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会议百态

一开始,金谷园送给王衍的时候,他勉勉强强收下了,但没有对这座奢豪的庄园做什么改动。直到发现邵勋是真的送出去了之后,王衍才放下忧虑,开始投入资金、人员进行修缮。

到了今年,别的不谈,金谷园已是洛阳周边最大的磨面、舂米、榨油基地,水碓全力运转,只要粮食足够,很快就能给你加工完毕。

而且,金谷园的诸多水碓也没对农业灌溉造成多大的影响,原因是下游压根没多少人,随便拦截……

邵勋入住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隆隆运转的水力舂米机器。

“全都是金谷园之粮?”邵勋站在楼阁之上,指着远处的水碓,问道。

金谷园依山而建,有多条河流自西北方地势较高之处流向南边,汇入洛水、伊水之中。

金谷园内也人工开凿了水道,看起来像动力渠,与天然河流一起运转总计三十余区水碓,蔚为壮观。

“也有其他庄园的。新安城拿下后,就有人开始收拾旧庄园了。白超坞攻克之后,着手恢复的人就更多了。若非粮食实在不足,这会可能已恢复上百个庄园了,毕竟流民遍地都是。”王衍拈着胡须,轻声说道。

“原来如此。”邵勋点头道。

大庄园、大农场,就是如今北方的典型生产方式。

你可以把它们看作一家家“农业公司”,且更进一步,不但是资本化的公司,还是农奴制生产关系。

有些大型“农业公司”还有各种“三产”,有私人军队,任何一个“员工”,从生到死,理论上来说甚至可以不用出庄园。

庄园制经济,有其先进的一面,但也有极端落后的部分,不能一概而论。

说起来,这一时期有点类似中世纪的欧洲了。

国王的直属领地不多,身边簇拥着一堆宫廷贵族——拿工资,没有封地,贵族头衔只是虚封——为他做事,地方上大大小小的实封贵族、骑士各有城堡、庄园。

但也只能说“有点类似”罢了,实际上还是有很大的区别。

“走吧,下去看看。”眼见着朝臣们来得差不多了,邵勋与王衍下了楼,步入园中。

海棠花已谢,但曾经遍地的荒草却被清理干净了,邵勋左看右看,发现还新添了一个草亭,掩映在树木之中。

“参见梁公。”司徒刘暾、大司农崔功、卫尉羊冏之、廷尉诸葛铨、中书监郑豫、尚书令庾珉、左仆射刘望、黄门侍郎裴廙等站在前排,后排以北军中候裴廓、中护军王瑚为首,另有河南尹卢晏、城门校尉裴纯、冗从仆射郑世达、洛阳令庾冰、给事中庾怿以及诸卫将军,一齐行礼。

“坐吧。”邵勋摆了摆手,然后率先坐在地毯上。

众朝臣按次序坐下,如同面见天子一般,毕恭毕敬。

“归程之时途经洛阳,便顺道见一见诸君。”邵勋笑道:“维持洛阳这个摊子,不容易吧?”

洛阳朝廷还有多少权力,这是个问题。

事实上,随着邵勋以大将军身份录尚书事,洛阳朝廷渐成空壳,权力被分走大半。朝官如果没在大将军府兼领幕职的话,放屁都不响。

理论上来说,现在洛阳大部分朝官其实是王衍的幕僚,他是大将军府左军司,幕府一人之下,同时又以太尉身份录尚书事,可谓权势熏天。

洛阳王宅,车水马龙,终日不息,足见其人地位。

“明公,此皆太尉之功。若无他,焉有今日之刷新振作?”别人还没说话,尚书左仆射刘望率先开口了。

卫尉羊冏之用眼角余光瞄了下王衍,心中冷笑。

王衍面色波澜不惊,没有任何表示。

他已经收到消息,两个女儿景风、惠风在五六月间相继有孕,这般大好局面,稳得很,大可泰然处之。

“太尉确实辛苦了。”邵勋看了下王衍,感慨道:“从去岁至今,太尉连办十场清谈,一扫流言蜚语,正得视听,令天下士人欢悦。此诚为大功也。”

“若无明公提戈奋勇,老夫也办不成事。”王衍拱了拱手,谦让道。

邵勋笑了笑,道:“太尉之功,我都记着。”

刘望低下了头,不再说(冲)话(锋)。

他的顶头上司、尚书令庾珉端坐着,面露微笑,轻轻颔首,仿佛在赞同邵勋说的话。

中书监郑豫年纪不小了,温暖的阳光一照,仿佛快睡着了。

作为台阁主官之一,他非常清楚庾珉和王衍之间若有若无的较劲。

王衍总揽全局,庾珉掌管尚书诸曹,尤其是至关重要的吏部。

大将军府的任免,最终还是要到台阁过一遍手续。在这件事上,庾珉死死盯着王衍,不会让他过于得意。

想到这里,郑豫微微睁开一条眼缝,偷瞄了下梁公:外间有人诋毁他“面善心黑”,真的是诋毁吗?

和王衍说完话,邵勋又看向北军中候裴廓,问道:“克俭,洛阳中军有多少人了?”

“左右卫计有二万一千余人,骁骑军三千五百余骑。”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道:“仆闻明公欲将幽州突骑督调至汴梁,去掉此部,骁骑军尚有两千余。”

“两万三千步骑,够了。”邵勋说道:“年前、年后好生操练一番,东阳门太仓内的存粮——”

“明公,秋收之后,太仓存粮已破百万斛。”大司农崔功说道。

邵勋不由地多看了他一眼。

崔功出身博陵崔氏,老神棍一个,不过也是有真才学的,投靠很早,算是卢志的人。

此番博陵崔氏被狠狠责罚了一番,不知崔功心里是怎么想的。

“禁军操练,需粮甚多,大司农好生照应一番。”邵勋说道:“潘园、邵园及金谷园外匈奴俘虏,尽付于汝,好生管着。”

“遵命。”崔功应道。

“克俭。”邵勋又看向裴廓,道:“操练完毕后,便要上阵了。具体何时进攻,你自己拿主意。硖石堡一定要攻下来,以配合主战场。”

“遵命。”裴廓应道。

不出意外的话,明年禁军又是血流成河。对此,他只能叹气,没什么办法。

三年之间,有两年在打攻城战。

除新安之外,已经攻克的白超坞以及即将进攻的硖石堡,都建在两山夹峙的驿道正中,想绕后断补给,长期围困都不行。

不过,时局若此,他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花奴为梁公生了三个儿子,这般情况,换你能视而不见?

裴廓做不到,他觉得河东裴氏也不应该视而不见。

这不是一个儿子,是三个!

反正他已经暗中遣人至河清,走峡谷小路回河东了。闻喜的老家伙们若不同意,那他也不想给他们面子了,直接开骂,直到骂醒他们为止。

你们这帮老货,一点用都没有。到头来,还是靠一个女子为家族做出巨大的贡献,但这般大好形势,你们却畏畏缩缩,不知道在想什么,真是荒唐!

硖石堡那边,他也会想办法。

梁公打下河北,横扫青州、河内、上党之后,就连王衍都忍不住了,你们在犹豫什么?

想到这里,他偷偷看了眼前方的庾珉。

庾子据面上云淡风轻,心里不知道多急呢。最近大半年,他驳回了好几个重要任免,让王衍不太高兴。

几乎快要走到明面上的对抗,直接反应了如今洛阳、汴梁的局势。

族里有些人建议与王氏联姻,并作出了实际行动。裴廓对此比较满意,但觉得还不够。

当然,联姻派的那些人说得也有道理,让琅琊王氏顶在前头,对裴家没有坏处。

若哪一天王氏、庾氏同归于尽,岂不美哉?

“此事既明,便无甚大事了。”邵勋想了想,最后看向河南尹卢晏,道:“河南诸县的庄园次第恢复,这是好事,但须得注意一下,莫要让他们随意侵占荒田。这些田,我还有用处。”

“遵命。”卢晏应道。

河南、洛阳、偃师、巩等县的庄园密密麻麻,但大部分撂荒了,空无一人。

现在有人尝试恢复,也只是其中一小部分罢了,他们没有足够的钱粮将数百里膏壤的伊洛之地尽数恢复。

梁公盯着这些田地,大概是想将这些原本是士族豪强的土地收归公有,然后重新分配给自己人,就像他之前一直做的那样。

“子道在邺城,可传回家书?”邵勋又问道。

“有的。”卢晏答道:“多为家中琐碎之事,不甚重要。”

“河北局势,你怎么看?”

卢晏闻言,咬了咬牙,道:“仆请明公北上邺城视事。河北大乱方平,人心惶惶,明公若至,则人心安定,不复为乱矣。”

邵勋沉默片刻,叹道:“诸事繁杂,明年开春后再说吧。”

卢晏恭声应是。

会议结束之后,邵勋又在洛阳逗留了旬日。

期间,他让亲军和洛南府兵一起,和禁军各部轮番讲武,了解了一下禁军各营的真实战斗力。

随后,又至河阳三城巡视一番,了解情况,毕竟他不是完全信任官员们的汇报。

十月二十二日,洛南府兵解散回家,邵勋带着亲兵,沿洛水顺流而下,实地考察河南诸县的土地撂荒情况,做到心中有数。

十月底,过成皋关抵达荥阳。

这个时候,神龟二年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下了。

邵勋仰头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

今年没有战争,但梳理内政、巡视地方完毕后,不知不觉一年就到头了。

(本章完)

第707章 居家与工作(上)

荥阳新安置了很多流民,粗粗一看,有点可怕。

绝大多数竟然都是壮丁健妇,老人、小孩很少。

邵勋没有在此停留。

本来想至乡间突击走访,看看官吏们有没有骗他的,被左右给劝住了。

理由很简单:新安置的并州甚至是拓跋代国流民,心思叵测,恐有丧心病狂之徒。

这不是他名望很高的洛南、陈郡等地,凡事还是谨慎一些好。

邵勋从善如流,只在过路时随意看了看,并分派了几个武学出身的文吏至各处,仔细查看。

总体而言,荥阳七县的流民安置还不错。

当地大族潘氏献了一部分土地出来,总计三百顷,用来安置流民。

出于与潘滔的旧情,邵勋把自己在鲁阳县的一个庄园送给了他,大约百五十顷的样子。

老潘有点吃亏,但在度田的大背景下,已经不错了。

开封(陈留属县)郑氏也送出了位于荥阳、卷、中牟三县的一部分土地,加起来四百多顷,都是永嘉年后侵占的田地。

眼下还没查到他们头上,人家主动献出,姿态就比较好看了。

当然,即便这些大族不献地,荥阳的土地资源也是够的。

这地方曾是反复拉锯之地,人口损失很大,土地、房屋很多,流民们可随时拎包入住——如果他们有包的话。

另外,荥阳七县交通便利,运河直通河南腹地,驿道也四通八达,故今年得到了充足的流民安置物资,各项工作进展很快。

秋天的时候,他们甚至还收获了一茬黄豆,收成很差。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年青黄不接的时候,还得发放一批救济粮,直到五月麦收。

是的,秋收之后,军事化管理的流民们被强逼着种了冬小麦。

很多人之前压根没种过这玩意,有点懵,但上头压下来了,只能四处打听,硬着头皮种了。

邵勋放慢马速,沿着不少农田转了一圈,发现麦苗已经长出,但稀稀落落的,不是很好。但这其实已经达到他的心理预期了,一开始总是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慢慢就好了。

离开荥阳之前,邵勋还去几个邸阁看了一下,了解了下里面的存粮数目——基本都是今年秋收后征调、转输进来的粟米。

有这批粮食,明年战争的“启动资金”是有了。

打到五六月间,还会收获冬小麦。

到九月,还有一季杂粮。

物资是相对充裕的,只要不操蛋地再来个什么大范围水旱蝗灾。

就这样一路慢悠悠地前行,十一月十二,邵勋返回了汴梁,结束了为期四个月的巡视。

******

肚子大了起来之后,王景风突然间就“嚣张”了起来。

其实这个大傻妞别看生理年纪不小了,心理年纪着实不大,逻辑特别简单:我给你生孩子了,你要不要对我好?你果然要对我好,所以我要蹬鼻子上脸了。

黄女宫内,她挺着个大肚子,直接坐到了邵勋身上,抱怨道:“这个孩子和你一样,一点不安分,动来动去。”

邵勋皮糙肉厚,力气大,一边轻轻安抚大傻妞,一边对王惠风说道:“你这阵子还在梳理谍报?”

饶是做好了心理建设,但在见到邵勋时,王惠风依然有些不好意思。

原本只打算和他清清白白聊天下大事的,但现在肚子都被弄大了,让她有些羞愧。

但羞愧的同时,心里又涌动着奇怪的感觉,好像从此多了什么温柔的牵挂一样。

她赋予了他或她生命,陪着他或她一起长大,一起体会他或她的喜怒哀乐……

不过她到底理智,很快调整了心绪,说道:“在你回来前已经整理完了,歇息了几日。”

“接下来也歇着吧,直到孩子生下来。”邵勋说道:“有哪些重要的事?”

王惠风斟酌了下语句,说道:“关西大战结束了,匈奴与凉州军互有胜负,似乎还吃了点亏,但他们守住了南安郡。凉州军后路遭到羌人截断,军心动摇,被迫撤退。回程路上击破羌人,大掠一番后回了凉州。”

邵勋想了想,道:“这次出兵了,下次来不来就不一定了。”

像凉州那种狗屁倒灶的内部局势,或许真的很难有第二次出兵。

当年张轨还没死,只不过一次中风,身体不太利索了,就有内部野心家跳出来叛乱。这就像是一头猛虎快要老死了,被人看出软弱了,豺狼之流没那么害怕了,就会搞事。

张寔此番出兵,定然消耗了很多人情,许多还是他父亲的遗泽。俗话说人走茶凉,张轨毕竟死了,人情用一点少一点——很多旧部觉得这次支持你出兵,已经还了张轨的恩情,以后要为自己考虑了。

只可惜,此番出兵没什么战果。羌人叛乱也很蹊跷,早不叛乱晚不叛乱,非得在凉州军与匈奴厮杀到关键时候,抄截凉州后路,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邵勋思来想去,只觉信息太少,不好判断。

“司马保压制不住下面人了。”王惠风又道:“听闻有个叫陈安的武人,非常跋扈,目无君上。再过些时日,囚禁南阳王都不奇怪。”

邵勋点了点头,就司马保那德性,秩序在的时候或许还能依靠体制驱使陈安之流。可在风雨飘摇的时候,他这种望之不似人主之辈,可就驾驭不住陈安这种野心家了。

“你都从哪知道这些消息的?”邵勋好奇地看向王惠风。

“长安。”

邵勋有些惊讶:“我还以为是平阳。”

“长安不少豪族出仕匈奴,其中多有家父旧识。”王惠风说道:“可惜故人一个个凋零,存世者越来越少了。”

“消息怎么传过来的?”邵勋以前不太好意思问,毕竟这是王老登的私密事,现在王惠风肚子都大了,他也不客气了。

“武关—蓝田关之间并未隔断。”王惠风说道。

邵勋了然。

古时候官员通信,要么通过驿站,要么托去外地上任的熟人捎信,要么通过商队带信,就这么几种渠道。

单独派信使也可以,但在乱世之中,规模不能小,武艺也不能差。

最基本的,你总得十几个弓马娴熟的资深部曲一起上路吧?有马、有甲、有弓,一般的流民追不上他们,山贼土匪也没必要和这种凶人过不去,最大的危险是地方上的驻军,但乡野间流窜的贼匪、流民、豪族部曲多了去了,只要他们不在一地长期停留,基本很难管。

王衍应该还是通过商队捎信的。

“关中那边以后只会查得越来越严,小心行事吧。有些老关系,可以交给刺奸督,省得王家折损人手。”邵勋说道:“不谈这个了。司马保顶不了多久了,张寔看样子也不喜欢南阳王跑过去避难,他除了死还能有第二条路么?”

“好可怜。”之前一直安静的王景风突然冒出了一句。

邵勋轻抚她的背,像是撸猫一样安抚住了她,道:“这个世道,谁不可怜呢?我当年杀了孟超,司马越又与成都王讲和,一时间流言四起。有些人嫉妒我蹿升太快,暗地里说孟玖来洛阳了,司马越必定把我交出去。我不可怜吗?我都这样了,那些提不动刀枪的老弱妇孺不是更可怜?”

王景风一听,费劲地侧过身来,道:“你有时候晚上睡觉都皱着眉头,是不是很累?”

“还好。”邵勋暗道王景风大大咧咧的,但观察力真的不错,他都不知道自己有时睡着时还皱着眉头,那是浅睡眠吧?

“快年底了,军政之事该放就放一放。”邵勋又看向王惠风,道:“有时间,陪陪我爷娘。”

王惠风默然点头。

邵勋将王景风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琢磨着看望完两个孕妇了,一会去找梁老登谈谈。

战争,不是一拍桌子就能发动的,事前准备工作其实更关键、更繁琐、更漫长。

十余年来,与匈奴的战争经历了战略防守、战略相持,从前两年开始已转入战略反攻。

邵勋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兵多、粮多。

那么如何发挥这种优势呢?当然是多开战线了。

受限于很多因素,投入到一个方向上的资源是有上限的,多投只会浪费兵力和钱粮,边际效应大减。

古来战争,很多人觉得数路并伐很不可取,但这事有利有弊。

对体量大的一方来说,我就是要几路来。

对体量小的一方来说,其实应付很吃力,只能任凭几路来,我只一路去,争取打个时间差,各个击破——这也是在冒险。

“明年你要亲征吗?”临离开之时,王惠风突然问道。

邵勋点了点头,道:“有些战争,可以放手让别人去打,有些战争不行。匈奴一时半会还灭不了,但我不打算把这场仗丢给别人。放心,我不是金正,不会上一线拼杀的。”

离了黄女宫后,邵勋想了想,还是先去观风殿,带上妻儿,去爷娘那里转转。

就在这个时候,殿中曹来报:材官将军庾亮请求觐见。

原来是亮子来汇报工作了。

邵勋挥了挥手,道:“让他来观风正殿。”

(忘自动更新了……今天三更谢罪!)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