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雨落

霍飞的耳边传来尖锐的呼喊声,但这一刻,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他也即将面临着和那位试飞员一样的结局。

轰隆一声,剧烈的震动使得热气球使劲摇晃起来,仿佛要散架似的。

霍飞的身体猛然向右偏移,差点被甩出吊篮,与此同时,一股不甚刺鼻的焦臭味涌来。

那是鲸油的味道,跟其他动物的油脂比起来,鲸油已经没有强烈的臭味和黑烟了,但在坠落的雨幕中,依然能够闻到。

此刻,五感变得分外敏锐的霍飞甚至能够听到,火焰的噼啪声……

“我……我不想死啊……”

他艰难的转过头,努力的睁开双眼,但视野中,依旧是漆黑一片的雨幕。

这场决定了变法走向的大雨,是他们用命换来的。

可眼下,人在千丈高空,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

这时候,霍飞唯一的感觉,就是恐惧。

在青史留名和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财面前,他不害怕死亡,但他此时觉得自己有些害怕这种无助的、充满绝望感的死法。

他拼命挣扎着,想让热气球停止下坠,然而,当他努力伸手,抓住热气球上方横杆时,却意外的发现,已经消失了。

“怎么回事?”

他心中一紧,连忙扭头看去,但此刻,他什么都看不见,因为他的视野,已经全部被愈发瓢泼的雨水所占据,连眼睛都睁不开。

急速的下落,导致耳朵里嗡嗡作响,霍飞只知道,自己距离死亡越来越近了。

“嘭——”

又是一声闷响,紧跟着,一阵剧痛袭来。

霍飞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摔裂了一般,他吃痛的惨哼一声,嘴巴张开,吐出一团鲜血来。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他用手背抹掉嘴角的血迹,强打精神,奋力挣扎,想要站起来,但他刚一尝试,立刻疼的浑身颤抖,冷汗直冒,因为他刚刚被摔了一下,此刻的他,除了浑身酸痛以外,更是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似的。

他用手撑着吊篮的下面,艰难的爬了起来,并试图继续寻找跳伞点。

国师告诉过他,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跳伞,要找有茂密树林的地方,最好是山上。

因为在这个时代,不论是凤山还是钟山,山上都是不能砍伐的参天之木,降落伞很容易挂到树上。

看着外面呼啸的风雨,霍飞实在是看不到地面。

霍飞的脑海中,依稀想起了当日热气球试验时,国师让他从空中跃下的那一幕。

一咬牙,他从下坠的热气球上纵身一跃。

“国师保佑。”

——————

大天界寺,塔林最高处。

朱棣与姚广孝,仰头看着天空中不断翻滚的乌云。

雷霆轰鸣,闪电交加,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生疼。

“好雨!好雨!”

朱棣仰天大笑,此前被景清血誓那种喂屎的恶心感,顿时一扫而空。

“恭喜陛下。”

姚广孝也是眉眼含笑,整个人都变得慈眉善目了起来。

“只要这场雨一下,景清血誓便不攻自破,之前闹得声势越大,反对的声浪越高,这下子,恐怕都会被这场雨堵的哑口无言。”

“何止是哑口无言?”

朱棣一把推开身后朱高燧给他撑着的伞,抹了一把脸,放声道:“便是朕吐一口唾沫在这些厌人的脸上,恐怕这些平素动辄纲常、天人的家伙,都得唾面自干!”

“哈哈哈哈!”

朱棣说完仰天长啸,畅快淋漓到极点。

“这场雨过后,明日朝堂必然一片哗然!”

“只是.”

朱棣想到那样的情形,就忍不住又笑了两声,随即转过身去对姚广孝问道:“对了,你刚才说什么‘只是’,这话是什么意思?”

“陛下,有句话……老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姚广孝微眯着三角眼,似乎在酝酿措辞。

朱棣见状,顿时眉头皱了起来,沉声喝道:“今日大喜,还有什么事不当讲的?”

忽然间,朱棣似乎想到了什么:“莫非你要说的事,跟那个孽畜有关系?追查到他的线索了?哼!他已经‘死’了,难道还敢回来不成?”

说起害得他吃猪食在北平府闹市果奔装疯的建文帝朱允炆,朱棣便咬牙切齿,恨的连指甲都掐入了肉里。

“不不不!”

姚广孝赶忙摇手道:“陛下误会了,老臣所说的不当讲,并非是因为建文。”

“那是……”朱棣狐疑的盯着他,等着答案。

“其实贫僧想说的,乃是另外一件事情。”姚广孝斟酌再三,终于缓缓说出了口:“据老臣的观测,今日这场雨,或许……会下很久。”

“什么意思?!”

“老臣也不敢保证具体如何,但总觉得,之前可能需要很多年,甚至十数年,方能处理的事情,借着这场雨,都可以快刀斩乱麻,一并处理了。”

“只是不知,陛下要求稳还是求快?”

姚广孝望向东南方,意思显而易见。

一个春天都未曾下的大雨,若是下了很久,必然会造成长江、吴淞江等水系的暴涨,水利工程荒废,又缺乏支流的疏浚,恐怕江南鱼米之乡,会发生大规模的水灾.这不是事先准备就能应对得了的,陈瑄的内河水师玩命干,短短二十天,也不可能把长江下游淤塞多年的支流都疏通干净。

朱棣听了这番话,却是冷笑一声,丝毫没有将其放在心上:“松江府变法之事吗?松江府乃是江南士绅根深蒂固之所在,可对于朕来说,他们又算的了什么?”

然后朱棣便转身朝下走去,准备回宫沐浴、斋戒、焚香,静等着明天朝会狠狠地抽打群臣的脸。

然而,就当朱棣刚迈出几步的时候,异变突起——

突兀之间,天上掉下来一个东西,撕裂层层雨幕,直冲向塔林旁边的大树!

“这是?”

朱高燧忙答道:“好像是热气球的试飞员。”

降落伞在距离地面还有两丈多的时候,突然猛烈震荡起来,紧跟着,便被挂在了树上。

巨大的震荡,令霍飞的头晕目眩,浑身骨骼仿佛要被摔碎了一般,一阵麻木感从四肢百骸传来。

在晕倒前,霍飞只听到树下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小伙子,醒醒,你升官了,光宗耀祖。”

霍飞的心中只闪过了一个念头:“国师保佑,还活着。”

——————

而在几里外的东郊大祀坛,此时现场观礼的百姓们,全都陷入了见证历史的震撼感之中。

“轰隆!”

天空突然炸响,雷霆万钧,巨大的闷响令人心悸,在这闷响的同时,一阵极具毁灭性的青紫色电光骤然亮彻天地。

地面上围观的民众全部傻眼了,甚至忘记了呼喊,怔怔望着天穹中突然出现的雷云。

不是没见过打雷下雨,而是五条白龙过后不久,就开始下起来如此规模的暴雨,实在是让人不由地不联想,国师到底是如何的神通广大。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见证,传说中的国师公开露面,并且成功祈雨。

他们不关心“法器”里的人死没死,平安降落了几个。

对于他们很多人来说,到现在都没有反应过来载人上天的意义,只是觉得国师法力无边,能把人送上天,至于送上天是干嘛?

有人没想,有人想了,也多半觉得是给龙王爷行云布雨的祭品之类的这很正常,从《河伯娶亲》这种故事里就可以看出来,数千年来哪怕到了大明,类似事情还是在不断上演。

对于这个时代大多数没有接受过任何教育的百姓来说,搞点程朱理学三纲五常都算是先进思想了,更原始、更落后的迷信在乡野间则是比比皆是。

瓢泼大雨,不仅落在了无数观礼百姓、官员的身上,更是落在了心头。

此前朝野间传的沸沸扬扬的,变法不得天助。

这一刻,不攻自破!

很多颇为敏感的官员都意识到,变法派之前有多大的舆论风波,这场雨过后,就会有多大的助力,是假道士还是真大圣,拿事实来说话。

“这场雨,代表的涵义实在是太多了。”

宋礼躲在支起来的雨棚油布帘下,喃喃道。

“是啊,胜败之势,骤然分野。”

他身旁的李至刚亦是感叹道。

到了他们这种侍郎、尚书层面,很多东西,不用说的太透,两人心中对于接下来如何站队、表态,自然有了计较。

事实上,这也是这场雨,在庙堂间最大的意义。

同处一个雨帘下,卓敬却跟他们计较的,截然不同。

卓老头捻须笑道:“自今日始,科学当兴矣。”

他已经看到了姜星火刚才所写的文章,明日《邸报》一发,人工降雨的原理,以及所涉及到的热气球、碘化银,这两个直接能树立起物理学和化学价值所在的项目,无疑会在朝野学界间引发巨大的讨论。

而之前,关于“雨之矛盾”的讨论,在国子监这个最大、也是最具影响力的思想阵地里,就已经吵得沸沸扬扬了,如今一经实证,可以证明的科学,必然引来第一批拥趸者。

生员们容易冲动、较真,但这种在之前太平街之乱时要命的特质,今日之后,反而会变成助力变法的最好特质。

想到这里,卓老头看向了那个显得有些忧心忡忡的背影。

国师,似乎并不开心。

“不去跟景清说几句吗?”卓敬问道。

姜星火仰头望着雨幕,摇了摇头道。

“霍飞他们生死不知,也不晓得有几个人活下来,没心情。”

“总该说两句的哀莫大于心死,也不知道景清能不能熬过今日了。”

“那去吧。”

在绑着景清和梅殷的前方,就是一群平日里,他们根本瞧不起的兵仗局匠人。

此时,这些匠人像是疯了一样,在大雨中又跳又叫。

他们抬头望着天空,脸上露出一抹满足的微笑。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真是太难以相信了。”

一旁另外一位球囊研制组的成员,也是喃喃着说道:“我们居然成功了!”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激动,甚至隐隐带着哭腔,毕竟在大明这样简陋的科技条件下,想要短时间做到研制可用、可靠的热气球,实在太困难了,尤其是这个奇迹,还是由一群毫无相关科学专业知识和基础的普通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这让这个奇迹,显得尤为可贵。

热气球飞天的意义,不仅是舆论、科学层面的,更代表着,手工业者对历史进程的推动。

第一次工业革命,哪个发明不是由这群人在实际劳作中总结研发出来的?

虽然其中有着姜星火的指点,但他们的努力,绝对不容忽视。

有了这“一”,自然就有后续的科技成果井喷式研发。

莫良器回答道:“是啊,我们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他的脸上也带着泪水,虽然他已经在心底预演时,默念过千万遍这句话,但真正脱口而出时,却又忍不住流下激动的泪水。

“国师!”

看到慧空给姜星火打着一把大伞,冒雨走到这边来,工匠们纷纷打起了招呼。

“快回去躲雨,淋风寒了怎么办?”

姜星火劈手夺过慧空手里的大伞,给匠人们遮住。

“国师.我们就是太高兴了”又有人忍不住哭泣了起来。

“先去雨棚再说。”

看着姜星火被一群工匠拥簇着进了雨棚,景清满眼死寂,甚至连辩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事实胜于雄辩,还有什么好说的。

王安石故事,并没有在姜星火身上重演。

“伱、是、来嘲笑,我的吗?”

未待姜星火回答,旁边席地而坐的梅殷,忽然插话开口道。

“国师名不虚传,果然有些手段,只可惜”

姜星火看向这位梅驸马。

梅殷也不卖关子,完全没有一个失败者的样子,反而笑意昂然道。

“北宋国师林灵素,相传也善雷法、祈雨,不知国师比之如何?”

姜星火一怔,旋即明白了梅驸马的意思。

这是在说,自己这次运气好,不代表次次运气好,总有失手的时候。

姜星火从袖中掏出折叠好的宣纸,也不客气,径自扔出。

宣纸飘飘扬扬,落在了梅殷脸上,梅殷嗤笑一声,从脸上摘下来,铺开一看。

一目十行,只是匆匆看了几息,梅殷便陡然色变!

“你?你不是用仙术?”

梅殷抬头,不可置信地问道,他的脸上再无刚才的笑意。

姜星火的双手拢在袖中,淡淡道。

“要相信科学。”

景清奋着最后一丝气力,拱到了梅殷旁边,梅驸马却厌恶地缩了缩,奈何景清此时便是回光返照之象,力量大的出奇,整个人几乎是“黏”到了梅驸马的身边,双目死死地盯着宣纸上文章的内容。

被逼到了死角,梅驸马退无可退,也只好任由景清来看。

才读了半晌,景清便骇然失色,嘴唇的最后一丝血色,仿佛都消失了。

“不是天人感应?不!不!”

“——不可能!!!”

“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

此时此刻,景清养成了近五十年的世界观,在这场暴雨的洗涤,和姜星火的一纸文章中,尽数崩塌。

“或许,他们就是天理。”

姜星火指了指被暴雨淋得满身土腥味的匠人们。

“景大夫,如果你真想让这个世界变好,而不是满足你个人的道德洁癖,那你扪心自问该知道,大明不缺高谈阔论的人,缺的是这些人。”

言罢,姜星火把伞留在了雨棚中,离去。

不知怎地,在另一侧遥望着此间场景的卓敬,蓦然想起了自己从二皇子口中听到过姜星火说的一句话。

“我只是想给后人留一把伞而已。”

——————

数日后。

燕子矶头,大明皇家军官学校的制高点。

姜星火看着脚下被涛涛洪水吞没的燕子矶渡口,面上显出了一丝忧色。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可是准备,真的够吗?

“国师宫中急旨!”

郑和脚下打滑,匆匆走上来。

“松江府等南直隶四府洪灾,粮食短缺,已发民变!陛下召国师紧急入宫!”

PS:【重要提示(本段内容不收费)】第316章-第356章为江南整顿吏治和戡平叛乱内容,无任何理论知识,全部为实操内容,不喜可直接跳到第366章《上课》,往后为含理论知识内容。

(本章完)

第316章 四书

PS:【重要提示(本段内容不收费)】第316章-第356章为江南整顿吏治和戡平叛乱内容,无任何理论知识,全部为实操内容,不喜可直接跳到第366章《上课》,往后为含理论知识内容。

“民变?”姜星火眉头微蹙。

民变,这样的事情倒也不陌生,翻开史册,记载过无数次,甚至有些穷山恶水的地区,每年都会发生两到三起的民变,但在江南

姜星火隐约觉得历史线似乎在自己的作用下,发生了些许的偏移。

因为永乐元年夏四月,确实有洪灾,但并没有听说过有民变。

他怎么知道的?

姜星火当然没认真读过《明太宗实录》,但《明史纪事本末·治水江南》是高考文言文阅读模拟题好吧。

“永乐元年夏四月,命户部尚书夏原吉治水江南,时嘉兴、苏、松诸府,水患频年,屡敕有司,督治无功,故有是命。”

归根结底,洪灾这件事严格地来讲,跟姜星火的祈雨有关系,但关系不大。

人工降雨这种东西,前提是本来就有成雨的条件,无论他是否祈雨,这场在江南持续数天,乃至十余天的大暴雨,都是会下的,只是是在三月份还是四月份的问题。

事前也已经提醒永乐帝做了准备,疏浚河道和调集救灾粮,当下都能做到的事情,姜星火都做到了。

更进一步来讲,江南诸府发生洪灾水患的根本原因,甚至可以说不在于下雨。

而在于自建文帝登基以来,短暂掌权的文官集团,在水利工程维护方面的严重荒废和对河道疏浚的极度不重视。

水利工程自然是因为一年两年放在哪不管也不会出事情的缘故,而河道疏浚,之所以不被江南士绅重视,倒不是因为他们真的短视到了极致.河道疏浚是有利于他们自家交通的。

问题的结症在于,浙东沿海的潮汐,譬如著名的一线潮,力量是非常强大的,入海的河道每次疏浚淤泥,很快就会被潮汐给推回来。

一来二去,白白花钱不说,始终见不到成效,搞得自家跟拿钱去精卫填海似的,就没人乐意搞了。

但不疏浚入海支流河道,结果就是洪灾来临时,洪水无法泄洪入海,导致水田变成一片泽国。

可说些这,恐怕没用,也只是姜星火在心里想想。

江南士绅指不定怎么编排自己呢,因果关系总会扣到姜星火的头上。

——南京祈雨,江南遭灾。

事已至此,总该有人去收拾烂摊子。

姜星火轻轻呼吸着满是湿润的水汽,压下内心波动:“我明白了,此间事情我先稍作处置,便随你赶赴宫城。”

郑和依言离去,王斌试探地问道:“国师大人?”

“先去军校,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

诸事纷扰,却又偏偏有轻重缓急之分,如果自己要去江南赈灾,那么眼前军校的事情就得放一放,可眼下正是明军军改试点的关键期,自己这个副校长总不能直接撂挑子,临走前,该交代要做下去的事情还是要布置好的。

在护卫甲士的拥簇下,姜星火缓步从燕子矶头走下山去。

燕子矶头海拔也就几十米.准确的说是三十六米,但需要走的山道距离却不能按高度测算,雨天地滑,走了好半会儿方才下去。

燕子矶下面,就是大明皇家军官学校,再外围,则是税卒卫的驻地。

遥遥望去,军营里在雨幕中依旧点着灯,还有兵卒巡逻,不远处则是训练场地,还有靶场。

嗯,此靶场非彼靶场,这年头的火铳跟火炮一样,都是概率武器,靠的是火力密度,压根不考验单兵的射击精准度,靶场的靶子大的出奇,要求只是瞄的别太离谱就行,平时多练练,不要上了战场往天上放空铳.这不是在开玩笑,哪怕之前上过战场,但转职成新手火铳兵,一紧张,往天上放铳是再常见不过的了。

最近朱高煦整天忙得人都见不到,便是在努力操练这些税卒了。

税卒卫的武器装备方面,火铳没有配备到位,火炮有,但是缺乏成体系的炮兵指挥、参谋、士官。

先说火铳,作为永乐帝钦点的纯火器化试验部队,兵仗局的大部分资源和产能,都在供给研发原始火绳枪,也就是“永乐元年火铳”了不用奇怪这个命名规则,洪武二十八年大将军炮等命名早就在明军内部成了约定俗成的习惯了。

只不过火绳枪这东西看着简单,想要做到定产的标准,还需要各种设计、测试、修改,以及考虑铸造工艺水平,所以一时半会儿还造不出来,税卒卫的士卒们,只能拿着以前的火铳,以及带铳刀的木枪先练练了。

火炮方面,则是陷入了“士卒缺乏知识无法学习基础炮兵操作”“军校生有知识但不愿意干炮兵”的怪圈,姜星火分身乏术,又没办法花一段时间培训第一批炮兵。

靖难勋贵们出身中下级军官,他们的子弟文盲率比较高,但洪武开国勋贵的子弟们普遍还是念过不少书的,所以眼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留几本最近编撰好的书,看看能不能靠这些军校生自己领悟一下。

近处望去,军校之中灯火通明,外围的税卒卫军营里的无数帐篷如同一片巨大的森林般,守护着中间的这些建筑。

这里,乃是大明第一所真正意义上的武学、军校!

校门前,竖立着两尊足有数尺高的汉白玉石狮子雕像。

便是二狮衔珠,四目圆睁,栩栩如生。

而那两个石狮子雕像前,站着一队警戒的军校生,身披铠甲,手持利刃,刀锋寒冽。

他们,皆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是大明下一代的军官。

“国师大人!”

看见姜星火走近,军校生们纷纷行礼,声音洪亮整齐。

而这一幕落在王斌眼中,心中不由地有些讶然。

显然,祈雨过后,在勋贵子弟们的心目中,国师的威严已经初步树立了。

这些军校生虽然装扮算是行伍中人,但他们跟税卒卫的老兵相比,恐怕仍旧有着不小的差距。

但跟国子监一样,大明皇家军官学校,虽然名义上的监正/校长不是皇帝本人,可他们都算作某种意义上的天子门生.朱棣之前不是没动过自己当校长的念头,但文官们在这种细枝末节的问题上,表达了强烈的反对意见,凭啥皇帝这么偏爱军校,也没见哪个皇帝亲自担任国子监监正啊?

所以,现在军校的校长,是老资历的将军,淇国公丘福。

丘福的执教理念跟姜星火又不太一样。

好吧,这里又涉及到军校的教育理念问题,或者说,宋元武学以降,军官培养理念就是一坨屎。

按丘福的想法,军校生自然该是能抡大刀、举石锁的,至于什么韬略兵法,学学《孙子兵法》《六韬三略》《尉缭子》《李卫公问对》就行了。

而姜星火的教育理念则完全相反。

既然是培养军官,那么身体素质当然需要有所要求,但绝不是最重要的条件。

什么是最重要的条件?学习韬略兵法吗?

也不是。

那东西是给高级将帅学的,而军校生培养出来,是基层军官,未来大部分会长时间停留在中层军官这个阶段,是大明军队的骨干,但这些骨干,恰恰不需要花费大量时间钻研这些高级将帅研究的东西,他们更需要的是指导他们策划、指挥具体战役和战斗的教材。

其他的步兵、骑兵的教材,姜星火没有这个能力编写,但是火铳兵和未来的火铳胸甲骑兵,以及炮兵,姜星火是有能力编出实战化教材的.先解决有无的问题,稍后可以一版一版地改进。

但现在军校里的问题则是,经过靖难之役的实战检验,“骑兵为王”的军事理念深入人心,骑兵瞧不起步兵,步兵瞧不起火铳兵,火铳兵瞧不起炮兵。

从抽调来的教师到下面的军校生,都是这个想法,思潮一时间难以扭转

税卒卫里的士卒,尚且能服从朱高煦的命令,转行当火铳兵和炮兵,那是因为税卒卫里,朱高煦说了算。

可军校里不是,姜星火虽然地位崇高,可话语权却并不高.此时的大明军中最讲究战功资历,姜星火一点战功都没有,凭什么让这些久经沙场的侯伯听你在军事领域指点?

靖难之役已经验证了,精锐骑兵包打天下,凭什么你让火铳兵和火炮兵骑到头上来?

伱说火铳兵和火炮兵未来多厉害没有用,得拿出真东西来。

偏偏现在,没有培训好火器部队的军官,又无法来证明理论的正确性。

这就成了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悖论。

这些事情,甚至不是靠朱高煦帮忙说话就能解决的,只能靠姜星火自己去想办法解决,偏偏又出了洪灾的事情,原本亲自训练一支火炮部队基干军官的想法被搁置了,姜星火只能另辟蹊径。

还好,姜星火找到了一个可靠的帮手。

副校长的办公室内,姜星火见到了他等的人。

“见过姜校长。”

很快,一个身穿扎甲,腰挂长刀,身材魁梧高大的男子走了出来,向着姜星火拱手抱拳,神态恭敬无比。

此人名为柳升,曾世袭燕山护卫百户,靖难之役经历大小二十余战,因战功累升为左军都督佥事,如果历史线没有改变,在未来,他会因为作为张辅的副手平定安南而封伯。

当然,更重要的是,柳升是未来神机营的主将,亲手组建了中国历史上首支正规编制的炮兵。

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线中,永乐八年,柳升随朱棣北征,到达回曲津,率神机营火器部队为前锋,大败阿鲁台;永乐九年,柳升又随军北征,率神机营火器部队鏖战忽兰忽失温,再次显威。

此人几乎这是在这个时代,也是军校的教师中,唯一能理解姜星火炮兵理念的人。

“柳佥事,之前的计划,恐怕要暂时搁置了。”

姜星火无奈苦笑,给柳升短暂解释了一番,随后从自己办公室的书架里,抽出了几本手抄本的书籍。

“这几本书你先拿去研究一番,挑几个聪明、懂数术的小子学一学,若是有什么数术方面看不懂难题,可以去总裁变法事务衙门寻卓公。”

柳升迫不及待地接过了姜星火手里的四本书,书籍上面,并没有写书名,而是首页覆盖着白纸。

这不由地让他愈发好奇了起来.

大明皇家军官学校组建之初,柳升便与这位副校长一见如故,须知道,柳升是亲身经历过南军的火器毒打的,因此,也敏锐地意识到了火器对于战争形态的改变。

但柳升一个人,就仿佛是在一片黑暗世界中苦苦摸索的盲人,即便他意识到了火器的威力,可如何组建火器部队,如何训练士卒和军官,如何选定装备标准,如何解决后勤问题.这些事情,他只依靠自己的力量,很难解决,而同僚们,依旧醉心于铁甲大马,并认为这将永远主宰战场。

所以,柳升一直以来都非常孤独,直到他遇见了姜星火。

姜星火对于火炮使用的见解,更是让他觉得有茅塞顿开之感。

因此,柳升非常渴望从姜星火这里,学习到更多根本无法从别人那里学习到的火炮知识。

可现在姜星火还在这,柳升不太好意思当面翻阅。

姜星火揉了揉眉心后,起身说道。

“你先看看,我要去宫中面圣了。”

柳升送走了姜星火,心中着实痒痒,便径自在廊下,翻看起了姜星火编撰的四本书。

柳升翻开空白书皮,扉页是有名称的,从书籍的名称来看,赫然还是一整套教程。

《炮兵入门通识壹:圆周六千四百等分密位界定与标尺的测距使用》

《炮兵入门通识贰:外弹道基础射击概念与水平面、垂直面射弹散布》

《炮兵入门通识叁:高低射界两种射击方式的不同弹道曲线函数》

《炮兵入门通识肆:炮兵观测气球旗语与空地协同理念》

柳升不知道的是,未来影响了大明无数代军官、改版翻印了数百万册,被戏称为“火器界四书五经”的著名系列教材里“四书”的初稿,就这么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廊下雨潇潇,柳升看着手里的书籍,一时竟是入了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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