

细看之下,竟是一件件精致无比的道门法器和符篆。

圆脸道序浑身一颤,如蒙大赦,连忙挪身让开,恭敬喊道:“师兄。”

“罗天.”

陈乞生狠狠将口中嚼着的骨头吐在地上,眸子仿佛滴了血的墨,有慑人的红色晕开。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陈乞生的飞剑撞渊,还有自己师傅赐予的护身锁,都毁在了对方的手中。

姬路城户所两丈宽的大门,此刻被七张高高在上的脸堵满。

踏。

一只青色云靴踏上门槛,霎时间,整个锦衣卫户所中人影晃动,刀枪之声此起彼伏。

“怎么,你要袭击我百户所?”

虬龙两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一张刚毅的脸上杀意躁动。

在他身后,数十名全副武装锦衣卫从楼内蜂拥而出,按刀肃立。

(本章完)

第401章 只认民与匪,不识阁皂山

户所内杀意如潮水涌动,冲向门外,可那只踏在门槛上的云靴却依旧纹丝不动。

围堵在门前的阁皂山众人神色轻蔑,丝毫不把户所内剑拔弩张的锦衣卫放在眼中。就连先前在追击之中被陈乞生吓成惊弓之鸟的罗云,此刻都双手抱肩,站在门边不断冷笑。

罗天挑动自己细长如刀的眉毛,一双眼眸睥睨着这个胆敢在自己面前出言不逊的锦衣卫百户。

“你就是姬路城百户虬龙吧?倒是有几分胆气。不过今天这件事是我们道序自己内部的事情,我劝你们锦衣卫最好不要插手。现在就把陈乞生送出来,你们还可以免去一场灾祸!”

虬龙面无表情道:“伱威胁我?”

“不是威胁,而是忠告。”

罗天淡淡道:“你一个罪民区的锦衣卫百户,区区六品武官,手下统兵不过百人,放在倭区或许还算个人物,但在阁皂山面前,你还算不了什么。这次白玉京派遣我等进入倭区寻找挑衅道序的凶手,连你们锦衣卫千户苏策都只敢装聋作哑,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百户,谁给你胆子敢阻碍我阁皂山办事?”

“阁皂山是什么,本官不知道,也用不着知道。”

虬龙话音中带着森森寒意:“本官只知道在倭区没有什么道序!今天只要你们敢踏进我姬路城百户所一步,那就是匪徒!对待匪徒,锦衣卫向来也只有一个规矩,斩尽杀绝!”

“好一个倭区没有道序,当真是无知者无畏啊。”

罗天眯着一双狭长凤眼,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容上尽是冰冷的笑意,“看来你是铁了心不给我阁皂山面子,一定要保住陈乞生了?”

“锦衣卫只认民与匪,不认什么阁皂山!”

虬龙紧咬的牙关之中蹦出生硬的字眼。

其实阁皂山这三个字,作为锦衣卫百户的虬龙怎么可能没听过。

不止是他,就连姬路城百户所内的所有锦衣卫,都听过这个名号。

“帝国道序,四山一宫。三清之下,众生之上。”

在锦衣卫案牍库中,关于道序情报的开篇第一句,便是这句话。

区区十六个字,提纲挈领,将道序的势力格局阐述的清清楚楚。

四山一宫,分别是龙虎山、茅山、阁皂山、青城山,以及永乐宫。

远在前明时期,这五家便已经是享誉帝国的道门仙山,渊源深远,甚至比帝国国祚还要绵长。

到了近代,帝国在主持修建黄粱梦境之时,这五家便是道序之中出力最多的势力。

顺理成章从帝国手中分走了大量的黄粱权限,同时也掌握着白玉京仙班之中绝大部分的座席。

树大参天,根基稳固。

甚至在白玉京之中最为勋贵显赫的天仙之位,从建立之初也故意只设下了五张蒲团,分别和这五家道门势力的主宰家族绑定了基因,父死子继。

彻底掌握了‘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后,剩下的‘唯一’成仙之路。被断了前路的其他道序门派只能依托他们而生存。

所以在锦衣卫的案牍之中有一句总结行的话语:“道序信徒浩渺如海,受篆者越十万之数,放眼望去,却只见四山一宫。”

而在这五家之中,青城山以黄粱洞天闻名,茅山精通黄巾力士,阁皂山深耕符篆之术,永乐宫擅长法器制造。

至于陈乞生所在的龙虎山,则号称正一道祖庭,是帝国千年历史中最正宗的道门传承,无所不会、无所不精。

话虽这么说,但现实却是龙虎山是如今‘四山一宫’之中,势力最为弱小的一方。

没落的原因倒不是龙虎山的人口基本盘出了问题,诞生不了适合道序的天才,而是他们的观念相较于其他四家来说,要保守的多,也要死板的多。

在道序普遍追求抛弃污秽肉身,斩断七情六欲,专注追求精神大道的今天,龙虎山唯一还保留着肉体与精神同步发展的老派修士。

陈乞生便是其中一员。

精神和血肉对于道序来说,是熊掌与鱼的关系。

老派修士想两者兼得,晋升序列的速度必然就要比独取熊掌的新派修士要慢的多,也要艰难坎坷的多。

新派修士通过抛弃原生体魄,可以轻而易举根除因为肉体而产生的口腹之欲、男女之欲、困盹之欲等。

从而有更多的时间,能够集中精力在黄粱洞天之中轮回红尘,锤炼自己的精神。

而老派修士不止要面对横流的物欲,长时间进入黄粱洞天也会让他们的肉体腐坏。

一进一退之间,便是巨大的差距。

虽然老派修士的实战能力远比同品级的新派修士要强,可再强的道八奉道人,也不是道六山水郎的对手。

因为决定道序实力的东西,不只是自身序列高低,还有那昼夜不歇,翱翔于天穹之上的道祖法器!

道祖法器只认白玉京仙班权限,而白玉京仙班又设有品级门槛。

这种再明显不过的限制,肯定是来自其他四家的手笔。

所以在锦衣卫的档案之中甚至有不少推测,认为这一点才是龙虎山衰微的真正原因。

关于阁皂山的信息在虬龙心头不断闪过,不受控制的杂念四起。

可即便如此,他脸上依旧不见半点胆怯和犹豫。

因为陈乞生在进入姬路城百户所的时候,是以犬山城锦衣卫特聘客卿的身份向他求援。

单就这一点,虬龙便不可能坐视不管!

“很好。”

罗天看着对方脸上坚毅的神情,不由怒极而笑,“那道爷我今天就看看,你一个锦衣卫百户拿什么把我们斩尽杀绝!”

喀嚓.

不见罗云有什么动作,被他踩在脚下的门槛便不断发出碎裂的声音。

就连那木屑崩飞的细微动静,在此刻人人高度紧张的环境中,都显得异常清晰。

毫无疑问,这位桀骜无比的阁皂山道序,今天不止要踏入姬路城户所,更要踏平这道在言语争锋之中,已经被抬高到锦衣卫脸面地步的户所门槛!

“你敢?!”

虬龙双眉倒竖,勃然变色,绣春刀‘锵’的一声冲鞘而出!

“螳臂当车,蚍蜉撼树。在这大明帝国,还有什么我阁皂山不敢的事情?”

罗天右腿缓缓下坠,木屑崩飞,门槛下的青石地面寸寸龟裂,不断沉陷。

“先前跟你废话那么多,不过是道爷是给苏策一个面子,不想让你们锦衣卫颜面扫地。不然就算这里是倭区,也没有你们这些丧家犬吠声的资格!”

虬龙沉默不语,身上错落分布的穴位如有生命一般跳动,不断膨胀的体型将上半身的衣服撑的鼓鼓囊囊。

“原来是个农序六啊。”

看着陷入暴怒之中的虬龙,罗天脸上轻蔑的笑意越来越深:“你们这帮把身体当成田地来耕种的农民,既没有武序一往无前的纯粹和悍勇,又没兵序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果敢和耐性,妄想把基因当成种子,做着开花结果的美梦。你们这条序列啊,就是在自欺欺人!”

“二师兄说的是,人就是人,怎么可能成为田地,去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眼耳口鼻、五脏六腑那都是基因注定,如果随意添加四肢、增挂脏器,那还能叫人?这分明是妖!”

有了罗天这个高个子顶在前面,罗云总算能松一口气。

此刻他的圆脸上满是狞笑,双手指缝之中更是夹满了色泽灰白的雷篆,蠢蠢欲动,就等着眼前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锦衣卫主动出手,那他就能将这处令人厌恶的地方夷为平地。

“老大,这不干他们”

重甲两眼泛红,怒火冲心,右手食指紧紧压着朵颜卫的扳机。

“干!”

虬龙身形微躬,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裤腿被贲张的肌肉撑的裂开。

张弓搭箭,一触即发。

可就在虬龙身形即将射出的瞬间,一只手从斜刺里伸了过来,重重按住在他的肩头上。

“虬龙你怎么回事,这么无脑的激将法都能引你上当?”

陈乞生无视门外罗天阴沉欲滴的脸色,嗤笑道:“你别看这个王八蛋嘴上叫的厉害,你以为他真敢冲进来?还给苏千户一个面子?我呸!你问问他阁皂山上的地仙祖宗们,敢不敢当着苏千户的面说这句话!”

骂完罗天之后,陈乞生转头看向对虬龙说道:“别冲动,这小子心脏着呢,他说那些话就是为了激你先动手。”

“你别看那截门槛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可他绝对不敢踩碎。真要踩碎了,那就是他挑衅倭区锦衣卫在先,你们杀他那就天经地义。”

“可你要是带人冲出了百户所,那这场架可就成了笔糊涂账。万一他的心再黑一点,出卖几条他兄弟的性命,把脏水泼到你的身上,到时候你怎么跟千户所交代?”

陈乞生三言两语间,便把罗天的谋算拆了个干干净净。

怒发冲冠的虬龙也察觉出了一些不对劲,自己的情绪波动有些太剧烈了一些。

念及至此,虬龙悚然一惊,连忙回头看向身后众人。

只见整个姬路城的锦衣卫此刻人人呼吸粗重,就连重甲在内,都陷入了难以自控的愤怒之中。

“道法幻音?!”

虬龙也不是愣头青,瞬间明白自己可能中了罗天的一些催眠手段,眉头紧皱,抬手扔出自己的息蜻郞,悬停在一众锦衣卫的头顶。

嗡.

振翅声响起,一众锦衣卫脸上的怒色稍稍减退。

紧接着他们各自身上的息蜻郞也如同得到命令一般,自动从衣领中钻出,攀上肩头。

震翅之音连成轰然巨响。

啪。

罗天坠满周天星辰的道袍上,有一颗不起眼的星辰陡然碎开,摔在地上。

虬龙凝目看去,只见这所谓的‘星辰’赫然是一块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微缩符篆!

“陈乞生,你说话小心点。阁皂山可不像你们龙虎山那般无情无义,为了成道机缘可以六亲不认,即便是同门遭难也不会互相支援。”

罗天语气冰冷:“这次进入倭区的龙虎山天师可不止你一个,可有人向你伸出过援手?”

“不要把个人品性问题上升到门派层面,龙虎山没来人,那是因为道爷我的骨头够硬,用不着别人援手。”

陈乞生抬手指向罗山,冷笑道:“你罗天是个什么德行,在道序各大洞天之中早就传遍了,谁不知道?你要是没动过出卖自己人的心思,那当时在姬路城郊外,追我的为什么只有这个圆脸胖子和一个不经打的废物?”

圆脸胖子和废物.

罗山脸上的神情一时间如同跑马灯般,憋屈和愤怒来互交换,最终咬着牙齿,抿着嘴唇,将眼底掠过的一抹惊疑深深藏了起来。

陈乞生上前一步,挡在虬龙身前。

飞剑断毁的他赤手空拳,一人迎上阁皂山众人。

“你们这些人也是可怜,居然被上面派到罗天的手下,一个个还傻乎乎的跟着他追到锦衣卫户所来。你们信不信他只要敢踩碎这截台阶,你们都不可能活着离开倭区!”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罗天淡漠道:“陈乞生,这座百户所保不住你,你要是识趣,就现在把明智长野的记忆交出来,否则你今天连兵解回龙虎山的机会都不会有!”

“道爷我要是怕死,就不会进倭区了!道爷我摆明了告诉你,明智长野是被我搜魂了,明智晴秀的下落我也知道!”

陈乞生一脸狞色:“这些东西都在我的脑子里,要我交出来不可能。有种你就进来摘了我的脑袋,搜我的魂!要是不敢,就快点滚!”

“我成全你!”

罗天脚下猛然发力,只听‘喀嚓’一声脆响,本就摇摇欲坠门槛彻底崩碎。

他的脚掌落在龟裂的地面上,名副其实的踏平了姬路城百户所的大门。

“马爷我还以为是个什么上档次的角色,原来也是没脑子的蠢货。让你踩,你还真就敢踩啊!”

蓦然间,一个低沉沙哑的苍老声音在罗天耳边响起。

“有何不敢?”

罗天脸上桀骜不减,下意识傲然回声。却突然发现陈乞生嘴唇抿紧,以一个扼腕叹息的古怪表情看着自己。

说话的人不是他!

那是谁?

就在罗天愕然之时,身后突然有脚步声响起。

初如缓步,继而如奔马,最后如擂鼓,重重砸在阁皂山众人心头。

身后有人!

罗天瞳孔猛然收缩,不过刚刚侧身,眼角的余光就已经被泛着寒光的指虎全部占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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