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3章 今日虎坐山

荆牧两国共同构筑了边荒防线,一起抵抗魔族,同样受到中央景国的压力,历来多有合作。在天下霸国里,算是难得的比较友好的两方。

荆国黄弗能够在牧国的苍狼斗场里参入干股,牧国万教合流,黄舍利也第一时间赶赴草原,传播黄面佛信仰……如此种种,都是两国邦交甚睦的证明。

但这并不意味着,荆牧两国就有多么亲密无间。

两国的和睦,是重压之下的必然,但两国的摩擦,也是两大霸国同处一域的必然。

在竞争中合作,在团结中斗争,一直以来都是北域的主旋律。

偶尔也会有如今日黄舍利这般,刺耳的杂音。

苍瞑像是躺在病床上被突兀地捅了一刀,仓促之下的反击也十分孱弱。

紧急推出的两条反对理由,只有第二条还算有些杀伤力。毕竟占了一个大义名分,涉及太虚阁的初衷。

早有准备的黄舍利,也只回应第二条:“众所周知,我家在牧国最大的斗场里占有干股,对于斗场的运转深有心得。此次建设太虚斗场,苍狼斗场也将提供全方面的支持——但太虚斗场的经营,仍然是交由太虚道主负责,之后的具体工作,也会逐步移交给虚灵。我黄舍利和诸位阁员一样,都只是作为监督者而非管理者。既然本阁不涉及管理,又何来持身之说?”

“苍狼斗场将对太虚斗场提供支持?”苍瞑冷道:“这也是完颜家的意思?”

“完颜将军还不知情呢!这件事暂时还是阁内事务,他怎么也不会先于你知晓。”黄舍利笑道:“这只是本阁的诚意,太虚斗场绝非本阁私有,也愿意给草原机会。等此次决议通过,本阁就会与完颜家沟通此事。若他不同意,我家就自己来。斗场而已,没有什么壁垒。牧国能做的,我们都能做。”

“无论你怎样巧舌如簧,都掩盖不了此事本质。巨大的利益就在那里,不是你说撇清干系就能撇清的。这个‘逐步移交’是怎么逐步?须得耗时多久?伱有清晰的时间表么?太虚斗场的账到时候如何算?谁能相信?谁又敢信?”苍瞑抬高声量:“你持身若正,何不放弃这个提案,让我来提?”

太虚斗场若由他苍瞑来主导,自然能最大程度上减少牧国将受的损失。

黄舍利笑了笑:“关于太虚斗场的所有细节问题,都可以在决议通过后慢慢来谈,现在我们讨论的是它是否能成立。至于你说怎么不让你来提案……这可赖不着我。在今天之前也没有谁拦着你呀,谁让你想不到呢?”

苍瞑深知他此刻的一切驳斥,都不是为了驳倒黄舍利,而是为了说服持票的其余阁员。但黄舍利做得非常聪明,也很舍得,此事筹谋良久,几无可能推翻。

“斗场是血腥残酷的生意。以他人血腥争斗为乐,在他人生死之中寻趣,怎么也算不得正确。”他义正辞严地道:“这是否是太虚幻境应当弘扬的事情?我以为诸位阁员应当深思!”

“平时不怎么说话,倒不知你如此雄辩!”黄舍利也不说别的,只道:“既然斗场生意这么不该弘扬,你们牧国怎么到处都有?”

苍瞑非常坦然:“草原世沐神恩,吾皇德教早彰。草原儿女已经用几千年的时间,剥离了斗场的负面影响。但天下间第一次接触斗场的人,却很难避免血腥的浸染。就算一定要推出太虚斗场,也该徐徐图之,用个十几二十年,让天下人慢慢接受。不能为了眼前利益,仓促为之!”

“你能够把一个笑话讲得这么严肃,也是有本事的。”黄舍利不再多说,只道了声:“投票吧!”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一时之利,却是根腐枝残的开始。在投票之前,我请诸位阁员想一想——太虚幻境究竟应该弘扬什么!太虚幻境的初心是什么!”

苍瞑的最后陈词振聋发聩。

把不爱说话的苍瞑逼出这么多话,也足可说明太虚斗场一旦通过,将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黄舍利只是摊了摊手,什么都不再说。

也确实什么都不必说了。

道德从来只能绑架具体的人,利益却坐在每个人的屁股底下。

尤其是苍瞑的绑架非常无力。他越是把太虚斗场说得恶劣,越是无法解释牧国到处是斗场的盛况。

太虚斗场的提案,最后以一票反对、一票弃权、七票支持的投票结果,成功通过。

反对的自然是苍瞑。

弃权的则是姜望。

若换做以往,黄舍利肯定要跟姜望算这个账——你小子怎么还跟我黄某人作对,果真无情之人?

但今天面对表情始终平静的姜望,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今天甚至招呼都没打。

何止于她呢?

所有人都可以看得到,姜望今日是真身入阁。

所有人都可以感受得到,坐在那里的他,有一种平静的决意。

平时再怎么闹腾,再怎么嬉笑……当一个严肃的姜望坐在那里,所有人都必须严肃地对待他。

“那么太虚斗场决议通过,具体的章程还需要黄阁员多费心。”剧匮照例做总结,并推动会议:“诸位是否有别的议题?”

“我有提案,我提议太虚阁增设席位!”苍瞑今天打开了话匣子,也打开了脾气:“黎国拥抱太虚幻境最为彻底,黎国太祖洪君琰乃天下英雄,黎国一统西北,完全可以代表现世西北的声音,我认为黎国在太虚阁里应置一席。释家乃显学之一,源远流长,影响深远,也应在太虚阁里有一席之地。太虚阁员应该尽可能代表天下人的共同利益,所以需要有更多的席位,如此才符合太虚阁的创建初衷,免得成为某些人谋取私利的牌桌!五六人利益牵扯,则以多票成事,天下何加焉!”

他的报复来得非常直接。黄舍利抢牧国的财路,他就支持黎国的发展。当然,这只是一种态度,绝无可能实现。

但作为太虚阁员的正式提案,也正儿八经地投票决议了……

最后自然是不予通过。

“下一个议题。”剧匮道。

这次没有人再说话。

而姜望慢慢地道:“如果诸位都没有什么大事,我倒有一件事情要议。”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谨慎地看着他。

苦觉的事情至今是个秘密,本该沉在长河之底。

除了黄舍利之外,没人知道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姜望经历了什么。没人知道他积攒了怎样的情绪。

他好像只是在星月原沉默修炼,未向天下发出什么声音。

他愈发得体,愈发稳重,愈发符合太虚阁员这个身份。

当太虚阁员渐而被尊为太虚阁老,年轻的阁员们,自也应当更多地考量大局。

相较于斗昭、黄舍利这些刺头,姜望是“懂事”得最快的那一个。从星路之法到太虚玄章,他把太虚阁的影响力推到了巅峰。也是世人提到太虚阁员,第一个想到的人。

此刻,他的目光是轻缓的,静静地在每位阁员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李一的空位上。所有人都在等他的提案,但他只是说:“李一阁员没来。今天他应该来的。”

这像是一句对旧友的关怀。

他又道:“但是不来也好。”

今天的姜望与以往都不同。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但的确是很不容易亲近。

重玄遵挑眉,斗昭下巴微抬,苍瞑靠在椅背,秦至臻双手扶膝,钟玄胤顿住了刀笔,黄舍利在心中叹息……但都沉默。

唯有剧匮始终如石塑,也是他出声问道:“姜阁员要议什么事?”

姜望面带微笑:“方才苍瞑阁员说,太虚阁恐成为某些人谋取私利的牌桌,我本要置之一笑,因为诸位的人品都是有目共睹的。但想一想,却深为惶恐。诸位可有教我?”

“你直入正题罢!”斗昭迫不及待想看看姜阁员今天要干什么了。

姜望从容不迫:“今天我所议的事情很小,但也很大。我所议的事情很多,但都可以归于一事。”

他端坐着,面对所有人:“在座诸位都有很多事情做,万花宫、西极台、最高楼……各有阁属,每天处理数以万计的杂事,支持着太虚阁的运转。姜某却很闲,这几个月坐在家中,无聊便翻检了一下太虚事件池,竟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双指夹出一根竹简:“道历三九二六年十一月,萧麟征涉嫌违规操纵太虚任务,以迅速获得足够的太虚环钱,接收【太虚玄章】。”

“哦,萧麟征大家可能不认识。”他顿了顿:“景国顺天府人士,听竹学社的道学生,裴鸿九的表弟。名门子弟,年少有为啊,是一位年轻的外楼境修士。”

斗昭愣了一下。这是要向景国发难?不确定,再看看。

“这件事情理所当然地由天下城处理了。景国境内的太虚事务嘛!”姜望微笑着道:“但处理结果,我不太认同。他们竟然说查无此事,认定为造谣——果真如此吗?”

重玄遵双手抱臂,笑了。

其实似萧麟征这般,利用规则漏洞或者说监管漏洞,迅速通关太虚任务,接收太虚玄章,并不是什么稀奇事。虽然说太虚玄章的价格并不高,踏踏实实做任务也用不了太久。但有些人走捷径走习惯了,已经无法再按部就班。

贵族老爷若也要像屁民一样辛辛苦苦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那不是白投这么好的胎了么?

天下城的包庇,也在情理之中。

要不然各大势力非要送个代表进太虚阁,是为了什么?

太虚阁的原则是公平,但天下诸强,也要有相对的自由。要不然霸权体现在哪里?

这可以说是大家心知肚明的潜规则。

太虚阁成立虽然还不到一年,但成立在四千年的国家体制中。

谁不生活在社会里?天下岂有新鲜事?

但姜望真要把这件事情拿出来,也是可以论的。

因为太虚幻境属于所有人,因为太虚幻境的高处坐着太虚道主,因为那九十九级台阶,每个阁员都走了。因为这里是“众生之下”,没人能回避公平!

现在的问题在于——姜望是要挑战所有人的利益,还是仅仅针对景国,针对天下城?

若是前者,他注定徒劳无功。若是后者,则有待商榷。

如今虽则“斗而不破”,虽则“霸国不伐”,但景国高高在上那么多年,大家坐在下面的,脖子也抬酸了,看也看腻了!想来天下诸国,都很愿意看到一个“急先锋”。

那秦至臻更是有些急不可耐,表演浮夸:“竟有此事?”

“目前来看,大约是真有此事。”姜望平静地说道:“萧麟征在一次喝酒的时候向人吹嘘,说自己‘上头有人’。本阁竟不知此人是谁?可惜李一阁员不在,无法向他确认。”

苍瞑刚才还气得差点冒烟,现在又回过神来,附声道:“那是太可惜了。”

他们可不可惜,反不反对,姜望的提案都要继续。

今天他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听任何人的意见,而是要主导局面。

他又取出第二根竹简:“道历三九二六年二月,一个名叫钟知柔的修士,在鸿蒙空间里,与人约定以元石换取功法。但在收了功法之后,却拒绝了在现世的碰面,也再没去过鸿蒙空间,元石自然无从交付——诸位,太虚幻境目前是不提倡太虚行者之间的交易的,此为违规。而她行诈骗之事,此乃违律。这两点应该没有疑虑?”

“噢,钟知柔大家可能也不认识。不要紧。她没什么背景,只不过是出身于景国靖天府的一名普通修士。大家知道有这么个人就行。”

姜望坐在他的椅子上,眸如深海,不见情绪,只是平静地道:“诚如各位所想,这件事情当然也是天下城处理的。最后的调查结果是——太虚幻境不提倡太虚行者之间的交易,所以交易不成立,追责当然也无从谈起。我说一句王坤才华横溢,诸位可有异议?”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姜望今天的确是冲着天下城,冲着景国!

苍瞑默默地看向李一的空位,眼神十分遗憾。李一今天没来,确实是太可惜了啊……

剧匮亦看着李一的空位。不知自今日之后,李一是否还会旷工呢?

“钟知柔一个无名无姓的,能骗多少元石?”黄舍利犹豫再三,开口道:“说到底,都是些小事。回头令天下城重议便是。姜阁员肩负万钧,前程远大,不宜为琐事扰心。”

姜望直接拿出一把竹简,每一片都是一件案例,就这样举起来,示予所有人:“我手中林林总总,三四十件,都是如此的小事啊。都跟天下城有关。如此多的小事加在一起,还是小事吗?这还只是我无意间的发现,若是深究,更不知有多少!”

此时他如虎坐山,如龙盘天,他高举的手,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就此将这满满一把竹简,摔在了地上!

竹简敲地砖,噼啪如碎玉。

“太虚道主身化太虚,太虚门人身成虚灵,尽人道之力助推洪流,举天下之用奉于太虚,竟养了这些蛀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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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154章 太虚阁员,代天而巡

阁中一时肃静。

黄舍利也未再出声。

这是姜望第一次在太虚会议这样的场合里,作雷霆之怒。

当然不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而是他要以这种情绪,彰显他的态度——无论出于好意恶意或者别的什么心思,不必劝了!任何人都不必!

一阵沉默之后,剧匮开口道:“姜阁员的意思是?”

“我还有一件事情未跟大家说呢。”姜望探手一招,在洒了一地的竹简里,抓来一根,举在手里:“这件事情就严重了。”

“有人向太虚道主举报,咱们的太虚幻境里,出现了福地卡位事件。福地体系本是太虚道主当年为天下神临修士精进修为所构建,贡献出自己的洞天之宝,以换来七十二福地,只求人道大昌,人人得享宝地。

“如今却有人,倚仗着修为,卡住福地门槛,只放本国人上,不许后来者进,意欲霸占所有福地!

“这是什么行为?这违背了太虚幻境的根本原则,有悖于太虚道主的初衷。贪天下而肥一身,无益于人族,而独私于其国!此人谁也?!”

姜望道:“景国陈算。我大概不用向诸位介绍了吧?”

“没印象。”斗昭皱眉道:“他是谁?”

苍瞑积极答疑:“蓬莱岛出身,东天师真传弟子。也是上次黄河之会,景国原定参赛外楼场的修士。”

斗昭便“哦”了一声。

上了场的他都不记得几个,没上场的有什么好说?

但这件事情的性质,他却非常明白。

不仅仅是说陈算所做的事情有多么恶劣……

萧麟征不过景国大族旁支,钟知柔更是无权无势的无名人士。

唯独这个陈算,乃是货真价实的景国天骄。顶尖的那一撮人!出身与天赋都是一等一,能在竞争激烈的福地稳稳“卡位”,实力自也不必多说。

姜望要动陈算,那是没打算同景国缓和了。

矛盾竟然深到这个地步了吗?

何以至此?

“福地挑战越来越难,低位福地都挤不进去,此事我是有耳闻的……”秦至臻沉吟着道:“但我一直以为,是太虚幻境越来越壮大、人族强者辈出的原因。不曾料想,景国还能玩出新花样来。陈算这是什么意思,把福地当做景国私有吗?”

“天下城的最后调查,是说查无实据。且试图向太虚道主索要举报者的信息,说是为了确认案情——”姜望摇了摇头,面上略有苦意,这苦意有一半是为了自己,也的确有一半是为太虚阁:“诸位,太虚阁成立还不到一年。竟已经开始老朽了吗?”

“我知道你们每个人都有归属,都有依托,都有诉求,你们站在这里,不仅仅是代表你们自己。但是我想问,伱们作为阁员,对于这天下,自己是何等样想法?

“我想问,当你们巡行世间,世人以‘阁老’尊尔等,尔等将以何报?

“我素知天下,是强权之天下。但我想问,世间果无净土?

“诸位!不必回答我!答案在你们自己心中!”

姜望从椅子上站起身,缓步走到正中,他沐浴在光里,而其他所有阁员,都在权力的阴影中。权力的阴影环绕着他。

年轻的阁员按剑在腰,谁也不能怀疑他拔剑的决心:“现在我来提案——我姜望将以太虚阁员的名义,开启对天下城的调查。”

他昂然而立,似孤峰独峙:“我承认我的心里有私念,故而为此蠢事!但我承诺,我的行为,必然会秉持太虚阁所求之公平公正。无论涉及何人、何事,无论遇到何等阻力,我都会一查到底。只要我姜望不死,就会带回来一个公正的结果。”

他环视一周,目光坚定地触及每一位阁员:“现在,投票吧!”

关于调查天下城的决议,就这么开始了。

缺席会议的李一,无法为此发声——虽然姜望早就做好了李一站出来的准备。

这是石破天惊的一件提案,它或可算是太虚阁成立以来的第一次自查自纠,它的影响,必然深远。而这才是第四次太虚会议而已。

剧匮冷峻地坐在那里,最后说道:“虽然福地卡位事件性质十分恶劣,但事情有主次之分。陈算的责任还未尘埃落定,就贸然启动对阁属天下城的调查,是否急切了些?我认为可以先查福地卡位事件,拿出切实的证据,再根据调查结果,来说后续的事情——对于姜阁员的这次决议,我弃权。”

作为这次会议的主持者,他有两票。两票都搁置了。

光芒之中,姜望表情平静。

他平静地等待所有结果。

黄舍利道:“我……弃权。”

“我支持。”重玄遵言简意赅。

“我同意剧阁员的意见。”秦至臻深思熟虑之后,慢慢地说道:“我支持对陈算的调查,我不支持对天下城的调查。所以这次决议,我反对。”

支持对陈算的调查,是站在秦国的利益角度考虑。不支持对天下城的调查,也是站在秦国的利益角度考虑。

今日能查天下城,明日就能查西极台。

姜望可以找景国的麻烦,但不能威胁所有霸国的利益。

目前是一票支持,一票反对,三票弃权。

姜望自己是一票支持,还剩三票。

“王坤行事太过放肆,天下城是该查一查了。”苍瞑的表情藏在斗篷之下:“我支持。”

钟玄胤想了一阵,最后说道:“史家只记录历史,所以常常对于历史中的遗憾,也只能遗憾。今天我钟玄胤有幸坐在这里,稍稍体现一点影响。那么我希望可以让后代史家,少记一点遗憾——不好意思各位,我又往道德高地上走了。人总是难以避免自褒自荣的本能啊。”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然后道:“我支持姜阁员。我不仅支持姜阁员调查天下城,若有朝一日,他要调查我刀笔轩,我也支持。人活一世,总要留下点什么?史家这一票,为清白而留。”

“查!”斗昭一拍扶手:“我没有太多屁话可说,只有一句——姓姜的,你既然有此决心,那就一查到底,不要碰到什么皇子皇孙就掉头。这一票给你,我要看大戏!”

姜望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平静地宣布道:“五票支持,一票反对,三票弃权,决议通过。我将秉持诸位之决议,代表太虚阁,代表太虚幻境,开启对天下城的调查。”

“在行动之前,我需要说的是——这次决议,有人支持有人弃权有人反对,但是投票结果已经出现,它就代表了我们太虚阁的最后决定,代表你们所有人都同意这件事情。”

他沉眸如静海,与所有阁员对视:“我要得到你们毫无保留的支持。这不是我的请求。这是你们的责任,更是你们的义务。”

说罢此话,他便独自转身,消失在此间。

剩下七位阁员,还都坐着。

九张阁员座椅,环绕着垂落最中间的那束光,空着的两个位置刚好相对。

似近而远。

“谁能告诉我……”斗昭左看看,右看看:“姜阁员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很好奇!”

没有人回答他。

黄舍利第一个起身离席。

阁员陆续散去。

……

姜望前脚离开太虚阁,后脚便已立足茫茫虚空。

虚空一无所有,但有太虚道主的注视。

今天他要代表太虚阁,去调查天下城,去触碰景国。他应当向太虚道主阐述他的想法。

他也的确准备了清晰的方案和坚实的理由,但是当他立足此处,他突然不想说那些了。

无论人们如何去揣测以前的虚渊之,太虚道主现在的存在形式,可以说是现世最无私的人。

其如日月,悬照太虚幻境,也照着每一个太虚行者的内心。

卑陋,或者高尚?

姜望慢慢说道:“走下众生之阶的时候,我告诉自己,我能进入太虚阁、能够坐上这个位置,不是因为我多么了不起,而是过往的确做了一些正确的事情。是大家都给了我信任。我成为太虚阁员,不代表任何人的利益,只代表我自己。”

“我不是一个非常聪明、能够把所有问题都想得很清楚的人。我不是一个一直正确的人。但我由衷的希望,希望自己成为太虚阁员后,能尽量做一些靠近太虚阁初衷的选择。我也一直这样努力。”

“今天我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我也学会以大义压人,我接下来还会这么做。但我无法欺骗我自己,我对天下城的调查,并不是完全出于公义,甚至可以说,更多是因为我的私心。”

“也许我已不够资格成为一位太虚阁员,但今天我一定要握紧这个身份。”

“因为我已经想过所有的办法。”

“我要利用所有我能利用到的一切,做成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这当中也包括对太虚幻境、对太虚阁的利用。”

“很遗憾这样伟大的造物,要沾染我执拗的私心。”

“我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我不会诬人清白,我不会小恶大惩。除此之外,我不确定我将会做到什么程度。”

“我很害怕现在的自己。”

“我希望他们也是。”

姜望平静地说完这些,便自转身。

他并不指望太虚道主有什么回应,只是因为太虚道主的特殊性。他在这里自言其心,获取一份平静。

但此时茫茫虚空中,有高渺淡漠的声音响起——

“人必有私,无私非人。”

仅此一句,渺渺无余声。

……

……

太虚山上,诸殿分立,一殿有一殿之事务,互不统属。

天下城当然是由王坤负责,李一连太虚会议都是能不参加就不参加,指望他管理阁属,是万无可能。

在偌大的太虚山上独据一殿,统御诸多阁属,代行李一除了参会之外的几乎所有权利……今日之王坤,可谓春风得意。

当然并没有获得最好的结果,没能代表李一坐上太虚阁里的那张椅子。可是在太虚阁真正发展起来、真正在天下人心里具备举足轻重的地位之后,王坤才真切感受到,他掌握了多么庞大的权力。

涉于景国的所有太虚事务,最后都要归于天下城处理。违规与否,都在他一念之间。

往日他也算是天骄,也上过星月原战场,但比起徐三、裴鸿九他们,多少有些声名不显。王家在景国,也算不得顶级名门。

天骄都有傲骨,没有人愿意做李一的代表,在天下城里当管家,只有他站出来博一个前程。

现如今呢?

就连陈算做事,都要跟他打个招呼!

权力的滋味,妙不可言。

当然,作为一个聪明人,他尤其知晓这份权力是从何而来。所以他坚定不移地维护景国人,在任何太虚事件里,都旗帜鲜明的体现立场。

别的阁部多多少少有些顾忌,会维持相对的公平,有时也会自打三十大板。到他这里,连罚酒三杯的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若是外人坑害景人,势必一查到底,绝不姑息。若是景人坑害外人,不是“查无此事”,就是“纯属造谣”。

这时候他正在书房里与几个心腹讨论太虚事件的安排,忽听得一声朗喝,传遍全城:“王坤何在?”

王坤眉头一皱,步出书房,拔空而起:“何人在我天下城喧哗!”

城中不断有修士跟上,一时足有上千人随他升空,超凡气息彼接此连,大见声势!

“姜阁老!”王坤远远看见了悬立高穹的姜望,遥遥礼道:“您可是贵人!往日见您一面也难!今天怎么有空,来天下城指点王某的工作?”

姜望看了他一眼,淡声宣布:“太虚阁最新决议,将由本阁代表太虚幻境,对天下城展开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天下城所有阁属,一律不得出城,也禁入太虚幻境。听清楚了么?”

他不必拔高音量,声音自然能入全城修士之耳,顿时引起哗然!

王坤就是一愣:“调查什么?凭什么?”

“你有异议?”姜望问。

“我当然有异议!”王坤怒声而近:“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

“保留!”姜望打断他的同时,手掌一翻,当场按下。

轰!

整个天下城,所有升空的修士,都在这时候感受到一种绝强的压迫力,直接将他们按回了城池里。

起时如焰冲天,坠时似雨落尘。

同时城门四合,禁绝交通。无形但有质的光罩,阻止了每一个想往外冲的人。

太虚阁员掌握太虚山的最高权柄,于此刻封镇了天下城!

而王坤,已然不自觉地被姜望按在掌下。

他没有还手的可能,也不存在对话的资格。

姜望便拎着这天下城的负责人,一步太虚无距,已然出现在景国边城外。而后便在这高空,在守军的惊呼中,在王坤的抗拒声里,横空而过,洞穿云海千里,激起狂风过境,带起绚烂的尾虹!

他可以太虚无距,一步赴天京,这是当初天下会盟,诸方就已经允许的事情。但他偏要横飞过境,大摇大摆。

堂堂中央大景帝国,到处是高手,自然有人看不惯。

当即便有强者拔飞而起:“何人胆敢擅闯大景帝国空域?”

姜望二话不说,一巴掌便甩过去,轰!将此人轰回城中:“太虚阁员,代天而巡,现世诸方不得相阻——你有什么不服?”

感谢书友“Aseed”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55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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