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5章 回首变化为风埃

付尧道,“屏幕很脆,小心一点就可以了,只要不摔在地上,磕着碰着,一般问题都不大。”

付兵再次把手机掏出来, 在屏幕上来回划拉了两下,在通讯录的那一栏,只有付尧一个人的号码。

他想向别人分享出监的喜悦,可是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联系谁,他以前曾有很多朋友,酒桌上称兄道弟,进去以后,大部分断了联系, 即使还有关系不错的, 他也不知道人家的电话号码,突然间手机成了摆设。

犹豫再三道,“手机给你吧,我要这玩意干嘛,又没什么朋友,拿在手里摆样子货,还是你用吧,你们年轻人朋友多,用起来方便。”

付尧道,“我自己有呢,你用着吧,你要是遇到老朋友,找你要号码,没有的话, 会很丢人的。”

这一次他把舅舅的脉把的很准。

他老娘就和他说过, 找遍全世界, 也没比中国人更要脸面了。

羞耻于贫穷。

中国人远远没有非洲黑叔叔和南亚三哥那样穷的明目张胆,理直气壮。

他舅舅绝对不是个什么好人,可同样算不上什么坏人,只能算是一个走错路的二杆子,舅舅同样非常看重面子。

付兵道,“那我就先用着?”

他觉得付尧说的有道理,以后出去混,他连个手机都没有,那就很难堪了。

付尧点点头道,“当然。”

接着他把自己手腕上的手表摘下来递给舅舅道,“我才戴两天呢,有点大了,你戴着吧,应该刚刚好。”

付兵毫不犹豫的拒绝道,“再拿你东西,我像什么人了,不行,不行。”

付尧不容他分辩,套在了他的手腕上,笑着道,“我说的对吧,你戴着非常合适,我的手腕细,还要去截一节,很麻烦的。”

付兵不好意思的道,“你妈给你买的东西,你怎么能随便给我呢。”

付尧道,“不是妈妈给我的,是妈妈的朋友送我的礼物。你戴着吧,我家里还有很多手表的,我自己也不怎么戴。”

昨天他妈妈带他出席宴请,逼着他戴了手表,说这样显得庄重。

付兵盯着手表上的字母看了看,笑着道,“这牌子估计不便宜,那我就不客气了。三点钟了,走吧,回去。”

他估计老娘这会也该消停了。

毕竟做了四十多年的母子,他还是富有斗争经验的。

回到家,果不其然,老娘正稳稳当当的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到他回来,立马嘘寒问暖,端茶倒水。

“瞧瞧,新买的。”他得意的拿出来自己的手机,并且晃了晃金灿灿的手腕。

付老太太道,“本来我就要给你买的。”

付霞冷哼一声,继续埋头看文件。

付兵走过去,昂着头道,“别不服气啊,我外甥孝顺我的,没毛病。”

付霞淡淡的道,“趁着派出所还没关门,赶紧去把身份证补一下,没身份证,你办什么都不方便。”

付老太太道,“哟,那还得回老街道呢,现在去还来得及。”

付兵道,“补个身份证而已,我自己去。爸呢?”

转一圈没看到付老头。

老太太道,“你爸在旁边的小区看大门,虽然工资不高,可好歹够家里开销。”

付兵低着头,沉默了一会,没有勇气说不让老子上班的话。

他从老太太手里接过户口本和两张大钞,又出了门。

付尧想了想,还是跟在了舅舅的身后。

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门口,落满了雪,付兵记得早上就是坐着这个车回来的,他问付尧,“你能开车吗?”

付尧摇摇头道,“我没有中国驾照,我喝酒了,不能开车。”

付兵道,“奶奶个熊,我得把驾照也补回来。”

不过前提是先得有身份证,没有身份证,他也补不回来驾照。

走到小区门口拦住一辆出租车,付兵随口报了地址。

司机却是一脸疑惑,付兵解释道,“焦化厂你都不知道?开什么出租车啊。”

司机笑道,“哥们,首钢都搬掉了,你还往哪里找焦化厂?逗人玩呢?”

付兵吓了一跳,奚落道,“你才逗人玩呢,那么大的钢铁厂说搬就搬了?”

司机道,“要不是听你口音,我还以为你乡下出来的呢,那都多少年的事情了,你这多长时间没出门没看新闻了?”

付兵沉默不语。

后面接连出现鸣笛声,司机不耐烦的道,“哥们,赶紧说个地啊,不能老停路边啊,挡人家道了。”

付兵道,“公交集团维修厂不能不在了吧?”

司机道,“几厂啊?”

付兵道,“二厂。”

司机道,“那早说啊。”

一踩油门,车子窜出老远。

一路上,付兵不停的嘀咕道,“咋堵成这个熊样。”

司机笑着道,“还算好的,平常半个小时跑不了二里地。”

话音刚落,车子陡然停在了路边。

“这就到了?”这里全然不是付兵熟悉的地方,“不能蒙我吧?”

司机看付兵的神色更诧异了,“兄弟,你不能刚从号子里出来的吧,瞅瞅,公交集团维修二厂,那几个大字在那挂着呢。”

付兵往窗外又仔细看看,最后不好意思的笑笑,等他掏钱出来,付尧已经把钱给了。

付兵下车走在前面,眼前的道路和房屋,全然不是自己记忆中的样子,一抬头全是高耸入云的大厦。

茫然间恍然若失。

“舅舅,你没事吧?”付尧关心的问道。

付兵道,“没事,希望派出所还在老地方吧。”

付尧道,“你说名字,我用手机地图查找一下,很方便的。”

付兵将信将疑的报了名字,眼睛紧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图,看的似懂非懂,最后只能无奈的跟在付尧的身后,像个孩子似得。

地图的导航很准,付尧找对了位置。

站在派出所门口,付兵迟迟不肯进去,抽完一根烟,深吸一口气之后,才慢慢的挪进去。

他总以为警察看到他的档案后会训斥一番,谁知道人家和气的不得了,客客气气,他没有感到一丝的拘束。

拍完照后,一个户籍男警道,

“走加快是吧?半个月后来拿吧。”

付兵拿着户籍警交给他的领证凭条,恍恍惚的出了派出所。

在门口,再次点着了一根烟,空烟盒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付尧看他一包烟半天抽没了,忍不住劝道,“可以少抽一点。”

付兵笑着道,“我这不是紧张嘛。在说,在里面熬,出来了,陡然放开了,没把住。走吧,我们到处溜达溜达,我是从小在这一片长大的,想不到能迷路,奶奶个熊。”

他漫无目的的走在大街小巷,看着过来过往的行人,期待能遇到什么熟人,可惜一个都没遇到。

(本章完)

第1536章 归来人事半消磨

走着走着,摸进了一条小胡同,付兵高兴地道,“这条道我忒熟悉,小时候我常常来这里玩,哎, 说没变化,其实倒是看着比以前新不少。”

付尧道,“我是第一次来这里,以前没来过。”

前面有一家小卖部,付兵道,“走吧,我再去买包烟。”

跟小卖部的老板招呼一声, 低头数完找零,又拆烟点烟,也没关注老板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猛然听见老板喊他的名字,他才抬起头,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不确定的道,“你是王大头?”

老板四十来岁,脑大面肥,顶着油腻腻的头发,裹着一件大黑袄子,笑眯眯的道,“可不是我嘛,啥时候回来的,也没说一声,哥几个给你庆祝一下。”

付兵此刻才有功夫打量一番小商店, 门口是两个冰柜, 左右两面墙是货架,无非是烟酒一类的东西, 长不过一米, 宽不过一步,也就勉强能在里面放一把椅子,说是商店其实就是个杂货摊。

笑着问,“今早上才到家,刚刚办身份证,路过这边,没想到能看到您,挺不错啊。”

王大头道,“也就是混个吃喝,一家老小全指望着这个破店了。”

接连两个人进来买东西,付兵不便插话,待他忙活好了,才笑着道,“看你这生意挺行的。”

王大头道,“挣个鸡零狗碎的,有什么意思,一个月挣不到三千块,孩子正上高中,花费正大着呢,有时候啊,愁的都睡不着觉。”

付兵大大咧咧的摆摆手道,“得,别哭穷,哥不找你借钱。”

王大头笑着道,“我是实话实说,哥你是不清楚现在外面的生活压力,什么都涨的厉害,房价蹭蹭往上窜啊,我们至今住着六十多平的老破小。”

付兵摆摆手道,“回头见。”

王大头道,“别啊,我招呼军子,还有老刀,我做东,大家一起聚一聚。”

付兵道,“你们还有联系?”

王大头道,“多少年的老兄弟了,咱能不联系?听我的,我现在就打电话。”

“不了,有事呢,下次有机会再说。”付兵慢慢悠悠的掏出手机,存了对方的号码,突然问道,“见过冯欣没有?”

“冯欣?”王大头的脸上一下子僵了,“哥,有些话不当说的,大家都这把年龄了是不是,何必还拿当初的事情不放,她也是四十来岁的人了,脸上褶子能挤死蚊子,要我说,有点本事的男人,都到大街上找二十来岁的小姑娘。

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

付兵道,“我过不去怎么办?”

王大头道,“那还能怎么办?不能这么拧着吧,人家现在有家有业的,犯不上跟人家闹,闹不出啥好。”

付兵道,“她给你什么好处了?让你这么为她说话?”

王大头尴尬的道,“我也是为你好是不是,她老公现在在朝阳那边开了一个大饭店,有钱有关系,咱犯不着去找不痛快。”

付兵道,“这就值当你巴结了?出息。”

王大头道,“那就当我没说。”

又有人进店买烟,他急着应付客人,等他抬起头,付兵已经走远了。

付尧急急地跟在付兵的身后,笑着道,“跑这么快干嘛。”

付兵又续上一根烟,恨恨的道,“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当年这犊子是跟我混的,我罩着他吃喝,年三十老婆生孩没钱,都是我冒雪骑车给他送到医院的,我是仁至义尽,你看看现在,完全不拿我放眼里。王八蛋!

良心全让狗给吃了!”

付尧道,“我感觉他对你挺客气的,刚才也喊你哥了,非常恭敬。”

付兵道,“大外甥,人心世故,你是一点没懂啊。认是认出我来了,你瞧瞧我进门开始,递给我一根烟没有?

我从头至尾,抽的是自己烟。是他不会抽烟,还是我不会抽烟?那是压根没把我放心上。”

付尧道,“人家还要请你吃饭呢。”

付兵道,“那更是笑话,场面话谁不会说啊,真心请我吃饭,那是卷帘门一拉,直接拽着我走,不是在那磨磨蹭蹭的。

我要是真当真了,会被人笑话死。

以为我没脑子呢。”

付尧道,“咱们不差那口饭。”

付兵冷哼道,“当年你妈在香河发家,说实话,那些年我真潇洒,谁不巴结我了?

个个跟个哈巴狗似得,谁不欠我人情了?

现在倒好,老子出来了,外面连个响都没有。

什么朋友、亲戚,狗屁爱情,除了家里人,什么都是假的。”

他把姐姐惹恼成那个样子,姐姐还来接他,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不过,他只是放在心里,面子上一点也不肯显出来,否则就是变相的承认全是他的错。

有些时候,一个男人可以为亲人去死,但是让他向亲人认错,那就比登天还难了。

对于舅舅的愤慨,付尧不便发表见解,干脆一笑了之。

付兵接着道,“不争口馒头,争口气,老子一定要东山再起,让这帮子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瞅瞅。”

付尧鼓励道,“舅舅你一定可以的,我相信你。”

风从巷口灌进来,付尧一缩脖子,把付兵也拉到了屋檐底下躲着点。

付兵道,“走吧,回家,别把你给冻坏了,南方的鸟在北方机灵不起来。”

回到家,老太太和姐姐正在做饭,晚上又是一桌丰盛的饭菜。

睡觉的时候,他抱了床被子,往沙发上一趟,大大咧咧的道,“这以后我地盘了,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老娘脸上的神色,他完全假装没看见。

付尧还是继续跟姥爷睡,老娘自然是和姥姥睡。

他接连跟着舅舅身后厮混了几天,发觉舅舅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堪,褪去浮躁和冲动,剩下的是不安与惶恐。

这天天气放晴,付尧陪同他办完驾驶证,付兵突然道,“你是个好孩子,舅舅这辈子也就这样,结婚生孩子不指望了,我也不要你养老,等挣到钱,到养老院去跟老头老太太混去,也不孤单。

就要求你一样,等我死了,给我上个坟,别到时候一个人没有,也太难看。”

付尧道,“舅舅,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付兵道,“什么秘密?”

付尧道,“妈妈在给你安排相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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