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7.第1276章 宰辅

要知道,大臣请辞的事是常见的,可是一般上邸报,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陛下恩准了。

陛下若不恩准,一般是绝不会见邸报的。

看来刘公果然要致仕了。

叶春秋唏嘘着看着邸报,整个人懒懒的窝在沙发里,面色平静如常,心里却不禁有了几分惆怅。

刘健这个人,和他非亲非故,反而对叶春秋来说,谢迁反令自己亲切一些,而自己的老泰山,自不待言,可是叶春秋与刘健,颇有几分特殊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感情,叶春秋也说不上来,或许,只是因为心里隐隐有几分敬重。

这是一件颇为可笑的事,分明很多时候,叶春秋并不认同刘健的某些做法,他实在太稳了,而今大明弊病丛生,本该有一个人大刀阔斧才是,而刘健宰辅天下,这天下大致也算太平,可终究还是放任了许多弊病。

叶春秋与他的观点背道而驰,偏偏,叶春秋心里依然极敬重这人。

也许是因为了解历史的缘故,太明白刘健这个人。

唏嘘一番,叶春秋将邸报递给唐伯虎,道:“刘公宰辅二十年,受明主知,造膝论议,可谓荣遇。而今告老,急流勇退,可谓招之不来,麾之不去,有古大臣之风啊。”

唐伯虎接了邸报看,沉吟不语,眼眸微垂着似乎陷入了沉思,过了片刻,唐伯虎抿了抿嘴,默默的将邸报收了,感慨道:“刘公是功成身退,于他,也是一件喜事。却是不知,到时谁执宰辅。”

叶春秋不由坐起身子,端起茶呷了一口,浓香的滋味沁入心口,让人格外舒服,享受茶香润口的片刻,叶春秋不禁缓缓道:“谢公乃是少傅兼太子太保,而李公去岁加了太子太师,又进了吏部左侍郎,这肯定是刘公的意思,刘公是希望李公能够接替他。”

唐伯虎闻言不由奇怪,似乎一时想不明白,立即困惑的问道:“王公且不说,他入内阁不久,可是李公与谢公平分秋色,何以刘公却是属意李公?”

叶春秋不禁摇头微笑,娓娓跟唐伯虎道来:“刘公是四平八稳的人,他所属意的对象,也势必是深藏不露才好,谢公性子太燥,在刘公心里,怕是难堪大任,而李公既善谋,又寡言少语,这首辅,自然非他莫属。”

唐伯虎颌首,继而像个问题多的小孩,追问叶春秋:“那么依你看谁会补入内阁呢?”

叶春秋轻轻放下手中白瓷的茶杯,嘴角微微一挑,一脸正色的看着唐伯虎,很是认真的道:“伯虎兄,你还真是打破砂锅问到底,我又不是内阁大学士,哪里晓得谁能入阁,不过……”叶春秋顿了顿,眉头轻轻皱了皱,陷入沉思里,不过只是短短的瞬间他便回过神来,神态自如的继续跟唐伯虎分析道。

“李公既然成为首辅大学士,就势必要有心腹之人入阁,有这资格的,朝中也只有寥寥数人而已,杨廷和与李公一道修撰过《大明会典》,算是老相识,一直是李公的腹心之人,这一次,怕是要轮到他了。”

唐伯虎立即肃然起敬道:“可是成都府的杨介夫吗?他的直名,我是如雷贯耳的,这样的人能够入阁,实是朝廷之福。”

叶春秋不置可否的笑笑:“是吗,说起来,未来的李阁老,还曾是我的顶头上司呢。”

想到此处,叶春秋哂然一笑,不过杨廷和的直名,早已深入人心,他的资历可谓是完美,先是在十九岁时中进士,授翰林检讨,很快,他就升任侍读,为当时还是皇太子的朱厚照讲读。

几年之后,便拜东阁大学士,专典诰敕,这在大明朝,是最完美的资历,再加上他的名声不坏,又算是李东阳故吏,实是绝佳的内阁人选。

叶春秋对此,也只是稍稍关注而已,毕竟现在离庙堂远了,眼下最关心的,反而是镇远国的内务。

万事开头难,镇远国说穿了,其实就是个草台班子,不过因为有镇国府的强力支持,还有叶家通天的财力,现在总算有了一些起色。

而今户籍中在册的,包括了秦皇岛,有三万九千八百户,这若是在关内,也不过是一个大县的人口,可放在关外,也算是一个不小的部落了,当然,这里在册的,除了此前朝廷留在这里的千余军户之外,便是叶春秋移来的匠人,还有镇国府的一些管事和新军人员了。

寻常的商贾,属于流动人口,却又因为许多匠人,还没有将家眷接来。

所以理论上来说,在青龙县的人口,大致是在六万人上下浮动,规模比朵颜部要小不少,朵颜部虽然也只有三四万户,可是人家一户是四五口人,人数在十五至二十万上下。

叶春秋知道,未来镇远国的规模,取决于这里是否能够安心的发展,若是当真顺利,想必许多家眷都会安排出关,而且不少商贾在此落脚,将来或许也可增加不少人口。

而叶春秋真正的重心,则是吸引关内的流民,大明已有百五十年了,随着土地兼并日渐严重,流民也日渐增多起来,这对大明来说不是什么好事,而将流民引入关外,其实也不失为一个解压的办法。

朱厚照那儿,已经给叶春秋大开了方便之门。

很快,在山海关、大同、宣府、宁夏诸镇,便接到了敕命,即不可阻拦流民出关,也不必盘查路引。

叶春秋心知,朱厚照下达这份旨意,受到的压力肯定不小,因为现在,便渐渐开始有了杂音,有人谈何这一项政策了。

北人放马,南人耕种,这是所有人固有的思想,唆使南人出关,对不少人来说,这不啻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历来南人出关的,有几个人能有好下场呢?

佥都御史郑守文便极力反对这件事,他甚至亲自给叶春秋写了一封声情并茂的书信,望叶春秋三思而后行,不可因为一拍脑袋,而铸成大错,这些,毕竟都是大明子民。

1288.第1277章 混世魔王

对于这样善意的劝说,叶春秋也只有修书回去,尽力解释自己的动机。

胡虏的问题,本质上就在于其骑兵的机动性,而汉军无论采取任何办法,都无法达到这种机动的。

历朝历代以来,能够真正与胡虏决胜的王朝只有一个,那便是当初奉行寇可往、吾亦可往的汉武帝。

汉武帝采取了什么措施呢?

养马!

没错,建立大汉的骑军!

当初为了组建骑军,汉武帝所做的就是规定民间养马,以徭役的形式,对战马进行喂养,从而组建精骑,而后用胡虏最擅长的方式去打击胡虏。

可是这样的做法,实在太耗费民力了,胡虏养马,那草场就是现成的资源,可是关内要养马,则需要有人专门照料,需要喂养精饲料。

可以说,养一匹马,比养一个人还要困难,若是养上数十万匹,关内的财力,是决不可接受的。

当初汉武帝登基的时候,国库充盈,可等到他的晚年,大汉的国力便因为对胡虏的作战而导致国库空虚,人口也是剧减。

叶春秋在回信中大致地谈了自己的想法,打击胡虏来说,天下最行之有效的办法,还是汉武帝的方法,你快,我比你更快,你机动能力强,我机动能力要比你更强,你的子弟,天生下来就是战士和弓马娴熟的骑士,那么我也要做到,拥有大量可供随时征召,并且可以随时作战的人口。

唯有如此,才能永绝胡虏之患。

既然如此,那么汉民必须得去尝试,固然从前也有诸多这样的尝试,且大多失败,可是这一次,镇国府愿意倾囊组建一个新的体系。

何况天下之大,可不只是大漠,大明不过是偏居一隅之地罢了。

当然,叶春秋把自己真正想说的话,却是通过奏疏的形式上奏给了朱厚照,叶春秋毫不掩饰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耕种,已经让大明只能局限于关内,可是大明子弟多不胜数,单凭关内两京十三省,最终,还是会陷入三百年内改朝换代的循环。

根本的原因就在于,一个王朝初立时,因为经过战乱,人口剧减,于是新的王朝安定下来,开始休养生息,很快,由于安定,所以百姓们开垦出大量的良田,于是人口开始增长,土地得到了更大的利用。

可是在经历了几代盛世之后,可供开垦的土地则越来越少,可是人口却是越来越多。

这时候,朝廷已经开始出现许多危机了,若是不能得以改善,等到最后,人满为患,而土地已经根本无法承载这巨大的人口,最后,一个天灾来临,无数饿殍出现,王朝的末世也就开始,叛乱发生,朝廷为了平息饥民的叛乱,不得不将赈灾的钱粮拿去用做军需,结果叛乱即便平定,可是饥饿依然无法缓解,最后更大的叛乱发生,最终,整个王朝彻底被埋葬。

想要打破这个循环,唯一的办法,已经不是靠明君和所谓的仁政来解决问题了,因为即便是仁君,他也变不出土地和人来。

叶春秋给朱厚照描绘了一个广阔的前景,除了必要的海上贸易之外,大明必须得有一支由牧民组成的附庸。

叶春秋特意上了一道《沙俄书》,这时的沙俄,现在不过是个莫斯科小公国罢了,可是叶春秋却无中生有地制造出了一个强大沙俄,汇总他们的经验。

“沙俄国本为斯拉夫人,其国亦以农耕为主,此后因为土地不足,于是大量流民不得不聚众叛逃至阔地草场,游牧为生,乃曰哥萨克人,哥萨克人与俄人同种同源,血脉相连,很快,哥萨克人便效忠了沙俄皇帝,沙俄皇帝给予他们特殊的恩典,命他们四处征战,哥萨克人来去如风,因为放牧为生,因而骁勇善战,尤擅弓马,为俄人开疆拓土,立下汗马功劳。”

“臣弟以为,汉民不去大漠牧马,自会有胡虏凭借着广阔的草场而不断的滋长自己的实力,而今巴图蒙克带甲三十万,一统蒙古,朝廷若只凭借着关塞防守,处处被动,只恐迟早要受制于人,与其如此,不妨效仿沙俄,建立二元体制,关内颁农耕法,以农为本,附之以工商,而关外则颁牧法,以放牧为本,再以秦皇岛之海贸为辅。大汉的牧人,为大明开疆拓土,大汉的农夫,为这开疆的土地耕作,农夫为盾,牧民为剑,陛下引盾持剑在手,何愁王业不兴?今日臣弟在关外,以新军为根基,引牧民协助开拓,一旦击溃鞑靼,便可迅速占据整个大漠,进而以此为跳板,不断向极东,极西开拓……”

这份奏疏,大致地说出了叶春秋的想法。

关内的顽疾想要改,实在太难太难,既然如此,那么内部的问题,向外去解决,镇国府未来大计,便是朝着这个方向去做。

这哥萨克能为沙俄,带来上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那么关外的汉民,照样也可以尝试。

这封奏疏到了紫禁城,先是被送到了内阁。

此时京师已经进入了初夏,炎炎夏日,内阁里却是一片清凉。

李东阳看完叶春秋的那份奏疏的时候,顿时展现出一副愁眉不展之态,沉思了一下,最后唤了书吏将几个大学士统统叫了来。

自刘健致仕后,内阁的变动其实不大,除了杨廷和是新近入阁的之外,照例还是李、谢、王三个熟面孔。

李东阳先是笑着对王华道:“王公哪,令婿还真是混世魔王啊,看来往后安生不得了。”

王华错愕地看着李东阳道:“怎么,关外又有事了?”

李东阳又笑了笑,便将奏疏给王华看。

王华看着李东阳唇边的那几丝笑意,感到很古怪,而后拿起奏疏看起来。

上头什么沙俄,什么哥萨克,什么二元体制,眉毛深锁,显然,这奏疏中的许多内容,是他难以消化的。

沉默了半响,他只好道:“春秋行事,历来是神鬼莫测,这奏疏,倒是很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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