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乱

田氏的史书说:“凤凰于飞,和鸣锵锵。”

诗经里说:“环佩锵锵,君子如玉。”

但今日,那枚代表田安身份的凤形紫玉佩,并不如十年前一样,悬挂在腰间, 也不像这七年来三千多个日月般,藏在他怀中。

而是被握在手里,高高举起,向临淄人宣告一件事:“齐王的子孙,尚在!”

田安是齐王建之孙,庶公子田升之子,七年前, 秦军入齐, 在他祖、父皆肉袒出降之际,年轻的田安却在一位豪侠华无伤的帮助下,躲藏了下来。

临淄太大了,人口众多,三百闾密密麻麻,足以让一位田齐公子容身。

这之后,田安隐姓埋名,脱下了朱红色的袍服,卸下了冠带,穿着一身平民百姓的衣服,在一位对齐国念念不忘的小大夫家做门客,以“儒生”的身份此掩盖自己的来历——这样他的细皮嫩肉,五体不勤也能说得过去了。

最初,秦人还按照记录齐国王室世系的世本来通缉他,但渐渐地, 田安便被人遗忘了……

但和他那懦弱的叔祖父田假不同, 田安虽失了权势富贵,沦为士人黔首, 却时刻记着自己曾经的身份,渴望有朝一日,能够恢复田齐的统治。

“当年燕国、秦国、赵国、魏国、韩国五国攻齐,楚国也乘火打劫,导致闵王被杀,齐几乎不存。然而公子法章改名换氏,在莒城太史家做佣人,得以幸存,久而久之,乃敢自言‘我闵王子也’。于是莒人共立公子法章,是为先君襄王,以保莒城,齐国遂存……齐襄王之事,亦可在今日重现!”

田安一直觉得,自己的经历,简直就是齐襄王故事的翻版!而最终的结果,也将如出一辙。

那次齐国灭亡在即却最终光复的历史,激励齐王的子孙和朝野失势之士,一直在暗中活动,但却苦于没有机会。

终于,当儒生以古非今,秦朝收紧民间舆论,导致士人对朝廷不满剧增,道路以目时,田安和豪侠华无伤觉得,时机快到了!

挟书令的风头过后,他们再度联络轻侠,招朋引伴,临淄市井的黑道势力,俨然成了复齐的急先锋,毕竟他们是被秦官府打击最甚的一群人。

秦始皇“遇刺而亡”和狄县举事的消息传来后,田安顿时大喜,直说:“田儋兄弟者,今之安平君也!”

虽然对田儋兄弟找了以懦弱出名的叔祖父田假而不找自己有些许不满,但田安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齐地已乱,临淄郡兵尽数出动,去剿杀狄县群盗,正是他们在城内举事的好机会!

穿了七年的儒袍儒冠,终于卸下,田安今日穿戴上了豪侠为他准备好的全套甲胄,脚踏带铜泡钉的皮鞮。一套皮铜结合的髹(xiu)漆皮甲,鱼鳞般的甲片,用红色的葛麻束带编缀成一个整体,饕餮兽面青铜护胸,用铜扣扎紧,腰上是鞶(pan)带,长剑挎在铜制的金属带钩上。

再戴上沉甸甸的胄,紫色大氅披在身后,这便是田安的全套行头,他今日作为临淄城举义的旗帜,必须醒目才行!

“公子!”

就在田安孰视铜鉴里的自己,还有无几分公子、将军气势时,华无伤拎着带血的剑走了进来,朝田安一作揖:

“临淄城中,有三十闾共同发难举事,燃起大火,秦吏秦卒猝不及防,已然混乱,我已拿下武库,将兵刃分给众人,是时候前去夺取城门和王宫了!”

“有劳华大侠了。”

田安颔首,给出了连他自己也不能确保的承诺。

“若齐国光复,我定会禀报叔祖父……嗯,禀报齐王,为大侠表功。”

田安虽然对田假很不屑,但他也清楚,现在是诸田同舟共济的时刻,夺权夺位,等大事抵定再想不迟。光复临淄,这将是不亚于齐襄王保于莒都的政治资本,城内数万户,也足以让他成为新齐国中,一支举足轻重的势力!

“怎么也得让我做左相邦,与田氏兄弟平起平坐吧……”

……

就这样,一众轻侠簇拥着田安,走到了临淄街道上,来到了庄岳之间。

这是一条横盘于郭区的六轨大道,是临淄最热闹的地方,叫做“庄”。这条街附近最热闹的集市叫做“岳”,在北门之内,是市肆和工商集中的地方,除了常年的交易外,大型的贸易集市每五天举行一次。开市之日,要敲足整整三百下鼓,召集天下群商。

今天也是开市日,但响彻街巷的不再是鼓点和讨价还价,而是金戈喊杀之声。

宽敞的大街是轻侠和秦卒交锋的场所,倒毙的尸体随处可见,有秦卒的,有轻侠的,更有不少百姓工商的,他们都是被殃及的池鱼。

热闹的市场不再,来不及撤走的摊位被暴乱的轻侠和民众哄抢一空,再没有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的繁荣,到处都是混战和乱相,鸡飞狗跳。

普通黔首都躲回了家中,紧闭门户,并没有出现临淄人皆袒右,手持农具,出门追随公子田安的这一幕……

田安略有些失望,但民如羊,君如人,难道还能指望羊群以角抵狼么?还不是得人君出面,将恶狼杀绝,才能继续牧民。

“乱相还会持续一些时日。”

华无伤看着已经燃起大火,指着浓烟滚滚的官寺,对田安说道:“眼下儿郎们已逼至官府,与秦卒死斗,我去杀了那狗郡守,公子带人夺取东门,东安平的轻侠会来助阵,这是先前就说好的……”

田安颔首,便与华无伤分道,带着数百人直扑东门。

一路上,到处都是巷战和混乱,无赖游侠乘机抢劫,遇难的无辜者不在少数。

但田安却熟视无睹,他觉得,混乱并没有什么不好,混乱、政变、巷战,不是这座城池司空见惯的一幕么?

他受过优良的教育,知道家族的历史,他们田氏,一直以来,就是利用一次次动乱,才步步登顶,窃国为诸侯的。

齐景公三年(鲁襄公二十八年,公元前545年)十月,田无宇(田桓子)作为齐国执政庆封最信任的亲信,利用高超的演技,在出猎过程中假装母亲病逝,嚎嚎大哭,将庆氏骗得团团转。背地里却飞驰回临淄,与鲍氏、高氏、栾氏发动政变,驱逐了庆氏。田氏因功封为上大夫,势力大增。

而后十年,田无宇又和鲍国联合,再度发动政变,向栾氏、高氏突然进攻,并领封邑高唐,田氏势力进一步壮大。

但这时候的田氏跟国、高相比,依然是小家族。

一代人后,乘着齐景公死去,田乞(田僖子)在国高间玩了一出挑拨离间,击败国、高二相的势力后,派人到鲁国迎接公子阳生,立为齐简公,靠着策立之功,正式位列卿族。

又过了几年,田常(田成子)发动政变,杀死了阚止和齐简公,拥立齐简公的弟弟为国君,就是齐平公。之后,田恒独揽齐国大权,尽诛鲍、晏诸族。田成子的封邑,大于齐平公直辖的地区。

自那以后,他们家成了齐国实际上的统治者!

总之,五十年内,四次发生在临淄的动乱,成就了田氏的辉煌。

“而这第五次,将让田氏复兴!”

公子田安意气风发,牺牲只是暂时的,临淄之乱可能要死几千上万人,烧掉三分之一的里闾,但只要配合狄县将火烧大,让齐复国,让田氏回到该有的地位,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田氏养士养民两百载,轻徭薄赋,也是时候让他们,为田齐做出点牺牲了!”他理所当然地想。

田安指挥轻侠豪杰进攻惊慌失措的东门守卒,虽然追随他造反的人不多,但也有数百上千把剑,虽然毫无秩序,但对付数量稀少的秦吏兵卒,还不是轻轻松松。

临淄的郡兵多是东郡人,犯不着为秦人卖死命,面对十倍于己的轻侠暴民袭击,大多稍作抵抗就放弃了。但田安没有接受投降,齐人轻侠受了七年的气,需要得到发泄,投降者被绑起来,轻侠们在其身上点了火,付之一炬……

类似的火焰黑烟,在临淄城内星星点点,四处都是。

田安的剑未曾沾血,但光是他高贵的血统,光是他手中的紫玉佩符,自然有轻侠为他卖命,剑起剑落,血花满地之后,临淄外郭东城门,终于易手了!

“砍掉城头的秦旗,换上齐国的旗帜!告诉东安平的轻侠,可以入城相助了!”田安发号施令。

旗帜是逼着一群庄岳绣女临淄缝的,针线有些粗糙,但光是齐篆的大字,便足以激励人心。

“狄县、临淄只是开始,齐地七十二城,必将统统易帜!”

回过头,看着临淄城内尚未结束动乱,残酷的厮杀,以及被大火波及,烧得焦黑,百姓哭号不已的十多个里闾,田安再度安慰自己……

“混乱,只是暂时的……”

汤武除桀纣之乱,不也是流血漂橹,你以为死去的,只是战士,流血的,只是贵族?

庶民将流比他们多十倍、百倍的血!

而这些血,将变成新君王身上的朱红。

如此想着,田安再回首,想要看看久违的,齐旗飘舞的模样时,却发现去挂旗的轻侠,一动不动,呆呆地看着城下……

城内太过嘈杂混乱,田安甚至都没注意到,不知何时,城外多出了一支军队。

不是他和华无伤期盼的东安平轻侠,而是一支黑色的秦军!

多达数千人的秦师,正陆续从东面赶来,汇聚在城外站定,而他们的帅旗,也在军中缓缓移动,最后立在了最前排。

那个大胡子秦卒手里擎着的旗,分明写着“胶东守尉”!

面对动乱,甘之若饴,但此时此刻,田安的脸,刷一下就白了。

“是胶东兵……”

这位历史上也留了姓名,在巨鹿之战有出色表现的济北王,他扶着城墙的手在微微颤抖。

“是秦皇帝的犬马,黑夫!”

……

黑夫也在眺望临淄,但他的目光,却越过了城头一身醒目行头的田安,看向他背后,这座经历过无数次动乱的赫赫大城。

他喃喃道:

“这场复辟者的游戏……结束了!”

ps:早上好,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第563章 人祸

“既然吕郡守受了伤不能理事,临淄城的叛乱,便由本官与郡丞、监御史来处置,何如?”

次日清晨,经过一昼夜的鏖战,踩着轻侠暴民们的血, 黑夫走进了临淄郡府官员退守的宫城。并以临淄郡守吕齮(yǐ)受伤为名,不客气地亮出秦始皇令他平叛的诏令和虎符,接管了临淄的防务。

临淄的格局,与咸阳大为不同:宫城衔筑在大城的西南方,其东北部伸进大城的西南隅,南北四里余, 东西近三里, 这里地势略高,遍植翠柏, 挺拔蔽日,而在林木之间,则是拔地而起的高台。

所谓高台,便是夯筑高数十米或十几米的土台,上面建造殿堂屋宇。几乎每一位国君都会造一座专属于自己的高台,所以临淄宫城内,好似无数座金字塔林立,它们台基都很宽大,四周以圆滑的石块镶嵌,望去蔚为壮观。

田齐王室尚在时,这里是齐王们居住享乐的场所,齐景公和晏婴的对话,齐威王、齐宣王与孟子等人的会面,大多是在台上进行的。

齐国灭亡后, 此处便成了秦始皇帝的行宫, 危机关头,则作为官府最后的内郭壁垒使用……

昨日城中爆发动乱后, 秦吏秦卒分散在各处,无法抵御早有预谋的叛军。于是吕齮便带着郡府官员转移到这,依靠坚墙抵抗。

谁料,他们行踪泄露,半路遭到了华无伤为首的轻侠袭击,吕齮很倒霉,御者飞驰驱驰,他背上却挨了一箭,虽然未死,可半条性命也去了,眼下被医者治疗着,看上去苍老而狼狈。

得知胶东郡守黑夫已平定东门的叛党,胶东兵在逐步收复各城门、里闾,消灭乱贼后,吕齮便强撑着起身感谢。

“若无尉郡守相救,则临淄危矣……”

事到如今,吕齮已经无法收拾局面,只能仰仗胶东了。所以他答应黑夫及临淄郡丞代理防务,权力交接得很干脆——这厮还指望事后,黑夫能为他说几句好话呢。

谁料黑夫下一句话,便气得吕齮差点吐血!

“吕郡守。”

黑夫不客气地接过符节,又笑容满面,对躺在榻上养伤的吕齮道:“俗谚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依我来看,现在发生在临淄郡的,根本不是什么群盗跳梁,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复辟叛乱!我如此禀报陛下,相信吕郡守也不再有什么异议罢?”

吕齮面如死灰,等待他的,将是朝廷最严厉的惩处,丢官丢爵是小事,让治下郡城闹出了这么大的事,还骗皇帝说“是群盗不是叛乱”,呵,欺君之罪,能保住脑袋就不错了。

了结这桩小恩怨后,黑夫立刻便不再理会这个将死之人,让临淄幸存的官吏来聚集,商议临淄之乱的后续。

扫视室内脸上还沾着火灰沙土,未从大乱中缓过神来的众人,黑夫严肃地说道:“乱党已散,接下来,吾等最大的敌人,是临淄城内的大火!”

……

经过一昼夜的巷战,临淄的武装起义被黑夫镇压了,但各处的烟火依然在弥漫。

在秦军和轻侠的激战中,死伤者达到上千人,虽然过程很血腥残酷,但好歹各座城门依次被收复,随着华无伤被曹参带人格杀,有组织的反抗渐渐平息,武库也终于夺回,可里面的武器已大半不翼而飞,大概是流入民间了,这倒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虽然胶东兵五千人镇住了场面,让临淄易帜的场景未曾出现,但他们面对的,却是一座陷入混乱的都邑。

秩序已经完全离这座大城而去,投机者在城内劫掠作恶,家家户户紧闭门窗,无主的犬马在街道上狂奔——它们在害怕到处燃起的火焰!

大火是昨日清晨,从秦郡兵军营点燃的,纵火者是公子田安的手下,它将数百名熟睡的秦卒烧死烧伤,也是轻侠作乱的讯号。

接下来,叛军与各处赶来的秦兵陷入苦战,没有扑灭火焰,这使得它愈演愈烈……

因为临淄人口众多,里闾多是木制的屋舍,挤得密密麻麻,火焰很快蔓延开来。直到此时,黑夫站在宫城上远眺,临淄上空依然浓烟密布,火逐风飞,烟焰满天。火焰声、房屋倒塌声、百姓的奔跑和尖叫声夹杂在一起,犹如一个滚烫沸鼎。

黑夫在临淄宫城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皱,他知道,自己阻止了叛军夺取城邑,举旗复辟,可若不能避免大火将这座城,烧成白地,那么,死伤依然会不计其数,更可怕的是,四十万人将无家可归!

“朝廷是绝对无法一次性安置这么多人的,若临淄人流离失所,失去了生计居所,无疑是在给狄县的田横兄弟,送去源源不断的生力军啊!”

活不下去,官府也无从相救,那就只能造反,只能自己给自己找条活路,这是很简单的道理,王朝叛乱与天灾人祸,总是形影相随的。

但好消息是,火焰仅仅祸害了临淄城东部,因为有宽20米的庄岳大街将东西临淄隔离开来。据说这是管仲时设计的,加大间距、合理分区,便是古代最简易有效的防火办法。

更可喜的是,城内还有几条水流渠道贯穿,每个里闾,都有水井,人为扑灭这场大火,是可能的。

“我没有白白提议,在靖边祠里祭祀管仲……”

如此想着,黑夫立刻干脆地下达了三条命令:

“让兵卒们百人一队上街,去城东救火!”

“军法官带人巡视各条街巷里闾,严格按照律令行事,杀人放火、强奸略人者,当场格杀!抢劫盗窃者,亦抓起来,绳之以法!”

“一面救火和恢复城中秩序,一面还要继续抓捕叛党,尤其是公子田安!封锁城池,任何人不得进出,决不能让彼辈逃了!”

……

紧张的救火持续了一整天,到了次日,火焰才被陆续扑灭,眼看秦兵重新持戈矛出现在里闾街巷中,逮捕乘火作恶之徒,胆敢顽抗者当做叛党处死!秩序才渐渐安定下来。

但这时候,临淄三百闾中的三十余闾,已经被大火毁灭,昔日繁荣景象,成了现在的焦黑鬼蜮。几千人葬身火海,几万人无家可归,他们也没了昔日的家敦而富,志高而扬,而是垂头丧气,或哭葬身火海亲人,或对着一无所有的家呆若木鸡……

一个消息也在黑夫授意下,被他特地从胶东带来,会说齐秦双语的公学弟子们传播开来:

“这场大火,是人祸,不是天灾!”

“纵火者,齐公子田安及华无伤也!救火者,乃胶东郡守尉君,乃秦吏秦卒也!”

胶东的公学弟子在兵卒护送下,在三百闾挨个宣扬此事,换了以往,这群为虎作伥的“齐奸”肯定要被人暗暗唾弃,可眼下,他们说的,却是不争的事实。

想想昨日,临淄东城的百姓眼看一群秦兵冲过来,还以为是要杀自己取首级,吓得两股战战。却不曾想,他们却走向火场,帮众人灭火!

虽然秦兵并非是自愿,而是得了上命,但这种反差,也足以让临淄人百味杂陈。

被殃及池鱼们,经过此事后,竟从隐隐期盼齐国复辟成功,恢复轻徭薄赋的生活,变为怨恨起举事者来……

“租税劳役虽重,但总比家室被烧,亲朋葬身火海强啊。”

一时间,田安虽不至于成过街老鼠,但临淄人对他的同情和好感,已荡然无存。

黑夫接下来,又放出了田安的赏金:若能生擒,赏黄金百斤!

这是庄岳之市一天的市租,也是田齐时代,身价最高的技击,连砍两百颗人头才能得到的赏格!

被黑夫横插一脚后,公子田安的复辟游戏,还没开始,便结束了,接下来要玩的,是猫捉老鼠……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原本对公子又敬又畏的人,也会生出缉拿他换钱的胆量来。

才过了两天,在临淄城内东躲西藏的公子田安,就遭叛徒出卖,被秦兵抓获,带到了黑夫面前!

PS:明天第一章在中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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