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2.第869章 再遇桃花

第869章 再遇桃花

暴雨如注,烟雨连江。

数万西凉军在杭州城外驻扎,内战打完,论功行赏,城里城外都充斥着欢欢闹闹的气氛。屠千楚和岳九楼,已经带着大军北上,开始征讨已经陷入内乱的北齐。

许不令受降结束,在白马庄里接见了江南氏族乡绅,忙活两天下来,权力交接完毕,城内趋于稳定,楼船也抵达了港口。

陆红鸾在金陵城娘家养胎,萧湘儿等几个大姐姐留在跟前,楼船上,只是萧绮带着一帮子小姑娘,随军而下,帮忙处理后勤军务。

中午时分,许不令驾着马车来到岸边,在雨中等待片刻,楼船便靠了岸,最活泼的满枝就从上面跑了下来,笑眯眯道:

“相公,娘亲他们到了没?怎么没过来呀?”

打鹰楼部众,这些日子随着西凉军行进,在周边郡县拔钉子,厉寒生和祝六自然也在其中。

许不令走到踏板跟前,单手搂着满枝,抱起来转了一圈儿:

“仗打完了,岳父他们和江湖上的有识之士在城里庆祝,晚上才能见面。”

祝满枝听见这个可来劲儿了,她可是当代剑圣的闺女,如今仗打完了,这种江湖人庆功的大场合,岂能不跟着老爹出出风头。她连忙回头道:

“老陈,走,本枝带你去见见世面。”

陈思凝走在满枝身后,瞧见许不令,神色可不怎么亲近,显然还没从上次扮演‘落难公主’的事件中缓过来,低着头就想和满枝一起离开,连招呼都不打。

许不令见状自然有点不开心,抬手搂着陈思凝的腰,也抱起来转了一圈儿:

“公主殿下,怎么连相公都不叫了?”

陈思凝如今听到‘公主殿下’,就回想起许不令那副‘飞扬跋扈’的逆贼头子模样,感觉马上要被强了似的,她稍微扭动了下身体:

“相公,满意了吧?”

“这么敷衍?”

许不令微微眯眼,又抬了抬脸颊,示意亲一口才放开。

陈思凝在大庭广众之下,还没开放到这种地步,有点犹豫,可她还没来得及动作,小满枝就跑不过,踮起脚尖在许不令脸上啵了口:

“相公,你就别为难思凝了,我替她受罚。”

??

陈思凝眨了眨眼睛,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想想还是算了。

许不令心中暗笑,放开了陈思凝,又转眼看向甲板。

祝满枝拉着陈思凝,询问道:

“小宁,楚楚,你们去不去?”

宁清夜身着一袭仙气十足的白裙,站在甲板上犹豫了下,摇头:

“我不去了。”

钟离楚楚站在跟前,知道江湖人庆祝,厉寒生可能在场,清夜不想过去碰面,便含笑道:

“我陪着清夜,你们先去吧,晚上给我们讲一遍就是了。”

祝满枝知道清夜的心思,当下也不坚持了,转而看向了楼船上方的房间:

“阿芙,你要不要一起去转转?”

楼船二层的书房窗口,松玉芙抱着一大摞账册探出头来,脆声道:

“运送辎重的船刚到,得和军营那边交接,我和绮绮姐晚上再回去,你们去玩吧。”

行军打仗的日子里,船上最辛苦的就是萧绮和松玉芙,在堆积成山的文件里泡了几个月,连出去散步的时间都很少。

许不令有点心疼,抬了抬手道:

“仗都打完了,还看个什么。下来吧,明天再弄。”

萧绮就坐在窗口,闻言转过头来,杏眸中带着三分打趣:

“仗打完了,将士不也得吃饭发军饷,都不干事儿下面不得造反?带着你的小媳妇玩去吧,别打扰我和玉芙办正事儿。”

许不令呵呵笑了下:“那我晚些过来接你们。”

祝满枝情商极高,此时还插了句:

“绮绮姐和阿芙辛苦了,晚上让相公好好伺候你们,谁敢抢本枝收拾谁。”

此言一出,几个小姑娘都是表情古怪。

萧绮好歹是大姐姐辈的,岂会被小满枝调戏到,闻言挑了挑细长眉毛,含笑道:

“好不容易打完仗,肯定得庆祝一下,今晚上你们都过来吧。”

都过来……

一二三四五六……夜莺七……

许不令笑呵呵的表情猛地一僵。

二楼书房的窗口,抱着好大一堆卷宗的豆豆,也从窗口探出头来,羞答答的道:

“小姐,我……我要也过去吗?这多不好意思。”

八……

许不令僵硬的表情又是一白……

————

片刻后,前往白马庄的街道上。

许不令坐在马车之中,带着楚楚和清夜回白马上落脚,脑子里依旧在想着晚上的硬仗。

宁清夜和钟离楚楚坐在车窗旁,聊着些这些天船上发生的小趣事儿。

马车走出没多久,刚刚经过杭州城的城门,宁清夜忽然抬眼看向街边,有些惊奇的开口:

“楚楚,那是不是你的骆驼?”

钟离楚楚闻言一愣,继而惊喜起来,连忙凑到车窗旁查看:

“在哪儿呢……这是我的骆驼?怎么这么肥?”

许不令早上受降的时候,其实已经看到了原幽州刺史张薄言,只是场合太大,不好问骆驼的事儿,没想到这厮自己过来了。

许不令凑到车窗跟前,还未细看,街边上便传来了声响:

“世子殿下,两位夫人,卑职张薄言,以前在幽州有幸见过世子殿下……”

街边上,已经脱下官袍,仅穿着一袭布衣的张薄言,手里撑着油纸伞,遮在白骆驼的头顶上,满脸诚惶诚恐。

而楚楚的白骆驼,比以前大了一圈儿,本来微微发黄的毛发,也变成了雪白之色,都不知道用什么保养的,四蹄上连泥点都没有,安安静静的站在街边,驼峰上盖着丝绸,看布料比张薄言的袍子都名贵,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

许不令瞧见这一幕,有些好笑。堂堂一州之地的封疆大吏,再落魄也不止于此,肯定有做戏的成分,但张薄言本身也不是个庸碌无为之人,只因辽西军放弃幽州投靠东部四王,才被裹挟到了江南。他挑开车帘看了眼后,轻轻摆手道:

“张大人有心了,把骆驼送到白马庄,之后跟着大军北上,去幽州复职即可。”

“哎呦!卑职谢过世子殿下!”

张薄言都快哭了,暗道没白喂这么久人参,连忙躬身一礼,然后拉了拉白骆驼:

“小祖宗,走吧您。”

白骆驼还认得楚楚,站在原地喷了两口鼻息,得到楚楚的许可后,才优哉游哉的离去。

楚楚瞧见这一幕,怪不好意思的:

“依依、追风马、两条小蛇,都是跟着相公南征北战打天下,才有了现在的待遇。我这骆驼,什么力都没出……”

“养驼千日,吃驼一时……”

“不行不行!”

“呵呵……”

沿途闲聊,马车穿过杭州街道,逐渐来到了白马山下。

白马山在西湖的西南侧,附近便是九溪十八弯,原本是吴王的避暑山庄,临时改造成了东玥皇城,时间短暂,建筑大部分还维持原样,风景极为秀美。

钟离楚楚和宁清夜从马车上下来,本来准备一起去看看白骆驼,可刚刚走到山庄的大门处,就瞧见厉寒生带着打鹰楼部众,从山庄里出来,应该是刚和西凉军将帅交接完事务。

宁清夜抬眼瞧见厉寒生,表情微微僵了下,不过转瞬就低下头去,拉着楚楚,快步走向了侧门。

厉寒生脚步也顿了下,表情有细微变化,不过并未露出异样,继续带着部下往外走来。

许不令瞧见这模样,不禁暗暗摇头。前些日子清夜还经常去找祝六学习剑法,不过自从那天他和清夜在房顶上,瞧见厉寒生信手拈来使了一记‘撼山’后,清夜便被打击到了,再也不去祝六哪里学剑,父女俩至今都没碰过面。

许不令看了看绕道离去的清夜,稍微思索了下,并未跟上,而是站在门口,等着厉寒生过来。

厉寒生脸色一如既往的带着三分阴郁,撑着伞缓步来到了近前,微微抬手让部下离去,才轻声道:

“世子殿下。”

“岳父不必多礼。”

许不令私下里,还是叫厉寒生岳父,毕竟这次关系是真的。

只是厉寒生没有领情的意思,摇了摇头:

“若不介意,叫我一声伯父即可。”

说这话,可能是怕清夜听到了介意。

许不令心中暗叹,倒也没在称呼上计较,转身走向山间石道,含笑询问:

“国内的仗打完了,伯父可有什么安排?”

厉寒生话比较少,也不太想和人聊私事。不过许不令问起来,他还是考虑了下,走在许不令的身侧,摇头道:

“东部四王已灭,幼帝宋玲如掌上鱼肉,大玥宋氏已经完了,我也没什么好做的。打鹰楼上千部众,虽然都是江湖草莽,但多半是被血仇逼的落草为寇,你给机会让他们入狼卫洗心革面,他们自会为你效力。陈冲战阵功夫不错,我已经让他随着屠千楚将军,北上伐齐,祝六伤了胳膊,倒是不便再动武,就让他们夫妇在后方待着吧……”

许不令认真聆听,片刻后,含笑道:

“伯父自己有什么打算?”

厉寒生又沉默下来,显然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他走上这条路之后,就已经把自己当死人了,从未想过事成后该何去何从。

厉寒生看着伞沿外的雨幕,沉思良久,才平淡道:

“入了江湖,便没有回头路,仇没有报完的一天,恩也没有还完的一天,所以才有‘退隐山林’的说法。退隐山林并非是看透了,而是累了,想找个清静的地方,躲开这些俗世的恩恩怨怨。我估计会去风陵渡,走一趟鬼门关,然后回蜀地,给你岳母守坟,以前没能陪着她,往后余生,也只有这个目的了。”

许不令转过头来:“那清夜怎么办?”

厉寒生眼神动了下,缓缓摇头:

“一代人是一代人,这是你该考虑的事情。”

许不令暗暗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只是陪着这个岳父,在小道上行走,逐渐走出白马山,来到了临近的西湖畔。

厉寒生看着满湖烟雨,回想了下,忽然开口道: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这种词,我一辈子都写不出来,”

许不令有点不好意思:

“我也写不出来,抄的。”

厉寒生摇了摇头:“我是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没这个天分,当年就不该读死书,非要钻牛角尖,到头来两样都让我遇上了。错在我,清夜恨我一辈子,是应该的,也是我应得的。”

许不令叹了口气,知道这是实话,厉寒生确实入错行了,如果一开始就习武,何至于此?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厉寒生少有的说了两句心里话,便也不言语了,只是有些出神的沿着湖堤行走。

西湖畔烟雨朦胧,湖边多了些游人,大半是随着西凉军归来的乡绅氏族,在西湖楼船上宴请,庆贺朝廷收复江南。

许不令陪着厉寒生在湖畔闲游,暗暗寻思着劝说的措辞,来到观景台附近时,一道若有若无的青雉嗓音,忽然从雨幕间传来:

“算吉凶,算祸福……”

??

这是……

许不令脚步一顿,思绪瞬间回神,略显疑惑的看向声音的来源。

观景楼是一座三层高楼,楼中回响着欢笑与丝竹之声,窗外烟雨朦胧,飞檐下的台阶上,一个身着襦裙的小姑娘,摆着张小桌子,双手托着下巴,有些无趣的左看右看。

转眼近半年不见,小姑娘又长大了些,无论是身高还是胸围,不过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处,显然有点太突兀了。

厉寒生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小姑娘,蹙眉回想了下:

“这个小姑娘,我在北齐的秋风镇上见过一次,身份不简单。”

许不令皱了皱眉,左右看了几眼,确定周围没什么埋伏后,才轻声道:

“左清秋的徒弟,老相识了,我过去看看。”

厉寒生点了点头,没有言语,撑着油纸伞,身形隐入了柳林之中,伺机而动……

——

“算吉凶,算祸福……”

观景楼的屋檐下,小桃花双手撑着下巴,稍显无聊的喊着号子。

年纪太小,又不是道士,自是没有客人光顾。

不过小桃花也不在意这个,她坐在这里,不是为了挣点糖葫芦钱,单纯是等人罢了。

西凉军进了杭州,许不令前两天就进了城。

小桃花本想直接跑去找的,可白马庄进出的人实在太多了,里里外外围的水泄不通,根本不好偷偷进去。而且女儿家主动跑上门,感觉有点太直接了,怪不好意思的。

小桃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好意思,但在她想来,不小心‘偶遇’要更合适些。

小桃花知道许不令在白马山落了脚,白马山就在西湖附近,来了西湖附近,怎么会不过来逛逛呢。

于是她就把算命摊子摆在了这里,只要从白马山出来,肯定会路过观景台,这样就能遇上了。

小桃花望着飞檐外的雨幕,稍微有点出神,可能是太过无聊了,又从腰间取下了小荷包。

荷包里装着银元宝,上面有模模糊糊的牙印,那还是小时候咬的。

银元宝的旁边,放着一枚玉佩,上面刻着‘吉祥如意’四字,是她跑去找雷峰塔的时候,在寺庙里求来的,说是可以保佑人平平安安。

玉佩的背面,还用小刀刻了一朵小桃花,这个是她自己的手笔,刻的很好看,用了好几天的功夫。

小桃花摸了摸玉佩上的刻痕,想起许不令收到时的场景,偷偷勾起嘴角笑了下,又收好了荷包,重新看向雨幕,喊起了:

“算吉凶,算祸福……”

一句话尚未喊完,小桃花忽然发现眼前一黑,被人蒙住了眼睛。

无声无息的,没有任何脚步声,着实把武艺不错的小桃花吓了一跳。

不过小桃花马上就反应过来,连忙坐直了身体,惊喜道:

“大哥哥,是你吗?”

许不令在背后站挺久了,闻言松开手,在小桌对面坐下,含笑道:

“小桃花,你知道我会过来?”

小桃花经过最初的惊喜后,脸颊上又显出几分红晕,略显害羞的道:

“我和师父在江南闲逛,得知大哥哥这些天在江南打仗,马上到杭州了,我就想着在这里摆个摊子,看有没有缘分遇上,没想到真遇见了。”

“你师父也在这里?”

许不令又在周围看了看,但除了满湖烟雨,没有任何异样。

小桃花嘻嘻笑了下:“大哥哥不用担心,师父离开了朝堂,已经不管事了,到这里来是游山玩水。你让我给师父带的话,我带到了,师父在考虑,你想见他的话,可以去石龙山找他。”

许不令稍显意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铁锏后,也没有多问,站起身来:

“走吧,过去看看你师父。”

小桃花点了点,站起身来,收起了桌上的签筒:

“我有点想满枝姐和思凝姐了,她们也过来了吧?”

“刚到不久,晚上就能瞧见她们了。”

许不令勾起嘴角笑了下,撑开油纸伞,遮在了小桃花的头顶。

小桃花自己也带着伞,不过见状并未撑开,躲在了许不令的伞下面。

湖上长堤笼罩在烟雨中,放眼望去没有一个外人。

小桃花走在身侧,几个月不见明显有点局促了,老是回想起被许不令摸光光的场景,走出一截后,发觉许不令蹙眉想着事情,她主动开口找起了话题:

“大哥哥,你在想什么呢?打仗的事情吗?”

许不令摇头笑了下,抬手拉起了小桃花的小手,沿着长堤行走:

“在想你师父的事情。你师父是一代人杰,我挺佩服。”

小桃花的手儿被大手握着,脸色发红,却没有挣扎,只是把目光放在湖面景色上,认真道:

“是啊,师父是有大志向的人,他说,以前你们打仗,都是为了以后不用打仗,只要天下太平了,谁当皇帝都是一样的,只要天下百姓不用受战乱之苦就好。”

许不令拉着小手摇摇晃晃:“大道理是这么讲的,不过真能看这么开的,只有岳麓山那个置身事外的糟老头子。真正待在棋盘里的人,又有谁能甘心认输?我都做不到。”

小桃花似懂非懂,想了下:“师父一直是这么教我的,我反正不想让你们再打仗了。长安城多漂亮呀,以后不打仗,师父继续在朝廷里当官,大哥哥在宫里面当皇帝。我呢,就可以没事找大哥哥切磋,无聊的时候和满枝姐她们在城里面闲逛,逢年过节的时候,一大家子人还能坐在一起吃饭,就像小时候和爹娘、吴伯伯坐在一起一样,可热闹了,还有压岁钱……”

小桃花满眼憧憬,显然很向往那样的日子。

许不令紧紧握着小手,其实也很向往那样的日子,但心里却知道很难。

小桃花出生在大玥,受教在北齐,来往两国,看到的都是双方美好的一面。

在小桃花的眼里,大玥和北齐是一家人,也本来就是同宗同族的一家人。

两国打仗,在小桃花看来,就是父辈叔伯吵架,虽然彼此打来打去,但对她都很好。她希望有一天可以不打了,能一家人坐下来继续开开心心的吃饭。

可国与国之间,哪像一家兄弟之间的矛盾,即便能重新坐在一起吃饭,那份‘成王败寇’的事实没法抹去,想要发自心底的开开心心,也只能是下一代人了。

许不令思索了下,终究是勾了勾嘴角:

“好,我去劝劝你师父。”

“嗯。”

小桃花眉眼弯弯,偏头瞄了许不令一眼,手里捏着那枚小小的玉佩,只是犹豫了好久,她还是没好意思拿出来。

小桃花把玉佩重新收回了袖子里,转而抬手指向了湖畔的一座小山:

“对了,大哥哥说哪里有个雷峰塔,可是我跑过去看了看,根本就没有,下面也没有白蛇。”

许不令抬眼望了望:“没事,明天让人修一座雷峰塔就是了。”

“好啊,再把思凝姐的小白蛇压在下面……”

“这可不行,那可是你思凝姐的命根子。”

“我就说说嘛,嘻……”

轻罗纸伞,烟雨连绵。

齐肩高的少女,拉着年轻公子的手,漫步在湖畔。

虽然少女年纪尚小,还弄不懂什么是情情爱爱,但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今天的雨永远不停,脚下的路永远不断,可以这样慢慢走着,一直走到永远……

————

厉寒生:??

(本章完)

893.第870章 龙蟒相争 生死轮回

第870章 龙蟒相争 生死轮回

霹雳——

天空雷云闪动,轰鸣声响中,连同大地都在震颤。

许不令撑着油纸伞,缓步穿过前朝修建的八角牌坊,目光扫过石龙山下的建筑群。

小桃花拉着许不令的手,躲在油纸伞下面,依旧在小声说着:

“等去了长安城,我把娘亲也接过来,然后去哪个老酒铺子里面当学徒……”

许不令勾了勾嘴角:

“为什么呀?”

“因为那里的酒好喝呀。爹爹和吴伯伯喜欢喝,大哥哥喜欢喝,师父他也喜欢喝。上次在长安城喝过一次后,师父连漠北的马奶酒都不碰了……”

“若真是如此,那我岂不是每天都可以蹭酒喝?”

小桃花抬起脸颊笑了下,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她把手放在腰间,摸了摸那个银元宝:

“酒钱早就付过了,就怕大哥哥不来。”

“断玉烧,喝了就戒不掉,怎么可能不来。”

许不令轻声言语间,拉着小桃花,走进人烟稀少的山腰集市。

石龙山是杭州百姓避暑踏青的地方,连日暴雨,山上没有游人。战乱刚刚平息,集市上的铺子也未开业,平整长街上,只有自长空落下的数万雨花。

街道两旁,雨帘自飞檐青瓦上垂下,白石台阶静立雨中,景色肃然而清雅。

许不令拉着小桃花,在街上走出不远,眼神便微微凝了下。

长街道对面的大牌坊下,身着文袍的左清秋,头竖玉冠,左手撑黑色纸伞,右手负于身后,横置的铁锏,犹如夫子手中的长戒尺,身形稳若苍松,屹立在天地之间。

“师父!”

小桃花遥遥看见人影,连忙在雨伞下招手。

许不令脚步不紧不慢,走向大牌坊。

左清秋神色平静,带着三分笑意,如同慈祥的长者,遥遥便开口道:

“许世子,久违了。”

许不令长靴踩过街面上齐鞋跟的雨水,来到大牌坊前,距离十步:

“是啊,久违了,左先生远道而来,不直接登门,反而来了石龙山待着,难不成还担心我小肚鸡肠,因往事怠慢了先生不成?”

“山中雨景甚好,过来看看罢了。”

左秋千轻声客套一句话,转眼望向站在许不令伞下的小桃花:

“左边,你先回白马庄,和你那满枝姐玩去吧。我和许世子聊些正事儿。”

“嗯?”

小桃花好不容易才走过来,有点不乐意,不过她也知道不能搅合大人的正事,想了想:

“师父,大哥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呀?”

许不令面带微笑:“等你师父想回去的时候,我陪着他回去。”

左清秋呵呵笑了下:“是啊,若是聊的不投机,为师就先走了,你和许世子继续在江南待着便是。”

“啊?”

小桃花眨了眨眼睛,有点犹豫,迟疑了下,还是点头道:

“那你们一定要好好聊啊,我回去找思凝姐做螺蛳粉,你们别回来晚了。”

左清秋微微颔首。

许不令抬手在小桃花脑袋上揉了揉,没有言语。

“我先走了哈。”

小桃花不知为何,心里有点不安,看了最亲近的师父和大哥哥一眼后,才一步三回头的走向来路,直至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

霹雳——

电光划过云海,照亮了稍显昏暗苍白的大地和建筑。

身着长袍的两个男人,手持油纸伞,立在大牌坊内外,同样持着寒铁长锏,一个挂在腰间,一个负于身后。

许不令脸上淡淡的笑意,随着小桃花的离去逐渐敛去,冷峻双眸,看向对面的左清秋:

“左先生,执迷不悟者,多半没有好下场。我跟着小桃花过来,是看在和她的交情上,过来劝劝你。战乱已经伤了万千百姓,好不容易快要平息,我不想再伤了身边人。”

左清秋手指轻轻摩挲着黑布包裹的铁锏,身形纹丝不动,平淡道:

“你不该过来的,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成大事者,也不该因为儿女情长,把自己置身险境。”

许不令勾起嘴角笑了下,微微摊开左手:

“我想做的事儿,天王老子都拦不住我,还请左先生别自不量力,伤了彼此和气;只要先生随我回白马庄,以后位列三公九卿者,必有先生的名字。”

左清秋摇了摇头:“天下已定,朝堂上有我没我,区别不大。”

许不令微微皱眉:“先生既然是明白人,摆这请君入瓮的阵仗,意欲何为?”

左清秋轻轻笑了下,看向许不令,目光灼灼:

“天命所归者,只能有一人。我在漠北谋划数十年,却因非战之罪落得如今下场,输不起,不服气。”

许不令轻轻叹了口气,对此倒也理解——若是他的对手,忽然掏出飞机大炮来降维打击,他也不会服气。

“事已至此,天下归一已成大势,先生无论输不输得起,都改变不了大势,徒劳挣扎或者以身殉国,又有什么意义?”

“再完美的局,总有破绽。你即便受天道垂青,众望所归已经没了能和你抗衡的势力,破绽还是有,而且是一个致命的破绽。”

许不令点了点头:“愿闻其详。”

左清秋负手而立,沉声道:

“当前局势,已经没人能抗衡许家,但许家从肃王许烈起,三代单传至今,没有任何旁系庶子,甚至连远房兄弟都没有。

我想要让姜氏光复,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取了你的性命。

只要你一死,肃王无后,许家旗下势力自行溃散,即便肃王续弦再娶,二十年时间,也足够姜氏重新整顿……”

许不令摊开手来,打断了左清秋的话语:

“先生,你太异想天开了。我敢来,就没人能把我留下。再者,先不论能不能取我性命,就算我今天死在这里,事情也不会向先生所想的方向发展。

首先,我许家没反,如今还是大玥臣子。

如果我死了,肃王无后,那麾下世家门阀,包括我父王,都会顺势辅佐幼帝宋玲,继续促使天下一统。

之后,若是我父王有了后人,那‘玥肃禅代’,顺理成章将皇权拿回来。

若是我父王确实无后,这皇权会还给宋玲,避免战乱再起导致天下分崩离析,我肃王一脉,还能落下‘满门忠烈’的千古贤名。

你今天杀了我,还有我父王;杀了我父王,还有宋玲;杀了宋玲,还有东部三王、无数宋氏宗亲。

天下大势就是如此,无论你我愿不愿意,大势都会推一个领头人出来,而这个人,怎么都不可能轮到姜氏。”

话语落,双方安静下来。

左清秋持着油纸伞,雨水自伞骨滑落,深邃双眸,认真看着许不令。

沉默许久后,左清秋摇头笑了下,笑的很无奈:

“至少,大玥换成其他人掌权,比你好对付。”

下不赢棋局,就换个弱点的对手。

很不要脸的打法。

许不令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今天是说不通了,他手放在腰间的铁锏上:

“左先生经常对小桃花说,要为天下开太平,所以我敬你。如今先生为了一己胜负之心,阻挠我平定天下,会产生什么后果,先生可明白?”

左清秋点了点头:“这场仗会再打十年,直至生灵涂炭、浮尸千里。”

“先生既然知道,为什么要一心求死?”

“习武一生,岂有不战而降之理,心中这口气,压不下。”

左清秋取出铁锏,斜指地面,雨水自铁锏滑落,滴在地面的青石地砖上。

而随着这个动作,长街左右房舍上方,出现两个头戴斗笠的人影。

一手持青锋长剑,神色严肃,是北齐剑仙燕回林。

一肩抗八角铜锤,穿着袈裟,露着一脸癫狂嗜血的笑容:

“国师大人,何须与他讲这么多废话,断臂之仇,贫僧近日必报之。”

许不令手扶腰间铁锏,扫了眼房舍上的半面佛和燕回林,眼神稍显桀骜:

“三打一,左先生心中这口‘武夫之气’,是岔气了?”

左清秋摇了摇头:“许世子也不是一个人来的。”

话语落,一道黑色魅影,在雨幕中骤然出现,落在了许不令后方的屋檐下,一袭书生袍已经湿透,表情依旧阴郁淡漠。

许不令回过头来:“伯父,你不必露面的。”

厉寒生眉锋轻蹙:“这等阵仗,此生恐怕再难遇到下一回,习武十余年,能风风光光退场,也不失为一种幸事。”

许不令见此,点了点头,转眼望向左清秋:

“左先生,还打吗?”

无人言语。

寂静长街,在淅淅沥沥的暴雨中安静下来。

半面佛和燕回林眼中多了几分谨慎,自房舍青瓦之上,缓步移向屋檐下的厉寒生。

雨珠自左清秋伞骨滑下,落在青石街面上,溅起点点水花。

直至一声霹雳雷霆,自九天响起,长空化为白昼,天地一片苍茫。

霹雳——

左清秋眼神猛然一凝,用手转动伞柄。

木制的伞杆,肉眼可见的扭曲,继而是伞骨、伞面。

飒——

三十六根伞骨,洒出三十六滴雨珠。

雨珠如离弦之剑,在空中洒出一道圆弧,数颗击打在八脚牌坊的石柱之上,碎石横飞,留下一线整齐的坑洞。

余下雨珠,划过许不令战立的街面,雨伞尚在,伞下的白衣公子,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雨滴击碎了油纸伞,画着江南山水的伞面尚未落地,一声爆响,便从八角牌坊上响起。

“嗬——”

许不令身如雄鹰扑兔,从三丈高的大牌坊上一跃而下,双手持铁锏,无坚不摧的黑铁长锏,劈碎了密集雨幕。

这一锏之威,如泰山压顶,似是能碾碎世间万物。

左清秋气势瞬变,衣袍鼓涨,震开了周身雨珠,同样双手持铁锏,自下往上,便是一记大巧不工的猛抡,集全身之力,砸在了许不令的铁锏上。

铛——

双刃相接,声音压过了九霄雷霆。

轰然声势,让正欲交手的厉寒生三人强行顿住,愕然回首,看到了却是一副超乎常识的场景。

无处宣泄的气劲,自左清秋身体传导在了青石街面上。

街面积蓄半指深的雨水,在这惊世骇俗的一记对撞之下,被震的溅起三尺有余。

雨水腾空,被雨水淹没的青石街面,在这一瞬间变成了干地。

青石地砖炸裂,左清秋站立之处,出现两个尺余深的凹坑,龟裂纹路往四方扩散,直至蔓延到街道两侧的房舍檐角。

飞溅至半空的积雨尚未落地,龟裂还在往外扩散。

许不令从牌坊落下,手中凝聚巨力的铁锏,砸在左清秋的铁锏上。

蛮横力道,同样从铁锏传到许不令手中,带着手套的双手,虎口几乎崩裂,继而又传导到了全身。

许不令眼中显出几分错愕,明显感觉到左清秋的力道,比上次再马鬃岭大了很多,大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从下落之势,被砸的又往上飞腾,后背撞碎了牌坊的屋檐,如同厉寒生上次被偷袭般,直至飞升到街市的半空。

霹雳——

雷光再次划过苍穹,天之下地之上,手持铁锏往上飞腾的白衣身影极为醒目。

而就在电光逝去的一瞬间,原本站在街面的左清秋,已经猛踏地面高高跃起,眨眼越过牌坊,追到了往上腾空的许不令身前。

“破——”

雷霆厉呵,从左清秋口中响起。

寒锋铁锏,扫过瓢泼而下的雨幕,抽向许不令胸口。

惊天动地的声势,完美诠释了什么叫‘雷公锏’。

许不令眼中的错愕尚未散去,手中铁锏已经横举,平放在了身前。

铛——

双锏再次撞击。

能摧毁世间一切名兵的铁锏,在许不令手中,肉眼可见的弯曲些许。

骇人巨力袭来,甚至超过了乌鱼岭那条通天巨蟒。

铁锏瞬间被压的撞击在了许不令衣襟上,白色长袍的后背骤然撕裂,露出脊背上虬结的肌肉群。

许不令整个人在空中被抽出一个直角,如脱膛的白色炮弹,撞在了街边房舍顶端。

轰隆——

屋顶撞入,墙壁撞出,带起满天碎石瓦砾。

许不令摔在隔壁的小街上,直至在地面滑出数丈,才以铁锏插入青石地面,强行稳住身形翻身而起。

左清秋从空中落下,脚尖轻点已经垮塌打扮的房舍屋脊,再次逼向许不令。

许不令后背衣袍粉碎,雨水从脸上滑落,眼神难掩错愕:

“你他娘吃药了?”

这句话即是并非受难以置信的惊呼,而是认真的询问。

许不令本身便是通神之力,力量能压过他的从未见过。

上次马鬃岭,他也曾和左清秋硬碰硬交过手,当时的力量绝没有这么大。

武夫一道,是滴水穿石的硬功夫,短短五个月的时间,左清秋即便天赋再好,可以把技巧拔升数倍,也不可能把肉体力量提升这么多。

唯一能让一个人的力量,在短时间内暴涨的方法,只可能是吃不计代价压榨身体极限的药物。

左清秋大步奔来,额头上的青筋和面色上反常的涨红,也证明了其体内气血流动速度暴涨,绝不是武夫刚起手时该有的状态。

面对许不令的询问,左清秋沉声道:

“是又如何?”

“……”

许不令皱了皱眉,还真没话说。

江湖上生死搏杀,规矩只有‘一个躺着、一个站着’,站着的才有资格说话,躺着的只能和阎王去讲道理。

短短一句对话,两人再次撞到了一起。

左清秋在雨幕中狂奔,所过之处,青石地砖尽数龟裂,势不可挡,如同在房舍间狂奔的庞然巨兽。

许不令身形已经站起,哪怕明知对方耍无赖吃药,也没有避让的意思。

吃药又如何?

潜力可以压榨,但人体终究有极限。

涸泽而渔、杀鸡取卵般的打法,在全盛状态的他之前,又能强撑到几时?

许不令手提铁锏,正面对冲至左清秋面前,飞身而起,身如旋风,拖着铁锏便悍然砸下。

铛——

铛铛——

眨眼三声巨响。

二十八路连环刀,环环相扣,快过狂风急雨。

左清秋前冲的身形被强行拦停,横举铁锏格挡不过三下,气势便浑然一变,化刚为柔。

许不令第四下重击,砸在铁锏上时,没有丝毫着力。

左清秋身如风中柳絮,铁锏贴在许不令的铁锏上,如同粘合在一起,随力而动,往左一带,化解了连环刀,继而右肩顺势冲撞而出。

刚猛至极的贴山靠,正中许不令的胸口。

如此近的距离,正面中左清秋一记贴山靠,断几根肋骨都算轻的,当场暴毙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让左清秋意外的是,他见缝插针一记贴山靠,撞在许不令胸口,同样没着力。

许不令施展连环刀,至刚至阳的身形,在被带偏的一瞬间,忽然轻了几分,同样化刚为柔,一刚一柔切换的行云流水,没用丝毫痕迹。

左清秋感觉受力不对,眼神显出些许错愕,但交手时才发觉不对,显然晚了一步。

许不令身形随左清秋肩膀而动,左手顺势贴在了左清秋肩头,往右侧一带,一式标准的太极拳‘白鹤亮翅’,以四两拨千斤之势,便将左清秋给甩了出去。

这次交手,没发出半点声音。

凝聚全身巨力的贴山靠,没碰到任何东西,强大的冲势,加上许不令的推波助澜,使得左清秋化为了飞扑出去的炮弹,撞在了街边的房舍墙壁上,墙壁瞬间垮塌。

许不令干净利落的收手站直,用铁锏挽了个剑花负于背后,左手平举勾了勾:

“吃药能长力气,可长不了脑子。就这想杀我,恐怕不够。”

话语没有回应。

被碎石瓦砾掩埋的左清秋,没有任何阻碍的站起,身形在雨幕中鬼魅游移,眨眼又到了许不令身前。

铛——

双刃再次相接。

巨力之下,许不令退出数步,抬手一锏准备还击,却不曾想抬眼就瞧见,浑身衣袍已经碎裂的左清秋,单手拖着沉重铁锏,旋身如风,当头一锏便悍然砸下。

“给我破!”

二十八路连环刀!

?!

许不令顿时错愕,但手上动作丝毫不慢,没有选择格挡,而是抬手一锏直刺,点在了砸下来的铁锏之上。

咻——

满天雨幕之下,龙鸣骤起。

摧城撼山的鸣啸,响彻整个石龙山。

世上最强的剑式,和世上最强的刀式。

同样至刚至阳,同样无坚不摧,被世上最强的两个人使用,撞在一起会产生什么效果,可能此刀此剑的创始人,都未曾想象过。

叮——

铁锏点在铁锏之上,满天的雨幕,好似在这一瞬间静止。

巨大的冲击力,震碎了兵刃附近的雨珠,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水雾圆环。

许不令的袖袍,自袖口开始一点点撕裂,露出下面青筋暴起的左臂。

左清秋右手同样如此,虎口崩裂,手背上显出一道道龟裂的血线。

北齐国师一脉当做传世之宝的两把铁锏,曾在左哲先手中,荡平过世间所有武人,此时此刻撞击在一起,也难以承受彼此蕴含的骇人气劲。

左清秋手中的铁锏,没有丝毫停顿的继续往下劈去,但被点住的地方,却变成了碎块,化为两截。

许不令手中直刺的铁锏,尖头同样碎裂,手柄绑缚的皮绳全部崩断,铁锏化为了一根有棱角的长铁棍,从掌心往后滑去,如果不是黑手套的防护,恐怕能瞬间刮掉掌心的皮肉骨。

一切发生的太快,连交手的两人,都难以看清所有细节。

飞溅的寒铁碎块,钉入了左清秋的胸口。

而砸下的半截铁锏,也落在了许不令的左肩之上,擦出一道半寸伤的伤口,深可见骨。

长街之上,犹如两条龙蟒正面撞在一起!

巨大力道的反噬下,两人同时往后摔去,砸在青石街面上,滑出十余丈远。

街面上半指深的雨水,被两人的身体,擦出两道左右分开的涟漪。

涟漪的正中间,两人交手的地方,被击出手心的铁锏,刺穿街面的石砖,直接陷入了地底,只留下了半截已经碎裂了的锏锋,如同对撞中折断的龙角。

“噗——”

左清秋身体尚未停下,便喷出了一口血水,以左手扣住地面石砖,强行稳住了身形。

许不令在滑行中往后翻身,从地面重新站起,上半身衣袍全成了碎片,左臂肩头血流如注,右臂血红青筋暴起,难以抑制的轻轻颤抖。

虽然看起来狼狈,许不令脸色却全是兴奋与桀骜之色,冷峻双眸盯着倒在地上的左清秋,心跳如擂鼓:

“不过如此,来啊!”

“呼——呼——”

左清秋身形在街面停下,大口喘息,双眸血红,如同挑战龙王的不屈恶蛟。

他用手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胸口一片血红,嘴角和鼻孔都挂着血迹,脸色呈现出病态的涨红,眼中却没有丝毫畏惧,朝地上吐了口血水:

“好。”

嘭——

话语落。

左清秋双脚踩碎了地面的砖石,再次往前猛冲,劲风扯碎了身上的衣袍,拳风撞开了落下的急雨,一记‘登山探马’,送到了许不令身前。

许不令强忍双臂剧痛,身形丝毫不慢,身形左旋,一记‘龙摆尾’,将雨珠抽成了水雾,后发而先至,扫在了左清秋的身侧。

巨大的力道,将左清秋抽飞出去,撞穿了街边房舍,几栋房舍刹那间变成断壁残垣。

坍塌的屋脊,尚未完全落地。

左清秋怒喝一声,又从房舍间横冲了出来,双膝抬起,撞向许不令胸口。

许不令一记鞭腿过后,回身之际,左清秋便又到了身前。

许不令抬起血迹斑斑的双臂格挡,整个人被虎登山的力道撞飞出去,砸断了两根廊柱。

身形尚未停下,许不令便凌空转身踩在了第三根柱子上,全力猛踩之下,廊柱当即断裂,人也如同脱弦的羽箭,激射回了左清秋面前。

嘭——

嘭嘭——

一下又一下,一拳又一拳。

拳拳到肉,再无方才的实招虚招。

不留余力,招招都是必杀之技。

两名世间最顶尖的武人,在对方身上倾泻着习武一生所会的一切。

霹雳——

雷声一直未断,暴雨一直未停。

起初还有理智,但打到最后,便只剩下一口气,专属于武人,那口‘舍我其谁’的傲气!

满是断壁残垣的街面上,两道残影交织来回,如同蛟龙缠斗翻滚,留下满地疮痍。

街道成了废墟,又打到山林间;山林被夷为平地,又打到山下的湖水里。

九天之上雷霆大作,大地之上双龙游移,似是要在这浩瀚天威之下,摧毁周边所有能看到的一切。

但人终究是人,人力终有穷尽时!

在一道闷雷过后,地面的翻腾,终究还是平息了。

石龙山下的湖畔,许不令站在早已倒塌的房舍之间,双眸血红如同择人而噬的恶龙,扫视着雨幕下的断壁残垣。

而那道好似永远不会倒下的身影,消失了。

天地安静下来,只剩下一道粗重的呼吸声。

“呼——呼——”

许不令气喘如牛,身上满是血迹、雾气蒸腾,又被冰寒雨幕冲刷,近乎沸腾的身体上,露出密布的乌青痕迹。

咚——咚——咚——

过了不知多久,剧烈的心跳声渐渐放缓,那道身形,始终没再出现。

许不令眼睛的血丝渐渐退去,脸上的狰狞恢复正常,收起拳架,左右打量几眼,快步走到一栋倒塌的房舍院墙外,探头看了一眼。

浑身是血的左清秋,身上血迹早已经被冲刷干净,只剩下伤口处不停渗出血水。原本病态涨红的脸庞,变成了苍白之色,却没什么痛苦。那双深邃的双眼,此时也平静了下来,只剩下此生无憾的释然。

“左先生?”

许不令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快步走到跟前蹲下,低头打量了眼。

左清秋躺在地上,已经气若游丝,轻叹道:

“现在,心服口服了。”

许不令皱了皱眉,在腰带上摸了摸,取出伤药,准备给左清秋喂下。

左清秋却是缓缓摇头,看着长空落下来的雨幕,沙哑道:

“救不活了,‘龙虎丹’是姜氏祖上给死士搏命的东西,食至力大无穷,不知痛疼、不知疲倦,直至心脉衰竭而死。这都打不过你,无话可说。”

许不令有些莫名其妙:

“你来杀我,吃这玩意作甚?”

左清秋可能是解开了最后的心结,眼神十分平淡,望了许不令一眼:

“你若能杀我,我输的心服口服。我若能杀你,那这局棋输了,也算我为了天下太平,让你一手。”

“……”

许不令皱了皱眉,明白了左清秋的意思。

他能杀左清秋,左清秋输的心服口服。

他杀不了左清秋,那左清秋放他一马,算是为了天下太平,自己投子认输,虽败犹荣!

无论如何,都能了解心愿。

许不令思索了下,摊开手来:

“左先生,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吗?你倒是死而无憾,我怎么给小桃花交代?”

左清秋已经如风中残烛,此时却呵呵笑了下:

“这是你的事儿,和我没关系了。滚吧。”

??!

许不令吸了口气,强忍着把这王八蛋锤死的冲动,给左清秋喂下续命的丹药。

只是丹药刚刚喂入左清秋嘴里,石龙山的集市上,便传来一声伤心欲绝的呼喊:

“爹!!!”

宁清夜的声音。

许不令脸色骤然一白,二话不说站起身来,朝着石龙山集市跑去。

左清秋眼神看着雨幕不止的天空,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雨过天晴,天下太平……”

——

大战过后,雨势小了几分。

石龙山的小集市,已经彻底化为废墟,街道上满是碎石瓦砾。

半面佛的袈裟粉碎,身上密布着如同被虎狼利爪抓出来的伤口,脖子被拧断,死不瞑目,双眼依旧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愕。

北齐剑仙燕回林,被自己长剑穿透胸口,钉在倒塌大半的牌坊石柱上,早已没了生息。

牌坊下凹凸不平的青石街面上,血水汇入雨水,渗入碎砖的缝隙。

身着黑色文袍的厉寒生,靠坐在一块断壁下,衣袍上密布剑痕,胸前一道深可见骨,双臂满是血迹,此时抬头看着满头雨幕,脸上依旧带着三分阴郁,双眸中却多了些许解脱。

“爹!”

身着白裙的宁清夜,从马匹上翻身而下,后面还跟和王府诸多护卫。

来之前,宁清夜还维持着清清冷冷的表情,可抬眼瞧见瘫倒在墙根处的中年男子,看到了密布全身的伤口后,心绪在一瞬间崩溃,还未跑到跟前,便已经泪如雨下。

父女之情,血浓于水,哪怕曾经再恨,也只是埋怨父亲抛弃了她和母亲;如果不珍惜这份血脉亲情,又岂会因爱生恨,恨这么多年,恨的刻骨铭心。

中午时分,还曾瞧见厉寒生从白马庄走出来。

宁清夜当时想的是,就这样吧,不亲近也不痛恨,就这样保持着,其他的交给时间。反正仗打完了,她不会离开,厉寒生也不会再离开。

可没想到,短短时间再次遇见,竟是这样场面。

宁清夜以前以为自己心不会痛的,哪怕得知厉寒生死在江湖上,也只会骂一句‘咎由自取’,不会留半滴眼泪。

可真到了此刻,她才发现,心还是痛的揪心。脑子里以前的埋怨痛恨,到现在只剩下一家三口在蜀地山寨的朝朝暮暮。

爹爹坐在跟前,教她读书识字、给她讲外面的故事、晚上从外面回来,悄悄瞒着娘亲,从窗口塞给她一只糖葫芦……

这些记忆,宁清夜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此时此刻,却全部涌现在眼前,好似就发生在昨天。

一声爹,已经十余年未曾叫过,宁清夜以为自己再也喊不出这个字,却不曾想,此时喊得如此顺口,就和小时候一样。

“爹!你……”

宁清夜脸色煞白,泪如雨下,跑到断壁的旁边蹲下,手微微颤抖,甚至不敢去触碰。

厉寒生目光从天上收回来,看向了旁边的女儿,早已经长大,和以前截然不同,却依旧喜欢哭哭啼啼的女儿。

厉寒生笑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发自心底的笑了,比上次在婚礼上笑的好看很多,就和当年女儿第一次开口说话,奶声奶气的叫他‘爹爹’的时候一样。

宁清夜手忙脚乱的在腰上摸索,找到伤药,倒在手心,手却忍不住的发抖。

厉寒生动了动手指,示意女儿别忙活了,他直视女儿的双眼,眼睛里再无阴郁,只剩下溺爱:

“清夜,爹爹对不起你。”

“爹,你别说话了,你……”

“要说,好多年了,都没和你说过话,要说。”

厉寒生气息虚弱,却勾着嘴角,认真道:

“当年是爹不对,爹也后悔,但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我这十几年,一直想去找你,但不敢,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你问起当年的事儿,不知该怎么回答。因为错就在我,我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

宁清夜身体在暴雨下微微颤抖,摇头道:

“我不怪你了,我知道当年的情况,我不怪你,我只是想你,但是你不来,埋怨你,我从来没恨过你,爹,你别死……呜呜……”

话语逐渐呜咽,清水双眸伤心欲绝。

厉寒生眼中显出几分死而无憾的释然,竟也挂着几滴泪水:

“不怪爹爹就好,以后,光和你娘亲道歉就行了。”

“爹你别说话了……呜呜……”

宁清夜握住厉寒生血迹斑斑的手,放声大哭,哭的如同当年在蜀地山寨,失去娘亲的那一刻一样。

厉寒生一直在笑,可能是这么多年笑的最痛快的一次,身上伤痕累累,他靠在了墙壁上,面向天空。

天空的云层上,那个带着斗笠的女侠,好像也在注视着他们父女俩。

女侠叫裴云,和天上的云一样漂亮。

只可惜这么多年,他连女侠的名字都不敢回想。

厉寒生看着天空的云海,慢慢闭上眼睛。

雨是云的泪水,那就是裴云的泪水,女儿哭这么伤心,她应该也会跟着落两滴眼泪,在他脸上吧……

“爹?爹?”

宁清夜见厉寒生闭了眼,抽泣的身体猛地一僵,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颊,嘴唇颤抖,却不敢抬手去触碰。

“清夜?伯……”

许不令带着满身伤痕从集市外跑来,穿过了给他看伤的护卫,来到断壁之前,瞧见入目的场景,声音戛然而止。

“爹……”

宁清夜跪在厉寒生旁边,哭声歇斯底里,近乎沙哑。

陈思凝也站在护卫后面,见状于心不忍的低下了头,抹了抹眼角。

许不令脸色发白,缓步来到清夜的身后,半蹲着,想劝几句,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自责道:

“清夜,是我不好,不该让伯父插手……”

“呜呜……”

宁清夜哭的伤心欲绝,根本听不进话语,只是埋头痛哭。

许不令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想了想,一手搂住了清夜的肩膀上,另一只手,也握住了厉寒生的手。

只是……

厉寒生察觉被许不令握着手,睁开眼睛蹙眉道:

“你作甚?”

“……”

哭声戛然而止。

宁清夜泪水依旧不停,茫然望着厉寒生。

许不令则是连忙把手松开,稍显莫名的道:

“伯父,你……你伤势挺重哈。”

厉寒生回忆过往被打断,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撑着墙壁站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身上的伤口:

“没大碍,不用担心。在菩提岛,伤比这重,两个废物宗师就想杀我,也太小瞧我厉寒生了。”

??

宁清夜瞪大眼睛,眼中先是惊喜,不过马上就隐了下去,变成了往日的清清冷冷:

“没事你躺这里作甚?真是的……”

宁清夜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站起身来,扭头就走。

“这不打累了,休息一会嘛。”

厉寒生呵呵笑了下,笑的有点傻,见清夜负气而走,悻悻然转身,走向了集市外。

许不令站在原地,摊了摊手,也是无话可说。他转眼看向一直站在外面的思凝,询问道:

“你们怎么过来了?”

陈思凝松了口气,快步走到跟前,帮许不令按着肩膀上的伤口,轻声道:

“方才小桃花忽然跑回来,说你和左清秋在这里,我们觉得不对劲,就赶快带着护卫跑过来了看看。”

许不令闻言脸色微微一变,转眼看向人群:

“小桃花呢?”

“她……”

陈思凝转过头来,正想叫小桃花过来,可黑压压的护卫中,哪还有小桃花的身影……

——

苍穹之上,暴雨逐渐化为小雨。

湿润雨珠落在脸庞上,左清秋毫无反应,只是闭着双眼感受周边,等待着与天地融为一体的那一刻,也在享受这放下一切、人生最后时刻的安宁。

只是,许不令刚刚离去没多久,断壁残垣之间,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女孩惊慌失措的呼唤:

“师父?师父!”

左清秋睁开了眼睛,侧目看去,一袭襦裙的小桃花,丢掉了手中的油纸伞,快步跑来,尚未走到跟前,泪水已经从眼角滚了下来,有错愕有愤怒,也有发自心底的惶恐。

小桃花跃入院子里,在左清秋身旁蹲下,想要抬手扶起左清秋:

“师父,你……大哥哥他……”

左清秋眼神恢复了往日那份长者的慈睦,微微抬起手,制止了小桃花的动作,柔声道:

“左边,你怎么来了?”

“我……”

小桃花眼神满是哀意,声音哽咽,哪里说得出话来。

左清秋轻轻摇头,勾起嘴角笑了下:

“习武一生,能酣畅淋漓的打一场,此生无憾;谋划一生,死前可见太平之兆,心结亦解。没有什么可伤心的,别哭了。”

小桃花抿了抿嘴,跟随左清秋几年,早已经把左清秋当成了长辈亲人,这番话基本明白意思,她又如何能理解?

“师父,你……你为什么要和大哥哥打架呀?说好了,不打了,以后到长安城,继续为百姓开太平的……”

左清秋轻轻吸了口气:

“师父是武人,心中自有一口‘舍我其谁’的傲气,能输的心服口服,能死的堂堂正正,但不能心中憋着一口气,碌碌无为过下半辈子。

许不令是个好人,师父与他之间,没有谁对谁错,只是彼此立场不同罢了。

今后天下太平,你当好好陪在他跟前,谨记为师教你的那些东西,耐心辅佐,莫要让他走上了歪路。

权力这个东西,能遮蔽双眼、迷乱人心,若无人在旁当一面镜子,就和宋暨一样,再好的人,也会慢慢变得不像个人……”

左清秋声音和缓,临死之前,依旧在认真教导着,他自己未能践行的道理,希望徒弟能把左氏一族的理念,继续传承下去。

小桃花泪如雨下,似懂非懂听着,先是点头,可瞧见师父气若游丝的模样,又摇了摇头:

“我武艺不好,盯不住,师父这么厉害,该你盯着他才是。”

“师父打赢了,自是能盯着他,这不是打输了嘛。”

左清秋轻声一叹,转眼看向小桃花:

“方才与许不令一战,师父也摸清了他的底细,和师父一样,不过是一介凡人罢了。

你身怀天纵之才,不在许不令之下,只要潜心习武,很快就能追上他、超过他。

你既然把我当师父,就得谨记我左氏一族的传承,有公无私、有国无己,凡事以天下百姓为己任,切不可像为师一样,为了一记胜负私心,站在天下的对立面。”

小桃花听着师父谆谆教导,抿了抿嘴,言语满是不舍:

“师父走了,我和谁学习武艺?师父不教我,我一辈子都赶不上大哥哥,怎么盯着他?”

左清秋沉默了下,抬眼望向北方:

“幽州菩提岛,你祖师爷曾在哪里隐居,毕生所学都留在哪里。你若真想潜心习武,可以去哪里看看,以你的天赋,应该很快就记住了。其实,为师也想看看,你把许不令打趴下的样子,只可惜没机会了。”

小桃花抽了抽鼻子,蹲在旁边,不知该何去何从。

左清秋看着眼前的徒弟,轻轻抬手:

“生死轮回、无休无止,师父只是要去更远的地方罢了。走吧,让师父清净一下。”

小桃花眼前通红,抽泣片刻后,站起身来,在旁边认认真真行了一礼。

小桃花转眼看了看石龙山,又从怀里取下小荷包,从里面拿出没能送出手的玉佩,放在了旁边的石头上:

“我不会给师父丢人的。”

说完,小桃花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看了师父最后一眼,转身跑向了北方的山野。

左清秋脸色欣慰,转过头来,看着那道小小的背影渐行渐远,弥留之际,似有似无说了句:

“左哲先……谪仙……许不令看起来也像谪仙人,希望你真能追上吧……”

话语落,再无声息……

——

“小桃花?小桃花?”

许不令在山林间大步飞奔,沿途呼喊,却没有任何回应。

风雨逐渐停歇,山下的房舍已经全部倒塌,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响。

许不令快步跑进废墟,飞身翻过的围墙。

围墙大半倒塌的院子里,左清秋已经闭上双眼,血不在流淌,只是安静的躺在地上。

许不令来到跟前,蹲下身仔细查看,左清秋身旁,有两个脚印,绣鞋的脚印。

左清秋已经合眼,但偏着头,面向北方。

眼神所望放向的不远处,一块砖石之上,放着一样翠绿色的东西。

许不令走到跟前,捡起来查看一眼,是一块玉佩。

玉佩正面刻着‘吉祥如意’,背面则是一朵小桃花,一朵稚嫩双手,不知认真刻了多久的小桃花。

踏踏踏——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

许不令连忙回头看去,来的却是陈思凝。

陈思凝紧随脚步跑到跟前,瞧见地上的尸体,左右看了几眼,有些担心的道:

“小桃花去哪儿了?”

许不令手指摩挲着玉佩上的桃花刻痕,眉头紧蹙:

“走了。”

陈思凝有点着急,站在高处眺望四周:

“她跑去哪儿了,不去追吗?”

许不令把玉佩收进了怀里,转身和陈思凝一道,往北方的山野追去。

只是荒山野岭之间,哪还有小桃花的身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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