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两路(下)

郭宁笑得轻松,群下却难免吃惊。

好几人当即问道:“来得好快!蒙古军不管咸平府了么?”

郭宁把军报递给移剌楚材,摆手道:“那哲别留下附从军万人监视咸平府,自领五千轻骑急速南下,沿途还举火焚了沈州和辽阳府。两天前,他们经过了澄州,这会儿,应该已经在盖州境内了。”

众人一片哗然。

有将校怒道:“就靠几千轻骑,真敢来撩拨我们!这些黑鞑子,忒也托大了!”

也有人立即道:“那哲别非同小可,咱们须得赶紧安排支援,万不可轻忽!”

纷扰之际,郭宁低声问道:“给辽东的武器、甲胄,已经发运了么?”

移剌楚材应声道:“是昨日起运的,李云会负责分派;韩总管那边,也已经开始遍集部伍。”

郭宁点了点头,缓缓道:“蒙古轻骑难以攻城,我们毕竟经营数月,几座城池都靠得住。他们至多袭扰一番,应该没什么大碍。”

顿了一下,他又道,“只是,恐怕散居野外的部落百姓,难免死伤。其中契丹人的数量不少,是不是需要安排船队……”

“不必,船队有船队的用处。”

移剌楚材垂眼看了看地面:“这世道,黔黎草民,便如野草。昨日杀别人,今日被人杀,都是理所应当。宣使,咱们只看大局!”

郭宁拍了拍移剌楚材的手臂。

随着局面越来越乱,移剌楚材也不再是当年那个书生性子,心肠越来越硬了。郭宁想夸他几句,又不知该怎么说,眼看众将还在盘算,他轻咳两声,站起身来。

辽东和山东之间,纵有海路通信,消息总会延误一日两日。

当郭宁得到军报的时候,韩煊正站在盖州城上,眺望远近。

在他视线所及,一处又一处新修建的村落被烧毁了,烟火熊熊,升腾的黑烟如巨柱,直上云霄。

盖州的地形东高而西低,东部和东南部多低山丘陵,河道蜿蜒;而西北一线,多属于平原。故而城池的分布,也多沿着西北平原地带,由北向南绵延。

这些城池,大都兴起于汉时,到汉晋以后,辗转于鲜卑诸燕国、高丽、渤海、辽、金政权,历来多有厮杀争衡。

比如最北面的扼守青石岭的汤池县,便是唐时太宗皇帝征伐高丽,薛仁贵白衣登城之所。而盖州的治所建安县,便是当时大将张俭驻军之地。再往南的秀岩、熊岳等城,直到辽时尚有军州节度的建制,被视为要冲。

这诸多城池里,本来都有定海军的驻军,用来弹压周边部落民暴动的。但蒙古军进入辽东以后,韩煊立即就将各部收缩回建安县里。他又派人晓喻分布在此地的诸多部落,让他们或者去往山间暂避,或者向南到复州,等待定海军山东方向的接应。

可是,或许因为依附定海军以后,每天只要卖力干活,就有一捧杂粮饭吃,这待遇实在太好了些。许多胡里改人或者野女真怎也舍不得离开。

这寒冬时节去往深山,也的确是艰险异常,许多契丹人是耶律留哥的旧部,他们已经农耕为生许久了,压根没有在山林野地里吃饭的本事,更不愿去山里送死。

所以任凭定海军的将士怎么驱赶,好些人依旧留在原处。

现在,这些人或者被杀死,或者,被蒙古人驱赶做攻城的肉盾,死在攻打下一处村寨的战斗中了。

猛然间,有风吹到;而铅灰的空气中,有细碎的雪粒落下。风把雪粒拍在韩煊的脸上,冰冷刺骨。

适才他巡视城防,把自家的皮袍脱给了一名士卒。这会儿绕行半个城池,冻得不轻。不过,这点寒意,较之早年在北疆雪堆里打滚的时候,实在算不得什么。韩煊久经沙场,也早就不在乎这些身体上的艰苦。

在他身旁不远处,点起了篝火,几名军官正在那里伸手烤火,有个都将把双手暖和了,挺身站到堞墙上头,伸手去比划远近,盘算着烟柱升起的位置。

因为大风袭来的缘故,烟柱被吹散了许多,他盘算了好一会儿,才对韩煊道:“甲字、乙字各六个寨,还有丙字第一寨到第四寨,都已经被烧了。估算时间,是甲字六寨先破,隔了两个时辰,才轮到乙字和丙字。蒙古人当是率先攻打甲字六寨,然后挟裹了甲字六寨的契丹人,一路烧杀下去。”

这就是面对蒙古人的难处。

若出兵野战,很容易吃亏;若据守城池,就只有坐视着蒙古人把村社集镇一一攻破,然后不断挟裹人丁,拿他们的命去趟平更多的村社集镇。

最终,当外围全都被扫清,被蒙古人聚合到城池之下的,就是整片区域所有的活人。这些人唯一的生路,就是攻破城池,拿城池中人的性命,换他们自己的命。

“最多还有小半个时辰,天就要黑了。”

韩煊看了看天色:“丙字第五寨规模很大,也比较坚固,可惜顶不住蒙古人的,天黑以前一定会被打破。不过,丙字第六寨,还有后头丁字六寨,应该没有问题。契丹人一向都服管,还是要救一救的,告诉兄弟们,抓紧时间休息,养足精神。”

部将们俱都应是。

韩煊的判断没错,丙字第五寨左近,此刻战事正酣。

飘拂雪粒之间,数以百计的人奋力厮杀,用刀剑或者木棍,彼此劈砍或敲打。环绕村寨土墙以外,有人浑身浴血,犹自嘶声惨叫着攀爬;有人畏缩向后,双手捂着脸大声哭嚎,随即被一支远远飞来的箭矢射中后脑,立即毙命。

而场上厮杀之人没一个蒙古军将,全都是契丹人。

双方高呼呐喊的,也都是同样的口音。

所谓成王败寇,就是如此了。大辽灭亡以后,一大批契丹人被强迫迁徙入东北内地,遭受本地女真人的监管,受了数十年的罪,待他们追随耶律留哥起兵,一度造成了相当声势,然后又迅速失败。

耶律留哥身死以后,契丹人已经没什么心气了。他们中间,就算较有眼光的,也不知道自己,乃至契丹族的未来在哪里。

他们是蒙古人的工具,是女真人的奴隶,是汉儿的……或许汉儿待他们好些,但也不过是俘虏的身份罢了。一天天的劳苦,换来的不过是一口饭,还能如何呢?

他们麻木了,绝望了,于是也不再多想。

当战斗猝然爆发的时候,有人在蒙古人的威吓下冲杀,也有人下意识地聚集在聚落的土墙后头,绝望反抗。因为两边都没什么趁手武器,战斗并不激烈,却非常之凄惨,就在哲别的注视下,有人赤手空拳地与敌人厮打,甚至哭喊着撕咬对方的咽喉,把稀碎的血肉吐在地上。

简直荒唐,我的下巴好像脱臼了……但不知为啥,肯定不是看球的缘故……

(本章完)

第477章 夜战(上)

耶律安奴便是那个撕咬敌人咽喉之人。

他用的刀,还是当日耶律留哥所赐,但是砍得人多,忽然就断,以至于他一时狼狈。待到将抽搐挣扎的敌人推倒,他跪坐在土墙后头,把手伸进喉咙里抠了两下,然后开始干呕。但呕出来的,只是酸水和没有消化的杂粮之类。

原来,并没有人的血和肉被吞进肚子里。他有些庆幸地起身,抹了抹脸上的血。

边上有人簇拥过来,大声问道:“百户,你怎么样?”

耶律安奴有些粗鲁地把他们拨拉开,厉声道:“我没事!我的刀断了,找把刀来……或者枪,随便什么都行!”

耶律安奴虽然年轻,却是这个寨子地位最高的契丹人,官拜辽海防御使帐下镇防百户。而且,他还是耶律留哥的侄子和麾下的骁将。

当日耶律留哥和完颜承裕所部交战,便是他领先锋,横冲金军,杀败敌军数万。不过,他在黄龙岗上,追击蒲鲜万奴所部的时候受了伤,早早就脱离了战场,这才躲过一劫。

后来耶律留哥身死,契丹人的政权也就此崩溃。有些契丹人按着早先的习惯,继续依附蒙古,也有人便如耶律安奴这般,实在气不过木华黎对耶律留哥不管不顾,反而乘机夺取北京路的作派,于是投降了定海军。

他们投降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因为定海军政务上的首席移剌楚材就是契丹人,故而军中将校并不把契丹人当死对头看。所有人得到的待遇都不错,给予落脚的寨子、屯垦的土地,条件也都好些。

耶律安奴伤愈之后,很快就被解除了俘虏的身份,而且因为帮助拣选可用壮丁有功,升做了镇防百户。就在上个月,移剌楚材亲自写信,慰勉身处辽东的契丹豪杰之士,承诺他们日后的前程。收信之人就有耶律安奴。

凭此书信,耶律安奴的眼界更与寻常契丹人不同,他已经盘算着,日后不妨依附移剌楚材,试着在山东为契丹人开辟出另一片天地来。

可千算万算,怎也没算到蒙古骑兵忽然杀到,过去两个月里只被充作劳力的契丹人,再一次被逼进了厮杀场里。

一名年轻的伴当提着杆铁矛过来:“百户,给!”

契丹人毕竟新降不久,定海军给付的武器不多,这样一杆铁矛,得是军官才有。也不知这伴当从战场上哪里找来的。

耶律安奴谢了声,握着铁矛回身观望。

只见在土墙内侧厮杀的人,承受不了攻方给予的压力,开始后退了。但土墙内侧踏足的地方,只有狭窄的一条,好几个人脚下踏空,像滚葫芦一样滚了下去。

后方簇拥着的人眼看前头的人往后倒,又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前方的人,按住他们的小腿和大腿。

这一来,有些将要闪避的人忽然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攻方的刀枪戳刺劈砍上来,立即就被杀死,他们身上的鲜血飞溅,流淌到后面的人身上,还有碎肉、肢体和骨头也纷纷落下来。

丙字第五寨是个大寨,许多契丹人的老弱家眷都住在这里,而且寨子四面的土墙都有一二百步,丈许高。土墙后头还设了坡道和木梯,以供守军调度配合。故而一开始鼓起血勇,与攻方厮杀的人也比较多。

但这时候,越来越多的人被这种惨状惊住,有个站在土墙上的人忽然失去了斗志,竟直接丢下了武器,跳下土墙,试图推开人群逃跑。

耶律安奴猛冲上去,将那人推倒在地,然后挥拳痛打他。

打了好几下,眼看这人口鼻出血,牙齿迸飞几个,耶律安奴纵身跳起,大喊道:“天快黑了!顶得住!跟我上,我们顶得住!”

耶律安奴的战场经验很丰富。

他知道天黑以后,在外头野地里督战的蒙古人凭着松明火把,并没法关照到整片战场,战奴们趁机逃跑会很容易,也就是说,进攻方的激烈程度必然大幅下降,这也是己方撤退的良机。

几名伴当俱都跟着狂喊,还有站在墙上的守军也开始向外头喊:“天快黑了!天黑了你们就跑啊!”

耶律安奴毕竟是早有名声的契丹将军,威望比一般的军官要高很多。当下好些人随之鼓起勇气,噼噼啪啪地踏着血,向着土墙反冲。

刚站到墙头,眼前有名身披皮甲的敌人从土墙后头一跃而出,也同样挥刀狂喊,像在呼唤同伴们向这薄弱处攻来。

耶律安奴运足力气,兜转铁矛猛刺去,正好扎中了敌人的胸口。矛尖穿透皮甲,从背后透出来。耶律安奴又抬起一脚,将他踹得后退,随手拔出被鲜血浸润的铁矛,转身便往另一侧墙头支援。

那胸口中枪的敌人连连踉跄,他脚上还有力气,一时尚未倒地。却不料耶律安奴身旁的年轻伴当忽然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丢了手中的短刀,扑上去死死地抱住了那个敌人。

“这是我耶耶!这是我耶耶啊!”

契丹人所说的“耶耶”,便是父亲的意思。也不知道这父子两人什么时候失散的,又如此巧合地相逢在战场。

一时间,土墙上好几人都怔住了。

但就在此时,另一个契丹战奴登上墙头,这抱在一起的父子两人恰好挡在了他前边。于是他奋力挥刀乱砍,将那年轻伴当的环抱父亲的一只手臂砍下,又猛地将两人推到了墙下。

父子两人同时砸落地面,发出闷响,随即有人藉着父子的身体,一脚又一脚踩着他们,试图往土墙上攀爬。很快,父子两人的尸体就被后头如潮涌来的契丹人淹没了。

耶律安奴骂了一句,挥舞着铁矛乱砸,把几个伸手攀援土墙的敌人砸得满脸血肉模糊,翻滚下去。他想要喊些什么鼓舞士气,胸口却有郁气充塞,发不出声。

有个伴当从侧面的墙上奔来,浑身浴血,跪伏眼前:“百户,支撑不了多久的,不能等天黑了,我们现在就走!这样杀下去,死的也都是咱们本族的人啊!”

耶律安奴想要呵斥他,环顾身周,只觉每个人的神情都很沮丧。

他举了举铁矛,想要说几句话鼓舞士气,忽见眼前精光一闪。

在这瞬间,他看清了这是一支蒙古人惯用的批针箭。可惜这箭矢来得太快,电光石火之间,他的身手再好,也无法闪避。

下个瞬间,极其细长而尖锐的箭头就扎在了耶律安奴的脸上。箭头穿过鼻梁下方没有骨骼阻碍之处,然后斜向下,一直贯入到脖颈顶端与脑颅连接之处,箭羽就在耶律安奴的两眼之间颤抖不止。

箭矢入脑的同时,耶律安奴的双手和双脚就失去控制,伸作了笔直。这位曾经面对数万金军,勇猛冲杀的契丹豪杰,嘴里吐着血,就像一块木头那样,猛地栽倒在地,整个身躯一动不动了。

簇拥在他身旁的伴当们,齐声发出惨叫,而寨子里的契丹人无不惊恐万分。

距离耶律安奴百步开外的地方,哲别收起长弓。

在他身前,几个往来策马督促战奴的百夫长躬身待命。他们个个都浑身浴血,也不知杀了多少畏怯不前之人。

哲别对一名百夫长道:“告诉那些契丹人,如果天黑前破寨,我们就只屠这个寨子;天黑前不能破寨,今天攻城各部都要死。”

百夫长纵骑向前,呼喝传令。

伴随着号令一处处下达,围拢在寨子四周的契丹战奴们发出不似人声的狂吼,所有人挤挤攘攘,都往寨子涌去。

“告诉所有人不要松懈。”哲别继续吩咐其余数人:“我看,今天晚上,不会消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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