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6章 1316:吃谁的饭?(下)【求月票】

士兵吃谁的饭,就给谁卖命?

短短一句话何其简单又何其现实?

苗讷习惯性想说两句宽慰的话,话到了喉咙又被咽了回去,主上又不是戚国先主,并不需要从旁人阿谀奉承获取精神上的满足。她有些无力:“难道就只能受制于人?”

哪怕崔熊只是一个被推出来的门面,苗讷也忍不住去迁怒他。世家之流惯会算计利益得失,连崔熊也不能免俗,真叫人厌恶作呕!

沈棠失笑道:“倒也不是。”

她白手起家创业,康国从无到有,比眼下棘手的麻烦多得是。当年都没有选择委曲求全,如今又怎会忍气吞声?无法真正掌控的地方,那还能算是她的地盘吗?想在她的地盘上当土皇帝,寄生在她身体里,汲取她的养分充盈自身……有没有问过她的意见?

她又不是泥巴捏的。

苗讷精神一振:“主上有破局之法?”

沈棠道:“这局就没真正困我,何来的破局之说?康国王庭国库确实是……有一些些的拮据,王庭官员规模扩大,给他们的俸禄不能拖欠,此战立功的将士也不能亏待。所以,我的打算是将国库预算用以这部分,民间重建用粮抵扣。康国缺钱不是缺粮。”

说得通俗些,沈棠现在的资产都是高质量、无法变现的固定资产,无法兑换成可以流通的现钱。论资产,她真不穷,但论现金流又是真没有。充裕的粮食可以安抚民心。

先以工代赈,王庭这边拨出一小部分钱,剩下酬劳用粮食折算,或许能争取时间。

即便短期内经济提振不起,但只要发生不了大的饥荒灾难,世家以为的沸腾民怨暂时不会爆发。沈棠:“再不济还能重启河尹时期的白条啊,也能用来缓解现金压力。”

如今有了康国背书,白条对标粮库内的储粮,只要让庶民相信白条一定可以兑现成粮食,它就能暂时代替银钱流通。不过,这个办法并非第一选择。当年的河尹也就一亩三分地,白条管理倒是简单,作假的成本也高,直至沈棠平调陇舞郡也没爆发一起大规模作假丑闻,现在不一样。她的摊子太大,谁也不能保证哪个犄角旮旯没有伪造高手。

万一被破解,大量假白条跑来兑现咋办?

给兑现?

康国粮库是保不住了,一切都要乱套。

不给兑现?

王庭在民间的信誉毁于一旦。

一旦民间不再信任王庭,康国还能延续多久?推行的钱币如何流通?推行的政策如何执行?严重的,甚至可能让沈棠多年心血付诸东流。因此,她必须慎之又慎,平衡好文武,平衡好王庭地方,时刻压制有苗头的世家地头蛇,过日子精打细算到一毫一厘。

国主啊,真不是人干的职业。

牛马都不带这么压榨的。

内心赛苦瓜,眼泪淌成河,面上仍要保持自信笑意:“困难阵痛期也就这么一阵,咬咬牙就能熬过去。命运总在暗中明码标价,当下若为一时松快而对世家低头,待来日他们从战火中缓过劲,又会变成毒瘤,届时利益纠缠太多,再想动他们就不容易了。”

西南地区上缴的税比例要跟康国看齐。

地区存留的比例也卡着最低线。

苗讷敬佩沈棠果决的同时也替她忧心:“以崔氏为首的西南世家从中作梗的话?”

总不能都杀了。

西北的世家在频繁战火中支离破碎,苗氏这样的地头蛇都能算中等,对地方的控制并没有太深,但在西南不同。以崔氏为例,各地官吏都有崔氏、崔氏附属家族、崔氏姻亲、崔氏门生故吏的影子……有名有姓的都有上百人。杀这么多人是不难,难的是第一时间找人顶替上去还不乱套。这还只是崔氏,其他大大小小的家族合在一块儿有多少?

沈棠哂笑:“有个牛人叫黄巢,他开创了一种崭新的杀人办法,照着族谱去杀!我虽没有这么狂躁……但逼急了,也能天地同寿。”

“天地同寿?永生不灭?”

“是同归于尽。”

苗讷:“……”

第一次知道这个词还能这么反着用。

“……他们的贱命哪里值得主上去换?”

沈棠只是沉重拍拍苗讷肩膀。

“希敏,报个工伤吧。”

苗讷这孩子在戚国先主身边承受的精神压力也太大了,原先挺正直寡言的苗子,现在都改不了深入骨髓的口癖。沈棠让她报工伤,苗讷疑惑低头看看自己,她没受伤啊?

崔熊再度得到沈棠召见已经是一月之后。

地点在戚国王都。

王都在昨日开城投降,被拥立成为戚国新主的人是上上任国主的子嗣。走路刚稳当的小女孩儿穿着不太合身的素袍,率领群臣投降。小女孩的生父正是上上任国主的男宠游氏,她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记得生父宛若天塌了的绝望,她更忐忑迷茫。

看到还没腰高的小儿国主,沈棠有一瞬惊诧,对戚国旧臣有些无语。一个小奶娃哪里能挽大厦将倾?不过是推个替死鬼出来罢了。

秦礼还跟沈棠说起其中的一段隐秘,听得沈棠无语:“原先是想要这个奶娃娃国主行面缚衔璧之礼,袒身露体,率领百官衰绖舆榇……毕竟只是一个奶孩子,都还没羞耻心,即便受了这等奇耻大辱也不会有人放心上……”

战败国献降是对战胜国的嘉奖。

失败者遭受怎样的羞辱都是应该承受的。

以往这种献降礼都是正当壮年的国主,谁知道戚国会在灭国前夕推了个奶娃出来。

这不是妥妥有病吗?

“听说孩子生父差点儿悬梁自尽。”

奶娃娃不知道这是多大羞辱,但她的父亲知道,只是父女俩都无力反抗,他悲愤之下只能选择自尽。下人发现动静将他救下,孩子也被动静吓得差点儿患上离魂之症……

留在城内的崔氏官员将消息递出来。

兜兜转转传到了褚曜耳中。

那时候时间紧迫,褚曜来不及回禀沈棠,直接派人去将准备这么干的人打了一顿,临时扯来一套素袍给奶娃娃国主套上,孩子也不用捆缚衔玉,其他诸如棺材之类的玩意儿倒是没动。褚曜的人还哄傻愣愣的孩子:【回头只用走出城门,完事给你糖葫芦。】

刚才用糖葫芦哄了孩子不哭。

也不知道这些官员脑子怎么长的,西南冬天比西北温暖太多也是冬天啊,寒冬腊月让一个孩子光溜溜率百官献降?他们怎么不脱自己衣服?几百个人赤条条聚众来遛鸟?

那可真是史书都能大书特书的冥场面!

某年某月,戚国降,百官遛鸟以迎王师,史书敢写后人都不敢看。一群成年人,甚至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东西,这么欺负一对孤女寡父?要是没人提前告知这些老登的打算,回头要被史书大肆抨击的人就成自家主上了。

后人不会记是谁安排献降,但一定会记得受降一方是谁,更会臆测这是康国恃强凌弱的变态之举。沈棠差点儿就成为青史版娥冤。

“无晦下手还是轻了。”

沈棠一路赶来都没睡一时辰。

随着西南地盘入了她手,她必须要对此地情况有个大概了解。即便有文心辅助让她拥有类似复制粘贴的学习能力,沈棠也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多少时间睡觉,务必要在最短时间梳理好脉络。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也不容易被西南本地势力靠着信息差蒙骗。

因此,她起初也不知献降风波。

看到不及自己腰的奶孩子,她满身疲惫的社畜味道都淡了一些,强打起一缕笑意。

走完流程,住进人家家里才知道还有这么一段:“要是我,能将其他人都扒了!”

褚曜:“不是不想,只是不雅。”

现场只有他们几个的话,这么干也行,估计这些老东西回去能有过半人自尽,但主上也在场啊,他们总不能让主上眼睛看到如此腌臜之物。不得已,便饶过这群老东西。

沈棠想了想那个画面。

痛苦闭上了眼睛:“确实是不雅。”

简直是恨不得自戳双目的程度。

沈棠将这笔账暗戳戳记下来。

不多时,禁卫进来回禀。

“主上,崔氏长公子在殿外等候召见。”

“将人带进来。”

也许是军中伙食不错,崔熊不仅没有继续消瘦,反而丰盈了一分,气色不错,瞧着倒是比初见更有大家之子的风度。他尚不知献降背后的破事儿,心情还算是阳光明媚。

“见过沈君。”

沈棠难得给他一个好脸,居然让崔熊受宠若惊。他被沈棠晾在一边一个多月,前面半个月还能稳得住,之后半个月就有些气馁。西南都到了最后收尾阶段,康国居然还没财政崩溃迹象,除了人手捉襟见肘,占地甚少有民乱暴动,似乎国库能源源不断吐钱。

崔熊便知道那些人的算盘打错了。

后半个月,他有些摆烂,每天都是好吃好喝,早睡早起,不用坐班,气色能不好?

沈棠指了指下首位置,示意他落座。

崔熊愈发吃惊不安,动作拘谨。

“这一个多月,侯白过得可还好?崔至善已在城中,待回去你们父子就能团聚。”

“甚好,多谢沈君关心。”

“过得好就行,你一人外出这么长时间,家中长辈也该担心了。”沈棠笑容温和,仿佛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辈,关心崔熊这段时间的生活质量,还让他连吃带拿带回特产。

一份给崔至善的“特产”。

崔熊全程连开口提一下任务的机会都没。

回到崔氏在王都的私宅,一家人难得如此整齐。不仅有他父亲崔止,母亲崔徽,小弟崔麋,阿姊崔龙,还有阿姊身边没有名分的“姐夫”。正经的姐夫袁五郎不见人影。

屋内透着风雨欲来的压抑感。

阿姊窝在母亲怀中哀哀戚戚表达思念之情,哭得几乎不能自已,母亲也被她感动湿润了眼眶。崔麋恨不得缩小存在感,父亲则一脸怒容看着底下行礼垂首的女儿房里人。

听到崔熊的动静,众人齐齐看来。

崔熊吓得想后退一步。

脚还没迈出去就被阿父厉声喝住。

“你也滚进来!”

“哦!”

崔熊丝毫不敢忤逆。

崔止将女儿的事情先放在一边,询问崔熊事情进展。崔熊这一个多月跟沈棠的对话都不足两只手,能有什么进展?他只能拿出沈棠给的“特产”,崔止打开看一眼合上。

“阿父,里面是什么?”

父亲的脸色相当不好看。

崔止将东西丢一旁,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他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几人心惊胆战:“几本崔氏的真账本罢了,这东西本该收在最隐秘稳妥的地方,沈君也是好手段啊!”

崔熊用余光去看母亲的反应。

后者还跟阿姊心啊肝儿的。

崔熊嚅嗫道:“会不会是假的?”

真账本说不定还在原地没动?

崔止懒得费那个劲儿:“不管里面内容是真是假,真账目的模样都能伪造出来,拿到原本不是轻而易举的?用不着去验证真伪了。”

崔熊的任务不是没进展。

这些账本就是沈棠的回答。

“……相信不仅崔氏,其他人家应该也有收到类似的‘特产’。”名为特产,实为把柄。这些把柄或关乎生存命脉,或关乎名声荣耀,也可能是将全族连根拔起的罪名。

他本身就不想掺和进来。

其他家族惴惴不安的时候,崔氏已经有了全身而退的底气,实在没必要再去沾惹一身腥臊,奈何头顶那位不甘心这般。崔止都想将东西直接甩他跟前,以前的崔氏跟现在的崔氏,以前的戚国跟现在的康国,二者能比吗?

非用那顽固狂傲一套拖人下地狱才甘心!

“沈君是如何搜查到这些东西的?”

崔止不想知道这些屁事儿。

他只想知道女儿是什么时候歪的!

“你是要将为父气死才罢休!”自己又当爹又当娘这么多年,女儿究竟是什么时候大变样的?女大十八变也不该这么个变法吧?今日家宴,她带几个没名分的过来作甚?

崔止气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是女婿吗,就带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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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7章 1317:像许愿池的王八(上)【求月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你刚刚说崔至善这会儿在做什么?”

戚国王都城内,一处高官宅院厅堂。

若有戚国旧臣在这,便会认得在场众人皆是昔日同僚,尽管他们官位不一定都高,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特征——这些人全部出身世家,跟崔止私下关系都不错,同进同退。

他们各个都将崔止视为世家领头羊,却没想到,领头羊会在关键时刻戏耍所有人!

这事儿还要从两个时辰之前说起。

王都开城投降,沈棠入主王庭。

人家热情,一来就送了他们一份大礼物。

将礼物打开一看,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根本不知道如此致命的东西,怎么会落到沈棠手中,还被她当做“礼物”送给自己来个下马威。拷问筛查也没抓出奸细,无奈之下想跟崔止商议,看看下一步棋怎么走。

他们不着急不行啊。

天都没暗,王都八门全部落锁。

别问,问就是康国王都宵禁就是这个点!不过,明眼人却觉得这是准备关门打狗,将人围起来杀!杀谁?这个问题,心里有鬼的人都不敢细想,生怕屠刀落到自己头顶。

众人齐聚于此,只差一个崔止了。

左等右等没等来崔止,反而等来派去请崔止的门客。这个时候,他们都不觉得崔止是故意不来,毕竟崔止跟他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哪曾想门客却说是崔止不肯来的。

人家家里现在乱成一锅粥。

崔止府上司阍非常抱歉地告诉门客,主人家有大事,一时半会儿根本脱不开身啊。

门客闻言是心惊肉跳,大脑差点空白,生怕康国拿崔氏当杀鸡儆猴的那只鸡:【劳烦您进去帮通传一声,就说我家主家这会儿有攸关性命的大事要崔家主帮忙拿主意。】

司阍压低声,无奈道:【小的也不敢进去啊,看到了不该看到的,怕小命不保。】

门客面上血色退了个干净。

离去前,他给司阍塞了银钱,用金钱撬开对方的嘴。司阍被缠得无可奈何,小小透露府上闹什么事情——大娘子带着几个上不得台面的男宠回来见家长,要跟袁氏和离,家长当场就被气得三尸神暴跳,跟女儿当众吵了起来,火气越吵越大说要鞭笞男宠……

大娘子肯定不肯啊。

父女俩吵起来了。

你一言我一语。

从主母跟家长和离,导致大娘子三姐弟从小没了母亲庇护,明里暗里被族中欺负挤兑的事儿说起。大娘子说自己如何委曲求全,如何小心谨慎,如何强迫自己体谅父亲,如何忍受对母亲思念,她缺了太多太多爱,所以她给自己多找几个爱她的男宠有问题?

面对女儿指责,崔止更委屈。

他又当爹又当妈,白天当崔氏家主,晚上还要应付三个孩子,从生活到学业无一不顾虑打算,如今要面对女儿这般诛心的问候?自己给的爱少了?女儿养男宠可以啊,将男宠带到家宴上就是不行啊,他一个接受正统教育的男人无法接受无名无分的东西出现在这样正式的场合!这些男宠还都是他派出去的,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居然欺上瞒下!

大公子和二公子拉架也被卷入风波。

全家唯一没波及的就是主母了。

门客瞠目结舌。

一时间不知道震惊这样的私密消息会被司阍轻易透露出来,还是震惊世家大地震的节骨眼,崔止居然将精力耗在这样的地方。司阍:【……还不止呢,大娘子要和离。】

门客:【和离?】

司阍道:【家长不同意。】

准确来说,和离是同意的,不同意的是女儿想给男宠名分!还不是妾室的名分,而是想将其中一人扶正。这下可真炸了锅了,家长一万个不同意啊,要么维持现状,要么再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子弟当正室,总之不允许她将妾作夫,绝对不可以扶正妾室!

崔氏就没有这个传统!

父女俩现在吵得不可开交。

所以,崔止根本没时间出来赴约。

“崔至善这只反复无常的王八!”众人想破脑袋也没想到会是这样荒诞的理由,糊弄鬼呢?家族延续重要,还是计较女儿房里人重要?怕不是崔止借题发挥,故意不来!

猜对了,但没有奖励。

“但、但是,他这样有什么好处?关键时刻背刺吾等一刀,他也不怕日后报复?”

背刺他们只是伤私人感情。

但背刺世家集团,他是脑子坏了吗?

有人喘着粗气,咬牙切齿:“什么怕日后报复?崔氏怕是背着咱们先一步投靠姓沈的,甚至还可能将咱们当投名状,牺牲咱们换取他崔氏立身根本!他早就有恃无恐!”

若非如此,很难解释崔止的行为。

众人面色阴沉想到沈棠送来的把柄。

这些把柄莫非是崔氏给的?

不,不太可能,崔氏也没有这个本事。

不管此事跟崔氏有没有关系,他们跟崔氏都形同决裂了。遭遇背刺固然气愤,但也无可奈何,现在想联合起来将崔氏做掉都难。崔氏找了沈棠当靠山,一时也动不了他。

一时动不了,不代表以后不行。

崔氏,崔至善,咱们来日方长吧!

这事儿明面上没有掀起风浪,收到沈棠礼物的人家不敢有怨言,私下也没小动作,生怕被沈棠抓住发作把柄,战战兢兢好几天。

背后操控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难得有一天空闲,白龙鱼服,准备溜达出城。她入城的时候太忙了,根本没时间好好看看外头。骑着摩托慢慢悠悠到了城门口,城门口堵了。

沈棠只能跳下骡背到一边等队伍畅通。

她给自己嘴里塞颗饴糖,又往摩托嘴里塞一把,好奇望向车队:“是哪户人家?”

靠着超绝听力,她能听到队伍中有啜声。

幽怨绵长的调子,似有无尽委屈。

若非马车装饰精致,沈棠都要怀疑他们是拐卖良家妇女了。八卦看热闹是天性,庶民对家国大事可能毫无兴趣,但提及私宅八卦和男女那点儿事情,麻木眼神都能放光。

“听说是被休回娘家的崔氏女。”

沈棠下意识想到了崔止背后的崔氏。

详细一问,还真是同一个崔。

“出什么事儿,居然闹到休弃地步?”

好事者看她脸生,又是外地口音,便道:“这你都不知道?这几天,被休回来的崔氏女都能凑上一巴掌了。其中还有一个出嫁十多年,给人生儿育女七个的,也被休。”

沈棠咀嚼饴糖的动作一顿。

问道:“休妻也该有个理由吧?”

好事者道:“这些上头人做事哪里需要理由?他崔氏这段日子也退了几门亲事。”

崔氏这边只是退亲,人家那边直接休妻。

也不知这几家是怎么了,毫无征兆就决裂了,摆出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有个崔氏女受不了无故羞辱,当日便悬梁自尽夫家。

说到这,好事者唏嘘不已。

不过,猜还是猜得到的。

人群有个穿着寒酸的老书生低声道:“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儿,当年崔氏那位驸马都尉,也是因为王庭跟崔氏矛盾,不得不跟当时的王姬和离的,这次估摸着也一样。”

不是两家子嗣结亲,两家关系才好,而是两家关系好了,才会让小辈结亲当夫妻。现在两家关系恶化,嫁入另一家的女眷不被休弃,日后待在满是恶意的环境也不好过。

“不走,说不定哪天就被病逝了。”

听到这话的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太狠了,怎么说也是给自家生过孩子,说害死就害死,儿女不恨吗?”

普通人家根本无法想象这种极端情况。

“恨什么?也不看看儿女姓什么。”

“哎,可怜了,有个远房亲戚就是在府上做工,听说那家的媳妇刚生完,人家就将孩子抱走,将她赶出来了。那一声声凄厉求饶,实在是听得人瘆得慌,也不怕报应?”

将刚生产完的妇人赶出府,什么嫁妆零碎都丢出门,完全是不给人一条活路。要不是有人眼疾手快拦着,那人都要一头撞死门柱了。

众人也更好奇是什么矛盾。

何必如此下死手?

普通人不知道,沈棠却一清二楚,她甚至要为此事负一半责任。核查身份需要所有人下车接受检验,沈棠也看到那个啜声的主人。瞧着才二十出头,面色憔悴,鬓发无一点装饰,整个人失魂落魄。对方不堪忍受周围若有似无的窥视,手帕掩面,羞愤欲死。

沈棠一下子也没了白龙鱼服的心情。

摩托用脑袋拱她都没用。

即墨秋道:“这并非殿下过错。”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她们的遭遇也是间接受了我的影响……休弃崔氏女不是因为崔氏女不行,而是因为她们姓崔,因为要给崔止巴掌……崔止哪肯受辱?”

光是取消婚约根本不足以回击。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来啊,互相伤害啊。

沈棠自然不能坐视这种局面发生。

也算是她一点儿弥补了。

崔止没想到沈棠会插手此事。

心中猜测她的目的。

沈棠想问崔止打算如何应对,是准备用最快速度将她们再嫁,还是同样让族内男丁休弃对家女儿?两个办法,崔止都想过,但都因为各种顾虑而打消。不是他心慈手软,而是他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比她们前夫家更好更合适的人家,低嫁了还不被嘲笑几十年?

强令男丁和离也不现实。

崔氏有妾室的不多,即便有也只是一两个。夫妻相处多了,感情自然也深厚,不易分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崔止自然不忍心。

沈棠道出自己来意:“她们有意改嫁的,我可以赐婚,若不愿,也可另行安置。”

“沈君想要赐婚?”

“康国有的是适龄单身男儿。”

崔止沉默了一瞬。

结亲讲究一个门当户对,崔止自然也想将挑选范围扩张至康国圈子,但这不好提。

容易给人留下别有用心的把柄。

沈棠主动提,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崔氏融入康国这边再无阻碍。

“但是,必须要是自愿,被自愿可不行。”也不是谁都都有逆反心理,前脚被婆家休弃,后脚就能想开,欢欢喜喜再婚的。沈棠其实更想办个带相亲性质的宴会,互相有意最好,免得盲婚哑嫁,不过她的善意在他人看来是多此一举,赐婚已是莫大荣幸了。

崔止答应道:“这是自然。”

年轻几个不肯改嫁,情绪缓不过来。

倒是有个三十出头的有意。

沈棠看了眼此人跟崔止的关系:“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可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论关系,此女是崔止亲堂妹。

崔止说动她没少费功夫吧?

崔孝道:“这还真不是。”

崔氏内部家风如此。

或者说,世家内部都是这个调调。

多年夫妻感情是真的,但利益算计也是真的。婆家薄情在先,她已经失去了家庭、体面和尊严,总不能再失去前途。沈棠亲口应下的赐婚,哪怕是为了她自己的面子,也不可能随意应付。甚至连二人婚后夫妻感情不和的话,沈棠也会强压着男的善待于她。

沈棠:“……”

她怎么觉得这段剧情有点儿眼熟???

康国朝臣对沈棠私人感情还是很挂念的,三不五时将看好的好苗子画像给沈棠。他们出身或许不是多优越,但外在条件、人品性格、天赋修为,那肯定是能拿得出手的。

沈棠给崔止送了一堆。

摞高了堆成小山,几乎能触碰到房梁。

“让你妹看看,一个一个相。”

崔止平生罕见地有些手足无措。

“相中哪个都行?”

沈棠没好气道:“我知道你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但强扭的瓜它不甜啊,男女之间要郎情妾意才好。广撒网,总能挑中都满意的……”

穷举法搁在什么时候都能适用。

这个消息不出意外“走漏了风声”。

各家都听说了此事,表情十分之精彩。

活像是被人扇了好几巴掌。

当然,比这更热闹的是有人人头落地的模样。就好比他们毫无征兆休弃了崔氏女,沈棠的兵马也毫无征兆打上门抄家。罪名却不是之前送归的把柄,而是他们放印子钱。

“私铸钱啊,走一趟吧。”

“无罪,我无罪,我冤枉——”

被拖走的人高呼冤枉。

也确实冤枉,跟之前的把柄相比,放印子钱实在是很小的罪名,而且还是康国攻打进来之前放的。跟崔氏决裂之后,能清扫的尾巴都尽量扫了,怎么还会有新的印子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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