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六十八章 【后来,我养了一只橘猫。】

「他们眼里只有自己的房贷,只有儿女住不住学区房,只有上司今天心情好不好……他们怎么可能会在意世界边缘有什么?他们怎么可能看得到中控室的真相?」

「人们一旦沉溺于安宁,思绪和生活一天天固化下去,就不会关注宇宙之浩瀚。他们会理所应当地觉得,神灵就是正确的。」

「但你寻回历史的行为,让许多人开始察觉到真相。你以旧神之名推行特效药雨的行为,让人们开始生起反心,让他们终于发现了原来还有许多时代的人们与他们并行……这种毁灭就不再是无声无息的了。他们『发现』了平行的彼此。」

「是你改变了他们,是你唤醒了他们,是你让这个世界变得如此激烈,如此……鲜活。它变得不再死气沉沉,所有的生命力都被唤醒了。」

他的口吻像是在诉说宽慰之语,让人产生自己被看重的错觉,话锋却陡然一转——

「你罪大恶极啊,苏明安。」

「你让他们的死亡开始变得实质化,温水里的青蛙开始反抗了,它们的死亡本该是悄无声息的、毫无痛苦的、一瞬间就被融合了。」

「你却让他们经受战乱之苦,让他们承受被兵刃和炮弹穿身之痛,让他们承受妻离子散、老人失孤之悲,让他们从秩序早就稳定的城市走出,沦为游荡的流民,饥一顿饱一顿,亲人流离失所……」

「……你罪大恶极,苏明安。」

虽然说着罪大恶极,苏文笙的脸上却没有半点仇恨,只有哀伤。表情一寸寸愈发痛苦,每个字眼都像在戳他自己的喉咙。

……

【好像它以前不该是这个样子的。春风与鲜花应该停留此地,天空之上本该没有神灵。】

【我以为有人会提出异议,至少会觉得我们应当寻回历史,但昏暗的天空下,我只看到了沉默的大多数。】

【我不喜欢世界的这个样子。】

……

苏明安望着苏文笙。

「所以你并不忠诚于神灵?」苏明安说:「虽然你一直都和神灵立场一致,但这种时候,你竟然在劝我不要融合。所以你一直在和神灵虚与委蛇,对吗?」

他觉得理应是这样的,苏文笙就算再黑化,他内心肯定也不想服从神灵。他做一个忍辱负重的间谍,更符合他的「人设」,这才合理。

然而苏文笙却摇头。

「不是。我确实归属神灵。因为我曾经万念俱灰,只有神灵救我,所以我会为祂办事。」

苏明安蹙眉。

「你不必把我想的太高尚,苏明安。」苏文笙耸耸肩:

「『苏文笙』只是一个十九岁的高中生,他能伟大到什么地步?要是一个十九岁的青年突然说要拯救世界,突然满怀觉悟、九死不悔,无私到可怕的地步,你觉得现实吗?」

……现实啊。

苏明安心里想。

现实不需要逻辑。

他自己就是这样。

……

【后来,我养了一只橘猫。橘猫总是用一种懒洋洋的目光看着我,好像在可怜我。】

【毕竟,我知道我的想法没有意义,我改变不了什么。我仅仅是一个普通人。】

……

「……你告诉我这些信息,是为了什么?」苏明安说。

苏文笙咳嗽了一声,鲜血里出现了气泡。他捂了捂腹部,将狼狈的伤口遮住,血从指缝间蔓延了出来。

「我曾经埋葬了橘猫,看着它肥胖的身体一点一点在土里沉下去。」苏文笙说:

「我曾拨通电话,询问我拼死救下之人境遇如何,我只听到了冰冷的回音。」

「我曾用铲子砸向自己的手,在黑暗的囚室里吞下洗衣粉,然后被电击到求饶,几天几夜被折磨饿到濒死。」

「我曾跪下哀求医生们留下小离的命,最后她还是仅差一天地上了手术台,尸体都没有剩下。」

「我曾一次又一次恳求将生命留给我,不必寄希望于异界之人,却迎接了湖边的枪林弹雨和教父的谎言。世界从没有眷顾过我,最后我终于醒悟了。」

「生命的最后关头,我做出了一种『可能性』不同的行为——和被溺死的苏文笙不一样,我没有傻傻地等死,我向神灵祈求了。」<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冰冷、黑暗的湖水里,重度失血的我闭目祈祷。我祈祷,神灵啊,救救我吧,这里太冷了。」

「那一刻,我睁开眼,满是我鲜血的、黑暗的湖底——除了天空上遥远的蓝色满月,是神灵的一只伸过来的手,散发着光晕。」

「祂说,从此以后我不会再无能为力了。」

……

【我缓缓放下了电话。我突然感到,我从出生时就一直沉溺在深海里,一点一点下坠,从来没有浮起过。】

【我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世界终于打败了我一次。】

【我不禁在心里质问——】

……

「我成为了神灵的左膀右臂,神灵治好了我,给了我力量,给了我武器。我突破了『溺死湖中』的bad ending,我没有傻傻地在湖底闭目等死,我终于……在被敲定的结局中延伸出了『活下去』的可能性。」苏文笙的声音一字一喘,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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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灵说,只要我阻止你接近叠影。你就不会死,我也不会死,大家都不会死。」

「是啊,我当然知道祂的话是什么意思——死的只是我看不到的另外9999个时代,我的这个时代当然不会死。至于你,只要神灵把你从注定要毁灭的9999个世界线中摘出来,放到剩下的一条时间线中,你也不会死。」

「这样一来,我所熟知的教父、桃梦和江小珊他们、苏洛洛、夏嘉文老师……他们也都不会死。神灵会保留我所在的世界线。」

「……这样一来。」

他的眼眸黯淡而决绝,像是倒映着尚且八岁的他自己。

说这句话时,他的语速稍稍加快了些,仿佛他的内心深处正在产生一种碰撞:

「——我就终于拯救了【我的世界】。」

……

【——我到底拯救了什么?】

……

「我终于斩杀了那些令我痛恨的黑暗,神灵可以为我除去那些丑恶的政客,除去那些阴沟里的老鼠,留下一条最光明美好的世界线。」

……

【——我何以动摇这根深蒂固的黑暗?】

……

「我终于结束了过去的无能为力。我有知识,有实力,有帮手,我想救谁,我想捣毁哪个黑暗的实验城都轻而易举。在我的那条世界线,我救下了无数人,包括很多像小离的孩子。」

……

【——我何以挽救注定要死去的魂灵?】

……

「我没有毫无意义地死去,我至少……保下了我幼时生长的世界。不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忽然快意地笑了起来:「我至少,杀死了一万分之一的命运,保下了现世的八十亿人。」

……

【——我何以斩杀这永不消亡的……命运?】

……

夜色即将吞没中控室的轮廓,门外的阳光一点一点褪去。光线逐渐变得明暗不一,青年的眉眼在昼与夜的交锋中泛着锋芒。

苏明安才发现,自己的鞋尖踩于白昼的最后一线。眼前的苏文笙已经完全隐于黯淡的夜色,他那原本很柔和的五官线条沾染了锋芒,如刀锋般冷厉。

心怀大爱的十九岁青年行走至今,成为了这个模样。人们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其实……

「……我不理解。」苏明安的嘴唇抿着。

……

【我不理解。】

【我询问橘猫,为什么。】

……

其实他能理解。

因为走投无路,因为理想断绝,因为生命走到尽头,因为最信任之人将自己投入死亡……最后只有一条路可走。

只有神灵了。

只剩神灵了。

想保下自己的世界,就只有这条路。但如果不听从,那便是一点都保不下。

对于苏文笙而言,只能这样了。如果他不同意,神灵第一个毁灭的就是他所在的世界线。相当于把万千世界放在苏凛面前,问这万千世界和普拉亚——你选哪一个。

所以他的行为逻辑、黑化心态……苏明安完全能想通,完全能明白。

开电车的人是神灵,苏文笙是拉动电车杆的人,他拉动了电车杆,目睹电车驶向苏明安站着的那道铁轨,避开了苏文笙自己的世界。神灵开着电车呼啸而过,于是所有人都痛恨苏文笙。

「……」

苏明安看见了苏文笙苍白的脸色。

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抹开薄雾,他望见了苏文笙的神情,瞳孔微缩着,嘴唇紧抿,像在怀念他。

……怀念。

如今的苏明安像极了还未坠湖的苏文笙,他的心还是热的,还以为只要自己跑得足够快,就一定能带所有人冲向终点。

十八岁的苏文笙也像极了如今的苏明安,眼神明亮,血液炙热,他本就是依照苏明安培养的人。

——就像苏明安的时光不断流入,逐渐重塑了苏文笙的一生。

当苏明安接过了苏文笙的书包,成为了苏文笙,苏文笙也在同一时刻向神灵祈求,脱离了「苏明安」的部分,终于隶属于他自己。

透过玻璃,苏明安好像看见了一只橘猫。

而他成了这只猫。

……

【npc(苏文笙)好感度:100-2点!】

……

「滴——滴——滴!」

四周突然响起剧烈的警报声,炽红的光芒流转闪烁,似乎是防御系统的触发声。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这座城像是触发了攻击模式。所有的武器都会开始攻击我们。」苏凛说:「是苏文笙干的?」

「停下。」苏明安揪住了苏文笙的领结:「你既然不想要世界融合,那不就只剩下唤醒异种王的这条路了吗?把攻击模式撤掉。」

……他们明明立场一致,苏文笙没有任何理由妨碍他了。

苏文笙咳出一口血,将手覆在苏明安手背上,露出一种难得的、属于他的、鲜活的眼神:

「如果……我能轻而易举地背叛神灵……你觉得神灵还会派我来阻止你吗?机械城的控制权……根本不在我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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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安瞳孔微缩。

怪不得……苏文笙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并不是他藏起了充足的武器,而是他的身后……真的什么也没有。

没有武器支援,没有屏障保护,他真的只是一身布衣站在高台上。告诉苏明安这些世界线的真相。

苏文笙明明从一开始,就一直在告知苏明安各种信息。

「我在来到这里的一瞬间,就明白了,我只是弃子。无论我放不放过你,都不重要。神灵一定会……启动机械城。因为……我根本没办法调动大多数枪械,就算你一开始就杀了我,神灵也不会救我……」苏文笙咳着血。

掌中鲜血炙热滚烫,苏明安却感到心中寒凉。

……仅仅是这样。

……仅仅是这样,神灵就弃苏文笙于不顾。明明苏文笙是祂很看重的人,但当苏明安来了,神灵瞬间不再重视他,变脸的速度极快。就连苏文笙被苏凛一剑贯穿,神灵都没有出现,而是直接启动了机械城的攻击模式,完全不管他的生死。

苏文笙笑了几声,又被血呛到,他的失血量过大,脸像雪一样白:「很大概率……神灵连我会说出这些信息……祂都算到了。祂就是故意想看我背叛的……甚至于,祂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些信息,再逼你回档……」

「我的世界线已经被保护了。」

「我站在台上说ABCD的时候……也许我就是在等你……等你对我动手啊……」

一千零六十九章 【我埋了橘猫。】

溺于湖中,是顺遂了命运。向神灵求助,最后也不可能被放过。

当他坠入湖底的那一刻,冰冷的窒息感顷刻间包裹了他。他听到了扫射声,岸上的人们依然在开枪,而他像块沉重的石头浑浑噩噩地下沉。

湖面呈现出一片深邃的蓝色,仿佛被映射出来的天空。他的怀中仍抱着明天要处理的资料,然而它们在这一瞬间都失去了价值。

就连他整段人生的所思所想、他的所有挣扎……都失去了价值。

他只是个普通人,十九岁的高中生。

奇迹不会眷顾于他。

那些没有实现的计划、那些彻夜未眠写下的谋略、那些打算会见的盟友……都失去了意义。这一瞬间,浓烈的痛苦包裹了他——谁会这么想要沉默地死去。

怎样都好,只有活下去……才能知道救世主合不合格,才能知道他的世界能不能保下去。

至少,活到自己彻底失去价值的那一刻……

失血越来越多,刺痛般的寒冷中,他的喉咙被窒息感掐住,全身的十几个弹孔都传来凿穿般的触感,死亡的阴影投射在他的身上。

……要是那个救世主没有做到怎么办?

……那他的世界,八十亿生命……

直到他终于在足以压垮一切的黑暗和冰冷中张开了唇,让第一缕冰冷的湖水钻入口中,他抛下了自己的尊严,这样祈祷了——

神灵啊,救救我。

神灵啊,救救我。

……好像只能这么做了。

……好像只有神灵了。

人类在绝境时常会祈祷于虚无缥缈的神明,但他们自己也知道,这种临死前的祈祷是心理安慰,它往往不会得到回应。

蓝色月光映衬在湖面,无数的光点散布在斑斓的水色,仿佛在演绎一场宇宙的盛宴。他闭着眼,在这些莹蓝色的星辰之间下沉,月光穿透水面,丝丝缕缕地鲜血向上漂浮,体温越来越低。

——直到一只发着光的手朝他伸来。

那一瞬间,所有的冰冷和疼痛都消退了。

洁白的神灵扶住他的肩膀,雪一般的发丝飘扬在水中,祂的眼瞳犹如亮在黑暗中的灯塔,温暖包围了他。

祂俯下身,挡住那些逸散的寒冷,在他耳边温柔地这么说了——

你当然应该活下去。

我给予你一切,我给予你力量、给予你知识、我给予你……你想要的一切。

苏文笙,我看重你啊,你是最像他的人。

我承诺保下你所在的世界线,我承诺救下你——只要你,保守我的【秘密】,你【永不背叛】我。

苏文笙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情绪。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阻止神灵毁灭世界。然而当他被自己的人类同伴残害,坠入最绝望的深渊后……只有神灵救了他。

就像神话里降下救赎的天神。神灵说,祂看重他,只要他点头承诺。

「永不……背叛?」苏文笙的嘴边流出了血沫。

「永不背叛。」神灵低声耳语:「……我只是要你一个承诺而已。」

只是一个承诺而已,它不具有强制性。神灵只是想亲耳听他说。

……这让苏文笙恍然察觉,这位近乎无所不知的神灵好像也是孤独的。祂望着他的眼神,让他想到在黑夜里守望大海的灯塔,虽然这个意象于祂过于擡高,他知道祂不是什么好人,但是……

「我……不会……背叛。」

寂静的湖底,月光犹如流逝的星辰。

蓝色的月光像缕缕丝线在水下穿梭,神灵弯起眉眼,这种无机质的表情却让人感到了一丝丝的孤寂。

……神灵会,孤寂?

这让苏文笙感到可笑。他理应知道,神灵只是觉得他有利用价值,所以才会顺手救人,祂口中吐出的只是安抚他的虚伪之言,他始终都不是被奇迹眷顾的主角,但……

「你是最像的。」祂温柔地说。

……最像的。

这让他感到绝望又期望。

所以这是他的全部价值,是他悲剧性和苦痛的来源。但又恰恰是这个「最像」,让他拥有保下世界的机会。<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所以,

所以……

……承认吧。

承认自己的相似度,承认自己的「使命」,承认自己的利用价值,承认自己自始至终都是棋子。

承认自己的抗争至少拥有一点点意义,至少……他拉动了电车杆,保住了自己世界的铁轨。

这样一来……

光晕交织着,他望见自己上飘的黑发,也像是染上了一层蓝朦朦的水色。它与神灵的白发交织着,像是在亲吻,又像是一场冰冷的授勋,神灵将鲜花与佩剑落于他的肩膀。他的眼瞳无意识地睁着,没有痕迹的泪水从眼眶落下,很快就溶于水中,消失不见了。

「哈……我救下了……救下了……」

他忽然笑了,湖水从他的口中滑出,他笑得咳嗽起来,更多的眼泪毫无痕迹地从他的脸颊落下热度,没有任何人看到这场上演在湖底的哭泣。

——他终于救下了那只【橘猫】。

他救下了。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连自己橘猫也拯救不了的人。

……

他终于赢了这个世界一次。

因他向这场命运认输了。

……

苏明安肩膀不可抑制地颤抖,很轻微,但他自己感觉到了。

面前的青年嘴角噙着笑,笑容却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悲哀,仿佛某种被严苛规定好的弧度。腹部的贯穿伤仍在流血,烧灼令皮肉翻卷,那种疼痛难以想像。

然而他只是笑着,仿佛隔着薄薄的镜面笑着。

「……所以还是注定的。」苏明安的声音轻到微不可闻。

他想到记忆里那个埋葬橘猫的高中生,高中生依然还是那个高中生,高中生会想念父亲的油焖大虾,想念奶奶缝的荷包,想念那只很肥的橘猫。高中生觉得高考出来就能改变这个世界,改变他愤愤不平的世事,改变他曾经遭遇的一切。然而他想不到……

……

【我将日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心里堵得厉害。】

【我埋了橘猫。】

【它的身体真的很胖啊,像土地下的一个橘色大面包,看着挺滑稽的。】

……

他想不到,

他最后也是那只橘猫。

……

「——苏文笙,我带你离开?」

「——不要带我离开。」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

苏明安的视线凝在苏文笙身上,他的脸色惨白,失血严重。

……他们总是能说出类似的话语。

……尽管这之间仍会存在诸多差异。

目光交汇着,夕阳钻入他们之间。

苏文笙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在苏明安的眼前停步。橙红的夕照与青年的瞳孔交相辉映,两人的身姿映照得宛如燃烧的琥珀。

随后,苏文笙拉起他的手背,微微垂头。

「滴——滴——滴——」

「警告——室内温度超过43°……」

周围听到许多开枪声,金红色烈焰飘起,那些声音像是不断覆盖的海潮。然而他所在的这个位置却极安全。鲜红色的警戒灯旋转着光彩,苏文笙低垂的眉眼显得愈发深邃,在苏明安寂静的注视中,他将嘴唇缓缓移开,这么说了:

「苏明安。」

「从理性层面,我希望你死在这里,只要你回档了,我也能活。但从感性层面,我觉得你活下去是更好的,也许你能做到拯救个世界……包括我的那个世界。」

「以前我真的很嫉妒你……苏明安。若是你朝神灵笑一下,说要杀了我,祂怕是都会听你的。我的所有付出、所有努力,在你面前都不值一提。」

「但在对你的观察中,我逐渐发现……你好像还真的是……有一点点值得期待。」

「当然,只是一点点。」

「神灵已经放弃了我,我没有拦住你的理由。」

「带着你的这一点点期待,去唤醒异种王吧,反正……你的『可能性』,永远在我之上。」

苏明安知道应该撑起防御,毕竟苏文笙还是神灵的人。但苏明安没有动。

他仅仅是望着苏文笙一步一步走近他。

「……我要走了,苏文笙。」苏明安说。

机械城的攻击模式启动,他不可能再等十几个小时,只能试图提前唤醒异种王。苏文笙重伤至此,势必带不走,除非……

苏文笙的眼神是放空的,他将目光凝滞在地面上,当苏明安望向他,他才将目光擡起来,对视着。

「你……」苏明安开口。

一根食指竖起,虚虚抵在唇前。

苏文笙维持着这个手势,摇了摇手:「仔细想想,我没有被带走的价值,并不是『必需品』。苏明安,你现在是比我更称职的救世主,保留你的技能。」

苏明安:「……」

苏明安:「后面……真的有需要这个技能的对象吗?」

苏明安当然清楚这个技能的重要性,但如果苏文笙都算不上重要之人……后面真的有要带走的人吗?神灵和叠影没有好感值,不算在内。

苏文笙居然能这么冷静地说出「我不重要」这种话,他明明曾经那么想活着。

窗户上,晕染着夕阳最后的余晖,熔金般的色彩与地面的冷色形成鲜明对比。夜幕一寸寸降临。

苏文笙有些站不住,他缓缓坐在了地上,身上的大衣落在地面,他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整理了一下前胸的领结。他里面穿着一身过于单薄的衬衣,就像一套校服。

「滴——滴——滴——」

鲜红色在他的脸上轮转,漆黑的眼里是一种寂然的平静。

如同那些在夜空中孤独闪烁的星辰。

他什么都没有解释,但苏明安明白了。

……他在湖底祈求存活,当时想着的,并不是他自己的生。而是害怕他死后,会迎来一个不称职的救世主。

如今他认可了,尽管只是一丢丢认可,但他可以放手了。

他被神灵放弃了,他不被需要了。

即使他知道,后面可能没有需要这个技能的人,但……万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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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后面的人需不需要,他自己确实是毫无被救下的价值——因他自己是这么评价自己的。谦虚的,自卑的,自毁的。

青年的眼中,流淌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寂寥,鲜艳而孤寂。

在鲜红的灯光中,他笑着摆了摆手,示意苏明安快走。像是和同学放学后的道别,姿态闲适而放松。

……这段时间,他们二人之间最亲近的程度,也仅仅如此了。

隔着一米开外的距离。

苏明安向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听到了仿佛铺天盖地的心跳。

跃动的、沉闷的、迅捷的、鲜活的。

走廊的警戒灯光一盏盏亮起,伴随着刺耳的鸣叫声,与日渐黯淡的血金色阳光交替,形成一种奇妙的交错。

直至心跳声逐渐与警戒声共鸣。

「走吧。」

身后的青年说。

……

门外,走廊的线条那么延伸着,延伸着,在远方连成望不见的转角,整座城市像是被骤然唤醒,一道道红光交织成透明的蜘蛛网。

苏明安向前走,仿佛被什么无形的阻力挡着,他的脚步变得十分艰难,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他抛在了身后。他又一次地抛下了「自己」。

……而他不能回头。

玻璃碎片反射着光,在他视野里飘摇。

仿佛是生活在旧日之世他的倒影,倘若没有世界游戏,危机在即,他也许会和苏文笙做出类似的举动。他们都是这种人,以他人为代价时犹豫,以自己为代价时果决。

夕阳如同一颗燃烧的琥珀,仿佛身处一片灼热的梦境。他没有回头,一直向前走。

苏凛在前面开道,「苏凛」在后面防守,而青年的身影,逐渐变得很遥远。

剑刃与子弹的碰撞声叮叮当当,像是钢琴曲在耳边作响,苏明安一边向前走,一边恍惚地想——那场梦境,那个青年的想法他是知道的。

那时他翻找苏文笙的记忆,看到了一本日记本,大多是琐碎日常,所以他没细看。

如今,与青年道别,细碎的文字无可避免地回荡在脑海。

他突然感到灼痛。

……

【12月2日:我埋了橘猫,从今以后,我大抵不会再养动物了。这个世道,连人都养不活,何况养一只宠物。】

【2月3日:我去了那个女同学的墓,她衣衫不整的照片还在网际网路上隐秘地传播,以每百张照片几毛钱的价格。】

【5月13日:我打听了那个黑暗的地方,那里仍然没有被拆除,还有数不清的孩子在里面丢了性命。我不敢说出去,如果说了,我可能连考试的资格都会失去。】

【6月12日:苏洛洛遭受了网暴,她哭着跟我说,为什么总有人以最坏的恶意揣测她。】

【8月29日:教父同我说,等我上了大学,毕了业,就能改变这一切。我始终这么坚信着。我想当记者,我想去最黑暗的地方,把光洒进去,我想采访那些被卷入黑雾病的城市,我想看到粮食与蔬菜。】

【12月12日:我看到了瓶子。】

【5月28日:她的照片还在传播。】

【11月28日:孩子们依然被迫害。】

【2月4日:苏洛洛依然受困于网络暴力。】

【12月2日:我依然还是那个我。】

【5月27日:她的照片依然在传播。】

【11月29日:孩子们依然被迫害。】

【2月5日:苏洛洛依然在被恶意揣测。】

【12月13日:在这样的时代下……我仿佛看到了永无止境的轮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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