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4章 粮耗子

方醒走进了粮仓里,一个小吏正踩着梯子趴在粮筒上面,手中拿着一个很长的铁管往下戳。

他交换地方戳了几下,然后抬头喊道:“放粮!”

有小吏请军士帮忙,搬运了些大斗过来。

这边在搬东西,那通判和百户官被带了过来。

两人见这个阵势就相对一视,然后神色惶然。

“谁偷的?”

方醒扛着一根外面被弄的很光滑的竹筒,看似随意的问道。

百户官艰难的转过头来,可那通判却更快。

“伯爷,偷什么?”

通判的脸色很快恢复了自然,甚至还当着方醒的面扫了百户官一眼。

方醒不禁笑了:“你很大胆,若是去出使海外,当能如鱼得水。”

外交官要的是什么?

一是口才,二就是脸皮。

脸皮越厚的外交官,多半名声就越大。

当你能把对手有理有据的指责视为污蔑,并对此深信不疑时,那么你就是最出色的外交官。

那通判一脸自然的看着那闸口不断在放粮。

“噗!”

就像是有人放了一个很厉害的屁一样,闸口突然中断了出粮,然后一股风从口子冲了出来,方醒都被吹到了。

方醒看着口子问道:“粮食呢?”

地上摆放着十多个大斗,可才装满了三个。方醒走到粮筒前仰头看着上方。

粮筒的高度大约有三米左右,里面能装不少粮食,至少三个大斗是装不完的。

那通判茫然的道:“伯爷,小的也不知道啊!”

上面的小吏拔出了铁管,说道:“伯爷,好像中间被什么拦住了。”

他身体微微后仰,看着有掉下来的危险,然后伸脚进去踩了几下。

“轰!”

粮筒里突然一声响,然后摇晃了一下之后,下面又重新喷出了大米。

大米中间带着些干草,有人过去拿起来看了看,说道:“是草席。”

“救命!”

上面的小吏一脚踏空,整个人就掉进了粮筒里。

小刀两步就从梯子冲了上去,一阵忙活后,总算是把那个全身斑白的小吏救了出来。

粮食不断倾泻出来,等全部放完之后,有人统计了一下,对方醒说道:“伯爷,对数。”

那通判和百户官都木然看着,有些委屈。

“是草席?”

方醒过去检查了一下,等那个小吏颤巍巍的下来后,说道:“查!再查五间。”

随后那些骑兵甚至都不等钥匙了,直接按照方位,间隔很远撬开了五间仓库的锁。

所谓的草席就是挑衅!

方醒就在库区中间散步,当有人禀告,说青州知府来求见时,他玩味的道:“这位看来是有恃无恐啊!”

青州知府张路在外面站着,神色平静,身后的几个官员却有些急不可耐。

“大人,究竟是谁来了?”

张路没有回答,他眯眼看着里面,说道:“这粮仓都是他们在弄,和咱们无关。”

这时里面来了人,带着张路他们进去。

路上见到一间大门打开的仓库,里面的大斗装满了粮食,正在被接力送到粮筒里去。

一个官员在张路的身后低声道:“大人,是抽查粮仓,没咱们的事。”

张路微微点头,他对方醒的印象不怎么好,唯一的好感就是青州的藩王被方醒给弄没了,大家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等见到方醒时,他正在看着一个小吏在粮筒上面插管子。

方醒回身看着张路说道:“本伯出京后一路潜行,自问并未暴露行藏,除去在济南府待了一天,说了要来青州之外,无人能知道消息,你从哪知道的?”

张路坦然的道:“守城门的军士里有人见过您。”

方醒点头道:“是了,本伯来青州几次,每次都是血腥,记不住都不行啊!”

张路苦笑道:“兴和伯,这里的仓库年前才有户部的人下来查过了。”

方醒说道:“本伯路过这里,见山东今年有些灾荒的苗头,就想看看。”

张路说道:“是该看看,可要下官去调集些人来吗?”

张路在撇清自己的责任。

他是老江湖,以前在各地任职时,对仓储多多少少的知道些情况。

一句话,天下就没有干净的粮仓。

而且方醒怎么可能私自来查粮仓?多半是带着密旨。

他看了一眼那个通判和百户官,见他们面色如常,就觉得这事儿怕是白跑了。

“不必了。”

方醒说道:“历朝历代的监守自盗,只要开了头,就没人能收手,所以若是亏空了,马上就能查出来。”

“隔壁!”

方醒突然改主意了,那刚抽出铁管的小吏一愣,然后下来把管子里的大米倒出来。

“伯爷,这边没问题。”

辛老七突然近前,低声道:“老爷,说隔壁的时候,那两人都有些慌乱。”

方醒点点头,那小吏就带着铁管去了边上。

砸锁的声音听着有些沉重,每砸一下,通判和百户官的身体就抖动一下。

张路见状就问道:“可是有情弊?”

那两人齐齐摇头,方醒看着高大的粮筒说道:“本伯上次在山东曾经说过,整个北方的气候都会慢慢的变化,不是变好,而是越来越差,所以粮食是重中之重。”

他回过身,走到通判的身前,问道:“为何要监守自盗?”

通判抬头,面色惨白,却强笑着说道:“伯爷,下官……”

“啪!”

方醒一巴掌扇倒了通判,森然道:“有人举报到了京城,说山东的粮仓亏空不少,陛下令本伯前来查验,你以为是本伯心血来潮吗?”

通判捂着脸说道:“伯爷,没有的事,年前才有人下来巡查!”

那百户官已经浑身湿透,汗水依旧在不断冒出来。

“伯爷,下官……”

方醒看了他一眼,说道:“年前下来的那人,被户部的夏元吉一茶杯砸破了头,随即被抄家,你们以为呢?”

“伯爷,小的不知啊!”

二人跪在方醒的身前,那模样真是比窦娥还冤。

“伯爷,找到了。”

一个小吏冲了进来,兴奋的道:“是双层仓!”

张路面色一紧,随即就退后一步。

若是这里出现亏空,他作为知府也逃不过责任。

不过他才到青州任职不到半年,所以觉得自己能置身事外。

“什么双层仓?”

方醒问道,那通判和百户官已经瘫坐在了地上。

小吏说道:“伯爷,双层仓就是上面和最下面有米粮,中间全是米糠稻草等杂物!”

“好手段!”

方醒倒是见识了这些粮耗子的手段,不禁冷冷的道:“传令封住青州府两个粮仓,人都控制住,查!”

张路知道事情严重了,就想主动一些,好歹留个好印象。

“兴和伯,下官可以召集人手去帮忙。”

方醒看了他一眼,说道:“青州官场的人,目前本伯一个都不信任。”

张路有些羞恼,却不敢和方醒辩驳。

“伯爷,这是损耗啊!”

(本章完)

第2465章 硕鼠

“哦!”

方醒认真的问道:“什么损耗?”

二人仿佛是抓到了救命的稻草,争相说话。

“伯爷,那些粮食有霉变的,还有生虫子的……”

“伯爷,这边的老鼠多,而且大,每年都要被吃掉不少粮食……”

方醒点点头,就在这两人心中欢喜时,他却问道:“损耗了几成?别想欺骗本伯,否则查验出来后,本伯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官法如炉!”

百户官说道:“伯爷,三成!”

“三成?”

方醒心中杀机大盛,面上却不显。

那通判满头大汗的道:“伯爷,是……是三成半。”

方醒仰头看着屋顶,叹道:“最少得有四成吧,人说老鼠胆小,可粮耗子的胆子却让本伯大开眼界。果真是好大的胆子,本伯看这里没什么老鼠,你等就是硕鼠!”

外面进来了几个军士,他们提着大斗,而大斗里的大多是米糠。

后面再进来一人,手中拿着一抱稻草。

方醒抓了一把米糠仔细看着,夹杂在里面的几粒米映入眼中。

“还有霉变的大米,不怕毒死人吗?”

方醒转身看着外面,面沉如水。

张路有些紧张,他担心事情要是闹大了,自己遭遇池鱼之殃。

“兴和伯,下官可以叫些人来帮忙。”

人一旦心慌,那么应对就会失措。

这是他第三次主动要求帮忙。

方醒摇摇头,看着外面的天色,说道:“本伯希望此行最好落空,什么都查不到,可惜了。发信号!”

“伯爷有令,发信号!”

稍后外面传来了焰火升空的爆炸声。

马蹄声阵阵,骑兵们开始在城外出现,然后迅速逼近城下。

守门的军士早就傻眼了,等骑兵逼近城门时,才颤抖着问道:“哪的?你们哪来的?”

为首的骑兵戴着面甲,他先抬头看了一眼城头上那些慌慌张张赶来的军士,然后说道:“奉旨出京!”

这时城中来了一骑,到了城门后这人说道:“这是都是跟着伯爷出京的人马。”

双方验证兵部的文书和信物,随即这队骑兵就轰隆冲进了城中。

随后这些骑兵的去向都清楚了,就是两个粮仓。

“出事了!”

消息迅速扩散,粮仓被封锁住了,那几乎不用思考就能做出判断。

“肯定是粮仓亏空,那孙固当了两年的知府,谁知道贪了多少?”

随后一个消息宛如霹雳般的响彻青州城的上空。

“是兴和伯来了!”

整个青州城都被这个消息弄傻了,随即那些百姓就欢喜的往两个粮仓跑。

他们想去看看有人倒霉的场景。

而从府衙开始,青州城内的官吏们有人担忧;有人害怕,有人颤栗。

那个杀神来了啊!

他来山东就没好事!

从得到消息开始,整个青州城内的官吏们都是能吏,效率从未有过的高。

而百姓们已经围在了粮仓的大门外,在等待着确切的消息。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

当骑兵们押解着人出来时,那些百姓默默的让开一条路。

他们在看着这些官吏,还有那些涉案的军官军士。

这些人都是垂头丧气,有的人甚至都变成了一滩烂泥,只能两个人架着走。

当方醒出现时,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就喊道:“伯爷,青州欢迎您!”

方醒一怔,然后就笑了笑,却不大自然。

他觉得自己每次来青州都是杀戮,从没好事。

“伯爷,青州欢迎您!”

那些百姓见他和气,就爆发出了让人惊讶的热情。

“伯爷,抓光青州的贪官污吏吧!”

“伯爷,上一任知府就是个大贪官!”

“对,孙固就是个大贪官!”

一个小子在人群中掂着脚,却看不到前方,就嚷道:“伯爷,张路也是贪官。”

方醒听着这些话也有些无奈,只得朝着两边拱手。

百姓仇官的心态根深蒂固,基本上能让他们满意的官员就没几个。

张路跟在方醒的身边,听到这话就苦笑道:“兴和伯,下官才到青州半年。”

这话的未尽之意就是‘下官想贪时间也不够啊!’

方醒觉得这人过于官僚,而且行事暮气重。

“在查清之前,谁都不干净!”

张路还觉得委屈,李二毛说道:“张大人,您任职半年期间,可曾巡查过粮仓?”

呃!

张路坐蜡了。

他看了李二毛一眼,心中自己也是自作孽,没事就没事,偏生要去冒头,这不就被御史给盯住了。

可李二毛却只是说了这么一句,随后就对方醒说道:“老师,青州府里不干净的怕是不少啊!”

张路心中暗自叫苦,心想青州府要是被从头清洗一遍,那他这个知府就算是没有污点也做不下去了。

方醒没说话,张路心中没底气,可却还得要安排食宿。

“记得本伯上次来青州就是驻扎在这里,如今看了却是物是人非,让人唏嘘啊!”

军营外面,方醒确实是想起了自己上次来青州的事。

进了营地,张路一直跟着。

“张大人去忙吧。”

方醒赶路有些累了。

外面来了李二毛,却不肯说话。

哪怕有许多话想说,张路也只能拱手告退。

等他走了之后,李二毛说道:“老师,那边也查出了问题,亏空四成以上。”

屋子不大,而且光线不大好。

方醒坐在椅子上,伸手揉着眉心,“意料中事。”

李二毛坐在右边,皱眉道:“老师,您在山东和京城之间来回奔波,该歇息了。”

方醒摆摆手道:“不累,只是想事。”

他随意的打个哈欠,说道:“你在都查院怕是待不了多久了。”

李二毛说道:“老师,可是詹士府的职位吗?那弟子还是愿意主要做御史。”

方醒微微抬眼看了看他,然后见门外辛老七还在站着,就说道:“这里是军营,老七去歇着。”

等辛老七走了之后,方醒指指李二毛的下巴说道:“你都开始留胡子了,只是太稀疏,难看。”

被外界认为城府之深,在方醒的弟子中能排第一的李二毛就这么挠着头,赧然道:“老师,弟子好歹也有了孩子。”

方醒越看越难看,就说道:“稀疏了看着像奸臣,回头剃了,经常剃,等密了再留。”

这也算是老师的教诲,李二毛起身应了。

方醒压压手,等他坐下后笑道:“咱们这一门可没什么头发和胡须都不能动的规矩,自己舒坦就好。”

李二毛看着他下巴处因为刮了胡子之后的乌青,就说道:“老师,所谓身体发肤要珍惜,那只是一种态度,可总有人去曲解他,然后一帮人跟着起哄,实则就是小人儒。”

方醒惬意的靠在椅背上,眼神疲惫。

李二毛见他这般模样,不禁心中微酸着,然后就想活跃些:“老师,所谓身体发肤要珍惜,实则就是别让自己的父母担心,可若是非得要较劲,弟子觉得这等人就是腐儒,以后应当把这事当做是标准,不符合的就没资格进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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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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