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寿衣店的里屋是个休息间,里面陈设很简单,摆着几面大竖镜,方便客人来试穿。

老人和得重症的人,因为距离死亡近,反而对这些没什么忌讳,常有老妯娌、老夫妻结伴来店里挑衣服。

薛亮亮推门而入,看见自己妻子捂着肚子坐在沙发上,面色苍白。

“芷兰……”

走近,薛亮亮看见沙发对面的竖镜里,妻子长发飘飞,一缕缕黑气在疯狂四散。

哪怕不看镜子,靠近时薛亮亮也能察觉到温度的骤低。

白芷兰下意识地抓住丈夫递过来的手,寻求安全感。

薛亮亮全身一个寒颤,强忍着没表现出来。

白芷兰看见丈夫手背上呈现出青紫后,马上就将手松开:

“夫君,你离我远一点……”

她现在无法控制自己的气息外溢。

“芷兰,是要生了么。”

“很像是……”

薛亮亮没想到妻子的生产来得这么突然,虽然按理说,他妻子早就该生产了。

但既然迟迟不生,就只能按照长期怀孕的特征去判断,但问题是,妻子的显怀程度一直来得很慢,哪怕是现在,看起来也就相当于普通人六个月的样子。

当大家都习惯这个节奏后,连白芷兰本人都没预料到,这一切会来得如此快,简直毫无征兆。

正常丈夫在这个时候肯定会立刻将妻子送医院,可薛亮亮这会儿送医院才是添乱。

“芷兰,告诉我,该怎么做?”

白糯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她是几位跟随上岸的白家娘娘里,看起来年纪最小实则年纪最大的。

“姐姐,你这个情况家肯定不能回了,我们送你回白家镇。”

在居民区里产子,而且是这种意外情况,一个不小心就会牵连小区无辜。

再者,白家镇就算已经空置废弃了,但白芷兰在带着姊妹们上岸前,在祠堂里刻意布置好了产房,留待日后使用。

白糯将白芷兰搀扶起身,可与姐姐近距离接触后,她愕然发现姐姐散乱的气息,在强力压制着她,这使得自己哪怕想从外头找个纸车纸轿来临时代步,都办不到。

而姐姐这个情况,也没办法使用术法。

白糯:“姑爷,去叫车,我来开!”

房间里的温度越来越低,墙壁上都挂起了霜,路途上只会更加严重,普通司机根本承受不住。

薛亮亮刚跑出里屋,店铺前就传来三轮摩托车的轰鸣声,一众食客慌忙让开,桌椅板凳倒了一地,伴随着摩托车发动响起的还有音响:

“让我将你心儿摘下,试着将它慢慢溶化……”

身穿厨师白褂的大白鼠,将帽子往地上一甩,推了一下墨镜,对站在店里的薛亮亮用力点了点头。

白家娘娘刚刚气息紊乱时,正在炒菜的它吓得锅碗瓢盆摔了一地,蜷缩在厨房角落。

但很快,它就反应过来不可能是针对它,且那位娘娘自从上岸后,脾气一直很温和,那就只能是因某种原因失控了。除了要生孩子,还能是什么原因?

白糯搀扶着白芷兰出来,坐上了三轮车,道:

“去白家镇,快。”

食客们见孕妇如此虚弱的出来,对老板的这种举动也就理解了,边鼓掌叫好边打着喷嚏。

白芷兰坐上车的刹那,饶是鼠鼠自己,也是打了个大哆嗦,透心凉。

鼠鼠很担心,情况要是继续恶化下去,没开到江边发动机就得熄火。

不过无所谓,他这个三轮车的脚踏板没有拆,到时候自己可以站起来蹬。

“嘀!嘀!”

三轮摩托驶了出去。

薛亮亮跟在后头跑着,到大马路上后,看见一辆出租车驶来,他马上上前拦截。

司机踩下刹车,骂道:“神经病啊,没看见有客了!”

薛亮亮掏出钱包,将里面的一沓钱分出两份,一份给后排乘客一份给司机:

“对不起,我妻子生产,我赶时间,很急!”

拿到钱的乘客脑袋发懵地下了车,司机把钱往车座底下一丢,道:

“快上车!”

坐上车,报了位置,司机愣了一下,以为是位于江边镇上的卫生院,还是立刻掉头向这个方向开去。

薛亮亮强迫自己冷静,然后掏出大哥大,用哆嗦的手把天线拔出,一个键一个键地拨通了电话。

这时候,他唯一能求助的,只有一个人了。

……

“我家翠翠啊,以后考上大学,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在哪儿落户就去哪儿落户,我是无所谓的,二饼!”

花婆子:“咋了,不给你家翠翠招上门女婿了?三条。”

刘金霞:“招了一次了,还招第二次?我又不姓李,犯不着一辈子就扛着他老李家吧?

儿孙自有儿孙福,她以后找什么对象,什么时候生孩子,我都不在乎。

她要是以后缺钱呢,我就给点,要是缺人帮忙带孩子呢,我就跟她妈一起去搭把手,要是啥也不缺,那更好,我们母子俩乐得在村里过自己的日子。”

王莲:“还是霞姐看得开。”

刘金霞:“不是看得开,是年头不一样了,以前没办法,只能在地里刨食儿,想进个厂都难,现在嘛,年轻人不都喜欢往外闯么?

对了,柳家姐姐,那事儿你跟三江侯提过没?”

王莲:“啥事儿?”

刘金霞:“以后孩子姓的事儿。”

柳玉梅捏起一块糕,送到刘金霞面前:“张嘴。”

刘金霞张开嘴,把糕点咬住。

柳玉梅:“嘴堵住了么?”

刘金霞点头。

花婆子和王莲都笑了。

村里脾气出了名火爆的刘金霞,也就只有在这里能变得乖巧。

东屋里,阿璃打开一口新箱子。

紧接着,女孩将布包拆开,从中取出一个被捏扁的饮料罐,小心放入。

做完这些后,女孩起身,走到厅屋供桌前,对上方的列祖列宗进行甄选。

“阿璃。”

少年的声音自外面响起。

阿璃走了出来。

李追远手里拿着鱼竿和鱼护,准备带女孩去村里小河边钓鱼。

从苏州回来后,阿璃全身心地扑在制作新饮料罐上,怕女孩太累,少年强行叫了停止。

没李追远盯着,阿璃的习惯是榨干自己精力后再睡觉,醒来后再继续榨干。

在江上遇到极端情况时,透支无法避免,在生活中,就没必要那么拼。

二人来到河边,抛出鱼钩做好固定后,就坐了下来。

天很冷雪未消,但今天没风,坐在这儿晒晒太阳,也很是惬意。

前方田埂上,笨笨骑着小黑在飞奔。

这次倒不是在逃课贪玩,而是在完成两位阵法老师的课业。

小黑身上绑着一副狗鞍。

上面夹着不少红红绿绿的小旗,到了地方后,小黑就放缓速度,笨笨抽出一支小旗,侧身骑狗、插入地面。

这小旗子在农村很常见,坟头上会插这个,而孩子们则很喜欢把这些旗拔出来当玩具玩。

大人们对此往往不会制止和责骂,或许,对躺在坟墓里的逝者而言,有群孩子在自己墓边玩耍,也挺热闹的。

李追远双手枕着头,躺靠在树上。

阿璃找了根草茎,扒开外皮,送到少年嘴边,让少年张口咬着。

女孩抱着膝,没有看向河面观察钓竿,而是对着少年坐着。

当初李追远故意选二楼露台东南角坐着看书,就为了能在翻页之时看一眼坐在东屋里的女孩;

后来女孩次次早晨都在男孩醒来前就出现在房间里,也是为了能多看看男孩安静睡觉的样子。

萧莺莺骑着三轮车,在拐入村道时停下。

她下了车,从车上酒坛里打了一碗新买来的酒,又匀分出些素丸子、炸豆腐摆了个小盘,放在了亭子里,顺带给香炉中点了三根香插上。

张礼在旁行礼感谢。

萧莺莺骑上三轮车回家,途中看见了田里头策狗狂奔的笨笨,脸上露出了笑容。

她能看出来,笨笨是在学习,而不是在贪玩。

等经过新安了栏杆的水泥桥,看见下面河边坐靠在那里的少年少女时,萧莺莺脸上的笑容先是习惯性收起,又缓缓浮现。

她是在完成复仇,沉塘后接触到清安的气息时,才开了智,在那之前,被残害后变成死倒的她,处于浑浑噩噩凭本能行事的状态。

事后回想起来,她也想不通自己当时为何会奔着这孩子来,而且差点给这孩子遭了劫难。

若是硬要找个理由,大概是某种生前的执念吧,在自己于大胡子家表演节目唱歌时,人群里的这伙孩子中,她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孩子,他不仅穿得最洋气,长得也最好看。

李追远看了一眼桥上经过的萧莺莺,走江后他经历过很多次危机,但这辈子有记忆以来,最绝望的那次危机,是她给的。

少年收回视线,对阿璃道:

“待会儿要不要去窑厂看看他们?”

阿璃点了点头。

窑厂的工期还在继续,但纯粹是为了不让太爷起怀疑而故意磨洋工。

此时,曹不休正在讲解武道意境,林书友在很认真地学,陈曦鸢也跟着在练。

从效果上来看,林书友学得比陈曦鸢快多了,至少那种架子感已初具雏形。

而陈姑娘,打得还是很生硬,她是骨子里抗拒学这个,如果不是小弟弟的要求,她早晒网去了。

曹不休对林书友很是满意,能在生命最后时刻,把自己的绝学种子教授出去,不失为一种美好。

“对,就是这样,用心感悟。”

曹不休边鼓励着边打开旁边的糖罐将手伸进去,摸来摸去,空手而出,一整罐糖,半个上午,竟被他一个人给吃光了。

他的消渴症不是天生的,而是他真的爱吃糖,烂脚后为了不截肢不得不克制,这会儿命就只剩一个月了,肯定疯狂地造。

林书友:“老师,我去给你买。”

陈曦鸢:“阿友,你接着练,我去买。”

坐在河边的李追远,看见远处村道上抱着罐子哼着歌走来的陈曦鸢,开小差让她感到愉悦,陈姐姐时不时还转个圈。

没开域,加之刻意玩耍,圈一不小心转大了,转到了村道水泥路边缘,她身子先是前倾再是后仰,踮着脚,努力维系着平衡。

等彻底稳住后,她开心地笑了,接下来就故意沿着路边走。

陈曦鸢身材高挑,腿长,除了刚开始还会有些许摇晃外,走着走着就顺畅起来,还给人一种独特的优雅感,像是只迈步前进的丹顶鹤。

这武道意境感,就这般流淌出来。

“小弟弟!”

陈曦鸢走在水泥桥上对下方招手。

李追远:“练得不错。”

陈曦鸢脸一红,以为小弟弟知道了那边的教学进度故意在调侃自己,当即不满道:“哼,我听得懂!”

李追远:“继续努力。”

陈曦鸢:“小弟弟,不是说好的么,不许跟我说反话。”

李追远没作解释。

有时候,真不怪赵毅在陈姑娘面前总是受内伤,老天爷追着喂饭,虽羡慕眼红却能理解,但这种被喂了饭自己还不以为意、甚至都不知道的,真的很让旁观者内心冒火。

“张婶,这些糖,我都要了。”

“全要啊?”

“嗯,全要,你再去进些吧,可能晚上我还得来买。”

“丫头,你是要办事么?”

“嗯?”

“办喜事?”

“我?”

“你要是准备办事,我就去给你批发进一批,这样单买不划算。”

“不是办喜事,是有人爱吃,这样吧,张婶,你就当办喜事帮我进糖吧,就按办一个月的喜事来进。”

“真的假的?”

“真的,钱给你。”

“好,婶儿帮你安排。”

这时,柜台上的电话机响起,张婶先放下手中的活儿,接起电话。

“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喊小远侯。”

张婶儿习惯性地想把电话挂了去喊人,陈曦鸢伸手接住了话筒,她刚刚听到了话筒里传来的薛亮亮焦急声音。

这时候,就不在乎什么规矩了,她把话筒接过来,问道:

“喂,亮亮哥,你找小弟弟是有什么事么?”

“我妻子突然要生了,人已经送去了江边,我担心……”

“好,我这就通知小弟弟去!”

陈曦鸢挂断电话后,立即向河边飞奔。

大哥大太大也太沉了,在家里时,李追远没有随身携带的习惯。

不过,谁想找他都不会联系不到,少年就算不在家里,也在张婶的山歌覆盖范围内。

“小弟弟,亮亮哥突然要生了!”

李追远站起身,他知道肯定是生产出了问题。

“人在哪里?”

“江边。”

李追远:“你先去村口叫车。”

陈曦鸢:“好!”

鱼竿鱼护留在原地,李追远和阿璃上岸,家都不回了,一起往村口走去。

隔着很远,李追远对笨笨招手。

笨笨看到了。

确切地说,因为太怕李追远了,所以只要李追远出现在他视野范围内,他必然会留意观察。

笨笨伏下身子降低风阻,小黑张嘴吐舌四蹄飞奔。

一人一狗跑得太快,临近村道时为了刹车,在田埂上跟黄牛般犁了一下地。

李追远:“你去通知谭文彬他们,亮亮哥妻子要生了,让他们准备好东西去白家镇。”

笨笨和小黑一起点头。

随即调头,向着窑厂工地奔驰而去。

“汪汪!”

笨笨伸手拍了一下小黑的狗头,示意它别吵。

他在一字一字卡卡顿顿地组织李追远的话。

其实,笨笨早就到会说话的年纪了,但他现在还是习惯肢体语言和短音来做交流。

放在普通孩子身上,父母就得担心起来了,不过大胡子家那边没人担心,因为笨笨是再标准不过的“贵人语迟”,心思太细腻导致正常语言能力目前还不能匹配上他的表达。

李追远和阿璃来到村道口时,陈曦鸢已经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乡间地方,出租车司机很不爱来,就算来也不打表,但每次陈姑娘需要时,他们就会出现。

坐上车后,陈曦鸢回头问道:

“小弟弟,生孩子这么危险么?不不不,我的意思是,白家娘娘那种的,生孩子也会危险啊?”

正常人生孩子肯定有风险,但白家娘娘都不算是人了。

李追远记得上次见到白芷兰时,她并不显怀,而且她不用去医院产检,自己有能力关注好自身情况。

忽然的生产,必然是个谁都没预料到的意外,当然,这意外或许本就是应有之意。

李追远:“她自己选的男人。”

无法否认,他们是日久生情,至少亮亮哥肯定是。

但在白家选婿前,是白芷兰自己挑的丈夫,不得不说,她眼光实在是太好了,问题,恰恰又出在这里。

冥冥之中,会有一种运数,抗拒让薛亮亮的孩子,从她肚子里诞生,因为她的身份实在是太尴尬了。

以事后诸葛亮分析,一般人被白家镇掳过去当赘婿,掳了也就掳了,大不了过阵子在哪处江边出现一个浑浑噩噩、如同做了一场长久春梦的男人。

可薛亮亮被掳走后,却能牵扯出秦叔这样的存在,降临白家镇,这是怎样的阻止力度?

照此推断,意外本会更早降临的,但自己把白家镇给灭了,让白芷兰她们洗白上岸,反倒因此把意外做了推迟,让孩子能在母亲体内多发育一段时间。

可该来的总归要来的,白芷兰,她终究不是人。

若想让这个孩子安全降生下来,除非……

李追远眉头皱起。

这就是他虽然精通相学命学,却向来不喜也不深信的原因,因为一旦沉迷进去,会给你一种仿佛一切都是注定的宿命感,少年对此很排斥。

出租车来到江边,江边还停着一辆出租车,司机失魂落魄地抱头蹲在那里。

“我早该猜到的,我早该猜到的!”

司机很自责地流着泪。

是他将薛亮亮拉过来的,他觉得上车时看到乘客撒钱的反常举动时就该察觉的,一个人只有在什么时候对自己的钱不在乎?觉得以后再也用不上时!

结果,车一停,乘客就打开车门,一头扎进了江里,再也没冒出来。

载着李追远的司机跑去询问情况,结果回头一看,发现自己载来的两小一大乘客都不见了,他瞪大了眼睛,抱起了自己的脑袋。

陈曦鸢把域开启,隔绝视线的同时,带着李追远与阿璃来到江底。

白家镇门牌上的灯笼早就不亮了,里面的坍圮也随处可见,这倒使得白家镇像水下遗迹,反而没那么阴森恐怖了。

紊乱气息的源头,在白家祠堂原址。

李追远走过去时,看见薛亮亮坐在祠堂门口,里面太冷了,他进不去。

少年从陈曦鸢的域中走出,薛亮亮听到动静,扭头看过来,然后迅速起身,跑过来抓住李追远的胳膊:

“小远,小远,你帮帮我,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亮亮哥,我进去看看。”

“好,对。”

薛亮亮松开手,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让开了路。

李追远走进白家祠堂,里面阴气浓郁得吓人。

少年将恶蛟释出,让它环绕在自己身边,帮自己驱散阴气袭扰。

陈曦鸢撑着域,带着阿璃进来。

刚进门,听着里面传来的女人惨叫声,阿璃停下脚步,闭上了眼。

“小妹妹,姐姐还是带你出去吧?”

阿璃摇了摇头,在祠堂台阶上坐了下来,双手抱着膝盖,将头低下。

李追远回头看了一眼,示意陈曦鸢留下来照顾阿璃,陈姐姐点头表示知道,她陪着女孩坐了下来。

祠堂内,点满了白色蜡烛,这产房,看起来像灵堂。

白家娘娘们看见了李追远的进入,没人阻止,而是纷纷低头退开。

这场生产,她们没人能帮得上忙。

白芷兰躺在棺材里,一身便服,面色惨白,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

棺材内,有阵法气息在流转,与祠堂内的布置进行着呼应。

而棺材内壁,则遍布爪痕。

白芷兰伸出手,抓住棺材边缘,看着李追远,艰难道:

“帮我……求求您……帮我……”

棺材内的阵法原理很简单,将母体的阴气转入胎儿,让其得以诞生,这就是历代白家娘娘的产子方式,可以说,他们自出生时起,就不算严格意义上的人。

但如今情况时,无论白芷兰如何不惜代价地将自己的阴气注入胎儿体内,胎儿始终无法具备离开母亲身体存活下去的条件。

生下来不难,正如陈曦鸢在出租车上所说,在她看来,白家娘娘那种特殊体质,你让她们自己给自己剖腹、把孩子取出后再自己给自己缝合,都很轻松,理论上并不存在难产的可能。

可白芷兰感知到了,自己的孩子,一旦脱离她,真正降临到这个世上,就会立刻死亡。

她如此痛苦,不是因早产生不出来,而是在和那种结果做斗争,不敢生,她在竭尽全力,将孩子继续保留在自己体内。

李追远将手伸入棺材,按在白芷兰的肚子上。

少年能感知到里面小生命的气息,像是种脉象,看似存在,实则外力轻触即断,徒有其表,而无其神。

这不禁让李追远想起了在自家祖坟挖出来的那卷破草席,打开前没死,打开后……该死的就死了。

很不幸的是,事情往最极端化的方向发展了,与李追远在车上所预测的一致。

白芷兰:“求求您……杀了我……杀了我……”

李追远有些意外地看向白芷兰的脸,她目光坚定。

她居然,也知道了。

李追远:“什么时候知道的?”

白芷兰:“之前……就有预感了……我做了很多次和他的梦……梦里不是他在找我……就是我在找他……我们始终……见不到一起……”

让孩子生下来的方法很简单,也很残酷,那就是……去母留子。

这就是无法触摸的规则,它没有实质,却又真实存在,就比如妖魔鬼怪虽然看起来各个强大无比,但它们在这世上的生态位比人低。

谭文彬体内的四头灵兽之前做人时,那叫一个小心谨慎,生怕被有道行的人发现,它们也曾委屈过,为何它们像是天生带着原罪。

大白鼠和木王爷他们,对做人如此汲汲以求,就是因为只有做人才有尊严。

这确实不公平,却又没道理可讲,也不懂能跟谁去讲,而且站在人的角度,你也不可能去讲。

虞天南心软了一下,然后龙王虞就几乎不复存在了。

眼下的情况是,有一股意志,不希望这孩子,有这样一位不合适的母亲。

白芷兰:“求求您……帮我……生下他……求求您……让他活……”

这是白芷兰的决定,她要把自己的命,给孩子。

她早就不是一位白家娘娘了,也早就不是一位合格的家主,她是一个妻子,更是一个母亲。

李追远:“我得问一下,亮亮哥。”

白芷兰:“不要……不要告诉他……”

白芷兰的手,抓住了李追远的衣袖,极尽哀求。

她不是不希望自己丈夫来承受做这种艰难抉择之苦,而是她笃定,自己丈夫做出的选择,不是她想要的。

李追远目光下移,看着抓着自己衣袖的指甲,淡淡道:

“松开。”

少年的积威在的,这种话语,让白芷兰下意识地松开手,等她反应过来再想去抓时,少年已转身离开。

“不要去……”

白芷兰从棺材内强行坐起身。

往外走的李追远抬起手,向下压了一下。

“嗡!”

这里的阵法被少年掌握,把白芷兰镇压回了棺材内,无法动弹。

往外走,看见阿璃坐在祠堂大门内侧的台阶上,李追远心里疼了一下。

有些事,自己和柳奶奶都认为阿璃不知道,可事实是,阿璃似乎知道。

可是这时候,自己没办法安慰她。

在少年走上台阶要出门时,阿璃伸出手,拽住了少年的裤腿,少年刚准备停下,女孩就将手松开,继续抱着自己的膝盖,低着头。

李追远没做停留,走到外面。

外面,谭文彬他们都来了,效率很高,谭文彬和润生手里抱着特意从药园里采摘的草药,林书友左手提着两箱牛奶,右手还提着一篮子鸡蛋。

太过匆忙,鸡蛋不仅没点红,甚至还是生的。

“汪!”

狗叫声传来。

笨笨骑着小黑在白家镇巷子里乱窜,这去报信的,竟然也蹭着车过来了,还下到了江底。

谭文彬自是不可能主动带着他们,但他们自己跳进了后车厢,等大家下江时,又自己跟了下来,怕他们俩被淹死,只能拉着一起下来了。

笨笨骑着小黑出来了,看到李追远的神情,笨笨马上抱住小黑脖子,一人一狗安静下来。

事情不妙,这时候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谭文彬等人也看出了事情似乎很严重,没人说话。

李追远:“亮亮哥,你跟我过来一下。”

薛亮亮跟着李追远走到院墙另一侧。

“小远,里面怎么样了?没事吧,肯定会顺利的,对吧?”

“亮亮哥,有件事,我必须得问你。”

薛亮亮:“保大!”

于惶恐不安中自我安慰,但真需要做抉择时,薛亮亮的真实性格还是展露无疑。

薛亮亮继续道:“小远,我们是好朋友,我们是好兄弟,你和她,没关系,对吧?

所以,不管她在里面说什么,要求你什么,请你一定要听我的,这是我的选择,保大,孩子我不要了,我只要她,只要她!”

李追远:“我还得告诉你,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个男孩。”

当初白芷兰和白家镇第一次决裂,就是因为白家镇通过自己的方法,验证出肚子里的是个男婴,按白家镇规矩,男婴得处理掉,不能留下。

薛亮亮:“这和男孩女孩有什么关系?我要她,小远,我要她!”

李追远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见李追远答应了,薛亮亮先是舒了口气,随后身子后仰,重重瘫坐在地,双目渐渐失神。

李追远拿出一张黄纸,竖起一根手指,恶蛟轻咬了一口,指尖破开流出血,少年用自己的血,在黄纸上写下文字。

写完后,李追远对薛亮亮道:

“亮亮哥,我觉得还是谨慎点好,把丑话说在前头。

为了避免以后的麻烦和翻脸不认账,黄纸红字,我们把这件事,记清楚。”

李追远将带着自己血字的黄纸,递送到薛亮亮面前。

薛亮亮接过黄纸,双目重新聚焦,然后疑惑地看向面前的少年:

“小远,真的要签这个?”

“嗯。”

“好,我签!”

薛亮亮咬破自己手指,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

李追远拿着黄纸,走回祠堂,再次来到棺材前。

白芷兰在呵斥那三位白家娘娘来帮她破开阵法束缚,但很显然,没人照做。

不是不忠诚,也不是慑于李追远淫威,而是她们发自内心地不赞同姐姐的做法。

李追远站到棺材前。

白芷兰提前绝望地闭上眼。

李追远:“他要你活。”

这个答案,她早就知道了,可这时候她心底并没有被爱人坚定选择的甜蜜,只有身为母亲的痛苦。

李追远:“他的孩子,要是能生下来,肯定不一般的,这你应该知道。

毕竟,你们白家镇历史上,应该从未有白家娘娘生产时遭遇过你这样的情况,或许,这个孩子,就是你们白家镇世世代代潜藏于江底,所追求的夙愿。”

白芷兰把眼睛睁开,看着李追远:“我要生下他,不是因为他会有多不凡,而是因为他是我们的孩子,我的孩子!”

李追远:“所以,你能接受他普通么?”

白芷兰:“我只要他能活着。”

李追远:“那你,就把这张黄纸签了吧。”

少年将黄纸,递送到白芷兰面前。

白芷兰看着上面的血字以及自己丈夫的签名,她先是面露不敢置信,随后眼里流露出大喜。

因为黄纸上写的是契书,经父母签字画押,这个孩子,将拜李追远为干爹。

在白芷兰看来,这意味着少年将保下她的孩子。

李追远:“你不要高兴得太早,这不是普通的干亲关系,我写在黄纸上,就是要将它昭告天地的。

我的身份是特殊,也的确尊贵,但以这种方式和我强行绑定上关系,不会有好事。

他将不再不凡,我能想象出的最好结果,就是他能变得普通,很普通很普通的那种……笨小孩。”

白芷兰:“我只希望他能健康……不……我只希望他能有机会睁开眼,看一看这世界,看看他的父亲。”

“那就签了吧。”

白芷兰眉心,凝聚出一颗血珠,飘在了黄纸上薛亮亮的名字下方。

李追远将黄纸卷起,走到院子里。

好了,现在他可以把这个好消息,正大光明地告诉天道了,等同跳脸,那么,天道是会高兴呢还是会高兴呢?

想把这个不凡的孩子,在保留母子的前提下生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削去这孩子的命格,让他变得平凡。

古人认干亲,求的是搭命格求庇护,只要是脑子正常点的,都会选亲族朋友里混得好的,去给孩子认干亲,没见谁会跑去找生活事业一团糟的人去认,大家都会觉得晦气。

所以,反其道而行之,就是要找一个晦气到彻底,最好是为天地所不喜的家伙,和这孩子认下这层关系,把这孩子的命格,使劲往下拉。

对此,李追远对自己有着十足的信心,自己几次二次点灯都失败了,简直是演都不演了。

“魏正道啊魏正道,这是我第一次,得谢谢你当年做的这么多好事。”

少年指尖一甩,黄纸燃烧。

刹那间,祠堂内的所有蜡烛,集体熄灭!

“呜哇……呜哇……呜哇……”

婴儿的哭啼声自里面响起。

白糯流着泪,把一个小婴儿抱着跑出来,激动地大声喊道:

“母女平安!”

(本章完)

第515章

母女平安。

李追远低头,看向地上残留的灰烬。

原来,并不存在所谓的单方面去母留子。

冥冥之中,也没有那种想当然的特殊偏爱。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冰冷的二选一。

白家镇传承了这么多代,一直执行的是留女去男,她们有一套自己的鉴定流程,在过去从未出过差池,可偏偏,在这个孩子这里,就鉴定错了。

说明,让这个孩子不能出生、胎死腹中,就是最早的选择与干预。

这孩子,自始至终,就是个女孩。

白芷兰但凡多像一点正常的家主,多尊重一点白家镇的传承,多顾虑一下自己的权力,这孩子早就不存在了。

白糯兴冲冲地把孩子抱出去给薛亮亮看:

“姑爷,姑爷,你快看,你快看,她多可爱啊!”

薛亮亮像是做梦一样,麻木地把孩子接了过来,问道:

“芷兰,真的没事么。”

“姑爷,姐姐真的没事了,我发誓:如果我骗了你,我这辈子就戒烟。”

这很毒誓了。

薛亮亮闭上眼,大口喘息着,头脑晕眩,像是要失去平衡,但当他意识到自己怀里抱着谁时,立刻如工地里的钢筋钉得笔直。

睁开眼,低下头,他看向自己的孩子。

白糯:“姑爷,你看,她多可爱啊。”

薛亮亮:“是啊,真好看。”

白糯:“眉毛像姐姐,鼻子也像姐姐,嘿嘿。”

林书友也好奇地凑过来看一看。

唔……好丑。

虽在母亲肚子里待了很久,但她仍属于早产儿,黑黑瘪瘪绉绉,像个小老头。

童子:“乩童,不足月这样很正常,过段时间就充盈可爱了。”

白鹤童子生怕打击到林书友对小孩的憧憬,影响到自己未来真君蹴鞠队的大业。

确认氛围转好,笨笨松开了捂着小黑狗嘴的手。

“汪?”

笨笨继续拍打。

小黑:“汪!汪!汪!”

狗叫声,在这个破败的镇子里传响,好似放起了欢庆的炮仗。

薛亮亮想进祠堂看望妻子,但祠堂内的阴气依旧浓郁,太冷了,他进不去。

祠堂院子里,李追远扬起手,恶蛟盘旋而上,张开大口,将这里的阴气尽数吞入,打了个惬意的嗝儿后,复归少年右手。

院子里的温度,逐步恢复。

薛亮亮看不见恶蛟,但能察觉到院门内不再像先前那样如冻库般向外释放冷气了,他赶忙将孩子递还给白糯,自己裹着外套,向里冲去。

看见站在院子里的李追远时,薛亮亮放慢脚步,组织语言,准备开口。

李追远指了指身后,示意他先进去,至于感谢环节……跳步。

薛亮亮笑着继续加速往里跑。

李追远走到台阶前。

陈曦鸢站起身:“我去看看孩子。”

陈姑娘让出了位置,李追远在阿璃身侧坐了下来。

阿璃仍旧抱着膝,埋着头。

在秦家祖宅内的那座特殊小院前,阿璃曾表现出过对父母过去痕迹的抗拒,当时看起来像是没共同记忆所以不在意。

可实际是,她知道,所以不想再重温。

柳奶奶不可能告诉她,秦叔刘姨也不会,他们在自己面前都绝口不提阿璃的真正父母,又怎么可能对阿璃说漏嘴?

李追远猜到阿璃是怎么知道的了,噩梦中的邪祟,会以各种方式诅咒恫吓于她,包括她的出生。

那些非本家的邪祟,应该不晓得阿璃是如何诞生的,但它们会抱以极大恶意进行各种演绎,阿璃看久了看多了后,自己能做判断,分辨出最合理的那个可能。

或许,这就是阿璃能接受翠翠的原因。

因为某种程度上,翠翠和她很像。

对一个孩子而言,最直接最狠毒的攻击,往往是引申至其父母,哪怕是表面上看起来和善亲昵的亲戚,也喜欢问一个父母离异的孩子,是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

翠翠又是幸运的,她可以躲在家里自己玩。

阿璃无处可躲,只要闭上眼,就回到那座牢笼。

李追远:“大人和小孩,都保住了。”

女孩身子侧倾,将自己的头,抵靠在少年身上。

当决定要打破封闭的保护壳时,你无法避免地要再体验一遍血痂被撕开的痛。

祠堂外,白糯抱着孩子坐在地上,开心地逗弄着。

高兴时,小姑娘习惯性摸了摸口袋,想拔出一根烟。

“喂喂喂!”

谭文彬出声提醒。

“哦,对对对。”

白糯抽出手,继续逗着孩子的脸,嘴里发出“咯儿咯儿”的声响。

笨笨走了过来。

白糯把孩子给他看:

“来,看看小妹妹。”

笨笨把手,在小妹妹面前挥了挥,小妹妹毫无反应,继续声嘶力竭地哭。

旁边,小黑都翻起了白眼,匍匐在地,把耳朵落下遮挡声音。

笨笨却看着小丑妹,开心地笑了。

在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为什么那位哥哥会不喜欢自己。

谭文彬不准白糯抽烟,自己却躲到角落里点了一根。

不一会儿,林书友也走了过来,手里还提着牛奶和鸡蛋。

谭文彬:“上车时我就奇怪,你提这些过来做什么,白家娘娘又不需要这个。”

林书友:“我是给亮哥拿的,给亮哥补补。”

谭文彬:“也对。”

祠堂内,薛亮亮跪在棺材旁,双手握着妻子的手。

二人先前虽有观念碰撞,但当母女平安后,那些事也就随风过去了。

“芷兰,你辛苦了,我们的儿子很可爱……不对,是女儿。”

薛亮亮嘴瓢了一下,主要是之前小远跟他说是儿子,他的意识与思维还没稳定对齐。

白芷兰:“夫君莫要失望,妾身再努力给夫君生个儿子。”

薛亮亮拍了拍妻子的手背:“不生了,不生了,咱家又没皇位要继承。

唉,早知道你生产这么凶险,当初我们就该做好措施的,是我的错。”

白芷兰有些羞涩地将目光挪开。

旁边站着的两位白家娘娘对视一眼,也都抬头看向祠堂天花板。

姑爷这是沉浸在妻子生产危险中不可自拔了,忘记当初他是被白家招婿强行绑进来的,本就是来留种的,哪可能和你做什么节育措施。

薛亮亮:“听话,咱们不生了,再说了,现在计划生育,生二胎不是让我犯错误么?”

白芷兰嘴角抿起,憋着不笑出来,夫君连这理由都拿出来了。

“咳咳……咳咳……”

这时,白芷兰忽然咳嗽起来,嘴角也溢出了黑红的血。

薛亮亮见状吓了一跳,他很怕刚刚建立起来的“一家三口”美好画面是短暂的,更怕自己妻子这会儿其实是处于弥留之际而他没能力看出来。

两位白家娘娘靠近,看着棺材内姐姐的情况,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芷兰,怎么了?”薛亮亮对她们严肃问道,“告诉我,芷兰怎么了?”

李追远走了进来,开口道:“生产时大伤了元气,落下无法弥补的亏空。”

薛亮亮看着李追远,又看向棺材里的妻子,双眼渐渐泛红。

白芷兰之前强行拖着孩子不生出来,向孩子灌输了太多阴气,等于是瓦解了自己的本源,这对她这样的存在而言,相当于立身之基被毁,接下来等待她的,就是消散于世的结局。

薛亮亮:“小远,你告诉我实话,芷兰,还能活多久?”

此时,薛亮亮已经在脑海中计划起,该如何在余下的短暂时间内,好好地陪伴妻子。

李追远:“亮亮哥你如果戒烟且注意休息的话,应该有那么一点机会走在你妻子后面。”

薛亮亮:“……”

邪祟的消散,是需要时间的,只要白芷兰以后不动用术法、不动手也不受伤,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她距离彻底消亡,至少还有一甲子。

当然,在这一甲子里,她会不断虚弱,但这也很正常,正常人身体过了二十七八岁后,也都是处于衰落期。

也就是说,她会和薛亮亮一起“变老”,直至死亡。

如果只是给白芷兰多争取那么一点点时间说些遗言,李追远才懒得这样折腾,还不如干脆点,听白芷兰的,选去母留子更划算。

薛亮亮:“小远,你这给我弄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调皮了?”

李追远:“我没有。”

这是因为双方看到的世界不一样。

白芷兰努力起身,想要向李追远表达感谢,她知道,没有李追远,今日的事,绝不会是这种结果。

李追远:“亮亮哥,你先去外面等我。”

薛亮亮点点头,站起身,走了出去。

白芷兰从棺材里爬出来,用衣袖擦去嘴角的血渍,向李追远郑重行礼。

李追远没拒绝,也没再说什么跳步,而是等她行完礼后,李追远环视这座祠堂:

“这次离开后,这座祠堂,这个镇子,我会彻底给它毁掉,亮亮哥说以后这里会修南通到上海的跨江大桥,别因为这里影响到未来的施工。”

白芷兰毫不犹豫地道:“是。”

白家镇,其实早就覆灭了,这片废墟在自己生产后,也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必要,她以后也不会下来,因为下来的损耗,是她陪伴丈夫与孩子的时间。

李追远看向面前的一老一青两位白家娘娘:

“我要你们立契,一甲子后,当白芷兰不在时,你们归于我秦柳门庭。”

两位白家娘娘跪伏下来,她们拒绝了能被龙王门庭收入的机缘,齐声道:

“姐姐消散时,我们会与姐姐同殉!”

白糯小跑了进来,也跪在了李追远面前:“与姐姐同殉!”

李追远:“好,可以。”

既然插手了这件事,一些条陈与规矩必然得早点立下来。

如今的李追远已经在思虑自己百年之事了,自然不会留下这处遗漏。

没了白芷兰的约束后,肯定不能让这仨当孤魂野鬼游荡,得被管着。

不过,少年也低估了她们之间的姐妹情深,也是,当初她们不惜与整个白家镇背离也要坚定地站在白芷兰身边。

对她们而言,虽然在过去能漫长地存在,但这种在暗无天日江底下的存在,也没多大的意义可言,不如陪着姐姐一起度过普通人的一生。

李追远看着白芷兰,正式给出了今日的祝福:

“恭喜,嫂子。”

白芷兰是彻底放开了,居然敢和面前的少年开起玩笑,她微笑道:

“同喜,孩她干爹。”

李追远转身离开。

站在院子里的薛亮亮转过身,对李追远道:

“聊完了,汀汀她干爹?”

“名字都取好了?”

“薛汀,你觉得怎么样?”

“挺偷懒的。”

岸芷汀兰,直接从妈妈名字那里接一个字。

“我觉得挺好,不纠结,当然,如果孩他干爹有什么好名字,我可以改,汀汀就叫小名,反正还没给孩子上户口。”

外头,笨笨把小丑妹放在了小黑狗鞍上,让小黑当摇篮,带着小丑妹慢慢跑,陈曦鸢在旁边看护着。

李追远指着笨笨,对薛亮亮道:

“这孩子叫笨笨,我取的。他大名叫熊愚,愚笨的愚。”

薛亮亮:“那就不劳孩她干爹费心了。”

李追远:“另外,我不喜欢‘干爹’这个称呼。”

薛亮亮:“你是不喜欢小孩子。”

李追远:“提前给你提个醒,以后你孩子要是学习不好、体育也不好,别上火。”

薛亮亮:“我只希望她能健健康康的,又不指望她能有多大出息回报于我,她是我人生与生命的补全。”

李追远:“希望你以后辅导她做作业时,也有这样的心态。”

薛亮亮:“不是,小远,真会到这种地步么?”

李追远:“你觉得我会在这时候,开这种不吉利的玩笑?”

薛亮亮哈哈笑了起来:“挺好挺好,既然课业不行,我就能少一件需要操心的事,带她好好玩,欣赏风景,着重把人品三观教育好就行。”

李追远:“好了,收拾收拾东西,我们走吧,以后这江,亮亮哥你就没必要再跳了。”

薛亮亮:“当业余爱好不行么?”

李追远:“随你。”

薛亮亮进去帮忙搀扶妻子。

李追远开始在镇子里布置阵法。

等一切都拾掇妥当后,在众人离开白家镇时,李追远启动了阵法。

“轰隆隆!”

江底污泥翻腾,白家镇在这世间的痕迹,彻底被抹去。

白家娘娘们先是神情复杂,但在看到怀里抱着的孩子后,也都集体释然。

岸上,两位出租车司机已经离开了,他们相约去喝酒,今天不出车了。

大白鼠的三轮车还停在那里,薛亮亮等人就上了它的车。

“吱吱吱!”

大白鼠看见孩子被抱出来,笑出了鼠叫。

谭文彬将嘴里烟头丢出,把车子发动,感慨道:

“有惊无险,不一定是最好的,却是最合适的结果。”

林书友:“彬哥,你怎么忽然说起这么深奥的话?”

谭文彬摇摇头。

对亮哥而言,本来很棘手的家庭成分问题,这下彻底被理顺了。

这个家庭,会变得很正常,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在某些行业里,这很重要。

林书友:“彬哥,你也想要小孩了么?”

谭文彬:“啊?”

林书友:“唉,我是觉得要小孩好麻烦,要考虑的事情很多。”

童子:“不,你不能这么想!”

谭文彬:“其实,也没那么麻烦,有些孩子会很省心。”

林书友:“这太看运气了。”

谭文彬:“也……还好吧。”

林书友揉了揉眉心,表现出一副成年人聊起家庭话题时的忐忑与犹豫,把手伸向放在挡风玻璃下的烟盒。

谭文彬先一步把烟盒拿过来,让林书友顺了个空。

抖出一根,嘴唇抿住,道:

“你怕什么麻烦,反正有白鹤童子给你带孩子。”

阿友:“嗯?”

童子:“嗯?”

谭文彬:“谁催生的谁带,要不然就闭嘴别哔哔。”

童子:“也……可以。”

阿友:“彬哥,你说亮亮哥有孩子后,是不是就不会考虑去西域了,毕竟要陪孩子,也有了新的牵挂。”

谭文彬:“他现在应该是不想离开的,但过了这段时间,难说。因为有些男人有了孩子后,他会变得更勇,反而更舍得豁出去。”

阿友:“啊?”

谭文彬:“我妈就说过,自从我出生后,我爸去抓捕罪犯时,就变得更不要命了。”

林书友低下头,伸手揉搓着自己的护额。

谭文彬问道:“怎么了,不舒服?”

林书友:“有点酸胀。”

谭文彬:“印记?”

林书友:“嗯。”

谭文彬:“哪个印记,你切换试试。”

如果是鬼帅印记,那就可能是酆都地府那里出了问题,反之,就是孙柏深那里出了问题。

但都不大可能,酆都有大帝亲自坐镇,而孙柏深的真君庙自从自己等人走完那一浪后,就淹没于舟山海底了。

林书友:“是真君印记。”

谭文彬正准备去汇报给小远哥,大哥大响起。

他接了电话。

“是我。好,可以。我们随时欢迎你的到来,弥生法师。”

皮卡后车厢处,笨笨和小黑都将脑袋探出去,看着三轮车逐渐远去。

笨笨表现出了,对小丑妹的不舍。

小黑则如蒙大赦,可算把那真孩子给送走了。

李追远和阿璃也坐在后车厢,透透气,吹吹风。

陈曦鸢留意到,阿璃的情绪有些不高,对此,做姐姐的,她很能理解。

李追远做这些事,没避着人,她全程坐在台阶上亲眼目睹的,另外那孩子,她也看过,除了因早产目前比较丑外,孩子身上没能感知到灵光,说明这孩子和聪慧没丁点关系。

这还只是干女儿,要是亲的……

“唉,小妹妹应该是在担心,自己以后要是生出个笨小孩,该怎么办吧。”

薛亮亮并未径直回家,他的大哥大在跳江时进了水,就让大白鼠在前面小卖部停下。

走入小卖部,拿起电话,薛亮亮先拨给自己老师,结果是老师的秘书接的,老师在开会,薛亮亮托秘书把这件事会后告诉老师。

随后,薛亮亮做了好几次深呼吸,白芷兰也抱着孩子站到薛亮亮身侧。

薛亮亮终于拨出了电话,这是打给家里的。

以往,家里人要接电话,得去镇上,像思源村的张婶一样,但薛亮亮早就给家里装了电话机了。

“嘟……嘟……嘟……”

嗯,装了和没装一样,父母不在家。

薛亮亮只得重新拨给镇上商店。

薛父薛母此时正坐在镇上长亭里,和一众街坊邻居聊着天,被拾掇得干净清爽的傻子,正和一群孩子们玩耍。

薛父薛母在这里,是受人羡慕的对象,他们的年龄在周围聊天人群里,明显年轻一大截。

在农村,只有子女有出息的,才能在头发没全白时,就过上悠哉的养老生活。

不过,二老心里也有一桩心事,儿子好是好,好到没地儿挑,就是这么好的儿子怎么就迟迟带不回一个儿媳妇?

别人家都是带着孙子孙女来聊天,就他们夫妻俩,带的是家里养的傻子。

镇口商店传来喊声,薛亮亮来电话了。

薛父刚正和周围人聊这个话题呢,虽然很想去接听听儿子的声音,但还是板着脸对妻子道:

“你去接,给我再好好说说他!”

薛母笑着起身去接电话。

周围带着孙辈的老人,开始劝慰薛父,什么儿孙自有儿孙福,急不得,得看缘分,边劝边逗自己孩子,可算扳回一局。

薛母接了电话,神色有些奇怪地走回来。

薛父看见妻子这个神情,站起身,焦急地问道:“亮亮咋了?出什么事了?”

薛母:“亮亮说,他结婚了。”

“恭喜恭喜,结婚好结婚好。”

“早生贵子,早点抱孙儿。”

薛母:“亮亮还说,孙女出生了,让我们俩现在去南通帮忙照顾。”

周围恭喜的老人们,一时语塞,这进度实在是快得有点吓人。

薛父用力一跺脚,骂道:

“怎么什么都不跟家里说,这不胡闹么!”

然后立刻拉着自己妻子回家,收拾行李、山货,再将家里存折翻出来,又特意回镇口商店买了几个红包封纸,大声说是给儿媳妇和孙女准备的。

放下电话,薛亮亮舒了口气,对妻子笑道:

“爸妈很快就会过来。”

坐着三轮车,回到白家寿衣店。

大白鼠准备去关门歇业,今晚做个私宴。

当初,它是因为这个男人喜欢吃自己煮的馄饨,才被女人一路提回南通的。

正因有了这一遭,自己才有了变成人的机会。

这次,是它载着女人去生产又把孩子接回来的,大白鼠心里有一种身而为人的宿命感。

薛亮亮与白芷兰抱着孩子进了店,没想到店里有坐着,是李三江。

“我说亮侯啊,你们怎么这店门不关人就不在了,要是遭贼了怎么办?喏,我给你们坐了会儿,卖了两件衣服,钱在柜台下面放着。”

李三江并不知道窑厂工地那里,不仅在摸鱼,今天还旷工了,他觉得骡子们既然在忙,那这次就由他亲自来送货。

来了没看见人,又不敢走,就只能坐下来帮忙看了会儿店。

薛亮亮:“李大爷,我妻子生了,我们刚从医院回来。”

李三江:“啥,生了?”

薛亮亮:“你看,是个女儿。”

李三江把孩子抱过来,仔细瞧了瞧,还伸手逗一逗。

没想到,本来哭天哭地,谁的面子都不给的小丑妹,在李三江怀里居然不哭也不闹,还主动抬起小手,想要去抓住李三江的手指。

“可不能吃,爷爷手上全是烟味儿,可别给你熏喽,呵呵。

伢儿这是没足月?不用放医院里看着么,就能这么当天生当天抱回来了?”

薛亮亮:“医生说没问题了。”

“那就行,那就行,伢儿眉眼不错,等再长长肉,马上就变好看了。”

李三江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着。

他今儿个是来送货收钱的,兜里就没揣钱,也没准备个什么见面礼。

咦?

但摸来摸去,还真摸到一个,是个铃铛。

他上午受村长之邀,去卫生院又看了趟星侯家的三口人,村长想请他帮忙叫叫魂,要是人再不清醒,就真得村里安排找精神病院接收了。

李三江就把自己能想到的家伙事带上,在医院忙活了一阵,没用。

这铃铛就是拿着在他们面前摇的,差点被星侯妻子抢过去吞了,他抢回来后就顺手揣兜里了。

“这个先给伢儿玩儿,红包下次再补,呵呵。”

白糯:“李大爷,给您结款。”

“下次,下次,下次带伢儿到家里来,这次就算了,喜事不收债。”

李三江提着铃铛,在小丑妹面前晃着,小丑妹听到这清脆的声音,笑了起来,等把铃铛放下去后,她用小手将它抱住。

“哟,这小家伙,劲儿还不小呢。”

这铃铛,以前在李追远的手上戴过,当初李追远就是用它,领着小黄莺去的大胡子家。

后来,李追远靠着地下室里的书步入玄门后,把太爷的“法器”都检查了一遍,发现除了戏班子二手戏服,就是各种流水线工艺品。

这些东西,也就只有在太爷手里“有用”。

“李大爷,留下来吃饭吧。”

“不了不了,你们现在事儿多,先忙你们的,等过阵子,把伢儿带家里去,我们家小远侯啊,可喜欢小孩子了。”

黄色皮卡,本来都已驶入石南镇,距离思源村很近了,但又折返调头,驶离。

谭文彬有个本子,像冯雄林、罗晓宇他们这帮人,都记录了联络方式,等时机合适时,再通知他们来南通登门。

原本,弥生打电话通知了谭文彬,他快到南通了,询问是否方便直接去村子。

谭文彬同意了。

李追远也准备回到村子后,等待弥生登门与他相见。

结果就在这时,弥生的第二通电话打来,谭文彬接听完后,神色一下子变得凝重,他向李追远汇报道:

“小远哥,弥生说他,进不来南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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