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给朕说说,什么生意?

潘应龙顺着手指看过去,那里原本也是芦苇水泡着,现在被全部填平,正在挖地基,搭钢筋,浇灌水泥混凝土。

上千建筑工人戴着藤帽,推着小车,分成几条长龙来来往往。十几座高十米的铁木混搭高塔耸立在中间,长臂吊着重物,在空中转来转去。

“朱公子,那里是新的北京国子监修建工地。挖地基的地方是四座教学楼,一座图书馆,再过去就是六座学生公寓楼。

靠湖边那里是教师生活区,绕过那个水泡子。对,那个水泡子就地改为学校的公园,挖一个小湖。再过去就是操场。”

“北京国子监?”朱翊钧顿了一下,“现在该叫北京大学。”

潘应龙眼睛眨了两下,“对,听说了,北京国子监改名为北京大学,南京国子监改名为南京大学。”

“潘先生,你继续介绍。”

“好,朱公子。这西湖将改成京师的后花园,如南苑例。北边的瓮山上会修建一座道观,叫万寿观。西边玉泉山腰会修一座隶属于戎政府的荣养院,专门荣养卓殊战功伤残者。其余全部开放。

几所大学在东边和南边,围绕着西湖修建。东边是北京大学,南边是金台、白塔、文思、台基学院以及杏林医药学院合并成的新大学。”

“现在叫万历大学。”

“万历大学,好名字。”潘应龙恭维了一句,“万历大学再往南边走一点,就是京师师范大学。”

“现在改名叫隆庆师范大学。”朱翊钧幽幽地说道,“听说西苑传旨,武昌的江汉大学改名为嘉靖大学。”

潘应龙愣了一下,这名字改得有意思,祖孙三代一个都不落。

世宗皇帝出生在湖北承天府,十四岁才入京,建一座嘉靖大学在湖北武昌,也算是一种纪念和孝敬。

就是隆庆师范大学,名字有点磕碜。

“潘先生,这三所大学修建起来,这里将成为大学区。京师以及部分滦州的讲习所和学院,将会陆续整饬。

讲习所改为技工学校,高级讲习所和学院改为专业学院。还有钦天监的各研究所,也会在这一带修建。”

朱翊钧的右手指着远处画了一圈,对潘应龙说道:“潘先生,顺天府的职责就是三通一平。”

“朱公子,什么是三通一平?”

“地面平整,方便建筑施工。通路、通水、通排水管。”

“朱公子放心,绝对没有问题。”

“这里属于哪里管辖?”

“回朱公子的话,南边属于宛平县,北边属于昌平县。不过顺天府合计后,准备把这里划入新的西城。”

“新的西城?新的城墙要绕着这边围一圈吗?这工程量有些大啊!”

“朱公子,按照顺天府的规划,新西城不会再修建城墙,与其耗费巨大修建一道防御城墙,不如省下来多修几座公学。”

“对,就是要有这样的治政思想。城墙曾经保护我们免于兵火,但是一味地防御,只能桎梏我们。

现在我们放开胸怀,放眼天下,城墙挡住了敌人进来,也绊住了我们走出去。现有的城墙我们不拆,但是新修的城区不修城墙。

你这个思路很好啊。”

朱翊钧围着西湖边上的大学工地转了一圈,到处尘土飞扬,到处都在挖坑,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潘应龙拿着规划图,展开在朱翊钧面前。

他对着图看了一会,总算在心里有个概念。

下午四点多,朱翊钧和潘应龙坐上马车回城。

“凤梧,今天朕请你吃饭。不要去各大酒楼,找个干净的半大饭店就好了。”

“谢皇上。”

“去哪里,你给马车夫说一声。”

“就去栖凤楼,名字取得有意思,只是一家普通的饭店,在丰城胡同附近。”

马车夫收到信,一抖缰绳,马车直奔阜成门。

“凤梧,顺天府出现伪造假银圆案,这事关乎重大,你要放在心上。”

“皇上放心,我会盯着刑曹和警政厅。”

朱翊钧看着潘应龙问道:“知道朕和内阁为何对假银圆案如此上心吗?”

潘应龙想了想答道:“臣听皇上上课时说起过,这涉及到货币主权以及铸币税。”

“对,货币主权是一个国家的大事。货币一词的意思,朕讲了很多次,你们也都明白了。”

潘应龙点点头。

“大明此前沿袭前宋习惯,用铜钱,洪武永乐铜钱,成了东倭、朝鲜和安南的货币。后来用银子做货币。但是银子做货币,就有一个很大的弊病,那就是贸易不受控。

东倭有大量的银子,西班牙人也有大量的银子,他们就可以到大明随意地买东西,有多少银子就买多少货。

大明茶农、蚕农、织户,还有纺纱棉布厂工人们,辛辛苦苦劳作,就换回一堆的银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不受控的贸易对大明有利有弊。

好处就是获得大量硬通货币,坏处就是东倭、西班牙人的银子不受控制地大量涌入,会引发通货膨胀,也就是银子多了,能买到的东西越来越少。

而且他们想买就买,想买什么就买什么,那坚决不行。

经过少府监、内阁、四家银行不断地努力,这些年大明内外贸易都认户部宝泉局发行的银圆货币以及铜钱辅币,百姓日常也习惯用它。

这是大好事。”

哒哒马蹄声响起,马车在大路上不急不缓地走着。

潘应龙微抿着嘴巴,认真地听着。

“一年宝泉局进多少金银,铸造发行多少银圆和铜钱,内阁都有本帐,有通货膨胀的苗头,就收一收,把流向市场的银圆和铜钱收紧一些。

反之就多放些银圆和铜钱出来。手段虽然简陋了些,但是比起以前的睁眼瞎要强得多。而且户部尚书王国光也在不停地学习中,对财税、金融控制越来越娴熟。

还有铸币税,这个就不用细说了,户部国库每年都靠着这笔钱贴补家用。

货币主权,事关大明财税金融安全,马虎不得。”

朱翊钧看着对面的潘应龙,语重深长地说道:“这案子是户部和刑部的事,你的顺天府就是打个配合。

凤梧,朕对你的期望不只是顺天府。朕希望你这次配合户部和刑部破获伪造银圆案,多接触财税和金融方面的工作。”

潘应龙按住心中的喜悦,竭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只是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回答时的声音有点微微发颤。

“回皇上的话,臣记住了。”

车子在丰城胡同口停住了,朱翊钧和潘应龙下了车,又变成了朱公子和潘先生。

栖凤楼就前后两个厅,没有雅间,潘应龙跟掌柜熟,要了个后厅靠角落比较亲近的桌子,那里非常清静。

两人坐下后,其余的侍卫也在附近的四张桌子下坐下。

“朱公子,请点菜。”

“潘先生点吧,你知道我的口味,没有什么忌口,点几个它家的特色菜。”

“好的。”

潘应龙点了一条鱼,一盘爆炒羊肉,一个时蔬,一个莲藕汤。

“这家在下经常来,跟掌柜的也熟。他只知道在下是顺天府衙一位书办。”

潘应龙略微解释了一下。

“潘先生最近在忙什么?”朱翊钧随口问道。

“朱公子,过几天就是端午节,也是万寿节。”

“哦,南苑游乐会又要开始了?”

“对,去年办得还不错,大受大家欢迎。今年一开春,各路人马就到顺天府来打听,今年的端午南苑游乐会要不要办?

当然要办了。”

“各路人马找上门来?如此积极,那顺天府岂不是可以把广告费再抬一抬?”

“那是自然的。今年南苑游乐会的广告位,分甲乙丙丁四种。”

“哦,还分级了?进步得挺快的。”

“朱公子见笑了。顺天府见到钱了,自然就学得快了。”

“你说说,这广告分级怎么分?”

“就是按朱公子说过的曝光度来算。

比如正大门进来的那三块广告位,是甲上位,价格最贵。其余的甲中、甲,乙上、乙中、乙和丙级,合计分七个等级,三百七十九个广告位。

顺天府为了杜绝徇私舞弊,干脆搞了个公开招标会,把这三百七十九个广告位全部拿出来拍卖。

广告位在南苑哪个位置,尺寸多大,去年的效果如何,一一标出了来,然后让各商户举牌叫价。”

“我听说过,据说三月初就把南苑游乐会的广告会全拍卖出去了?”

“是的朱公子,今年顺天府收获的广告费用四十五万四千八百圆,比去年高出了两倍有余。”

“四十五万四千八百圆,确实不少。顺天府这回发了大财,难怪潘先生最近财大气粗得很。”

“让朱公子见笑了。”

“标王是谁?”

“标王?”

“就是出价最高的那位。”

“哦,就是那三块甲上位中间那个位置,由工商银行竞标拿下,出价两万一千圆,比左右两边的贵四千圆。”

“还是开银行的有钱啊。”

潘应龙忍不住看了朱翊钧一眼。

这几家银行背后的大东家不都是少府监,是皇上你吗?

你这吐槽,好像吐的是你自己啊。

菜很快上齐了,朱翊钧拿着筷子夹了些鱼肉尝了尝。

“嗯,不错,这家的大厨手艺不错。”

“这家大厨姓步,能得朱公子赞许,实在是他的荣幸。”

“呵呵,其实我喜欢吃外面的菜。家里的那些厨子太保守了,十分手艺只敢拿出三四分来,不敢使全了。”

“朱公子,这是为何?”

“他们把全部本事使出来,吃得我开心了,下回一不小心做得不好,坏了口味,怕我骂啊。

我知道他们这些勾当,也懒得说了,我对口食也没有什么要求,只能要下饭就行。”

“朱公子宅心仁厚”

两人边吃边聊,气氛十分轻松。

前厅转进来一人,四十来岁,浓眉大眼却目光灵活,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道袍发髻包个布巾,有些不伦不类。

浓眉大眼一扫,把后厅里各桌的顾客都收在眼里,然后一桌桌凑上前去,轻声说着话,像是在招揽什么生意。

有的稍微搭两句话。

大部分不耐烦地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赶他走。

他也不恼,继续保持笑脸,和声和气跟每位潜在顾客说话。

朱翊钧来了兴趣,暗地里示意刘义不要阻拦。

不一会浓眉大眼自来熟地在两人桌子边的凳子上坐下。

“看两位衣着不凡,必定是有钱人家。小的冒昧地问一句,想再发笔财吗?”

朱翊钧微笑着答道:“兄台好眼光。再是有钱人,他也不会嫌钱多啊。”

浓眉大眼眉开眼笑,“这位少爷一看就是龙凤之姿,谈吐不凡。没错,谁会嫌自己钱多啊。”

朱翊钧顺着他的话问道:“莫非兄台有什么好门路。”

“这位少爷是敞亮人,在下也不打马虎眼。”

“请说。”

“再过几天就是端午万寿双节了。”

“嗯。”

“南苑游乐会照例举行,少爷知道吗?”

“知道,准备再去逛逛。”

“在下的发财门路,就在这游乐会上。”

朱翊钧看了潘应龙一眼,对浓眉大眼说道:“愿闻其详。”

“不得不说,顺天府尹潘大人,可真是位高人。他这么一捯饬,游乐会成了聚宝盆,摇钱树。知道今年游乐会广告竞拍会了吗?”

“听说过。”

“知道拍了多少钱吗?”

“好像有几十万。”

“上百万了!”浓眉大眼神情非常夸张地说道。

“啊,这么多!”朱翊钧配合地露出十分惊讶的神情,“那顺天府今年不是发大财了吗?”

“那是必须的啊!”浓眉大眼微凑过身子去,一脸的敬佩仰慕,“顺天府衙有官兵把守,要不然大家非要把它当成财神庙,把潘大人当财神拜。”

朱翊钧看了看对面有点坐立不安的潘应龙,继续说道:“听兄台这么一说,游乐会是棵摇钱树,大有作为!”

“这位少爷英明!这游乐会就是个摇钱树,是个聚宝盆,随便挖一勺,全是哗哗的银圆啊。”

“哦,听兄台的意思,你能帮我抢个广告位?本少爷也不要那三块甲上位,帮我抢个甲中位,把我家商号挤进去今年的游乐会,钱不是问题。”

浓眉大眼微张着嘴,脸上既是尴尬,又是懊悔。

“少爷真是做大生意的人,只恨小的能力有限,攀不上你这根高枝。小的只能做些小买卖。”

朱翊钧端起茶杯,自带一种颐指气使的气质:“那你且说说,这生意到底有多小,要是本少爷还看得上眼,就凑合做一单吧。”

浓眉大眼男弯着腰,诚惶诚恐地说道:“少爷,你别看这生意小,其实还是蛮有赚头的.”

(本章完)

第690章 恼火的潘应龙

朱翊钧不动声色地问道:“那你说说,怎么个有赚头?”

浓眉大眼看了一眼桌子上丰盛的菜肴,喉结上下抖动了几下,老实地看着朱翊钧,低头哈腰地说道:“小的姓陈,贱名陈荣华。不知如何称呼少爷。”

“叫我朱公子好了。”

“原来是国姓爷啊,朱公子,去年南苑游乐会,不少进场卖吃食和东西的商贩们都赚到钱了,有的商贩三天游乐会,赚到了一年的钱。

朱公子,不知你听说了吗?”

朱翊钧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有耳闻过。”

“去年游乐会太赚钱了,商贩们为了争地盘,三天里发生了大大小小上百起冲突,其中有十五六人被送进了京师医院。”

朱翊钧看着潘应龙,似笑非笑地答道:“居然还有这样的事?”

潘应龙干笑两声:“在下也听说过,确实有这样的事。”

“那今年游乐会,顺天府应该有改善举措吗?”

陈荣华忍不住举了个大拇指,“朱公子真是站得高看得远。

今年顺天府把商贩分类,分成固定摊位和流动摊位。

固定摊位就是在南苑游乐会会场,划出六个区域,分出一百五十六个摊位,卖玩的、用的、吃的。

流动摊位合计二百二十四位,卖吃的、玩的。

所有摊位都不要钱,但必须先到顺天府衙登记,签订责任书,对各自贩卖出的东西负责,尤其是吃食,必须卫生干净”

“这是防范于未然啊。”

“公子说得没错。

上一次游乐会,有四个小贩卖的吃食不干净,三十多个人上吐下泻进了医院,现在那四个小贩还在吉林服苦役呢。

今年顺天府就是防范于未然。”

“你说了这么多,赚点小钱的门路在哪里?”

陈荣华嘿嘿一笑,“公子请不要着急,马上说到。南苑游乐会固定和流动商贩说是不要钱,可官府不赚这个钱,自然有下面的人赚这个钱。

这么好的发财门路,多少人想进场?偏偏只有三百八十个固定和流动商贩名额,怎么够分啊。”

朱翊钧哈哈一笑:“原来如此。你有门路搞到南苑游乐会入场商贩的名额?”

陈荣华一拍大腿,“要不然说公子你发大财呢,一眼就看出了其中关窍。

没错,顺天府有人拿住了这三百八十个商贩名额。你登记签责任书都没有,得给他们钱。给了钱才能拿到绿牌牌和蓝牌牌。”

“绿牌牌和蓝牌牌?”

“是的公子。顺天府颁发的纸牌牌,盖的有顺天府市政厅大印。

绿牌牌是固定摊贩,蓝牌牌是流动商贩。没有这两个牌牌,巡逻的警察和警卫军,抓到就没收东西,人赶出去。

第二次抓到直接丢进大狱里去。”

朱翊钧完全听懂了,“你是说你有门路,从顺天府衙里,花钱买到这个蓝牌牌和绿牌牌,在南苑游乐会里发一笔财?”

“是的公子,小的就是这个意思。”

“可是陈荣华,你说本公子拿着这个牌牌有什么用?”

陈荣华马上答道:“少爷,小的知道你是做大生意的人,一块两块牌牌对你来说,根本没用。”

朱翊钧没有出声,静待下文。

“好叫少爷知道。此事是顺天府衙里的某些人,瞒着潘府尹做的。京师畿辅的人都知道,潘府尹是多厉害的人。

那些人生怕被潘府尹知道,所以把这三百八十块牌牌打包卖出去了。有人拿到了牌牌,在外面开卖,二十块起卖。”

打包卖出去动静就小,动静小就不会引人注意,这些人果真好算计。

陈荣华看了一眼朱翊钧,继续赔着小心地说道:“少爷手里有钱,买个二十块五十块牌牌,再分包出去。招揽些商贩进游乐会卖东西,获利分少爷一半,三天下来也很丰厚。

有人根据去年的行情算过,一块牌牌三天下来能获利四十圆以上。对半分至少也有二十圆获利。

现在那些人报出来的价格是蓝牌牌十二圆,绿牌牌十圆。

公子要是买下五十块绿牌牌,只需出五百圆的本钱,三天游乐会可以获利一千圆,除去成本,少爷可以拿到五百圆的丰利啊。”

朱翊钧哈哈一笑,“要是我把三百八十块牌牌全包下,岂不是可以获利三千三百五十二圆!”

陈荣华一愣,在心里把数字飞快地算了一遍,不由咋舌,这位公子算数算得好快啊,难怪人家吃香喝辣的,我只能吃土喝风。

“公子,帐不能这么算。”陈荣华苦笑着说道,“谁都知道这牌牌包赚不赔,京师里能拿出三四千圆的人也比比皆是。

可这么大的好处怎么能让一个人吃下,多少人在外面瞪着眼睛看着。小的也是机缘巧合,能从中穿针引线,拿到四五十块牌牌来。”

朱翊钧看着陈荣华,左手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那你能落得什么好处?”

“不瞒少爷。小的也想拿块牌牌,可是刨除进货的本钱,就没有多余的钱去买这个牌牌了。

于是想着帮忙找个大财主,去打包买下三五十块块牌。你们吃肉喝汤,小的捡些残羹吃吃,能白捞一块蓝牌牌就心满意足了。”

说完,陈荣华一脸期盼地看着朱翊钧。

他在这一带转悠了三四天了,一直一事无成,眼看着三百八十块牌牌今天三十,明天五十地拿走,所剩无几,心里着急。

好不容易遇到朱翊钧这样的少爷财主,看样子机会很大,必须要牢牢把握住。

“少爷,自己刚才也说过,谁会嫌钱少啊。三四千圆对于少爷来说,也就半年吃饭打赏的钱。

可谁家的钱都不是天上掉下来,多有三四千圆的进项,何乐不为呢?”

朱翊钧听着陈荣华苦口婆心地劝告,突然说道:“没错,多个三四千圆的进项也是好事。正好家里添了人口,用度增加了,确实要想法子多挣点钱。

只是我怎么才能信你?”

陈荣华激动地身子往前一探,“少爷,在下陈荣华,湖北承天府当阳县人,以前是个行商,有告身户籍纸,根底可查。

且我在楚悦轩做伙计,有本地人担保的。少爷不是跟小的做生意,小的只是帮忙跑腿,穿针引线。届时小的把你们双方约到一起,拿到牌牌了再货钱两讫。”

朱翊钧点点头,“嗯,你这说法本少爷信了。”

陈荣华屁股挪了挪,急切地又补了一句:“少爷,不过丑话我还得说在前面。这牌牌的价格天天见涨,昨天十圆,今天可能是十一圆,明天可能就是十二圆。

而且牌牌数量也是一天天的少,小的今天早上得到的信,还有七十块牌牌,但是少爷去交易时,就不敢保证还有多少了。”

朱翊钧笑了,“你这么一说,我反倒更信你了。潘先生。”

一直在坐蜡的潘应龙干瘪瘪地应了一声:“公子。”

“这事本公子就交给你了,好好办。”

“是公子。”潘应龙沉声应道。

陈荣华转向潘应龙,拱手欣喜又兴奋地说道:“潘先生,还请多多照应。”

潘应龙干笑两声:“好说,好说。”

陈荣华又奉承道:“潘先生这姓真是巧了,居然跟顺天府尹潘大人一个姓,都是这么年轻有为啊。”

朱翊钧哈哈大笑:“确实巧了。

今天这顿饭,吃的确实好,好就好在家常味道,回味无穷。潘先生,我先走一步,余下的事就交给你了。不必送。”

朱翊钧一走,陈荣华猛然发现后厅里的顾客少了一大半。

敢情刚才围坐在这里的二三十人,都是这位公子的随从?

自己京漂五六年,还真没见过这么摆谱的人,恐怕只有宗室勋贵家的公子才有这么大的谱。

想不到自己这个背时鬼,今天随便一找就找到这样一位贵公子。

他手指缝缝里随便漏一点,自己就能吃到肚圆。赚到钱了,就能回家去,就能去见堂客孩子。

陈荣华心里更热了,转向潘应龙,腆着脸问道:“潘先生,我们什么时候细聊?”

潘应龙神情复杂地看着陈荣华,突然一笑,“听你肚子咕噜叫了好几次,饿了吧?”

“不瞒潘先生说,小的把积蓄都拿去进货,想着在这次游乐会搏一把,其余的能省就省点。”

“这桌子上还有些剩菜,你要是不嫌弃,先垫垫肚子。”

陈荣华一脸苦涩,“有吃的就不错了,小的哪敢嫌弃。”

潘应龙指了指旁边桌子上的一人,“去,给他拿副干净的碗筷来。”

“是。”

陈荣华转头一看,发现后厅里余下的五六人,应该都是潘先生的随从。

好家伙,连府上的管事都这么大谱,这生意稳了。

老子走了这么久的背时运,这次否极泰来,要发财了!

坐在回西苑的马车里,朱翊钧问祁言。

“祁言,你有没有发现潘应龙跟朕有些像?”

祁言心里一咯噔。

皇爷,这话奴婢真不知道如何回答。

可不答又不行。

“皇爷,奴婢跟潘府尹打交道的少,对他不熟,所以不敢妄言。”

朱翊钧看穿他的小心思,笑了笑,继续说道:“在朕看来,王一鹗和潘应龙跟朕都有些像,只是像的部分有所不同。

王一鹗胆大妄为,潘应龙心思缜密。有时候,朕看他俩的奏章,能感受到自己在亲自处理这些事,仿佛他俩就是朕的两个分身。”

朱翊钧把车窗帘布拉开一道缝,看着薄暮中逐渐昏黄的京师东城,幽幽地说道:“大明这么大,朕一个人看不过来,有时候让他俩替朕去看看,也不错。”

转过一条街,仿佛闯进了滦州钢铁厂冶炼车间,喧闹繁华就像正在炼钢化铁的热炉一样,扑面而来。

丝弦鼓乐,吟曲唱歌,还有欢呼嬉闹声,仿佛海潮一般。

抬头一看,一栋栋高楼灯火通明,不知点亮了多少支蜡烛和油灯,才会亮如白昼。

街边上熙熙攘攘的全是人,穿着各种衣衫,戴着各色的帽子,说着各地的口音,脸上满是笑容、期盼。

“灯火通明!”

朱翊钧默然地看着这一切,过了一会悠然地说道。

“有些人看到勾栏酒楼灯火通明,无动于衷;看到学校书堂灯火通明,却是心痛不已。他们啊,根本不知道知识的宝贵,也不明白知识改变命运的含义。”

顺天府衙后院里,潘应龙坐在签押房里“无偿加班”。

他拿起今年南苑游乐会的检查报告,仔细地看着,时不时在上面批注。

“游乐会不仅是庆祝皇上万寿的节日,更是皇上与民同乐的大日子,任何细节都不能马虎,一点疏忽都会酿成大祸.”

看着密密麻麻满是批注的报告,潘应龙不由长叹一口气。

大明官场为什么会养成“清静务虚”的风气,就是因为多做多错,不做不错。

勇于任事就意味着要敢于承担责任。

责任二字,却是大明上下官员最不愿触碰的东西。

“府尹。”

潘应龙抬头看到自己的令史沈万象站在门口。

“千鹤,进来。”

“府尹,陈荣华已经安置好了,在镇抚司顺天局临时监牢里,他也全部招供,这是供词。”

沈万象递过去一叠文卷。

“放在镇抚司,免得走漏风声。你先坐,我看看。”

潘应龙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哗啦一声甩在桌面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还真是个小喽啰。”

沈万象答道:“是的府尹,确实只是个跑腿的小喽啰。不过顺着他这条线,镇抚司抓到了主谋。”

“看到了,报告上有写,市政厅长史向金平牵头,把警政厅副都事王论、南苑管理所所长谷全拖下水了。

三百八十张牌子,全给到了安良行总把头修齐广。陈荣华就是通过他的一位同乡,从修齐广手里买牌子。

修齐广什么人物?”

“回府尹的话,修齐广是河间府沧州人士,自小习得一身好武艺。十八岁跟着师父进京,在报国慈仁禅院做护院.”

潘应龙眉头一皱。

这种佛门护院说白了就是打手。

以前佛门有田又有钱,下面有数以千计的佃户,还开有典当行质押库,需要武力威慑弹压。

“隆庆元年,刚峰公主持京畿道佛整饬,报国慈仁院被一扫而空,修齐广师父回去沧州,他带着十几位师弟留下,在某位贵人的支持下,开起了安良打行,后又改为安良行,自任总把头。

他手下有三四百号青壮,武功精湛的有四五十人,右臂都纹了一只燕子,又称燕子门.以前把持着南城的骡马市,后来又把持着东西城的菜市场.”

“帮会恶霸?”潘应龙不敢相信地问道。

“是的府尹。”

潘应龙狠狠一拍桌子,“入踏马的,老子上面搞得光鲜亮丽,结果下面全是一坨屎。”

沈万象等潘应龙稍微缓和一些,问道:“府尹,要不要把他们都抓起来?”

潘应龙看着沈万象,最后摇了摇头:“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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