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水中异种 太玄七卷

闲取一枝清瘦竹,秋风江上作鱼竿。

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人独钓一江秋。

碧江清水中,合子楼船头。

靠坐在马扎上,余光扫过四周,与之前他和孙把头两人闲钓不同,眼下已经多出了好几人。

身前各自架着一根钓竿。

目光盯着水面。

不时传出几道喧闹。

鱼获入网,自然欢呼雀跃,钓到一半,结果落入江中,则是懊恼不已。

此刻正是午后临晚时分,和煦的阳光洒在船头,混身暖洋洋一片,陈玉楼只觉得说不出的慵懒惬意。

见此情形,他脑海里也是下意识浮现起一句古诗。

唯一不同的是。

他们钓的是一江春水。

比起秋风瑟瑟,隆冬将至,如今显然要舒适不少。

“又来一条。”

“昆仑哥,老洋人,你俩不太行啊。”

正失神间,一道欢呼声再次响起,杨方提着一条巴掌大,通体雪白,还在手中挣扎的鱼儿,冲着边上两人得意的显摆道。

他小子不愧自小在黄河边长大。

在钓鱼上确实有几分过人之处。

至于昆仑和老洋人,哪里玩过这个,纯粹就是凑个热闹。

“你小子别急,等下就钓条大的给你看看。”

看他身后的木盆里,已经有六七条鱼获,老洋人忍不住笑骂道,不过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下意识着急起来。

头一次钓鱼。

毫无经验的他,抛竿都显得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挂到身上。

加上鱼竿装备实在简陋的可怜。

纯靠鱼线动静判断有无鱼儿咬饵。

偏偏,他们如今船钓,随水而行,对于经验更是看中。

鱼线被水浪牵引的动静,和咬饵极为相似。

老洋人一个纯新手,哪能做得到精准判断,好几次都以为是鱼儿咬钩,结果匆匆提上来,却是空空如也。

再有,鱼钩又没倒刺,刺鱼的难度无疑更高。

就算瞎猫碰上死耗子,好不容易中了一次。

还没等带上船,鱼儿脱钩,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然后重新落入水里。

最关键的是。

杨方那小子上一条鱼就嘲讽一次。

差点没让他心态大崩。

眼下虽然尽可能压着,但心态无疑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影响,越急越是钓不上来,气的他恨不得把杨方那小子嘴给缝上。

反倒是无欲无求,完全是被他们拉着一起做钓的昆仑。

成功钓上几条小鱼。

“算了,有这功夫,还不如回去打坐修行。”

眼看几人接连扬杆,或多或少都有收获,老洋人最后一点耐心也被消磨殆尽,自嘲的摇了摇头。

见他起身准备返回船舱。

陈玉楼却是将他叫住,递给他一根草叶。

“这是?”

“系在鱼线上做漂,再试试。”

见他一头雾水,陈玉楼笑着解释了一句。

“草漂?”

老洋人虽然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出于对陈玉楼的绝对信心,还是老老实实应了下来。

片刻后。

浮在水上的草叶子忽然一阵跳动,似乎要往水下拖去。

老洋人心神也是跟着一动。

下意识握住竹竿猛地提了起来。

和之前每次空空的感觉截然不同,鱼线几乎是瞬间绷直,然后一条形似燕雀,通体泛红的大鱼被他给钓了上来。

“这什么怪鱼?”

来不及惊喜,看着那条长相怪异的红鱼,老洋人眉头微皱。

“胭脂鱼嘞。”

“这可是岷江里的异种,少见的很,这次真是有口福了。”

老孙头凑过来,一脸惊喜。

金马河与岷江相通,能见到并不意外,关键无论猫儿鱼还是胭脂鱼都属于深水鱼,就算大网也难捕捞。

他在这条河上跑了多少年船。

一年到头下来,也不见得能钓到几次。

“胭脂鱼……”

听过他一番解释,老洋人笑容终于浮现起来。

只要不是什么怪物就好。

而且听孙把头这意思,胭脂鱼似乎极为罕见,也就是说自己不但成功上鱼,还钓上来条宝鱼?

“诶,刚才谁说我钓不到鱼来着?”

“来看看,这一条怎么着也能抵得上十条八条吧?”

老洋人故意提着胭脂鱼,凑到杨方跟前,还不忘啧啧称奇道。

“一条就是一条。”

杨方哪会承认,“怎么就十条八条了……”

“也是,毕竟这条也就三四斤,你这连鱼带水,也勉勉强强打个平手了。”

老洋人点了点头。

一脸认真的点评道。

只不过,说话时差点都没笑出声来。

“别急,我就不信钓不上来一条大的。”

“我不急,我当然不急。”

老洋人撇了撇嘴,咚的一声将手中胭脂鱼放进木盆里,就如虎入羊群一般,体型上的差距一下显现出来。

“就怕有些人着急了。”

听到这话。

旁边看热闹的几人忍不住相视一笑。

而眼看杨方气的想打人,老洋人更是先行一步,小跑到了陈玉楼身边,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陈掌柜,还得是您。”

“一根草叶是真的好用。”

他也算是老江湖了,走南闯北,翻山过江,钓鱼人见过不少。

但大都是一把竹竿一根钩。

拿根草叶子做漂,还真是头一次见到。

“行了,就一根草漂而已,没你吹得那么神,再不回去,你那杆子等会可就被拖下水了。”

“哦,差点忘了。”

一听这话。

老洋人再顾不上得意,三两步返回钓点处。

握着竹竿,继续盯着浮漂。

被两人一打岔,船上气氛非但没僵,反而越发热闹。

不多时。

一阵淡淡的香味,从船舱下飘了上来,弥漫在空气中,孙把头也顺势将鱼竿收起,起身朝众人笑道。

“陈先生,还有各位,可以吃晚饭了。”

“这么快……”

已经渐渐上瘾的老洋人,一脸的不舍,就是他都没想到,钓鱼也能这么有趣。

也难怪总能见到有人,在水边一坐就是一整天。

甚至大冬天的同样如此。

以往只觉得小民不易,为了养家糊口,如今想来,或许也不尽是如此。

“怎么,这就上瘾了?”

见他半天都不愿意收杆,陈玉楼忍不住摇头一笑。

“也不是,就是觉着挺有意思。”

眼下虽然师兄不在,但老洋人也不敢真这么说。

自小随他长大。

就算早已经长大成人,已经能够挑起大梁,独掌一方,但在师兄面前,他还是会下意识的发憷。

这种事在他眼里,就是玩物丧志。

偶尔闲暇玩玩也就算了,真要上瘾,以师兄的脾气绝对回会拿出族规。

“吃完饭再来就是。”

陈玉楼笑了笑,“至于你师兄那边,放心,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真的?”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老洋人,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起来。

“还能骗你不成?”

“多谢陈掌柜!”

见他一脸欣喜的样子,陈玉楼不禁拍了下他肩膀。

“走了。”

“这炖鱼都香成这样了,你小子就不馋?”

此刻,底下船舱里的香味随风而起,只是闻上一口,都让人满口生津,再加上孙把头说的老酒,这会他更是按捺不住。

一行人放下竹竿。

跟在老把头身后,纷纷朝底下走去。

刚一进门。

就看到地上架着一口火塘,铁鼎锅里红油滚沸,大快鱼肉漂浮在汤里,赫然就是陈玉楼钓上来的那条花鲢,除此外还加了不少杂鱼进去。

而川渝也不愧是无辣不欢。

腾腾的雾气中,一股热辣扑面而来。

孙把头将钓上来的鱼递给儿子,让他拿去处理,毕竟这么多人吃饭,总不能让主家饿着肚子了。

他自己则是走到一旁,打开最底下一层橱柜。

顿时间。

一阵清冽的酒香弥漫。

几人抬头看去,这才发现,那底下竟是藏着一口足有半人高的陶缸,半缸酒水轻轻晃动。

其中还浸泡了诸如川穹、白芷、乌药、络石藤和九姜莲一类的草药。

陈玉楼这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泡药酒。

而他对药理,如今也是颇有研究。

稍一思索便明白过来。

川穹白芷和乌药补气温理,络石藤和九姜莲则是祛湿止寒的良药。

常年在江上跑船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患上风湿潮热一类的毛病。

这也就不意外,孙把头在自酿的酒水中加入这些草药了。

提着长长的竹筒。

从酒缸里打了一壶上来。

“诸位见谅,渔户人家没什么好酒,将就着喝点。”

“也就能暖暖身子骨。”

孙把头讪讪的笑着。

如今相处的时间久了,他哪里还能看不出来,这些人出身优渥,哪像他们这些跑船的底层人。

“孙把头多虑了。”

“我们兄弟几个也就是江湖人,没那么多讲究。”

陈玉楼摆摆手。

自从龙岭一行后,因为杨方给金算盘前辈守灵,他们几个已经戒酒差不多快一个月世间。

这会闻着酒香,只觉得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了起来。

哪会嫌弃好酒浊酒。

“那就好那就好。”

听他这么说,孙把头这才放下心来,赶忙给几人满上。

“那我就不客气了。”

陈玉楼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

和闷倒驴那种烈酒不同,这药酒相对还算温和,不过一入腹中,便立刻化作一道热流,顺着四肢百骸运转而开。

原本在船头吹了一下午的水风,而略显寒凉的身子骨。

竟是一点点温热起来。

仿佛打了一趟拳,或者入定了一个周天。

浑身说不出的通透畅快。

“好酒啊。”

陈玉楼眼神一亮,忍不住赞叹道。

“不敢不敢。”

“就是镇上一个老医师那得来的方子。”

“说是每天喝点,能壮骨补气。”

孙把头最后一点担心也落回了肚子里。

挨着桌角坐下。

他就怕船上饮食不合主顾们的口味。

毕竟人家是出了钱的。

不然让人家饿着肚子,就是大罪过了。

而周围几人,原本还担心这药酒会不会损伤筋骨,见他都这么说了,哪里还会犹豫,纷纷端起酒盅品了起来。

一口下去,整个人犹如置身熔炉边,暖意流转。

几人也是纷纷直呼好酒。

“有好酒都不叫杨某?”

就在一众人准备动筷子,尝尝三把头的厨艺时,一道笑声忽然从外面传来。

抬头看去。

赫然是鹧鸪哨。

看他神采奕奕,眼角挂着笑容,分明是才从入定中醒来,一路循着铁鼎锅和药酒的香味找到了此处。

“道兄,来的也太巧了,刚坐下还没动筷子。”

“这事怪我,见你入定,就没让老洋人去打搅你。”

陈玉楼拍了下身侧的长条木凳,让出一个空位,笑着解释道。

“确实才出定关。”

鹧鸪哨自然知晓,修行入定动辄数个时辰。

一旦遇到顿悟,更是几日方醒。

今天还算是顺利,前后也就三个来钟头。

而心情之所以如此愉悦,自然是修行有成。

经过这段时间,夜以继日,挑灯夜读,总算是将太玄经通读下来。

太玄经一共前后七卷。

分别是食炁、吞符、导引、丹砂、役灵、通神以及玄道。

玄道服气筑基功,其实就是食炁卷中记载的古法。

只不过被青池道人单独拆分下来,映照在了遗蜕漆棺外的图画之中,也算是为他这一脉的后人留下刻录。

万一古法遗失。

后代道人,也能找到它的棺椁,重新获取传承。

只不过就是他也没想到。

千年后,遗蜕古棺确实被人挖了出来,却不是他这一脉的后人,而是为皇帝炼制不死药的那帮道士。

四处破山掘棺,试图借助于尸骨中的龙气,炼成不老金丹。

但不得不说,楼观派的传承实在惊人,只是食炁一卷,便能让人修行至大境界,剩下六卷也是各自对应一门古法。

对他而言,这何止是意外之喜。

见他眉宇间难掩喜色,陈玉楼便大概猜到或许和太玄经有关。

毕竟。

自从终南山一行后。

几乎每一天,除却例行修行外,绝大多数时间都在苦心钻研。

“来,尝尝,味道如何?”

“好。”

鹧鸪哨毫不犹豫,端起酒盏,仰头一口灌下。

刹那间。

仿佛有一缕火意在胸口燃起,然后沿着周身脉络舒开。

向来稳重的他,都差点没忍住轻哼出声。

“好酒啊,看来是孙把头珍藏?”

“哪里哪里,道人言重了,不过是自家酿的浊酒,承蒙客气,诸位不嫌弃就好。”

孙把头乐呵呵的摆了摆手。

只觉得和眼前这一行人,哪怕只是说说话,心情都是前所未有的愉悦。

“来,尝尝铁鼎锅。”

早就忍不住的众人,自然不会客气,之前过羌水时,他们在船上就没少尝试这种吃法,围炉而坐,一锅乱炖。

外面夜幕渐渐落下,夜色如墨。

大河沿岸也慢慢归于寂静。

船舱内却是越发热闹,不时惊起岸边崖壁古树上的几只夜鸟。

一直到后半夜。

酒足饭饱的众人,这才满意无比的回去休息。

只有行过岷江的大船。

一路往川湘交界处赶去!(本章完)

第394章 剑镇泥蛟 香炉祛病

一转眼。

七日过去。

大船也从青城山,过眉山、叙府、泸州,抵达了渝州境内。

虽然路途颠簸又一直在船上,众人却没有了往日的躁郁,反而因为越发靠近XX州,而生出几分近乡情怯。

加上进入仲春时节,天气也愈发温暖和煦。

一行人除去每日修行之功。

钓钓鱼,晒太阳,睡睡觉,算是这些年里,过得最为悠闲自在的一段时光。

尤其是垂钓这事,杨方和老洋人这两个家伙,已经进入了痴迷的地步。

以至于都开始研究起了钓法。

什么春钓滩、夏钓潭、秋钓荫、冬钓阳,还有诸如涨水钓鱼、落水钓虾,或者小鱼跳,大鱼到。

一套套的理论。

听得陈玉楼都是哭笑不得。

甚至都觉得这两个家伙生错了年代。

要是放到后世,说不定能搏个钓王或者大师的名头,拍拍视频,开个直播,粉丝拥簇无数。

哪里还需要为了一日三餐奔波。

钓钓鱼就把钱给挣了。

要知道,上一次他产生这种念头时,还是在昆仑身上。

觉得他实在是生不逢时。

只不过,两个钓鱼佬是生早了时代,而昆仑却是生晚了,若是放到冷兵器厮杀的乱世王朝,说不定都能凭着一身功夫,搏出个猛将的名头。

但不得不说,凡事就怕认真。

才几天功夫,两个人钓技也确实是肉眼可见的增长,尤其是老洋人,从一开始连杆都抛不明白,到如今轻轻松松鱼获无数。

而这么痴迷。

船上人也就遭殃了。

现在闻到鱼腥味都有点应激。

孙把头只能将吃不完的大鱼,做成腊鱼或者鱼干,阴干、熏制、盐腌以及酒酿浸泡,花样百出。

但就算如此。

再喜欢吃鱼的一帮人,都开始抵触抗拒。

毕竟,谁能扛得住一天三顿鱼?

偏偏,两个钓鱼佬一点自觉没有。

每天忙完修行之事,便提上鱼竿去甲板上做钓。

都不是上瘾,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边缘。

关键这事还不好说,毕竟身处船上,也没其他事情好做,总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时时打坐入定,呼吸修行。

那也不太现实。

所以也就只能听之任之。

这一日,大船绕过渝州城外,朝天宫古渡口,往前小半日功夫,一行人终于再次抵达兵书宝剑峡。

距离他们上次来临。

却足足已经过去了四个月。

一行人推门而出,各自走出房间,走到了甲板上。

孙把头带着几个儿子,将早早准备好的三牲、黄纸、香火以及案板,正冲着两侧绝壁上的悬棺祭拜。

这一幕实在过于熟悉。

当日他们经过时,船把头也是如此。

对跑船人而言,逢山拜山、过水祭水,这仙人之棺,长眠于此,自然不能高声说话,胡言乱语,不然冲撞了鬼神。

一行人对此已经见怪不怪。

只是静静地站在身后远处,看着孙家父子,一脸虔诚的祭拜祈神。

等船只一路顺利穿过水流湍急、乱石暗涌无数的兵书峡,他们父子几个人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诸位见谅。”

“都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咱这些人也不能乱来。”

吩咐两个儿子撤去香案。

将三牲礼畜收回。

见几个人盯着这边,孙把头拱了拱手,低声解释道。

“正常,哪里不拜神,做我们这行的同样不能免俗。”

陈玉楼摆摆手。

只是,听到这话,孙把头眼角却是忍不住轻轻一跳,嗫嚅了下嘴,犹豫片刻,还是没忍住问道。

“一直不曾听说。”

“还不知道陈先生做的什么生意?”

相处这么久,孙把头在几人面前,也没了一开始的诚惶诚恐,不过还是一如既往的尊敬。

“杂得很,什么都做。”

“无非就是药材茶叶、米面粮油。”

见他一脸小意的样子,陈玉楼摇摇头。

这还真不是睁眼说瞎话。

陈家除了老本行倒斗,古玩行、成衣、米面、粮油、茶叶、药材各种铺子都有,大都是从他家借钱,结果无力偿还,只能将铺子典当过来。

从他老头子那一代开始,陈家就在借着这些营生,试图洗白上岸。

甚至一心想着。

将陈家从倒斗江湖中摘出来。

培养几个读书种子,到时候为商也好,做官也行,至少不用再和他们一样,满身的土腥臭味,在坟山地下当土耗子,做些见不得光的营生。

只不过。

就是他也想不到。

陈玉楼接手后,这些年里,非但没有从倒斗行抽身。

反而生意越做越大。

不仅三湘四水,南下北上,诸多大城里,都有陈家的古玩行当。

“那可真是大商家了……”

只是。

他随口说的几样,对孙把头而言,已经是可望不可即的高山。

一时间,脸色间满是震撼。

不说米面粮油,就是药材、茶叶,自古以来,哪一样是寻常人能够接触到的生意?

“哪里。”

“养家糊口而已。”

察觉到他神色讪然,陈玉楼摇摇头解释道。

同时,指了指身后过去的急流峡谷。

“对了,孙把头,陈某走南闯北也去过不少地方,这大江周围,按理说一般都会修庙建观,供人拜祭,兵书峡怎么不见?”

“这陈先生就不知了,兵书峡中并非没有庙观,而是据说当初峡中泥蛟翻身,山洪暴发,不知多少船只覆没,有一仙人遗蜕从棺中现身,将随身所葬的宝剑扔下,自此镇住山洪。”

“所以,那些悬棺才被成为仙人之棺,兵书峡也叫做宝剑峡。”

陈玉楼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回头望向已经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大峡谷,若有所思的道。

“所以,其实并非无庙。”

“仙人棺便是所奉之庙宇古观?”

“是嘞。”

孙把头咧嘴一笑,似乎说的兴起,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旱烟杆,不过刚提起,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将烟杆给重新别了回去。

“无妨,孙把头随意。”

陈玉楼一看就明白过来,他是怕抽烟会影响到自己。

只不过,烟草叶子又非大烟,他自然不会抵触什么。

别说川渝,湘西那边不少人种烟,以此为生。

市井之间抽旱烟的人不在少数。

听到这话,孙把头这才放下心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铅皮烟盒,从中捻了一缕烟丝装好,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

他这几十年的老烟枪了。

一天不抽上几口,混身都不舒服。

“所以,不管是我们跑船的,还是当地山民,过水都会拜上一拜。”

宝剑镇压走水蛟龙。

陈玉楼暗自点了点头。

类似的民间传闻,他其实听过不少。

只不过,一开始他只以为兵书宝剑峡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峡谷西段,香溪到庙河之间,因为形如兵书宝剑而得名。

除此之外,他还听过另外一种传闻。

据说是诸葛亮,遗留兵书于此。

也不怪孙把头这种说法少见。

“原来是这样。”

陈玉楼摇摇头,驱散脑海里的杂念。

“按照眼下行程,把头估计,几天能到?”

闻言,吐出一口长长烟雾的孙把头,暗暗琢磨了下,然后才伸出一只手,“怎么着也得个四五天吧。”

“不过,陈先生要是急的话,连夜不停地走,两三天就能到。”

“那倒不用。”

陈玉楼连连摆手,而今的长江,可不是后世那般。

水下急流暗礁,水势凶猛,船翻人亡的事情几乎时时刻刻都在上演。

不然,船家的规矩忌讳为什么那么多?

都是人命填出来的经验。

夜里行船更是危险。

何况,三五天的时间一转眼就过去了,他还是等得起的。

“安全为上。”

“行嘞,老汉先去掌舵,再往前又是一段急水。”

听到他这话,孙把头明显是暗暗松了口气。

毕竟,真要连夜赶船,一个是危险,另一个人也扛不住。

“好。”

将烟盒与烟杆收起,孙把头一路往船舱下赶去,等到了头舱里,却发现负责掌舵的二儿子却是意外的精神。

并没有如往常那般疲惫。

要知道,他这已经走了一上午,掌舵听着简单,却是个实实在在的体力活。

精神高度集中,不能出一点差错。

所以最多几个钟头,他们就要轮换着来,就是怕出问题。

“爹,我再开一段,您老坐着抽袋烟就行。”

听到身后动静,掌舵的男人转过身来,眉眼和孙把头有着六七分的相似,见老爹要来接手,他只是摇头一笑。

“你小子撞什么了?之前不是每次开船都嚷嚷着累,要换人,怎么这趟出门,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孙把头眉头微皱。

几个儿子什么德行他哪能不了解。

也就老大老实,从不喊累,这小子和老三都是偷奸耍滑的性格,至于幺儿,年纪还小,上船也没多久,还算勤快。

“说啥呢,爹。”

老二咧了咧嘴,“不过,您不说,我也好奇着呢。”

“怎么说?”

见他脸上露出一抹若有所思,孙把头抽出烟杆,在脚后跟上轻轻敲了几下。

“这短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白天黑夜的都不知道累,浑身就像是有使不完的牛劲。”

说到这,他迟疑了下,又补充道。

“身上也没了往常的酸疼。”

“爹,您说……这事会不会和陈先生他们有关系?”

“别瞎说!”

听到这话,孙把头差点被一口烟给呛死,吓得一激灵,赶忙回头看了眼,确认不会被外人听到,这才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小子是想害死你爹我?”

这种话也能乱说。

刚在甲板上,他可是打听到了。

陈先生做的可是大生意。

要不是包船,他们这种市井小民,可能一辈子都和他们没有交集。

“怕什么?”

见老爹瞪眼,老二缩了缩脖子,明显有些发憷。

不过,随即他又想到了什么似的,这离头上还隔着船板呢,那位陈先生又不是神仙,总不可能这么远也能听到。

“爹,您就不好奇?”

“这事情里明显透着古怪。”

“不仅是我,老大和老三,我们几个私底下也聊起过,他俩身上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形。”

老二还在低声说着。

孙把头却没了刚才的气势,反而陷入了沉默当中。

其实,他也有所察觉。

从十来岁跟着老爹跑船,这都已经过去四十年,钱没挣下多少,但人却是落下一身的毛病。

每逢阴雨变天,浑身就是入骨的疼。

但这些天,走船过江,天气也阴雨绵绵,可他却一点都没感觉到。

“难不成真是?”

靠在墙壁上,孙把头默默地抽着烟,念头挥之不去。

毕竟,都多少年的老毛病了,也找人看过,吃药正骨,但起效却是甚为微弱,就像给他方子泡酒的老医师说的,除非现在就回家好好修养,再不跑船,或许能够养好。

只是一大家子人要养活。

怎么可能放弃跑船生意?

所以这事也就放了下来。

对他来说,只要疼不死就行,咬咬牙忍住那股痛劲,熬过去了也就那么回事。

这一趟行船下来,既没吃药也没静养,偏偏病痛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事情里确实透着古怪。

“爹,您可问清楚了,要真是的话,咱们可能就是遇到奇人了。”

“不说求个长生方,就是讨张符纸,能庇护咱家风调雨顺挣大钱也是好事啊……”

见老爹虽然沉默着没说话,但明显是有些意动了。

老二当即趁热打铁,继续道。

“行了,舵给我,滚回去睡觉,还指使上你爹我了。”

被老爹斥责,老二再不敢多言,讪讪的退开,将船舵交给他,自己则是一脸无奈的往船舱那边走去。

他就是想不明白。

又不是什么坏事。

只要有万一的可能,或许就是他家翻身的一次好机会。

老爹那人就是太过执拗。

不过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腹诽几句。

另外,相较于陈玉楼,他其实更倾向于是那位少有露面的道人,仙风道骨,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说不准就是得道高人。

“孙二把头。”

正低头琢磨着,忽然间,一道笑声从前方传来。

老二下意识抬头,正好迎上一张笑吟吟的脸庞,以及一双通透清澈的眸子,仿佛能够看穿人心,他心头不禁重重一跳。

“见……见过陈先生。”

“这是换岗了?”

陈玉楼淡淡一笑,冲着廊道前方挑了挑眉,借着散落下来的天光,还能看到孙把头那道佝偻苍老的背影。

“是,是啊,前边是段急流,老爹不放心,让我回去休息。”

避开陈玉楼的眸光,老二低声道。

“那行,陈某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让开半步,老二当即松了口气,拱了拱手,然后跟他错身走过,快步往自己住处跑去。

而目送着他离开的陈玉楼。

眼底则是始终透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位孙二把头,性格虽然圆滑了点,但不得不说脑子转的够快,人也聪明,竟然这么快就想到了他们身上。

几人身上的变化。

其实,还真与他们几个有关。

准确的说是和他。

这段时日,他修行时,特地将文始真人所传的那只香炉取出,借此入定。

其中三枚道香燃烧,青烟渺渺,笼罩船舱众人。

不仅对鹧鸪哨几人大有裨益。

于普通人而言,得闻一口青烟能祛百病,强身健体,亦是小事。

这也是为何,孙把头旧疾不复,他们几个人即便熬夜忙碌,也没有半点疲惫困倦的缘故。

收回目光。

陈玉楼又看了船头正掌舵的孙把头一眼。

若他真是求上门来,随手画上一张破邪镇煞的道符倒也不算什么。

至于。

刚才爷俩所说的长生方,那他真没有。

毕竟连他都还在苦苦挣扎。

随行一场,些许香火就算缘分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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