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8章 金陵的哭声

朝廷的圣旨下发之后,钦差秦通,以及地方官张遂,很痛快的执行了朝廷的圣旨。

再加上有陆侯爷的监督,只十来天时间,所有案犯,就都已经到位。

这一场大案,统共有十来个主犯,被金陵府直接正法,甚至没有等到秋决。

而这十来个主犯,其实就是绑官当日,手碰到了那位县令的十来个人,都被官府界定成为主犯,按照谋逆罪论处。

这个谋逆罪,朝廷法外施恩,只杀了他们十来个人,并没有再诛杀他们的家人,但还是抄没了家产,并且不许这十几家人,再科考入仕。

这十几家人,几乎都是读书人家,穷不太可能穷,虽然家人免罪免死,但是被抄没了家产,一大家子人,未必就能有什么好下场。

而且,几代人不得科考,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恐怕会被从前的仇家,乃至于亲戚们,欺负到死。

因此,朝廷的这一次惩罚,可以说相当有震慑力,整个江南道,不管是谁,只要是想要对抗朝廷,看到这些人家的下场,恐怕都要老老实实。

因为这一场大案,整个江东道以及金陵府的新政,反倒推行的愈发顺畅起来。

同一年时间,皇帝陛下的圣旨下发金陵,命张遂巡抚江东以及金陵府,开了整个本朝巡抚一职的先河。

当然了,这个巡抚,如今还是个临时差事。

后续,巡抚这个外派的职事,大概会愈发频繁,渐渐成为定制,不过这绝对不是章武朝的事情了。

巡抚一任三年,作为宰相门生,也是本朝第一任巡抚,张遂这个巡抚,干得相当卖力。

有了绑官案的“风向标”在,他也不怕得罪人了,再加上不再任金陵尹,不用操持地方具体政事,三年时间,张遂几乎把一切精力,都用在了新政上。

就这样,三年时间倏忽而过。

不知不觉,时间来到了三年之后的章武十四年深秋。

这一年,张遂的三年巡抚差事到期,他即将去洛阳向皇帝陛下交旨述职。

同时,这一年,江东道五年新政的试行期,也还剩下两三个月时间,到年底之后,五年试行期就将告一段落。

此时,金陵城里街道上,到处可以见到枯黄的落叶。

张遂宅邸门口,好几辆马车已经整装待发。

他在江南道,近十年的任期,总算要告一段落了。

而此时,在他的宅邸门口,江东道的三司使,以及继任的金陵尹,都在对着他作揖行礼。

继任的金陵尹,姓陈,名叫陈浩,在金陵尹任上,也已经接近了三年时间。

此时,他对着张遂深深低头,几乎流下泪来:“张公这一去,下官真有些无所适从了。”

张遂拉着他的衣袖,笑着说道:“我这个巡抚一去,陈兄岂不是龙入大海了?这大唐陪都,往后就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了。”

陈令尹连连摆手,苦笑道:“能跟在张公麾下,是下官的福分,下官哪里敢有别的念头?”

“再说了。”

他往天上拱手,正色道:“这天下,俱是陛下的天下,哪里是下官能说了算的?”

张遂哑然道:“好了好了,张某已经卸职了,这种话不必多说。”

他叹了口气道:“此去洛阳,还不知道能不能向陛下,向恩师交差。”

“祸福难料啊。”

这一句有意无意的“恩师”,让陈令尹更加恭敬,一连拍了好几句马屁,然后笑着说道:“您这一去洛阳,说不定转年便是政事堂里的相公了,市舶司的胡司正,给您备了酒席,您无论如何,要吃了这顿酒之后再走。”

张遂摆了摆手,摇头道:“再不走,今天就走不了了,腊月之前,我要赶到洛阳,向陛下以及恩师交代。”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在座的一众官员,正色道:“诸位,我去之后,江东现在是什么样子,就还得是什么样子,朝廷可一直盯着江东。”

“陛下,也一直在看着江东。”

“我去之后,若是江东与先前不一样了,那便是我欺君,我欺君,诸位也都落不到好。”

众人连忙低头:“下官不敢。”

就在众人寒暄,张遂即将登上马车的时候,一个衣衫褴褛,头发披散的妇人,跌跌撞撞冲了过来,然后重重的跪在地上,大哭道:“张老爷,张老爷!”

“我家夫君没有碰到梁县令,没有碰到梁县令啊!”

她跪伏在地上,痛哭流涕。

本来,正在跟几个同僚寒暄的张遂,听到了这个声音之后,立时皱了皱眉头,一旁的陈令尹也是眉头大皱,正要让身边护卫将这疯婆子撵走,却被张遂挥手拦住。

张遂背着手,走到这妇人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趴在地上,嚎啕不止的妇人,沉默了片刻,摇头叹息道:“三年前,金陵府与钦差一起,审结了案子,你丈夫牵连其中,是谋逆大罪,若不是朝廷法外开恩,你家三族都要被牵连其中。”

“这几年,你来闹了多少回了?”

张遂低喝道:“念着一点恻隐之心,本官不曾对你动用手段,如今本官将要去职返京了,我走之后,你要是还再这样闹下去,官府还能容得你吗!”

“快快回家去,莫要胡闹了。”

此时已经天寒,这妇人有些瑟缩,但她是读过书的,知道利害,这会儿虽然心里害怕,但还是低着头,咬牙哭道:“当日,他们聚众闹事,民妇亲眼看到的,我丈夫只是跟他们一起进了金陵城,的的确确没有碰到梁老爷!”

张遂怒声道:“当时,官府审出了一百多份口供,有七八人指认你丈夫绑了梁知县,事后,你丈夫也签字画押了,还要狡辩!”

这妇人跪地哭道:“他当时不知道厉害,不知道厉害啊!”

她哭的伤心:“他哪里知道,会杀头抄家,会杀头抄家啊…”

张遂见她可怜,无奈道:“不知道厉害,也不能谋逆。”

这妇人连连摇头:“他没有谋逆,没有谋逆…”

“民妇是说…”

这妇人泪流满面:“他是不知道厉害,所以才会不明所以,就签字画押了,民妇去牢里见过他,他当时根本就不知道,这是这般大的罪过…”

张遂沉默了片刻,还是摇头叹道:“真要是如此,也是他自寻的,快回家里去,莫要搅闹了。”

“否则,你也少不了要吃板子。”

这妇人坐在地上,痛哭不止:“民妇丈夫死了,家也散了…”

“民妇还能回哪里去?”

此时,秋风扫过,吹动张遂的衣襟,这位江东巡抚背着手,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朝廷的诏命,落到实处,就是会带着血泪,没有办法。

张遂回头看了看几个下属,几位官员都装作没有看见。

这是朝廷已经定死的铁案,谁也休想翻案,便是皇帝陛下本人,也休想翻案。

翻案,便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而且,这个案子并没有什么问题,一切流程都是对的。

能够翻案的,只有后继之君,而后继之君,也大概率不会翻李皇帝这个开国之君的案。

张遂正要说话,不远处一骑骏马奔来,马上翻身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这男子一身蓝衣,模样周正。

他走到这嚎哭的妇人身前,又抬头看了看张遂,最后蹲下来,淡淡的说道:“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还在世,已经是运气。”

“城西一个绸缎作坊,正在招工。”

这男子开口说道:“那作坊的东家我认得,你先回家去,过几天就去这作坊里做工。”

“往后,这作坊的东家,会照顾你们家。”

说完这句话,这男子起身,摇了摇头:“好生活着罢。”

他说完这句话,张遂才带着一众官员,对这中年男子低头行礼。

“见过陆侯爷!”

听到这个称呼,这嚎哭不止的妇人,也停止了哭声,怔怔看了看这位陆侯爷。

陆侯爷抱拳还礼,淡淡的说道:“诸位不必客气。”

行礼之后,他看向张遂,笑着说道:“张中丞今日动身返京?”

张遂做巡抚,正式职位正是御史台的御史中丞,与先前的钦差秦通同一个职位。

张遂连忙点头,笑着说道:“今日动身离开。”

陆侯爷微笑道:“正好,我这盐道转运使的差事,干了两任,今年期满,也要回洛阳交差了。”

“我与中丞同回洛阳如何?”

“能与侯爷同行。”

张遂目光闪动,然后深深低头。

“下官求之不得。”

(本章完)

第1099章 江东人老

金陵距离洛阳,在一千里以上,本来陆柄骑马赶路,五六天时间就能到,但是一路陪同张遂,足足走了二十多天,才将将赶到洛阳。

当然了,身在江东多年,陆柄已经将家里人都搬到了江东,他也是一大家子,哪怕自己赶路,也快不到哪里去。

这天上午,他们两家人终于来到了洛阳城下,张遂下了马车,对骑在马上的陆柄作揖行礼,开口道:“多谢陆侯爷一路保护,我一家得以安然返回洛阳。”

“等张某安顿好家里人,一定请侯爷吃酒。”

陆柄此时,正骑在马上,四下打量着洛阳城里的情景,听到了张遂的话,他才回头看了看张遂,翻身下马,抱拳还礼,笑着说道:“只不过是同行而已,张中丞客气。”

说到这里,陆侯爷左右看了看,指着洛阳城道:“张中丞也该有两三年没有回洛阳了罢,看看如今这洛阳如何?”

张遂的确,只是在章武十一年年尾,回过一次洛阳,缴旨复命,同时与皇帝陛下详细聊了一下后续新政的打算,在那之后,他便领巡抚差事,再一次去了金陵,再没有来过洛阳。

一转眼,已经接近三年时间。

张遂左右看了看,然后回答道:“人似乎比三年前更多了些,街道也更热闹了一点。”

陆侯爷笑了笑,开口说道:“我也觉得,只是人多了些,不过听说,这三年时间,洛阳地价涨了七八成有余。”

“北城的一些宅子,还有翻倍的。”

张遂一怔,随即明白了陆柄的意思,他笑着说道:“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若按此算,金陵这几年,地价房价,也是翻了一倍。”

说着,他想起了什么事情,没好气的说道:“早年,被陛下以及恩师,安排去金陵新城买地建房的那一批人,可是赚了个盆满钵满,听说荥阳郑氏,靠着这个买卖,已经恢复了不少元气。”

荥阳郑氏,地处中原,在当年王均平之乱中,整个荥阳郑氏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当时荥阳郑氏为了保存家族,兵分几路,其中一支前往金陵,投靠了李云。

那个时候,金陵新城初建,李云便忽悠着郑家的人,在还是一片“毛坯”的金陵新城,置地建房。

彼时,是李云需要这些世家的财富,来为自己营造大本营。

一转眼,二十年时间过去,当初荥阳郑氏在金陵新城的投资,收获了巨大的回报,整个家族,甚至都借着这个投资,得以“起死回生”。

陆侯爷神色平静,开口说道:“郑家在当年兴建金陵新城的时候,还是出了力的。”

说罢,他抱拳道:“一路相伴,今天咱们就说到这里,陆某也要去安置家里人了,等得了空,咱们再会。”

张遂拱手笑道:“侯爷怕是要去面圣了罢?”

他微微低头道:“侯爷面圣的时候,记得替江东新政,多说说好话,让在下可以在陛下那里交差。”

陆柄微微摇头道:“我与张中丞一样,要先报到陛下那里,等着陛下召见。”

说着,他看向张遂,开口笑道:“张中丞恐怕,是要先去见过杜相公罢?”

张遂神色平静:“我也等候陛下召见,若明日不进宫,便先去探望恩师,一转眼,已经快三年没有见过恩师了。”

二人相视一笑,互相作别。

陆柄带着家里人,一路回到了在洛阳的府邸,此时这座宅子,只有十来个下人一直住着,帮忙打理,大多数房间都是空置。

好在一直有人,宅子还算有人气,忙活了一整天之后,自家人才算是安定了下来。

到了第二天,陆柄依旧没有着急进宫去,他在从江南带回来的行李中,找出了两匹精致漂亮的丝绸,提在手上,然后找到洛阳九司的人打听了一番,一路来到了苏大将军府上。

到了大将军府上之后,陆柄通报了姓名,很快苏家的侧门打开,一身居家便服的苏大将军,大步迎了上来,对着陆侯爷抱拳笑道:“原来是陆侯爷来了,陆侯爷何时回的京城?”

陆柄连忙欠身还礼,低头道:“昨天才回来。”

他抬头看了看苏晟,奇道:“大将军今日没有去枢密院上值?”

苏晟微微摇头,叹了口气:“这两年,年纪见长,身子骨也越来越差了,再加上最近没有什么战事,枢密院的事情也不多,就告假在家,歇息几天。”

陆柄闻言,抬头看了看苏大将军。

此时已经是章武十四年冬天。

当今天子,都已经快要四十五岁了。

而苏大将军,长天子十几岁,今年已经年近六十。

到了这个年岁,的确一年不如一年,这位曾经的小苏将军,已经满头白发。

论年纪的话,他已经超过了当年的苏靖苏大将军。

陆柄是九司出身,哪怕身在江东担任盐政,他跟九司的联系也一直没有断过,对于洛阳城里的一些大事情,他还是知道的。

因此,他非常清楚,当今天子与这位苏大将军之间,并没有什么龃龉,更没听说有什么矛盾。

也就是说,苏大将军在家里休养。

多半真的是身子骨差了。

苏晟拉着陆柄的衣袖,笑着说道:“都到了家门口了,就不要在这里站着了,走走走,进屋里喝茶去。”

说着,他看了看陆柄手里提着的两匹丝绸,笑着说道:“陆老弟怎么这般客气,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物?”

陆柄摇头,笑着说道:“可不敢给大将军送礼。”

他顿了顿,默默叹了口气:“大将军应该知道,我那外甥女,自小跟我很亲,小时候常在我家中玩耍,我这几年去了江东办差,只在她成婚的时候回来过一趟,如今一转眼,距离她成婚,也有四年时间了。”

“所以,回到洛阳之后,我就想着,赶紧过来看一看她。”

陆侯爷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东西,有些不好意思:“原先不知道大将军在家,让大将军见笑了。”

苏晟这才上下打量了一番陆柄,笑着说道:“既然是寻大公主,怎么不去公主府寻,到我家来了?”

陆柄咳嗽了一声:“早上,跟洛阳的一些旧相识打听过,听说大公主,最近几天,一直住在大将军这里,所以就过来了。”

苏大将军感慨道:“老弟不愧是九司出身。”

说着,他剧烈咳嗽了一声,差点站不稳当,手扶着柱子咳嗽了好几声,才缓了过来:“真是耳聪目明。”

陆侯爷吓了一跳,连忙拍了拍苏晟的后背,开口道:“大将军这是怎么了?我扶大将军去看大夫。”

苏晟摇了摇头:“当年留下的旧伤,年轻时候不甚在意,如今上了年纪,就都找上来了。”

“今天还好,还能出来迎一迎你,半个月前,下床都吃力。”

他看了看陆柄,笑着说道:“两个太医,现在常住在我家里。”

陆柄闻言,愣在了原地。

他今年,还未满四十,只三十八岁而已。

他还年轻,是因为他比李皇帝要年轻,皇帝陛下娶陆皇妃的时候,他还是个少年人。

但是李皇帝当年创业的时候太年轻,以至于朝廷里,很多从江东跟着李皇帝的旧人,都比皇帝陛下年纪要大。

哪怕是缉盗队里的旧人,很多也比李云年纪大,如今都到了五十岁以上。

去年,费宣费尚书病逝。

今年,听说陶文渊陶相公,也已经病入膏肓。

而现在,大唐军方第一人的苏晟,也明显老了。

看着陆柄愕然的样子,苏大将军倒很是洒脱,笑着说道:“儿女们渐渐长大之后,不少人就都不在家里了,或者出嫁,或者搬出去住了,少有聚齐的时候。”

“如今身体不舒服了,儿女们倒齐了很多。”

说着,他已经缓过来了一口气,开口说道:“陆老弟来得急,老夫没有知会儿女们,现在他们应该都已经收到消息了。”

“咱们,咱们去正堂坐着罢。”

陆柄上前,搀扶住苏晟,却被苏晟摆手婉拒,他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上个月就听闻,陆老弟要回京了,老夫当时还在想,老弟你回京,要么第一个去见陛下,要么就是第一个去见淑妃娘娘。”

“却没想到,陆老弟第一个,来见老夫那儿媳妇来了。”

陆侯爷微微低头,开口道:“那孩子,从小我看着长大的…”

两个人很快到了苏家正堂坐下,陆侯爷正要说话,门外已经传来了一个女子惊喜的声音。

“舅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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