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林书友听到动静后从隔壁病房出来,看见出现在这里的女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阴萌也很是惊讶,她没想到小远哥会把阿璃带过来。

其实,阿璃以往不出门的原因是她的病情让她抗拒与外人接触,但阿璃不是不能出门。

以前少年在石港上高中时,阿璃就时常坐着润生的三轮车,寻个僻静的巷子待着,等少年放学一起回家。

深夜的卫生院没多少人,病患也都在各自病房里,先前阿璃经过走廊时,呼吸是稍稍急促了一些,但只要有少年在身边,她完全能够承受。

李追远回去将局面告知女孩时,女孩马上放下手中的事情,主动牵起少年的手。

至于这件事是否是浪花以及是否会将阿璃牵扯进去,这根本不用担心,因为阿璃本就一直在与自己一同走江。

赵毅说过,他家里某位地位尊崇的老人曾做过一个梦,梦里天上有两条龙遨游过九江。

那位老人将之视为吉兆,直接力排众议,将那带有请婚性质的拜帖发到了柳奶奶手中。

梦应该是真的,但解开的方式应该是错了。

李追远将线头拿起,递送到阿璃手中。

阿璃接过线头,将其缠绕在自己指尖。

在测试出这咒力对灵念极为敏感且痴迷后,事情一下子就变得简单了,毕竟这世上论灵念……无论是在数量上还是质量上,能比得过阿璃的,真不多。

只要能把它引出来,那它的存在,就不是什么威胁。

李追远并不担心阿璃会遭受咒力的伤害,因为阿璃梦里每一道邪祟身影都可以理解为一道咒印,随便一个单拿出来,都不是刘金霞体内那道能碰瓷的。

阵法开启,阿璃闭上眼,开启走阴,进入梦中。

刹那间,刘金霞体内的那道咒力陷入了疯狂,几乎没有犹豫,它即刻就从刘金霞体内出来,顺着线绳转移进了阿璃体内。

感知到咒力的加身,阿璃脸上依旧平静,眉头都没皱一下。

陷入昏睡中的刘金霞开始大吐黑水,阴萌马上将其扶起,让其吐入痰盂,顺便轻拍她的后背,怕老人家呛到。

这是咒力离体后,刘金霞身体开始排毒。

李追远看向阿璃,阿璃睁开眼,对少年点点头,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萌萌、阿友,你们留下来善后。”

“明白。”

“明白。”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离开卫生院,润生将三轮车推出来,载着二人回家。

先前隔着农田,能瞧见东屋门开着,灯亮着;等三轮车上了坝子后,发现门关了,灯也熄了。

孙女夜出,老太太是担心的,但她不会让自己的关心添乱。

为此,她甚至拒绝了秦力按照以往惯例跟随出去远处陪同。

以前只想着孙女的病能有所好转就已是谢天谢地,现在,她已经可以做更多的梦了。

“润生哥,辛苦你按照这个单子煎药,再去给病房里送去,这份是刘奶奶的,这份是香侯阿姨的。”

送佛送到西,刘金霞被自己救回来了,那就再顺手送一份汤药调理,这是李追远的擅长。

至于要给香侯阿姨也送一份,是因为少年清楚,香侯阿姨肯定为了今晚的“转移”,提前做了更多的准备。

她们母子自己琢磨出的土办法,效果有是有,但副作用也是过于生猛。

自己刚回到老家时,香侯阿姨因自己是李兰的儿子,对自己格外好,李兰不领这个情,他得领,纯当一报还一报。

“好嘞,放心。”

家里的药材真不缺,人不喝,狗也要喝。

煎药是个技术活儿,但难不倒润生,小远吩咐给他的事,只要步骤明确,他就从未出过错。

刚点燃煤炉,陶锅往上一架,小黑就打着呵欠走了进来,对着陶锅闻了闻。

润生拍了拍它的狗头:“不是给你的。”

小黑闻言,干脆趴在润生脚下,把润生的鞋面当枕头,又睡了起来。

这条五黑犬,还是刘姨亲自挑选买回来的。

一直好吃好喝好药地供着,越养气血越足,平日里大家所需的那点血量,对它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昔日的小狗崽,如今壮实得很,明明不喜运动,除了吃就是睡,但皮毛下的肉那可真是紧实。

润生伸手在它身上摸了摸,有种摸壮牛犊的感觉。

小黑砸吧了几下嘴,挪了一下身子,把自己肚皮给润生,方便他继续给自己按摩。

李追远带着阿璃回到二楼自己房间,咒力被吸收进去了,也是得处理的。

只是这处理的方式,得看具体情况。

二人相对而坐,两只手相握,都闭上了眼。

李追远来到了阿璃梦里。

现在,阿璃的梦真的安静多了,站在这平房屋子里,已听不到往日的喧嚣,甚至连小规模的叽叽喳喳也消失了。

当初的浓雾雾气并未消失,但不在地上,而是全都飘到了空中,隐约可见雾气内的黑影存在。

这场景,有种佛教雷音寺画卷即视感。

但那上头的,可不是什么漫天神佛,它们之所以高高在上,纯粹是不敢下来。

等李追远迈过门槛走出来时,上方的雾气立马就急速升腾,形成层层叠叠的云。

不过这次,李追远的目标并不是他们。

刚迈出门槛的他转过身,看向蜷缩在墙缝处的咒力。

它有头有四肢,瘦削细小,像是一只独眼的猴儿。

此刻的它,正瑟瑟发抖,丝毫不复先前的激动。

原本以为找到了组织,谁知进来后才发现,组织里的人……混得更为凄惨。

李追远走近它,目光微凝。

独眼瘦猴儿马上跪伏下来,开始磕头。

李追远蹲下身,伸手抓住它小小的脑袋,让其抬起头。

独眼里,各种神采不断转换交替,它似乎还想过反抗,对少年发动偷袭,但它忍住了。

什么样的咒术,能让咒力本身,拥有自我意识,如同活物一般。

李追远推测,这应该是与下咒时的祭品有关,大概率是以活物为牲下的咒。

就在这时,本就一直在承受巨大压力的独眼瘦猴儿,似是终于支撑不住了,它的独眼里溢出了一团特殊的光晕,是业力。

很杂,很乱,像是把各种时期各种成分的业力给做了强行糅合。

这种感觉,很像是当初辛继月用以储存业力的抹胸。

一般玄门中人,没谁会傻乎乎地去碰这个,大家都想着自断因果以确保干净,碰这个的且碰得这么简陋粗暴的……

李追远确定了,这就是浪花。

谭文彬已经被自己早早安排去舟山群岛负责一条线,那眼前的,就是浪花给予自己的另一条线。

如果单纯从理性角度来分析,两次线索,都给得相当贴心且明晰了。

一次是主动送上门的辛继月,一次是主动去外面染了咒回来的刘金霞。

甚至,在第一条线和第二条线之间,自己还能抽空带太爷去京里玩了一圈。

江水在这一浪中,给予了一种未曾见过的包容与柔和。

这同时也意味着,这一浪的不简单。

只是,站在出题人的角度,怕是应该通过刘金霞之死,来向自己传递去盐城那户人家做法事的讯息,引出这条线。

出题人应该没料到,自己能把这咒力给成功抽出来。

按理说,被咒者身死,也就意味着这道咒力的消散。

少年回过头,对站在门槛处的女孩说道:“阿璃,我要将它从你的梦里,抽出来。”

女孩点点头。

李追远身形自梦中消失,睁眼回到现实,女孩还在闭着眼。

少年将无字书取过来,摊开到第二页空白,右手手掌贴在上面,左手再次握住女孩的手。

李追远又回到了女孩梦中。

原本蜷缩在墙缝的独眼瘦猴儿,此时已经跑到前方空旷处,对着上方“漫天诸佛”不断发出嘶鸣,像是在祈求它们可以对自己搭把手。

但上方的它们,都在装傻,没人敢在这时候下来。

李追远走了出来,瘦猴儿准备溜走,但少年只是摊开左手,黑色的雾气升腾,将瘦猴儿拘束回来。

哪怕是现在,李追远也不知道自己在梦鬼的梦里到底对酆都大帝做过什么,但他很清楚,自己一次次在阿璃梦中动用《酆都十二法旨》之力,等于一次次“假传圣旨”,把自己走江的水渍一遍遍泼洒到大帝身上。

光凭这一点,大帝恨自己,想弄死自己,还真不冤。

李追远怀疑,这大概就是大帝虽身在丰都,却坐视自己血脉子孙日渐凋零的原因。

对他们那样的存在来说,血脉不仅失去了传承意义,反而会成为自己的因果破绽。

但大帝没料到,阴家退化堕落出的十二法门,能被一个少年逆推回十二法旨,这称得上是人在家中坐,嫡传自己来。

柳奶奶看个画都能吐个血,大帝的法旨被自己拿来当竹篙一样在江水里使劲搅弄,应该也不会太好受。

瘦猴儿绝望地被拖到少年面前。

少年将右手手掌覆在它头顶。

现实中,无字书轻颤,第一页中已是粉末状的《邪书》,竟在此时又浮出一颗脑袋,好奇地看向第二页的邻居。

它在想象着,这会是何方神圣。

很快,第二页中画面出现,是一个小小的铁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只猴儿。

《邪书》很诧异,随即又爆发出了强烈的不满情绪。

这是关押着它的牢房,怎么连这种不入流的玩意儿也能被收押进来?

相较于邪书的不满,阿璃梦中高处的黑影们,则是集体陷入恐慌。

它们不知道前因后果,不晓得这次李追远只是把阿璃的梦当作一个中转站,或者叫临时收容所。

在它们的视角里,看到的是少年就这么把一个已经存在于梦中的东西,给又收走了!

从最早的拿灯笼指路抓人,再到拿灯笼钓鱼,接着是以酆都法旨直接拘,这次好了,变成定向转狱收押,这少年每隔一段时间,都能给它们带来不一样的震撼。

按照这个势头继续发展下去,那自己等人究竟成什么了?

它们明明是来落井下石、诅咒恫吓遗孤的,现在怎么快要变成主动上门自首的了?

这一刻,已经有黑影开始离开,它们滞留在这里,本就是在等一个契机,盼一个希望,现在事情,已经变得越来越不可控了。

秦柳两家当代的这位走江少年郎,或许现在没有它们那个时代所面对的龙王强大,但少年的手段,正让它们感到绝望。

李追远站起身,拍了拍手,抬头看向空中。

现在是自己手头有事,而且除了像上次黑袍人那般特意主动过来的,留在这里上不得台面的杂碎,已经够不上出题人的难度要求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李追远会放过它们,他瞧见有一部分已经离开了。

只是,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李追远走回房内,对站在那里的女孩问道:

“阿璃,你都记得它们吧?”

阿璃点头。

那是她自年幼时起就不得不面对的梦魇,怎么可能记不住。

“那就再等等,以后一起把它们都扫个干净。”

凡是来过的,诅咒过的,都留下了印记,这是相互的,它们既然能过来,那阿璃也能主动去找寻和感应它们。

与出题人斗智斗勇所积攒下的经验与认知,并不会因为走江成功而变得毫无用处。

李追远相信,未来的自己,有足够的方法,去帮阿璃加深这种因果关系,让它们无所遁形。

等自己成为龙王时,伙伴们也将成长到一个相当强大的地步,到时候可以派遣他们分头去搜捕解决。

而且那时走江因果的束缚不再,秦叔和刘姨也能加入,甚至一道龙王令,可以让江湖上类似九江赵这样的势力都出动,来帮自己进行大扫除。

少年还年轻,哪怕是眼下,依旧能被称呼为“孩子”,也因此,他懒得去选择相信后人的智慧。

他会亲手,把过去秦柳两家龙王未收尾好的残留,清理个干干净净。

现实中,二人同时睁开眼。

李追远目光看向无字书中的第二幅画,瘦猴儿紧张兮兮,对这里的环境感到惊恐。

同时,少年还察觉到了来自第一幅画中的幽怨。

翻回第一页,骷髅头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是在声讨与抗议。

李追远将手指覆上去。

看来,你很有精力,那正好把今天的推演量用完。

推演结束后,骷髅头又化作了粉末,它消停了。

李追远摊开右手掌心,血雾弥漫中,那根红色的丝线已经可以盘踞叠起。

这个长度,已经勉强可以使用了,但正常交手时,伙伴们的位置会隔得很开,不可能全都挤在一起,所以,这个长度还得继续延长,以期可以覆盖整个战场区域。

李追远再次看向第二幅画中被关在笼子里的瘦猴儿,他发现,画中的笼子没有变化,但笼子里的瘦猴儿却改变了方向。

少年将无字书闭合后旋转,再打开,第二幅画中瘦猴儿的坐姿又变了位置。

变的,是以纸张为格局的方位,但实际上,瘦猴儿的独眼,一直朝向现实中的一个固定方向。

李追远拿出纸笔,先测算出瘦猴儿的方向角度,再在脑海中,将地图浮现。

以自己所在区域,按照这个方向一直画线,偏东南方向,可以划到舟山群岛。

至于盐城,则在差不多相反的方位。

刘金霞是在盐城染了咒回来的,按照常理,自己应该先去盐城找线索,再顺蔓摸瓜,可现在……自己可以跳步了。

少年将无字书闭合,轻拍书的封面,这本书,确实是件好东西,难怪那位读书人就算看不懂,也对它爱而不舍。

接下来,可以收拾准备一下,前往舟山了。

李追远将阿璃送下楼,来到东屋,屋门没锁,少女推开门,走了进去,关门时与少年四目相对。

李追远回到楼上,洗漱休息。

阿璃走到床边,以往,她都是睡在床内侧,奶奶睡在外侧。

今晚,奶奶躺在内侧,似是睡熟了。

阿璃就在外侧躺了下来。

柳玉梅睁开眼,嘴角带笑。

阿璃侧过头,与奶奶对视。

但很快,少女又回过头,盯着上方房梁,一直未闭眼入睡。

柳玉梅拿起薄被,轻轻盖在孙女身上,柔声道:

“我们家阿璃,是不是也想出门陪他一起去……”

阿璃没说话,置于腹部的两只手,轻轻绞在了一起。

“奶奶能看出来,其实对小远来说,每次出门后回家能看见你,就已经心满意足了,真的。”

阿璃双手交叉,指尖安静了下来。

“会有那么一天的,等我们家阿璃病再好些,就能跟着小远一起出门了,我们不要着急,慢慢来。”

阿璃闭上了眼。

柳玉梅盯着自己孙女精致光滑的侧脸。

虽然小远是秦柳两家传人,她也已经将少年当作自家孩子,但这并不影响她同样希望,自家孙女有一天,也能亲自站在江面上。

毕竟,孙女身上可是流淌着秦柳两家的血。

秦柳两家虽有祖宅,却没有家乡的说法,因为他们的家,就在这江上。

老太太伸手轻抚胸口,她忽然觉得有些庆幸,庆幸小远和阿璃是一男一女,且俩孩子关系早已亲密到连“青梅竹马”都不配形容了。

真要是两个同性孩子,一个顶起门户,另一个病情渐好,哪怕双方再明事理,怕也难免会引起些矛盾。

现在好了,矛盾还未出生,就已被掐死。

柳玉梅不自觉地又笑起来,这日子,确实好起来了,自己居然都能分心去思虑内斗这种事儿了。

搁以前,这是想都不用想的东西,因为你就算想内斗,家里都凑不齐人手。

柳玉梅伸手轻轻抚下孙女脸颊上的青丝,然后她也闭上了眼。

自己也该睡了,梦里什么都有。

……

翌日清晨,李三江走出房门,他今天醒得比往日都要早许多,下楼梯时见到了正往楼上走的阿璃。

“早啊,丫头。”

阿璃停下脚步,看了李三江一眼,然后继续向楼上走。

山大爷也醒了,自棺材里坐起。

俩人昨晚喝多了,有心事时容易喝醉,同理,有心事时也醉不久。

李三江开口问道:“山炮,新房验收得如何?”

山大爷:“软和,宽敞,那丫头脾气虽然差,但手艺是真没的说。”

李三江:“那可不,荒年饿不死手艺人,不比你一直靠天吃饭来得踏实多了?”

都是捞尸人,李三江早早地就转型白事上下游生意了,因此坐斋的机会也更多。

山大爷只能偶尔在村里坐坐斋,大部分收入,还是得靠捞尸,但谁投河或失足溺死前,也不会提前和你打个招呼或者排个次序表,真就是靠天吃饭的买卖。

“要是脾气能再好点就好了,我听说,那边的女人爱吃辣,也都泼辣得很。”

李三江对山大爷翻了一记白眼:“性格软的也不敢跳进你家这种坑里,你他娘的知足吧,还有脸挑上了。”

山大爷没反驳,从棺材里翻出来,说道:“就是润生这伢儿,是个木讷的,比不得你家小远侯,脑瓜子好使。”

李三江:“我是觉得润生侯脑子也挺好的,懂在聪明人面前不动脑子,就超过这世上太多‘聪明人’了。”

两个老人习惯性打着嘴炮,但打着打着,都停歇了下来,觉得没劲。

山大爷:“走吧,去接她。”

李三江点点头:“接她回家。”

这死人接触得多了,回光返照是什么样子,俩老人比医生都清楚,看似人精神了,实则死气已经弥漫上眼梢了。

昨日刘金霞就是这种状态。

他们俩这辈子就是吃这口饭的,自然相信自己的判断。

山大爷收拾起香烛纸钱放入破布包里,李三江则找了两条黑纱,给自己和山炮都绑了。

刘姨站在厨房门口,见俩老人出来,停下嗑瓜子的动作,说道:“早饭还没开始做的,得等一会儿。”

李三江:“不用做我们的了,我们现在去,说不定还能瞧上刘瞎子最后一面。”

山大爷:“可以做的,我们接她回来后再吃。”

李三江:“山炮你这时候还想着吃饭?”

山大爷:“不吃饱饭怎么帮她张罗后事?”

李三江将三轮车推出来,山大爷坐后头,两个老人离开了坝子。

刘姨嘴里吐出口瓜子壳,她觉得刘瞎子应该不会死,要不然昨晚小远也不会深夜出去折腾这么久,还带着阿璃。

李三江和山大爷来到病房门口,推门,门被锁住了。

山大爷马上喊道:“人走了也不用急着锁门吧,人呢,人呢?”

李三江也跟着附和道:“是啊,快开门,我们是接她回家的。”

医生和护士被喊来了,听到俩老人这个动静,医生忙询问护士谁走了?

这时,病房门被打开。

刘金霞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羞意和愠怒。

这模样,倒是把李三江和山大爷都吓了一跳,以为刘瞎子诈尸了。

但细看之下,发现刘瞎子确实没死,而且精神也恢复了正常,连昨儿个那种回光返照的诡态也不见了。

刘金霞与医生护士道歉,然后瞪了一眼俩老友,示意他们进来。

山大爷:“刘瞎子,你真好了?”

刘金霞:“好了,我命硬,可不敢走你俩前面。”

山大爷:“你走我后面我认,走他后面,悬。”

李三江:“嘿,这还真奇了怪了,刘瞎子你是不是以前在哪里积了大德,这才让你在鬼门关前拐了个弯?”

刘金霞:“谁晓得哩,我这辈子倒也没做什么亏心事。”

哪怕是来请她赐福求符水的,她也会反复叮嘱人家谨遵医嘱。

李三江:“那你刚刚在里头这么久不开门干嘛?弄得我和山炮都以为你已经走了,被停尸在病房了。”

听到这个就来气,她正在病房里用痰盂出恭呢,这俩老东西就在外头使劲敲敲敲。

刘金霞指着俩人说道:“好啊,这是多迫不及待啊,连黑纱都绑好了,真是想喝我丧事酒想得紧呢!”

山大爷马上将黑纱扯下来。

李三江疑惑道:“嘿,你居然能瞅得见?”

刘金霞:“我白内障手术早做过了。”

山大爷:“那你还一直装瞎干什么?”

李三江给山大爷的后脑勺来了一记毛栗子:“活该你这老小子一直受穷!”

刘金霞:“不瞎了,不就不灵了么,还不是为了混口饭吃。”

李三江从衣服内衬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里头装的都是照片:

“没瞎好,没瞎好啊,正好山炮也在,来,一起看看我在京里拍的照片。”

刘金霞纳罕道:“你今儿早不是来给我收尸的么,居然还带着这些照片?”

李三江:“小远侯给我洗了好几份,这一份你生前没看到,本就打算烧给你的。”

刘金霞被气笑了:“李三江,我谢谢你啊,真是做鬼也不会放过我。”

李三江“呸”了一声,道:“说什么胡话呢,别让香侯听见误会,我比你还大了一辈分呢,对了,香侯人呢?”

刘金霞:“她睡落枕了,脖子痛,去找医生帮忙正骨了。”

医生查房后对刘金霞的病情恢复感到惊奇,并劝她再多住院观察几天,刘金霞拒绝了,执意要求今天就出院。

就这样,等李菊香顶着个歪脖回来后就去办理了出院手续,两辆三轮车载着四个人,回到李三江家。

李三江吩咐刘姨,今天中饭做得丰盛点,庆祝刘瞎子出院。

刘瞎子见柳玉梅坐那儿喝着茶,也就含蓄地凑了过来。

以往闲暇时,刘瞎子也会张罗着人,来这里与柳玉梅打桥牌。

柳玉梅笑道:“到底是遭了一灾啊,还好挺过来了。”

刘金霞:“可不是,我都以为自己过不去这一坎儿了。”

柳玉梅:“这是你行善积德的福报。”

刘金霞:“可不敢当你这般说,纯粹是老天保佑吧。”

柳玉梅把面前茶点推到刘金霞面前,示意她吃。

刘金霞“应”了一声,也确实饿了,拿起茶点吃了起来。

过去她都是靠留饭以及茶水,引得那些老牌友过来与她打牌的,到柳玉梅这里,像是调了个儿。

人不仅不嫌弃自己命硬晦气的名声,而且茶点总是不重样,且各个都很好吃,就是这茶,她虽然品不出来,但也喝着觉得香。

柳玉梅见小远下来,就对他招手,然后对刘金霞说了声下午打牌,就起身离座进了东屋。

李追远先和刘金霞聊了几句,恭喜她恢复出院,随后就进了东屋。

柳玉梅开门见山道:“小远啊,你觉得阿璃什么时候能出门?”

李追远:“以后吧,不急,应该不会太远。”

其实,昨晚的事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从感性角度来说,李追远是不希望阿璃跟着自己走江冒险的。

而且,现在阿璃的病情虽然恢复了很多,有自己在身边时,避开点人群也能克服下来,但出门走江的话,还是不太现实。

走江途中,可不仅仅会遇到人群,上一次的尸群,将军墓下的鬼群,这些,都容易引起阿璃的病情反应。

柳玉梅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阿璃,是想帮你的。”

李追远:“我知道,而且阿璃已经帮了我很多很多。”

柳玉梅:“你心里是有计较的,我很放心,这些事,你看着安排吧。”

这时,秦叔从外头进来,是刘姨让他进来取膏药给香侯去贴的。

柳玉梅指了指秦叔,对李追远到:

“不光阿璃,像阿婷,还有这阿力,你也都着手计划着安排吧,笨是笨了点,但好歹有一把子力气。”

秦叔脚步一顿,他不晓得自己是继续进屋取膏药,还是站在原地听候安排。

李追远:“奶奶,都是一家人,没什么安排不安排的。”

柳玉梅摆摆手:“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就算是一家人,也得有个一家之主才算安生,奶奶我,是盼着你早点长大,好接过这担子呢。”

“我会的,奶奶。”

都这个时候,也没必要推辞了。

柳玉梅看向秦叔,眉毛一挑:“听见没有?”

秦叔:“听见了,我会跟阿婷转述的。”

柳玉梅:“阿婷哪里用得着你转述,她都懂,顾好你自己先。”

秦叔:“是。”

坝子上,林书友正坐在小板凳上剥着毛豆。

阴萌走了过来,在旁边板凳坐下,伸手抓过一把过来,打算帮他一起剥。

林书友马上把那一把又拉到自己跟前:“剥这个容易伤手。”

阴萌:“我又不做饭,你怕什么?”

林书友:“不吉利。”

阴萌偷偷拉了拉林书友的衣袖,小声道:“你发现没,那个香侯一直在看你。”

“有么?”

“有。我说,你是不是被她给发现了?”

“没有吧。”

“她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润生给我们送了药,我给她喂药时,她醒了。”

“她看见你了?”

“没,天那会儿还黑着呢,她看不见我的模样,我就对她进行警告,说她要是敢乱动和反抗,就对她母亲和女儿不客气,然后她就乖乖喝药了。”

“她听出你声音了?”

“我故意掐着嗓子变音说话的,我怎么可能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掐着嗓子还变音?”

“没错,保准听不出来。”

阴萌:“来,你跟我念,福州。”

林书友:“湖纠~”

阴萌耸了耸肩。

林书友:“不标准么?我说话可从来不带口音。”

在一个全部说南通方言的环境里,说普通话就已经很突兀了,更别提还是带福建口音的普通话。

阴萌:“你自己去找小远哥坦白吧。”

林书友站起身,见小远哥从东屋出来了,他马上跑过去。

过了会儿,林书友坐了回来。

“小远哥说,就算香侯怀疑了,但没确切证据的话,问题就不大,而且她并未把自己被人打晕的事说出来,应该是见母亲病好了,晓得神秘人的意图,就主动帮忙保密了。

另外,我们明天就要出发去舟山找彬哥,着手解决这一浪了。”

阴萌:“那你还是练好普通话吧,要不然下次还容易穿帮。”

林书友忽然一笑,小远哥刚刚对他说的,还不止这些。

“萌萌,这是几?”

林书友对阴萌摊开双手,竖起十根手指头。

“十啊,怎么了?”

林书友对阴萌竖起四根手指头:“这是几?”

“你真幼稚,十啊。”

……

岛上的生活很枯燥,谭文彬一开始除了应酬外,就是在钓鱼。

鱼是越钓越少,应酬却是越应越多。

因为来这里等候登船去无心岛“交货”的人,不断增多。

这个规模,明显是有人策划组织的。

这帮人里,有东北来的,也有海南来的,真正意义上的天南海北囊括。

而且普遍都有一个特性,那就是他们原有的师门家族传承,和林书友的官将首很相似,都是走的起乩请神路线。

原本谭文彬觉得,没带林书友一起过来可惜了,有阿友在,怕是能更好地打成一片。

但伴随着他两边扇阴风,让两个人红了脸动手后,谭文彬发现自己想多了,还好没把林书友带来。

因为这帮家伙,起乩的起乩,请神的请神,叫大仙的叫大仙,看似都起了效果,打起架时动静也不小,但他再加上自己肩膀上俩干儿子,三双眼睛使劲瞧,硬是没能瞧见这俩人身上到底附身的是什么。

明明什么都没请下来,却又有着请神成功的威能。

再经过一番卧底交流,谭文彬发现了他们这帮人的又一个共同特征,基本都是门派家族里犯了错被逐出来的。

有的断了与大仙的香火,有的名字被庙簿抹除,也就是说,除非他们能像林书友那般,让白鹤童子跳槽,否则他们其实就已经失去了起乩请神的资格。

要是把林书友带来了,他来一记正经起乩,请下阴神,反而直接成为场中的绝对异类。

人一旦尝过那份力量的滋味,就很难再接受失去的日子了,这个时候,有人出现,说可以把这份力量还给你,那真是让你去做什么都行。

谭文彬最开始认识的那几个人,是挺憨直的,尤其是那个叫辛继月的女的,是真心认为自己在行侠仗义、惩恶扬善。

后头来的那批人,身上业力更为浓郁,性格则更极端扭曲,很明显这是在把“行侠仗义”当生意做,为了获得更多业力,不惜故意极端化、扩大化。

自家小远哥虽然也喜欢销户,但真没哪个是无辜的,可他们,就是一门心思奔着销户连坐去的,生怕牵扯的业力不够深。

距离登岛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新的争端也随之出现。

居然发生了拉帮结派争抢其他人手中业力器物的事件,而且愈演愈烈。

更可笑的是,彼此厮杀争夺时,还会喊出“你业力深重,我代替天道来惩戒你!”

最先被厮杀争夺的对象,就是那些还保有朴素正义感的家伙,他们往往单独行动,且实力较为普通。

谭文彬这两天到处忙活,倒是救下了好几个。

主要是这几个家伙他认识得早,虽然做的事比较糙,但骨子里真不能算坏人,再者性格憨直,也方便利用。

但让谭文彬没料到的是,因为他救了人后自己这里形成了一个小团伙,渐渐开始有人主动向他靠拢,想要加入寻求庇护。

入夜,篝火上烤着鱼。

谭文彬坐在那里,面容被篝火照得忽明忽暗。

外围,坐着三个人,再外围,坐着六个人,这还没算谭文彬安排出去守夜放哨的呢。

辛继月走了过来,对谭文彬道:“彬哥。”

“怎么了?”

“那几帮人的头头派人传话过来,说明早想请彬哥你去开会谈判。”

“我知道了,你先帮我照看一下这里,我去一趟下面的村子。”

“彬哥,你一个人去?”

“你放心,我能隐藏身上的业力,很安全。”

其实,谭文彬身上压根就没有业力,走江的人,就算原本身上有残留,也会在一浪过后被功德消解掉。

村里有电话,谭文彬这是去打电话的。

之前,他是三天一次给小远哥打一次标准传呼,告知小远哥自己还健在。

这两天事情比较多,局面变化快,他觉得得正式打个电话给小远哥做个汇报了。

“小远哥啊,你们再不来,我都要混成老大了。”

(本章完)

第223章

这座岛比较偏,岛民不多,村子也很小,再加之前年才进行过一次迁移安置,如今也就每年渔忙时才能见到些人。

村中心有个依旧挂着供销社牌子的店面,里头空间很大,但如今利用率不高,只在靠门口处摆了点米面粮油,至于货架上的东西则是积了一层灰,怕是不少都已过期。

一位老婆婆坐在里面,安静地织着毛衣。

谭文彬走上台阶,来到柜台前。

“婆婆,打电话。”

老婆婆停下手头活计,长长的木质织衣针在鬓角轻轻刮了刮。

良久,才像回过神来,起身,慢悠悠走过来,将放在柜台里用盒子锁着的电话机取出来,摆在了柜面上。

“打吧。”

谭文彬拿起话筒,正欲拨号时,却发现话筒里没声音。

“婆婆,电话出问题了。”

老婆婆皱了皱眉,顺着电话线检查了一下,说道:“不得坏哦,应该是线路那里出问题了。”

电话,打不了了。

谭文彬拿出烟盒,分给老婆婆一根。

老婆婆动作娴熟地把烟接过来咬在嘴里,熟稔地掏出火柴盒,“嚓”的一声,先给自己点了,再把火柴送到谭文彬面前,谭文彬赶忙低头把烟头递过去点了,老婆婆这才甩手,将快烧到手指的火柴熄灭。

一老一青两个人,靠着柜台,吞云吐雾。

老婆婆:“听广播说,有浪要来了哦,你还不离岛?”

谭文彬:“我挺喜欢这里的,风景好,清静,最适合治疗情伤。”

“年轻人还是得看开点,一辈子很长,犯不着为这点情情爱爱的耽搁太久。”

“晓得,但我不是还年轻着么。”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谭文彬天生就有这种胡诌拉关系的本事,住宿舍时宿管阿姨把他当干儿子,缺课再多任课老师平时分也都给他打满。

也因此,谭文彬能察觉出,老婆婆有点问题。

具体是什么问题,他说不上来,因为他没能在老婆婆身上察觉到什么异样,外加供销社墙壁上贴的证书以及老婆婆曾给自己看过的老照片,都说明她大半辈子都待在这座岛上,守着这间供销社。

但在与她交流时,谭文彬能感受到老婆婆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抹精明与通透。

这座岛上,还有另外两个人,也给了谭文彬一样的感觉。

一个是灯塔上的老者,老者神情木讷且麻木,但投向海面的目光里,时不时会透出一股深邃。

另一个是频繁往来于这座岛的一位船老大,他对这片区域很熟悉,接下来,他也会收钱载着岛上众人前往无心岛。

这三个人,统一有一个特征,那就是身上有种超出他们自身工作生活环境的特质。

虽然一直在隐藏,但当谭文彬拿“刻板印象”去与他们接触时,会有种误差感。

“走了。”

谭文彬摆摆手,转身走下台阶,电话能否打通,效果都一样,毕竟今天是第三天了,没报平安,小远哥那里肯定清楚岛上出了事。

老婆婆将电话机端下来,放回木盒子里,然后坐了回去,拿起织衣针。

还没织两下,外面就刮起了风,紧接着雨水也随之落下。

老婆婆绕出柜台,拿了个长杆,套住门帘上的挂钩,将其下拉。

拉到一半,打雷了。

老婆婆将自己的头探出去,对着夜色看了看。

门帘只拉下一半,她却丢下手中长杆,走回柜台里头,蹲下来,揭开脚下的一块地砖,下方露出一个凹槽。

凹槽中,摆着一尊黑漆漆的像,前方有个香炉,香炉里没有香灰,而是有一只只剩下下半截身的老鼠,里头是一层血水和尸水的混合,老鼠的尾巴还不自觉地摇来晃去。

老婆婆对着神像跪伏下来,双手合什,将头深埋,额头抵在地上。

渐渐的,老婆婆的身体开始发颤,传出骨节的摩擦与脆响。

等老婆婆再次抬起头时,双眸充斥着紫色。

她站起身,原本佝偻的身形此刻立得笔直。

雷电闪烁之际,供销社里的灯泡也跟着忽明忽暗,老婆婆的身形在每次光亮再现时,都改变了位置。

她先是出现在了柜台外,下一刻又出现在了门口,她拿起了那条长杆,满是皱纹的手指发力,长杆碎裂,露出了一杆长枪。

枪尖古朴,但枪尾处,镶嵌着一颗黑色骷髅头。

在下一道雷电轰鸣中,老婆婆的身形彻底消失。

远处一间没人居住的民房屋檐下,探出谭文彬的身形,抽了一半的烟早就被他捏在指尖。

原本,他是该走了的,只是这雨来得太快,把他给留下了。

然后,他就鬼使神差地躲了下来,一边隐藏身形一边看向供销社的方向。

恰好瞧见了老婆婆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离开了店里。

小远哥的《追远密卷》记录着每一浪的经验总结,谭文彬本人更是亲身经历者,有些时候看似无意识的举动,其实是本能地催使。

“果然,浪涛中越是不起眼的存在,就越是不能掉以轻心。”

谭文彬没急着回营地,而是去了灯塔。

灯塔上的灯亮着,且还在转向与闪烁。

但给人的感觉,有些过于机械和死板。

谭文彬躲在礁石后头,观察了许久,猜测灯塔内的那个老者,此刻应该不在里头。

必要的险还是得冒的,这样才能在小远哥他们登岛后,提供更有价值的情报。

谭文彬离开礁石,经过岸边与灯塔连接的石桥,来到塔下。

塔门没锁,稍稍用力就推开了,接着,他顺着梯子往上爬。

“大爷,喝酒不,我又想我前女友了,我们就是在雷雨天分的手。”

爬到顶楼,他看见一个女人正趴在灯上,麻木地做着移动。

当谭文彬出现时,女人缓缓扭头,看了过来。

她的脖子和手上,有着明显的缝补痕迹,一只眼眶泛白,另一只则是空落落的。

女人身上戴着镣铐,镣铐另一端被挂在塔壁上的铁钩上,像条狗般被拴了起来。

除此之外,女人全身上下都湿漉漉的,脚下更是积攒着浓稠的液体,整个人泡得发白,却不显得多胀腻。

塔底生活的房间里,挂着一张照片,背景是这座塔,里面有老人和这个女人的合影,老人对这张照片很珍惜,说这是他的女儿。

谭文彬还问过老人他女儿去哪里了。

老人回答:嫁人了。

嫁给大海了。

估计平日里,都被老人泡在海里。

“你忙,继续。”

简单打了声招呼,谭文彬就下去了,女人并未发狂发怒追下来,而是收回视线,继续做起麻木的动作。

接下来,是最后一站,也是最重要的一站。

如果那位船老大也出现问题,那去无心岛的旅途,就将变得无比艰难。

因为大部分关于无心岛的信息,都是由那位船老大提供的。

谭文彬跑至码头,那艘船还停在那里,没等谭文彬继续靠近,一股寒意升腾而起,从双肩一直下发到尾巴骨。

这是自己那俩干儿子,给自己示警,很多时候,作为鬼物,它们的感知更加敏锐。

谭文彬无条件啃小。

不做犹豫,直接一个侧身,将自己藏进一个礁石角落里。

然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通过缝隙,观察船的方向。

船老大紫色的眼眸,在漆黑的雨夜里,显得那么刺眼。

他在岸边缓步行走,一只手提着渔网一端,后面拖拉着长长一截。

渔网里装的不是鱼货,而是一个个人。

伴随着偶尔的电闪雷鸣,视线得以瞬间通亮。

谭文彬不仅看见了渔网内不断溢出的鲜血,甚至还能认得出里头尸体的身份,因为有些人的特征,实在是过于明显。

一个是光头,哪怕岛上气温偏低,他也喜欢光着膀子,没事儿还抹点油,显摆那肌肉;

一个身上满是纹身,说是来自家里的传承,叛出家门后自己洗了纹身,没洗干净,弄得一泡污。

俩人的性格都很乖戾,两天前,他俩是最先联手,对其他人开展偷袭与抢夺。

辛继月就差点死在他们手下,是谭文彬救下的她。

现在,这俩家伙都死了,连同他们组织的那伙人一起,全被打包进了渔网。

船老大面朝大海,喉咙里发出叫声,即使是雷雨声以及海浪,都无法将这声音完全掩盖。

很快,海边出现了一些形状诡异的浪花,它们打了过来,却并未拍在岸上,而是在岸边止住。

船老大打开渔网,从里头抓起一具尸体,将其抛向海中,尸体一落到海面,马上就被拽拉了下去。

一具一具地抛,像是饲养员正在喂食。

谭文彬留意到,每抛出一具尸体前,船老大都会在尸体上取下一件东西,应该是这帮人用来盛装业力的器物。

谭文彬默默退了回去,他现在在考虑,要不要回自己的营地了。

他身上没有业力,这也就意味着他大概率不会成为被猎杀的目标,因此再去和那帮人凑在一起,就容易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可那帮家伙毕竟是自己攒起来的,虽然他是被迫当的老大,但明知道有危险还不管,好像也不太合适。

“不,还是得回去看一眼,看‘土著’是在清理不稳定份子还是真的在进行无差别屠戮。”

前者能够理解,不守规矩对他人业力进行抢夺的,明显是害群之马,需要清除,这样才能利于这个体系继续运转下去。

要是后者,事情就变了性质,也是谭文彬最无法理解的。

因为登岛交货的这帮人,明显是被组织和发展起来的,肯定耗费了不少精力,“土著”就算是要业力,守着这里抽成不行么,为什么要把人给一锅烩了干这种涸泽而渔的事?

你这次把人全杀了,下次岂不是还得重新招人,何苦来哉?

谭文彬摸回了自己的营地,篝火还在,外围的哨卡也在,还主动跟自己打起了招呼:

“彬哥,回来了啊。”

谭文彬对他点了点头,坐回到篝火边。

自己的营地,目前还安全,并未遭受袭击,也不晓得是因为自己这里的都是“规矩送货人”,还是因为太弱太散,所以被留到最后再宰。

“彬哥,给,喝了暖暖身子。”辛继月递过来一口小锅,里头是冒着热气的鱼汤。

当初在岛上认识时,辛继月就对谭文彬产生了朦胧好感,她喜欢和这个男人一起钓鱼一起聊天。

在自己被谭文彬救了后,好感变得更强烈也更清晰。

这个营地之所以能聚集这么多人,其中也有她主动帮忙拉人入伙的原因,在她看来,谭文彬应该会喜欢这种当老大的感觉。

谭文彬没心思喝汤,将它推开,说道:“你去把大家伙都叫来,所有人。”

“好的,彬哥。”

很快,所有人都聚拢了过来,包括放哨的。

谭文彬开门见山:“听着,现在这座岛上很危险,很多人已经死了,我惜命,我不想赌了,我退出。

我劝你们把手里装有业力的器物丢掉,躲起来,然后找方法离开这座岛,不管怎么样,命最重要。

好了,言尽于此,我走了,大家保重!”

谭文彬起身,挥挥手,毫不留恋地离开。

要是按照正常节奏,他在这里拉拢起一帮人,立一个山头,倒也不是不可以,至少能接应小远哥他们登岛,提供一些便利。

现在,他可不敢把自己的命赌在这里,他相信小远哥也绝不会允许自己干这种傻事。

众人面面相觑,不清楚“彬哥”忽然抽的什么疯,现在放弃,怎么可能?

谭文彬知道自己不可能解散得了帮派,人的贪欲,尤其是对力量的贪欲,很难戒除;自己就算离开,他们很快就会再推举出一个头儿。

但让谭文彬没料到的是,居然有两个人跟着自己出来了。

一个是辛继月,另一个叫吴钦海。

“彬哥,我听你的。”辛继月追过来,一只手抓住谭文彬的手臂,另一只手拉开自己胸襟,“你看,抹胸我丢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无论是话语还是动作都带有明显暗示,可谭文彬这会儿绝不能避嫌,因此探头向里头仔细看了看,确实空了。

吴钦海:“彬哥,我的命都是你救的,你说咋样就咋样,我的茶包,也丢了,和继月的抹胸一起,连带着里头的业力,都留给他们了,这会儿他们已经在选举新的带头人了。”

谭文彬伸手在吴钦海身上摸了摸,然后呼唤自己俩干儿子帮忙嗅嗅,等干儿子们回应说已感应不到业力源后,谭文彬这才信他们将货给抛了。

辛继月:“彬哥,离岛后,你打算去哪里,我反正没家了,就跟你一起去吧。”

谭文彬:“先不说这些,来,到这里,藏好。”

这里距离营地不远不近,是个很不错的观察点。

辛继月和吴钦海虽然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还是听吩咐,跟着一起将身形隐藏了起来。

雨还在下,不同于营地里有帐篷有篝火,在野外沟槽里淋雨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藏了一会儿后,吴钦海准备开口发问,却被谭文彬捂住了嘴巴。

“嘘……”

那股自肩膀至尾巴骨的酥麻感,再度袭来。

“你是谁?”

“你们是谁!”

“啊!”

“啊!”

惨叫声不停发出,谭文彬看见了供销社的老婆婆,还看见了灯塔老人。

两个老人分别从两个方向走向营地,虽然雨水同样在他们身上冲刷着,但身上的血腥粘稠感依旧还在,这是来这里之前,都在其它地方杀过人了。

营地里的可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见二人一出现就开始杀人,马上开始起乩请神。

然而,无论起没起乩,效果没什么区别。

老婆婆手里的长枪每次刺出,都洞穿一个人的胸膛;灯塔老人手中锁链每次甩出,都砸碎一个人的脑袋。

这根本就不是战斗,而是被单方面碾压地屠杀。

很快,整个营地里,除了他俩外,就没有站着的人了。

两个老人,开始从尸体上收拢起承装业力的器物,这对他们来说,可能比杀人更累一点。

吴钦海和辛继月都睁大了眼睛,不敢出声。

谭文彬眉头深皱,居然真的是大屠戮,所有持有业力器物的人,都是他们屠杀的目标。

这么搞,是日子不过了么?

还是说,刚好就这么巧,到这一批,业力收集够了?

这时,两个老人抬起头,紫色的眼眸对着天际,喉咙中发出声音。

雷雨天下,居然出现了一群体格庞大的怪鸟,它们落了下来,开始疯狂地啃食起地上的尸体。

一具尸体被吃完后,衣物这些居然也被大鸟给叼走。

至于血迹,只要今夜雨不停,那一切都会被冲刷干净。

供销社老婆婆和灯塔老人低下头,开始对视。

他们似乎是在说话,但谭文彬隔得太远,雨声雷声夹杂着鸟叫,根本就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要是小远哥在这里就好了,以小远哥的听力,应该能听清楚他们的对话。

“业力还未收集足够。”

“这是大人的旨意,必须要快速清场,抹去这里的所有业力,将这座岛打扫干净。”

“你与大人更亲近,知道大人为什么要我们这般做么?”

“大人说:‘有位不好招惹的存在,就要登岛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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