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8章 真人加冕

当年在凤溪之畔,见得剑纵青冥,由此看见超凡世界的孩童。

当年在还真观外,奄奄一息,于碎肉浓血中,摸出一粒开脉丹,由此走向超凡之路的少年……

现在已经抵达前无古人的洞真极境,是开天辟地以来,最强的洞真修士。

但这一点,只是他自己知道。

只有真正看过他的剑的人,能够明白。

世人未见得能知晓,天下强者未见得认可。

只有如当年向凤岐那般,打遍天下无敌手,打得举世真人都服气,才真正立住这“名”。

名即势,名即力。

要经得起所有人的注视,也要经得起所有人的检验,从寂寂无名走到天下皆知,从壑谷走到绝巅,这就是一尊真人加冕的过程。

真人加冕,即为【真君】!

当然不是所有的真人都是如此,只有天下洞真修士里最强的那一位,才有资格走上这样的道路——举世无敌的路。

这是一场恢弘的跃升仪式,在全天下的注视中,一步步走上超凡之路的顶点。

就如大牧女帝为神冕大祭司加冕,确立君敕神命,从此奠定草原王权至上的威严。

向凤岐当初就是转战天下后,才携此大势,以洞真无敌的绝世姿态,向站在绝巅的姜梦熊,发起挑战。

誓要凭一己之力,复起一个已经破灭的时代,再兴飞剑横世的辉煌。

最后他失败了。

但他的传说,永久存在。

今日姜望要摘这“洞真无敌”的名号,已不必如向凤岐当年一样,辗转诸域。天下都知他名!

一个杀力第一的陆霜河,四尊距离绝巅只有半步的武道宗师,已经证明了他毋庸置疑的强大。

而今放眼天下,五方域中,这真人境界里,只有两个毋庸置疑的第一,还值得他出手。

北域第一,黄弗。

中域第一,楼约。

其余南域、西域、东域,乃至于幽冥、虞渊、天狱、诸天万界,都没有压服一切、令所有强者心服口服的洞真存在。

对于今天的姜望来说,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一尊真人具备挑战性。与任何一尊真人交手,都缺乏意义。

唯独这两个已经击败过无数强敌,多年来称名某一域第一的强者,能够为他“确名”。

就像是冠冕上的最后一粒旒珠。

以之增色,昭告诸世。

如黄弗的北域第一,是胜过立下真人八千里边荒碑的中山燕文、真人体魄第一的呼延敬玄而立名。

如楼约的中域第一,多年来也不知掀翻多少挑战,屹立在中州不倒。

他们本身已是荣名。

天涯台外田安平与楼约一战后,他的力量就为天下所公认,大泽田氏即刻声势大涨!

姜望之所以选择楼约而非黄弗,自然还是因为李龙川。

这是他之所以在天子面前沉默,之所以在此刻西行。

他知道大概率一切都与楼约无关。

但就如重玄胜所说,气不顺,撒撒气罢!

赢谁不是赢呢?

与亲朋好友都写了一遍信,当然还是报喜不报忧的那一套,总归是自己怎么潇洒怎么厉害怎么威风,只字不提怎么艰苦怎么危险怎么伤心。李龙川的事情是处理了的,天道状态是解决了的,衍道是近在眼前的,姜望是洒脱且幸运的。

青雨安否,安安快乐否,光殊开心否,净礼自在否……

大家都好罢!

出了临淄,一路西去,踏行空中。

忽然高穹亮起一个璀璨光点,俄而暴耀于前。惊世的锋芒!剖光斩元,仿佛洞穿天穹而独在。

姜望施施然抬起一指,点在身前,便按住这光点——

一支无柄的飞剑,在他指尖疯狂旋转。

由此卷动的剑气与狂风,瞬间结成巨大的横空的龙卷。

姜望的手指再往前按,此剑骤止。剑气风暴亦弥散。

这时候茫茫云海才分野,在那流动的波澜里,走出来一个布鞋布衣的死鱼眼男子。

乍看是个胡子拉碴的颓废中年,细看面容却很有几分年轻。

剑名“龙光射斗”,人名“向前”也。

“我这一剑,如何?”向前抬手一招,锋锐无双的龙光射斗便倒飞回去,化作一寸长的小剑,绕着他的五指穿飞,好似龙游五指峰。

姜望掸了掸衣袖:“你是不是天下第一神临我不知道,但天下神临杀力之甚,应当无有如你者。”

向前用那双无神的眼睛,瞥了一眼姜望的手指,撇撇嘴:“都没擦破油皮。”

姜望笑了:“想要擦破我的油皮,你当伱是楼约?”

向前的眼睛一霎亮了几分,但又迅速敛去。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真觉得自己回到了当年,在还那么稚拙的时候,抬眼望到撑天的剑峰,从此敬之如神。直至神话破碎,剑峰倾颓,那一刻的崩塌,贯穿了他的余生。

“你已有无敌之势。”向前情绪复杂地说。

如向前这样的挚友,亦不知姜望现在的真正力量,这正是加冕于中州的意义。

姜望道:“你说错了。我是有无敌之力,现在不过是于高峰瞰丘陵,漫数起伏。最强的那一位已经被我战胜了,故而现在看谁都尔尔。”

向前谈的是自信,是气势。姜望说的是视角,是现实。

但现实听起来,比最狂妄的认知还要狂妄。

向前抬了抬眼皮:“你不要说,你战胜的最强的那一位,是前一刻的你自己。”

发生在心牢里的“真我”与“天人”之战,除了姜望自己,没有任何人见证。

人们最多知道他已经挣脱天道深海,无人知晓他竟然将天人困锁起来,与之做笼中斗,最后还战而胜之——且不说化无穷为有穷的那一步,是姜望付出多少努力才做到。即便化无穷为有穷,天人状态也通常都是一个人的最强状态。自我何能独胜之?

这是打破认知,超越想象的路。从前没有出现过,往后也很难再重演。

姜望道:“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太容易接受,但这恰恰是事实。”

向前认真地看了姜望一阵,确定姜望并没有开玩笑,于是也渐而严肃。

他收去龙光射斗,双手皆并剑指,交错于身前,对姜望行了一个端正的剑道古礼,沉声道:“姜真人,吾今日闻讯赶来,欲随行于你。要见证两代洞真无敌的交替。”

此刻的他显得十分正式、庄严。

他代表失落的飞剑时代,代表称名绝巅的唯我剑道。

当初向凤岐剑试天下,打遍所有洞真境强者,他这个唯我剑道的唯一真传,便是举世无二的全程见证者。

他的这份正式,这份庄严,是为“洞真无敌”这个名号,也是为他逝去的师父,那位剑道传奇。

他亲见辉煌的铸就,亲见辉煌的陨落,如今要亲见“洞真无敌”之名的交替。

或许今日才是最后的告别。

姜望亦肃容,此刻他不把向前当做他的至交好友,而是尊重他作为飞剑之术的传人,向凤岐时代的见证者。

他回礼道:“若说是这般见证,天底下的确没人比你更适合。向兄,便随我来,请证此锋。”

两人便同往。

这时又有彗尾一道,横行于空。

“且住!稍等!”

彗尾流光一收,白玉瑕跃将出来。一身绣纹精致的锦衣,玉带拦腰,肤胜霜雪,好个翩翩男子!

他一来就道:“好你个向前,我一猜就知你在这里。出门也不说一声!”

向前只是翻了翻眼皮,懒得说他懒得说一声。

白玉瑕又看向姜望:“东家这是要剑斩楼约,证名洞真无敌,继而证道真君了?”

姜望摇了摇头:“只说对了一部分。我寻楼约只是切磋,分个高下而已,没有理由杀他。”

白掌柜知李龙川之不幸,但也只是遥知消息,并不具体。生怕东家不冷静,故而匆匆赶来,听到这里才算放心。又看了看向前:“那他来干什么?”

姜望知道向前懒得多说,便帮忙解释:“他来做个见证,见证我证名洞真无敌。”

白玉瑕想了想:“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姜望瞥他一眼:“不知道就不要讲了。”

但白玉瑕还是倔强地传音过来:“向前虽然是我的好友,但是做掌柜的不得不为东家谋。东家,这么重要的一战把他带着,是不是不太吉利。毕竟向凤岐……有时候运势这种东西,咱们还是可以适当地相信一点。”

姜望不愿废话:“你要不要一起来?不来你就回去看店。”

“店里倒是有连玉婵呢!”白玉瑕显然心动,但又迟疑:“我怕我妨你……”

姜望笑了:“打一个楼约,你能妨我什么?今天我还不准你走了,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绝对的实力!”

说罢弹起剑光一缕,将白玉瑕缚住:“向兄,烦你拽着他走!”

“唉、唉、唉!”白玉瑕连道:“这怎么好!”

姜望已走了。

向前懒得拽他。

白玉瑕也就自己跟在身后。

三人谈笑之间,很快就飞离了东域。

在东华阁里,姜望其实看到一份奏呈。确切地说,是两份奏章,并在一处。

因为是已经发生并施行了具体决定的朝议,倒算不得机密,就那么摊开在那里——东华阁里的那座石屏风前,有一张大桌子,四周一圈是紫檀的木板为缘,大桌内围微缩刻画齐国万里山河。

空白木板上面横七竖八地堆了许多奏章、卷宗之类的文书——可见天子的书房也不太整齐。

姜望等天子的时候,顺便瞅了两眼,实在是不错的读物。

这两份奏章,分别来自朝议大夫宋遥和朝议大夫陈符。

宋遥奏曰,天象混乱,民众不安,恐生妖氛,食民膏脂,济民何辞?遂守太庙,以正天时。

陈符也上奏,说天地斩衰,是超脱之悼,天生其礼,所谓“正天时”,反是“乱天序”,不循天常,恐有余殃。

两人各说各的道理。

两份奏章录在一起,天子在最后以朱笔批注——

“民为重,礼次之,天道再次之。”

一锤定音。

才有姜望这一路行来,日夜如常,风雨有序。

但一出了齐国,天象又归于混乱。

齐国内外,几是两个世界。

姜望又想起来,当年他第一次来齐国,看到普通的齐国百姓,竟然有“郊游”这种活动,感到非常不可思议。普通人何以能在郊外如此放松?他若一辈子待在庄国,恐怕永远不知道,这世上有地方是不存在凶兽的。

当他站在现世的极限高处,再看这个世界,又会有什么不同呢?

是否会颠覆过往的全部认知?

他很期待那一刻。

曾经在星月原外,他对意图拉他入伙的赵子说,在他真正看清这个世界之前,他不想贸然做些什么。他说他不想用他的愚蠢来伤害这个世界——因为他已经为自己的愚蠢和无知,付出过很多代价了!

那么,当他拥有现世极限的力量,站在超凡绝巅来俯瞰一切,回首一路走来经历的所有,他又会如何看待这个世界?

眼前的天空,炎夏有雪。

姜望踏雪而过。

向前和白玉瑕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

……

二证天人,二次从天人状态挣脱的姜望姜真人,出得东海,西行入齐,在祭奠李龙川之后,又往西——仗剑向景国而来。

这消息顷刻传遍天下。

今日何似旧日。

这很难不让人想起靖天六真的旧事。

也很难叫景国人不紧张。

“他想干什么?”天京城中,有一场为姜望此行而开的堂会。

人不多,大部分是适逢其会,便一起议一议。

在座者有瑞王姬青女、璐王姬白年、长阳公主姬简容,以及刚刚封王的中域武道第一人、武道真君姬景禄。

主持会议的,却是北天师巫道祐。

这位四大天师之中最年长者,白发白须,仙风道骨。端坐在那里,神情不愉:“真当天京城是他想来就来,想撒野就撒野的地方?”

姬青女搭了搭扶手:“王坤已死,东海之事已结,是非对错本王不想再论。王坤的家人是底线,不可触及半分。孤已传令承天府戒备,他若敢去闹事,说不得也只能宰了这个第一天骄,以祭大景刑刀。”

这位大景瑞王有些女相,生得阴柔,说话却很有气势。坐在那里,掌握八方。

“瑞王多虑了。”姬景禄摇摇头:“姜望不会做这种事情。”

景国人对姜望的感受是复杂的,但无论多么憎厌他,都得承认——无论在何等暴怒的情况下,姜望都不会杀王坤全家。

“小王相信您的判断,但相信归相信。”姬青女道:“无论中间有何曲折,王坤都是死于国事。孤不可不为王氏多虑。”

巫道祐点头:“此是正理。”

璐王姬白年是极俊朗的长相,尤其笑容非常灿烂,整个人极具亲和力。他笑道:“那么依王叔看,姜望此行何为?”

作为晋王姬玄贞的嫡孙,姬景禄在景国皇室内部,算是辈分很高。

在场这些个有望争龙的皇子皇女,都是他的子侄辈。

但在姬白年这些人面前,他也不拿大,很认真地说道:“无非循无涯石壁前例,问剑楼约罢了。就算有些怒气宣泄于剑,也不会真把楼约怎么着。因为靖天六友之事,很多人都觉得他行事偏激,容易发疯。但就我看来,他其实一直是个守分寸的人。”

长阳公主姬简容若有所思:“架还没开始打,剑都未出鞘,王叔竟已笃定楼约会输么?”

“我在洞真层次不如楼约,亦不如姜望。大概是没什么好说的。”姬景禄道:“就算是我的一个无由的感受吧。”

巫道祐静坐在那里,悠然道:“玳山王说姜望守分寸,也是无由感受么?”

所谓“玳山王”,正是姬景禄的封号。封于玳山,遂有其奉。

因为晋王在前,只封二字王爵,算是削了几分尊贵。

姬景禄抬起眼来,环视诸位:“与其咱们在这里无端揣测,何如直接问他?所谓开门见山,诚言君子也!”

说罢了,他直接轰出一拳。

此拳化为翡翠青龙,须尾俱全,活灵活现。即刻飞出府外,游向高天,径问远来之真人——“君今何来?”

俄而,一道剑虹挂日,有朗声游于庭间——

“圣贤云,二十及冠,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

“姜望不知天命,尤其有惑,迩来万里,人生长憾。但二十岁时是自己戴的冠,马上三十,也自己加冕。君若有暇,何妨共证!”

感谢书友“小胡同学真可爱”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82盟!

(本章完)

第2339章 诚求赐我一败

阁堂之中,武道宗师姬景禄面北而坐,回声飞于远空:“百年盛事,吾当亲见!”

又折回身来,环视四周:“吾欲往矣,诸位是否有暇?”

璐王姬白年长身而起,笑道:“天下风景,本王岂能错过!”

长阳公主姬简容亦是一拂云袖:“孤当祝酒,壮楼真人之行色。”

姬景禄看向瑞王姬青女。

“朝中事繁,孤就不去了。”姬青女道:“诚愿诸位,观礼有益。”

姬景禄自不强求,朗笑一声,出门去也。

北天师巫道祐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发一言,脸上的情绪其实并不真切,谁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一直到几个人的身影,都消失在门外。他才悠然开口:“这天下第一真之战,瑞王不感兴趣么?”

姬青女把玩着手里的茶盏:“没有悬念的战斗,没什么可看的。”

巫道祐瞧着他:“瑞王方才言辞激烈,令人震动。实在想不到,瑞王才是对姜望最有信心的那一个。”

作为中央帝国厮杀到最后阶段的皇子,若说姬青女真的对姜望一无所知,那他就不够称职!

在最近这十年,但凡着眼于天下者,都不可能错过姜望之名。

但凡有志于天下,都不可能不去了解姜望其人。

往大了说,他几乎是当代的一面人道旗帜。

往小了说,他也是世所公认的人族第一天骄,唯一一个不牵扯任何势力却能列名太虚阁的存在。

连这样的人物都不去了解,那是根本没有睁开眼睛看世界。

姬青女漫不经心地道:“若不是天师与小王所见略同,又怎知这‘没有悬念’,笃定的是何人之胜局?”

巫道祐低低一笑:“老夫本以为,瑞王一直想要为景国除此大患。”

姬青女淡声道:“姜望这样的人,不是景国的大患。景国真正想要除掉他的时候,他才是。”

他将那只茶盏放在茶凳上,便即起身:“天师大人在此静歇罢。斗厄成新死,长河多波澜。孤要去于帅府上看看。”

大景帝国的这三位皇嗣,在不见明血的残酷战场,一路厮杀至此,成为走到这个阶段的仅有的三位,自然是各有各的才能。行事风格也大有不同。

其中以璐王姬白年最为年长,长阳公主姬简容次之,瑞王姬青女反倒是年纪最小的那一个。

当然哪怕是姬青女,也已年过四十,远比今日来中域扬威的姜望年长。

一个看风景,一个看楼约,一个看死去的于阙,照拂死去的王坤的家眷。真是耐人寻味。

望着姬青女削瘦的背影,巫道祐靠坐在那里,静静地垂下眼帘,昏昏如睡。

中央帝国到底延续了多少年?

史书一笔一笔记着,他却记得不那么真切。

有时他也觉得自己老了。

但总有人年轻着。

……

……

年轻的人在路上。

男子二十行冠礼,意味着已经成年,需要担起责任。

通常是由家族里有威望的长者主持冠礼,由受礼者的父亲亲自授冠,受礼之后,还要拜见自己的母亲……

姜望不太记得自己的二十岁生日是怎么过的,大概是在修行中。

他是自己给自己戴的冠。

在寻常的某一天,买了一顶玉冠,自己束好了发,自己宣示自己成年。

算是日复一日的修行里,为自己定格的某个瞬间。在披星戴月、风雨兼程的路上,留下了那么点奢侈的仪式感。

而后在二十岁的尾声,于齐夏战争中一战惊世,爵封“武安”。成为天下霸国最年轻的军功侯爷,一跃成为帝国高层,踏足现世权力之巅。

现在他的二十九岁已经走过一半,倘若算上在镜湖之中丢失的时间,那便已是人生三十。

他要在“而立”之年,为自己“加冕”。

“加冕”这种事情,要奉天下礼,受天下名。没有说关起门来自己给自己上封号的。

中央大景帝国皇帝,必然要坐在中央,迎接诸方挑战。伟大的凤溪镇皇帝倒是不会被挑战,却也没谁会承认,枫林城缉刑司随便派一个人,就剿灭了。

姜望已至中域。

一脚踏进中域,便算是踏进了景国的势力范围。

将近四千年的天下第一的历史,早已让整个中域都慑服于“景”的威严。偶有几个起跳的,也都翻不出手掌。

姜望已不是第一次来了。

故地重游,心情不似旧时。

他也不铺垫什么,飞身至此后,直接抬手一指,纵起剑虹挂红日,一声剑鸣彻中州!

他以此声回应了姬景禄,又在连绵不绝的余啸里,对整个中域宣言——

“姜望二十三岁于边荒斩魔而真,都称‘青史第一’。姜望愧受此名,心中委实惴惴。所谓青史第一,应当名实兼符,远迈诸贤,焉能只争修行之时间,较孺子论一字之快慢?不能压服天下,何以称此魁名?”

“姜望虽才浅德薄,资质平平,亦不敢有负天下厚望。天下予名,不可不担肩。故发奋七年,旦磨一剑,终于今朝有所成。”

“太元真人!”

他呼唤道:“吾自修行始,即知阁下为中州第一,乃盖代之真!今日净手洗剑,奔行万里,与君相见,叩君之门。拳拳之心,惟愿君知——诚求赐我一败!”

楼约的确是没有想到,自己都回到了景国,在近海避了一遭,还是被找上门来。

在怀岛也就罢了,算是身在敌营,有迎接挑衅的心理准备。

怎么人都回家了,靖海计划都认栽,还能从海上追到中州来?

真是……没完没了!

“父亲。”站在虚掩的房门前,正要推门而入的楼君兰,当即回身,极显英气的眉头,挂了几缕担心。

她手上端着一只玉碗,身后那虚掩的房门,仿佛深陷浓雾,其间幽光不透。

“你不该担心我。”站在长廊上的楼约道:“比我强的真人,我只在历史里听过,不曾在现实里见过。”

他转身走下庭阶,高大的身形在庭院之中,留下一团晦影。

“照顾好你妹妹,叫她按时吃药。”

只留下这一句,便消失无踪。

而与此同时,景国高穹,应天府上空,倏然显出一团深幽的混洞。

整个天空,也随之暗了三分!

拖着长披的楼约,从混洞之中走出,大步走向远穹。

他的声音滚在长空:“姜真人诚于斯至,楼某岂有不从!”

陆霜河号为洞真杀力第一,但只有某一剑在某个瞬间爆发出来的极限杀力,可称不得天下无敌。

四大武道宗师,在与姜望交手的时候,都距离衍道只差半步。但武道和现有的道修之间,还差了漫长岁月、无数强者的积累,算不得真正的洞真极限。

迄今为止姜望所战胜过的对手,他楼约也不曾缺了类似的战绩。

两证天人,两次挣脱,的确旷古绝今。但真正在战斗上的表现,还未曾有谁见证。

他亦不闻,史上洞真境之天人,是无敌洞真!

这一生逐名最强,何辞一战!

其时旭光万道,红霞抹空。

那青衫挂剑的男子,独立于云海之中。如一缕垂落的天光,像霜海青松。

挺拔,高岸,孤绝。

颓然如未醒的向前,和穿戴得体、佩饰精致的白玉瑕,各立一闲云,散落在天边,占据最佳的观景位。

俄而又有流云三朵飘来,云上分别立着姬白年、姬简容、姬景禄。

虽然再无他人升空近观,但想来整个景国范围内的强者,无人会错过这场斗争。

长阳公主本来准备了两杯祝酒,要同时祝赠两位交手的真人。但踏云至此,却不发一言。因为此时此刻,说什么都煞风景。

从来耳闻,不似亲见。

两位顶级真人还未正式交手,气势的碰撞就已吞天掩月。

万万里云海翻滚。

楼约注视着姜望的眼睛,只用了三步,便将意和势都推至巅峰,从远处走到近前。

其人行在云海,仿佛远古巨人行走在莽荒大地,把云都踩得厚重,每一步都是震天的轰隆。

“来者是客,修行路上,你又少走我颇多年月。”楼约龙行虎步,声若洪钟:“今天在哪里打,怎么打,伱来说!天上地上,诸方斗法,楼某无有不应!”

这的确是中州第一的自信,敢于迎接所有对手,不畏惧任何挑战。

亦如中央帝国,坐虎瞰八方。

姜望平静地与他对视:“楼真人生得高大,比我年长,这些都是天生。姜某不找理由,不觉得有任何不公。强就是强,弱就是弱,没有那么多话讲。楼真人未早至,姜望未晚生!今日相逢在此,唯道而已。你我之间,是绝对公平的一战。”

他亦前行,双手一张!“天有何拘,地有何约?姜某别无所求,只求杀得尽兴。情愿此身非绝顶,愿见道途更高处!”

要打,就打一场不受限!

他希望楼约能够尽情地展示自己,体现中州第一的绝对巅峰。

如此才不枉他万里迢迢,赶来这里。

观战的姬白年眼皮一跳。

好狂言!

情愿此身非绝顶!

千古以来,哪个敢言?

“千古为名!楼某也想知道,这个境界的极限在哪里,前方是否还有路走,真正的无敌是哪般——”

楼约和姜望之间,仿佛有无限的距离,永远也无法真正靠近。但楼约还在大步往前走,边走边道:“你我便以这云海为台,四方无限,天不绝顶,以为生死之争!”

争生死也罢,争什么都可以。

楼约现场衍道也都行。

已经说过这是一场不设限的决斗。

所以姜望什么话都不再说,只目视楼约,道了声:“请!”

天地异变。

极其恐怖的力量,自然而然的发生。

万事万物,万化于一瞬。

天在上升,地在下沉。八风推开,日月移位。眼前所见、神识所感知的一切,都在无限地扩张!

而自己,仿佛在无限地缩小。

寄渺身于寰宇,何似埃尘。

两人脚下所立之云海,云气都湮尽,幻变为星河。

日复为夜,月碎为星。

虚空广袤,寰宇无穷。

时空缄默,星海奔流。

这一切不是蜃景。

它真实无虚,真正具有伟力,它是楼约的掌中乾坤!

昔者大齐皇子姜无弃,便摘得此神通。

但神临而死的他,自未能真正体现这门神通的极致威能。

楼约的确给予姜望以最高的重视,开战的第一时间,便拿出最强的手段。他的掌中乾坤,已经演化宇宙,非止于一世一天。

叫人难以想象,待他证道绝巅,这一次翻掌,又是何等光景。

天地本无限,乾坤自掌之。

许来不许走,许死不许生。

这天生万物,宇宙里的一切,尽为汝道敌也。

轰!

声音在此竟存在,一切规矩都重订。

一粒星子,显成了星辰。

在视野中近乎无限地放大,穿越茫茫虚空,横渡幻海,向姜望轰坠。

星辰是楼约的拳头。

姜望是宇宙的尘埃。

这是一幅极有张力的画卷,年轻的真人负手立于宇宙虚空,独自面对一颗星辰的陨落。

在高速的轰坠之中,这颗星辰忽然被火点燃——

它本就自燃有火红的烈焰。

但此刻这些烈焰也被焚烧,瞬间爬满这颗星辰的,是金赤白三色的真火。

焚火以火!

轰!

烈焰猛然张炽,而后归于暗空。

只有一点黑灰,好似星辰的残余,在年轻的真人身前漂浮,又被霜风卷走。

仙人无垢,不染纤尘。

楼约握此宇宙,当然不会让姜望久等。

一颗星辰被焚化了,又有一颗星辰飞来。

轰轰轰轰!

轰声连成战争的鼓。

倏有铺陈虚空的星光,仿佛整个宇宙在闪烁,星辰结成浩瀚的河。

恐怖的星力已如实质的河水般流动,可以湮灭世上所有的火。

没人可以同时析分这么多的星辰。

哪怕是掌握仙念星河,拥有三昧真火的姜望。

这条星河翻涌巨浪,俄而一转,整条星河向姜望扑来。

星光璀璨无极,闪耀宇宙之中。

真似个万丈神龙,腾挪虚空。

年轻的真人与之相较,是那么的渺小,简直微不足道。

但他抬眼看星河,目光如此平静。

高速崩塌的所有星辰,仿佛在这双静海般的眼眸中得到休憩。

一切都在视野中变得缓慢了,坠星的轰鸣声仿佛也很遥远。

他好像并不是在面对什么恐怖的进攻,不是在与谁人交战,而像是站在如画的风景中……静看星河一万年。

这种从容,无疑是对宇宙掌控者的挑衅。

于是星光愈炽,星辰愈密,星河愈发浩荡,不仅铺满视野,也真正填塞虚空。

在恍惚之间的某个时刻,姜望静如深海的眼眸略起波澜,“醒”了过来。仿佛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并非在哪里郊游踏青,而是在厮杀,在战斗。

于是抬起一根食指,在身前一横——

从指尖一节一节递下来,玉光转,天光动。

万仙真态指亦仙。

当然不是说他的手指亦修成仙人,而是万仙真态的力量,流转在他指间。

那根手指,仿佛有无穷伟力。遥遥一捺,便是一剑。

食指横过眼前,漫天星河竟清空——

姜真人一指斩龙!

宇宙深处,响起楼约的声音,此时高渺,有至上的无情:“把我作为极真道路上的最后对手,是你的眼光,也是你一生中,最错误的决定!”

茫茫宇宙,除了虚空,就是星辰。

一条星河被抹去了,更多星河却涌来。

浩浩荡荡,澎湃汹涌。

贯彻古往今来,通达上下四方。

成千上万条星河共舞,无数颗星辰呼啸。

虚空动万龙!

这的确是匪夷所思的力量,整个宇宙的变化,都在楼约一念之中。

万条星河之龙共舞于此,时间和空间都不能将它约束。

所以姜望又抬起一只手。

他的双手各抬剑指,如持双剑,便这样前行,迎万龙而去,指划宇宙。

每划一指,即有一龙坠,即有数不清的星辰被斩落。

他在虚空中漫步,踏出一条自我而贯的剑虹,横渡宇宙,一路走来,星落如雨!

当他抬起那双平静的眼睛,透过漫天星雨,已经看到无尽虚空之后,那个掌握此方宇宙的人。

赤金之眸一转,目仙人正坐其中,于是已同楼约对视。

“看起来我确实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姜望衣袂飘飘,在灿烂的星雨中往前走,偶有星辉洒在肩上,如同梨花瓣。他闲庭胜步,一步千万里,就这样靠近虚空的归处。声音没什么波澜:“倘若你技止于此,那么我后悔来到中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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