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到我了!

魏忠河和陆冰跪伏在那里,

这其实是新君和旧有格局的第一次冲突;

于他们二人而言,所需要做的,就是秉持着对先皇的忠诚以及对大燕的感情,让龙椅的交替,以平顺的方式完成。

如果是其他要求,其他旨意,他们必然会不折不扣地去完成,只是这道旨意,却让他们不得不犹豫一下,因为此举会让原本平顺的皇位交替出现波折和不确定。

然而,哪怕陆冰平时自称为臣,但实则和魏忠河一样,属于天子家奴。

这种身份属性,使得他们不可能像外臣那般过于刚毅,不是为人上的软弱,而是在面对皇权时,不会有那种拼死不媚上的操守。

他们的底线,

其实是由天子来钦定的;

而当新君显露出一种坚持时,

他们的选择,就只剩下唯一了。

“臣,遵旨。”

“奴才,遵旨。”

姬成玦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

道:

“继续更衣。”

……

郑凡在御花园里逛了一会儿,就看见天子銮驾从养心殿里出来了,姬成玦坐在上头,黑色的龙袍在其身上,竟然给他一种恍惚的感觉。

仿佛时光重新拨回到五年前,那是自己第一次见到先皇。

肖父,不仅仅指的是脾气、性格、手段,最直接最直白的意思,是父子二人,长得很像。

其实,郑侯爷自己心里也清楚,和皇帝这种生物当“哥们儿”不异于走钢丝,但他挺喜欢这种喂狮子的感觉的,很刺激;

同时,他也清楚,姬成玦大概也是喜欢于这种刺激。

以史为鉴,谁都清楚,但偏偏又自信于自己会是特殊的那一个,这是一种自我感觉良好,而前者,可以提高自己的生活品质,毕竟,他们俩,早就吃喝不愁了。

銮驾停下,姬成玦看着郑凡,清了清嗓子。

郑凡没搭理。

姬成玦叹了口气,挥手示意銮驾下来,他自己走了下来。

“走着,老大在前面等着了。”

“嗯。”

大殿之下,大皇子站在那里,在看见身着龙袍的姬成玦走过来时,脸上先是露出了笑容,随即,跪伏下来:

“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是兄弟,然今日开始,就是君臣了。

在大皇子见礼时,郑凡身子往旁边侧了侧。

姬成玦上前,亲自搀扶起大皇子:

“大哥,今后你我兄弟自当继续相互扶持,为大燕开创更好的局面。”

“陛下放心,为了大燕,为了陛下,臣万死不辞!”

姬成玦拍了拍自己大哥的手。

一套流程,在兄弟二人之间走完。

而后,

姬成玦走在前头,郑凡和大皇子于身后两侧跟随。

魏忠河一声长啸:

“静!”

原本有些嘈杂的金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随即,

姬成玦领着两位侯爷一起步入。

两侧站着的百官勋贵,有人眼里是惊喜,有人眼里是惊愕,有人眼里是不敢置信,也有人是长舒一口气,总算是局面得以安定。

不过,这会儿他们心里的想法,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燕京城,已经牢牢地被六爷党一系掌握在了手里。

军、政方面,都是如此;

甚至,连太子都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不发一言,这太子都已经认输了,太子党的人再怎么不满,也无法再翻滚出什么浪花。

再者,

这朝堂之势上,六爷党本就盖过太子党的。

金殿的龙椅,更大,也更威武,姬成玦在魏忠河的引导下,拾级而上,于龙椅前转身,目光扫向下方,而后,坐了下去。

群臣,毫无反应。

不是说现在就开始给新君摆脸色了,事实上,在此时,臣子已经没有了摆脸色的权力。

站在一个普通臣子的角度,一是他们早就习惯了太子和六爷夺嫡之争,谁输谁赢谁上位,都不奇怪;

二则是南北二王还在京里,那两尊定海神针在,谁又能乱得起来?

同时,于昨日离钟敲响之前,内阁就已经下发了旨意,倒是没直接说皇帝要驾崩新君要继位,而是提醒了诸位臣子,明日有朝会;

这种提醒,本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今日离钟响起之后,难免不让人认为这其实是早就安排好的步骤;

既然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那还能出什么乱子?谁又敢去制造出什么乱子?

燕京的这一池水,一直很清很清。

赵九郎出列,开口道:

“诸位,现宣大行皇帝圣旨。”

所有大臣勋贵都站直了身子;

太子手持圣旨走出,摊开,

念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太子成朗,地惟长嫡,位居明两,而邪僻是蹈,疏远正人,选名德以为师保,择端士以任宫僚,犹冀中人之性,可以上下,蟠木之质,可以为容,自以久婴沈痼,心忧废黜,纳邪说而违朕命,怀异端而疑诸兄,既伤败於典礼,亦惊骇於视听。岂可守器纂统,承祖庙之重,定成朗废为庶人,今褫夺皇太子位,钦此。”

太子自己诵读完废黜自己的诏书,

紧接着,

先将圣旨交到赵九郎手中,随后,自己将帽子摘下,将衣服脱下;

最后,

一身白衣的他,跪伏在了金殿上。

前几日还“弹冠相庆”的太子党大臣们,一下子懵了,

这,这,这就输了?

前几日还“垂头丧气”的六爷党大臣们,也一下子懵了,

这,这,这就赢了?

轰轰烈烈持续了两年的夺嫡大戏,其收尾,竟然是这般得简单,简单得连大燕的百官,都有些措手不及。

但,事实,就摆在了这里。

太子没被胁迫,太子就在这里,宰辅也在这里,魏公公也在这里,该在的人,都在这里,宫内的靖南军,百官们进宫时也看见了,但那是后来进来的。

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这不是一场血腥的政变,也不是靠兵戈强行压着朝堂文武去认命的桥段。

反倒是圣旨上说的那些,大家其实并不在意,都是官场浮沉出来的,自然清楚诏书也就是明面上的话,说一说,听一听,也就罢了。

废太子的理由,无非就是学业不精,不友爱兄弟,亲小人远贤人罢了;

是不会说出太子想造反,亦或者是太子被兄弟的党派干得实在是做不下去了,亦或者是朕就是看太子不顺眼想废了他这种真话的。

随即,

赵九郎又拿出一道圣旨。

这道圣旨里的内容是什么,大家伙心知肚明,没瞧见正主已经换上龙袍坐在龙椅上了么?

“大行皇帝遗诏!”

先前废太子诏书,大家没跪。

这一次,

群臣全部跪伏下来。

站在龙椅下面一层平台,和大皇子姬无疆分立左右的郑侯爷见到这一幕,不得不感慨,官儿做到能入金殿的,这看风向的反应力,着实惊人。

赵九郎打开诏书,

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古帝王继天立极、抚御寰区,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以绵宗社无疆之休。朕缵膺鸿绪、夙夜兢兢。仰惟祖宗谟烈昭垂。付托至重。承祧衍庆、端在元良。

皇六子姬成玦、日表英奇。天资粹美,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皇六子姬成玦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钦此。”

这不是宣读谁立为新君的诏书,这是立太子的诏书。

先废掉原本的太子,

再立新太子。

这看似有些脱裤子放屁,实则,饱含着燕皇对于自己继位者的维护。

哪有什么皇帝临驾崩前,忽然废掉太子,指另一个皇子继位的?

要么就是逼宫要么就是老皇帝疯了;

史书上要是这般一写,本来没影的事儿,也能硬生生地被猜疑出鬼影重重。

自当应是,先废掉了原太子,再立了新太子,然后,皇帝驾崩了,再然后,新太子继位,这才名正言顺,程序光明。

史书上,也能做得清白。

赵九郎念完圣旨,

随即将圣旨举起,

喊道:

“大行皇帝已驾崩,遵我大燕祖制,先定新君方可再治国丧,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

幸赖国本在此,神器方可交替,日月轮转有序,社稷平顺万年。

诸位臣工,

随本相,

一同参拜新君。”

说着,

赵九郎对着龙椅上的姬成玦跪伏下来。

下面百官则齐声高呼: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就是龙椅下方平台上立着的郑侯爷和大皇子,在此时也都全部跪伏下来呼喊万岁。

郑侯爷还微微抬起了头,

却意外地发现,

明明这会儿在接受百官朝拜的大燕新天子,

竟然特意低垂着视线,

在看着他。

仿佛,看见自己跪下了,比群臣的朝拜更让他惬意。

也罢,

今儿个,

就随他了。

今日之后,甭管新太子给不给自己下一个御前可不跪的恩典,他郑凡以后,都不会再跪了。

年轻时跪一跪,没什么,现在上了年纪了,腰不好了,可跪不得了。

群臣参拜结束,

姬成玦抬起手,

道:

“众爱卿,平身。”

“谢主隆恩!”

“谢主隆恩!”

大家起身。

姬成玦指了指身边站着的魏公公,

魏公公上前,

“陛下有旨,庶人姬成朗,朕之手足至亲,于国有劳,于民有恩,故册封庶人姬成朗悯安伯,食封八百户,任大宗正,钦此。”

跪伏在下面一身白衣的姬成朗叩首道:

“臣,谢主隆恩!”

文官武将们还好,大殿内的勋贵们,则是齐齐地叹了口气。

太子被废,再给恩荣爵位,这是理所当然,大家对此并不奇怪,政治斗争,最终都得留一份体面。

但要知道当年,皇帝的兄弟在老皇帝没驾崩前,可基本都是王爵,皇帝登基后,其兄弟再请辞王爵,却也只是在王爵上递减一等为公爵。

上一任皇帝,也就是大行皇帝时,直接变成了侯爵。

得,

新君更绝,直接成了伯爵。

这看似是对自己兄弟的打压,实则,更是对整个宗室勋贵的风向标,再联想到这对父子的凉薄,宗室们清楚,接下来大家伙的日子,怕是真的要煎熬了。

这时,赵九郎又拿出一份旨意,这是大行皇帝的罪己诏。

其实,大燕传统,每一任皇帝驾崩后,都会有一道罪己诏,但这罪己诏基本不是原皇帝自己的意思,而是通过“政亡人熄”的方式,让继任者有一个名正言顺去更改错误的机会,因为不出意外的话,继任者都是先帝的儿子,以儿子的方式去推翻父亲的政策,孝道有亏,名不正言不顺,所以,就假借“先帝”之口,自己否定自己,自己批判自己,自己去纠正自己的错误。

这也是给国家,一个更改自正的机会。

但这一次的罪己诏,是明明白白燕皇驾崩前亲手所书。

诚心不诚心?

大概是不诚心的,毕竟,燕皇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诚心认错低头?

但为了继任者可以有更好的威望,可以有更好的施展,他愿意去让自己承袭一切骂名。

“大行皇帝罪己诏。”

宰辅打开了诏书。

群臣再度跪伏下来。

天子下罪己诏,身为臣子,是没脸继续站着的。

天子,是不会犯错的,天子就算有错,也是你臣子没能规劝好,大家,都有罪,谁都不得干净。

然而,

就在这时,

坐在龙椅上的新君开口道:

“宰相。”

赵九郎停下了宣读动作,转身看向龙椅上的新君,俯身道:

“陛下。”

“罪己诏,就不必念了。”

“陛下,这是大行皇帝遗诏之一,臣得奉诏宣读。”

于情于理,大行皇帝,都是比新君大的。

“朕说了,不必念了。”

“魏忠河。”

“奴才在。”

“将父皇的罪己诏,拿来。”

“奴才……遵旨。”

魏忠河走下台阶,来到宰辅面前。

赵九郎没做什么犹豫,将诏书交了过去。

魏忠河接过诏书,又走上台阶,送到姬成玦面前。

姬成玦伸手攥住诏书,

自龙椅上起身,

目光,望向下方依旧跪伏着的诸位的臣子,

开口道:

“大行皇帝一生,先以马踏门阀,开寒门之路;

再平灭三晋之地,为我大燕开疆;

攻乾兵锋抵于上京城下,伐楚一举焚灭郢都;

雪原臣服,蛮族低头,

使我大燕,四方臣服!

兢兢业业一生,无愧圣君之名;

大行皇帝若是有罪,

那也就是做得太多,也做得太好了。

这封罪己诏,是大行皇帝为了朕才下的;

但,

身为人子,何须亲父玷污圣名而求庇护?

身为人君,何须屈膝以求新朝仁君之德?

大燕的天子,

大燕的皇帝,

自当有继往开来的勇气,也亦当承社稷江山之重。

虽圣人有言,千秋功过,留与千秋说;

但朕今日,

就要在这里与列为臣工明言,

大行皇帝之功,可昭日月;

大行皇帝之德,可压星辰;

若无胆气认前人之功,

又怎有气魄承前人之志?

这封罪己诏,

朕纳了,

朕会放置于朕寝宫之内,日夜思睹;

大行皇帝留与后世姬氏子孙燕地臣民唯有一训:

凡我燕地之民,勿忘诸夏一统!

在此,

朕与诸位臣工,共勉!”

下一刻,

百官跪伏,就连赵九郎,也苦笑了一声,跟着跪伏下来:

“臣等愿追随陛下,一统诸夏!”

“臣等愿追随陛下,一统诸夏!”

……

散朝了;

但,也仅仅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国丧,新君正式登基的各种事宜,必然是一个浩大的工程;

且随之必然会来临的人事变动,也是一场重头戏。

新君夺嫡时的人马,必然会封赏提拔,不说故意去打压曾经的太子党,但肯定会借着这个势头去做一些官位上的处置,以塑新君所希望看到的朝堂新秩序。

瞎子曾说过,燕皇驾崩,新君不管是谁,都会对外部的藩镇造成实际上的影响力下降。

这是必然;

但皇权在这座京城里,依旧可以借着先皇的余威,占据着绝对优势,毕竟,新君在当皇子时,就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政务能力极强。

臣子们,各怀心事,如潮水一般走出大殿,走向宫门。

郑侯爷往外走时,看见宰辅赵九郎站在那里。

等郑侯爷走过去时,赵九郎对郑凡微微颔首。

郑侯爷笑了,道;

“宰辅大人。”

“郑侯爷。”

赵九郎露出微笑,道:“先皇走了,但本辅对大燕的将来,依旧充满着信心,陛下乃人中之龙,身边又有郑侯爷这般俊豪英杰辅佐,我大燕天下,可谓安如磐石!”

“宰辅大人谬赞了,忠君之事,为君分忧罢了。”

“好,本辅要去御书房和陛下再商议一些章程,过几日,本辅想请侯爷入府一叙,本辅想多了解一些楚国那边的情况。”

“您吩咐,晚辈,随叫随到。”

赵九郎转身,走向大殿另一侧。

郑侯爷看着赵九郎离去的身影,

嘴角的笑容,依旧残留;

“过几日,过几日?

明日的太阳,

能见到么?”

郑侯爷于大殿之下,

撑开双臂,

大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

自是没人敢参他一个宫内失仪;

感知到自己骨节处传来的一阵脆响,

脑海中,

却浮现出了老田那一头白发;

江山永固,社稷安稳,

于我而言,算他娘个屁!

你们在乎,

老子可不在乎。

郑侯爷的目光当即沉了下来,

回首望向身后台阶上的大殿,

“好了,你们的事儿,已经忙完了。”

揉了揉手腕,

又侧了侧脖子,

道:

“到我了。”

(本章完)

第715章 报仇

生活,

应该多有一些生活的味道;

打从虎头城客栈里的第一次路线之争确定后,

这,

就是郑凡以及其身边魔王们的座右铭。

可以选择苟且,可以选择下跪,

前提是,

下跪苟且时,可以看见地上的光亮。

这会儿,

新君刚登基,有太多太多需要忙的事,毕竟,这是一场深刻的权力大洗牌。

郑侯爷作为公认的“六爷党”的中坚,和新君保持了多年的合作关系,甚至,已经超出了合作伙伴的关系;

手握兵权,地位尊崇,按理说,此时应该就待在新君旁边,在这场权力洗牌池里,尽可能地为自己多摸到一些牌面。

退一万步说,就算你想养望,玩一出不动如山,但也用不着这般急切地对帝国次一级权力核心的真正组织架构人物下杀手。

新君要的是稳定,而此时发生这种事,必然会极大伤害到这种稳定。

就算人家开了方便之门,但那也是权衡之下的妥协,在这件事上,皇帝妥协了,接下来的一些事上,他必然会想办法要回来。

做买卖,做得最高的,是人情买卖。

郑凡清楚,自己这次不仅仅是在消耗这种人情,而且还是在伤害这种人情。

但,

他不在乎。

辛辛苦苦地爬上来,不是为了继续谨小慎微地重复这个动作;

老子这些年南征北战,出生入死,想要的,就是关键时以及自己需要时,能大大方方地洒脱!

老田救了自己几次,

也教过自己好多次;

所以,

他田无镜不能报的仇,

他来;

他田无镜不能杀的人,

他来;

或许,

你觉得大燕的靖南王会忍,也不得不忍,

但你可能不晓得,

大燕的平西侯,那是半点委屈都受不得。

什么皇位更替,

什么王朝兴衰,

既然我喊过田无镜好几次的“哥”,也被老田当弟弟一般护在身后好几次,

那今日,

自己就得给嫂子把这仇给报了!

走出宫门,

郑侯爷深吸一口气,

他嗅到了,江湖的味道。

明明身着甲胄,

明明背后就是偌大的皇宫,

可他娘的,

此时此刻,

却仿佛一脚踏入了江湖,这座,他本来跟着老田一样,瞧不起的江湖。

阿铭赶的马车,就停在宫门外,郑侯爷坐进了马车。

马车内,剑圣也在里头。

剑圣是不得入皇宫的,他一进来,密谍司的高手也必然会跟随出来,甚至,说不得魏公公都得现身来请剑圣喝一杯茶。

但在京城里的其他地方,倒是自由,毕竟谁都清楚,同时也是燕人的骄傲,

瞧见没,

晋人的剑圣,是咱大燕平西侯爷的门下走狗!

但此时坐在马车里的剑圣,可没有丝毫走狗的样子。

他烤着炭盆,盖着郑侯爷的雪狼毯子,郑侯爷进来时,还微微皱了皱眉,嫌弃郑侯爷将外头的冷风带了进来。

与之相反的是,进马车的郑侯爷,可谓红光满面。

“呵呵。”剑圣忽然笑了。

郑侯爷坐了下来,问道:“笑什么?”

“说出去,都没人信的,你现在,给我一种看那些初入江湖毛头小子的感觉,”

郑侯爷搓了搓手,再将手掌放在炭盆上,点点头,

道:

“还真是这种感觉。”

“要动手了?”剑圣问道。

“对。”郑凡很干脆地承认了。

“合适么?”

“只要不在乎,就没什么不合适的。”

“也是,那么,我用动手么?”

“要的,机会,就一次,一次不成,想在燕京城内再杀第二次,几乎就不可能了。”

除非真的造反,带兵,打进来,先不说成功的概率,问题是,他答应过老田,要保持黑龙旗不倒。

你不可能为了帮老田报仇,结果却毁掉了老田最珍重的那面旗。

“我的剑只要拔出来,就隐藏不住的。”

龙渊啼啸,燕京,必然震动。

能瞒得住普通人,但有些人,是注定瞒不住的。

就算再谨慎再小心,甚至,刻意控制着剑气的喧嚣,打完之后,有心人到现场探查一下,也注定会推算出来到底谁曾出过手。

剑圣这是提醒。

“不用藏。”郑侯爷看着剑圣,很认真地道,“您从一开始,就直接用最强的剑招,不用留手,也不用遮掩。”

剑圣有些玩味道:“被发现了呢?”

郑凡笑了笑,

道;

“他们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剑圣点点头,道:“你知道么,曾有人用相似的神情,对我说过相似的话。”

“哦,谁?”

“司徒雷。”

剑圣换了个姿势斜靠,又拉了拉身上的毯子,

“当初我问司徒雷,万一留下痕迹被发现了,我可以一走了之,你怎么办?

司徒雷说,他们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彼时,司徒雷已经权倾司徒家,也是司徒家的第一顺位继承者。

除非他拿着刀追着老司徒家家主在颖都里跑,

否则,

只要有那一层面皮遮掩,大成国上下都会认为老家主是因病逝世,司徒雷继位,是理所应当。

身份地位够高,是可以模糊规则的;

再高,就可以扭曲规则;

再再高到一定程度,可以自己去书写规则。

虽说有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这句话根本就没必要特意单独提出来。

特意强调,证明罕见,以及……不现实。

“很荣幸,能和成国太祖皇帝被放在一起。”

“你现在,和当年的司徒雷,有多少差别?除了颖都那一块不在你手上罢了。”

“还是有差别的。”

“哪里?”

“司徒雷是他自己当自己的家,我呢,一半算是,一半,不算是。

新君想要靠我稳住晋东,而且等老田回来后,也需要我稳住老田那边,另外,还想着为大燕将来计,将我继续放在大燕的这辆战车上。

所以,我现在很自由,不是自己的家当,就不会投鼠忌器,谁在意,谁吃亏。”

“自由?说真的,我还真是难得看你愿意做这种赔本的买卖。”

“这不是买卖。”

“不是买卖?”

“对,比之你当年站在雪海关下去杀格里木时,差远了,毕竟,你当时舍弃的,是你自己的性命,我这次,其实还算好。

无非失去的,是一些利益而已,而且,还不算是什么根本性的利益。

做买卖,是为了赚钱;

赚钱,是为了可以做一些不是买卖的事。

不仅仅是吃喝家用,而是,修修院子,养养戏班子,是为了糟蹋。”

“呵,但,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以往,你每次请我帮忙出手时,都会先和我谈个条件,这次,你还没谈呢。”

“那是因为以往请你出手的,不是军旅就是庙堂事,这次,不是。”

“杀当朝宰辅,不是庙堂事?”

“不是。”

“那是什么?”

“这次,是我以朋友的身份,请你,帮我了一段江湖旧事。”

“所以,连招呼都不用特意打了?”剑圣问道。

“用打么?”

剑圣闭上眼,

道:

“确实不用。”

这一刻,

剑圣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一晚,

那个女人,

抱着孩子敲响了自己的房门,然后,将那孩子交给了自己。

他问:你知道我是谁么?

她答:知道。

他问:你知道我是谁,还将孩子给我?

她答:对。

那个女人,一晃死了好几年了。

……

马车,

进入平西侯府。

侯府内厅的地上,铺着一张地图,上头,是半个燕京城。

郑凡坐在首座,

剑圣坐在下面的一张椅子上。

其余人,

四娘、阿铭、樊力、薛三以及那位徐闯,则都站在地图两边。

江湖仇杀,要调动的人,本就不宜过多。

再者,自己这边还有一位剑圣压阵,怎么着,在江湖里也算是豪华顶配了。

“三儿,说说。”

这些日子,郑侯爷是忙于抱着天子剑到处溜达,掺和的,是夺嫡的事儿;

薛三,则一直在为这场复仇的刺杀不停地摸索和规划。

他本就是一名刺客,自然深谙此道。

“好的,主上。”

薛三走到地图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儿,指了指皇宫的位置,道:

“每晚,下职之后,赵九郎都会从皇宫内出来,走御街,再拐入西平街,到西平街的尽头向南拐入南平坊的宰相府里。

其实,可供咱们动手的位置,并不多。”

王公大臣的宅邸,多在内城;

燕京就像是一个个地方框,最外围面积最大人口最稠密的区域,住着的自然是普通人,普通人还分个城东城西以区分可笑的贫富差距。

真正的显贵,则住在内城内,上朝上衙方便。

赵九郎的宰相府,是当年燕皇赐予的,自然不可能距离皇宫太远。

“南平坊里,权贵比较多,家丁护院必然不少,甚至,也会蓄养一些高手做供奉,在这里动手,容易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尤其是咱们这次不是明火执仗地打侯府的招牌去杀人,别人看见宰相的马车被袭击,必然会出手帮助。

所以,咱们能动手且效率最好的地方,就在这里……”

薛三在地图上画了椭圆,包住了一条街,

“西平街。”

舔了舔嘴唇,

薛三继续道:

“宰辅的马车出了宫,入了西平街后,于西平街街头街尾,各以五百靖南军骑士排布,给它首尾,掐住。”

“要用兵?”剑圣开口道。

薛三忙赔着笑脸道:“这不是怕出什么意外么,这只是正常的军事调动,正常的调防罢了,兵马,是不会参与动手的,真正动手的,还是靠咱们。”

两路骑兵,分别卡住西平街两端,可以排除掉九成的其他意外。

而这屋子里的人,则可专心于对付宰相所坐的那辆马车。

剑圣看向郑凡,问道;“这就是你所说的江湖?”

郑凡答道:“哪个江湖大门派的背后,没官府的影子?”

剑圣点点头,“有理。”

很多时候,江湖,是替官府做一些其不方便出手去做的事儿罢了。

薛三看了看情况,收尾道:

“到时候,剑圣大人您是主攻,我们配合您。”

“好。”剑圣没扭捏。

答应的事儿,做就是了。

郑凡在此时则看向徐闯,道:

“此次刺杀成功,你即恢复自由。”

“谢侯爷!”徐闯跪下谢恩。

“本侯这次入京,身边人手不多,也希望你尽力为我所用,也不怕告诉你,这次刺杀,就算失败了,于本侯,也毫无影响,本侯照样可以大摇大摆地回晋东去。

但你的温明山,甭管和梁国朝堂有什么关系,都是本侯一念而决的事。”

“小人明白,小人定然竭尽全力以助侯爷成事!”

郑凡挥挥手,

道:

“今日,宫内事多,赵九郎出宫必然会很晚,老虞,你先下去歇息吧,徐闯,你也下去吧。”

剑圣走出了厅堂,他本就不喜欢听这些计划。

徐闯则是行礼后也走了出去。

厅堂内,

就剩下郑凡和魔王们了。

郑凡从怀中,将魔丸取出,放在了身侧的茶几上。

七大魔王,五个,在这里。

“有件事,要说明一下,这次刺杀,我也会参与,可不会站在旁边看戏。”

魔王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最后还是四娘开口道;

“这是自然的,主上,毕竟,是您要报仇。”

报仇,是快乐的一件事。

这次刺杀,本质上,是郑凡想要帮老田出那一口气,为杜鹃,为天天的亲娘,出一口气。

天天越来越大了,

以后,

总得有些东西对这孩子说道说道;

比如,

我曾随着你亲爹南征北战;

比如,

我曾为你亲娘报过仇。

自己不参与,那叫什么事儿?

郑凡的目光扫视过魔王们,

道:

“辛苦你们了。”

薛三笑道;“瞧主上您说的,您吩咐什么,我们做什么,本就是应当。”

阿铭则道:“当街刺杀当朝宰辅,很有意思。”

“其实,我一直有种感觉。”

“主上,您说。”薛三马上捧哏。

“前几年,咱们只是在小打小闹,唱重头戏的,到底是老田他们那些人,是那些柱国,是那能臣勇将。

说到底,咱们只是在打酱油罢了。

尤其是前些日子,夺嫡之争白热化时,咱们说白了,也就是在旁边瞧个热闹。

我呢,

抱着天子剑,也就是和你们视角不一样,实则,也是屁事儿没干。

可咱们毕竟是魔王,不是么?

总在旁边敲边鼓,总在旁边打啦啦队当观众,这也不是个事儿啊。

看着那边你方唱罢我登台,吹拉弹唱得那叫一个热闹喧嚣;

所以,

我觉得啊,

也是时候咱们真的走上这个舞台了。

燕皇驾崩,听到离钟响起时,我心里就有这种感觉了。

这个世界,

属于那几位时代,过去了。

可能,燕人燕国的官员燕国的勋贵,会认为,属于新君的时代,来临了。

乾人会以为,他们厉兵秣马以图北伐雪耻的时代,来临了。

楚人会以为,他们涅槃重生,再造大楚辉煌的时代,来临了。

蛮族那边更不用说了,他们已经在畅想金帐王庭百年前的荣光了。

但我觉得都不对,

我觉得,

属于我,属于你们,属于我们的时代,终于开始了。

还记得当年在虎头城开客栈时的窘迫么?

那会儿,三儿你和阿程,得表演杂技,阿铭得去酿酒,还得吃血旺,呵呵呵。

就是四娘,也得去和那些小官小吏虚以委蛇。

那会儿,我见着郡主,得跪,见着许文祖,得跪,见着小六子,得跪,太多太多人了,他娘的,我都得跪。

现在呢,

今儿个登基大典上,我给小六子跪了一下,那是给他捧个场,其他时候,我不会再跪了。

咱们努力这么久,

先是努力看这个世界,努力融入这个世界,然后努力在这个世界往上爬。

再种田,再发展;

现在,

我想杀宰相,就可以杀宰相了。

我觉得吧,

咱们,

终于可以走到前台,亮亮相了。”

“主上英明。”薛三马上道。

“所以,就从今晚开始吧。”郑凡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我待会儿尝试和魔丸沟通一下,看看魔丸能不能火线提升一把。”

魔丸的进阶,一直滞后,而且这一滞后,就滞后了这么久。

作为亲儿子,他似乎就是不知道急切一样。

四娘点点头,道:“那我们就先下去准备了。”

四娘等人正打算先行离开,给主上和魔丸预留出足够的空间。

虽说这次刺杀,有剑圣在,但天知道赵九郎身边会不会有什么其他高手?

临阵磨枪,能多一分力量也是极好的。

“哎,再等等。”

郑凡叫住了四娘等人。

魔王们都看向郑凡。

薛三赶忙问道:“主上,您还有什么吩咐?”

“今晚刺杀,还是有很大风险的。”郑凡说道。

“主上不用担心,吾等必然会帮主上成功杀了那赵九郎。”薛三拍着自己的胸脯保证道。

阿铭也开口道;“好玩就是了,风险,没风险才不好玩。”

“所以,为了让我们成功的把握,更大一些……”

端着茶杯的郑凡,闭上眼,站起身,身上的气息,忽然波动了一下;

一时间,

厅堂内,

四娘、阿铭、薛三、樊力,都安静了下来。

就连茶几上放着的红色石头,也换了个角度,悄无声息间以圆角立了起来。

随即,

郑凡睁开眼,

又坐了回去,

低头,

喝了一口茶,

轻吐出唇边的些许茶沫子,

翘起了腿,

看着面前的魔王们,

很自然道:

“稳妥起见,

我还是先把阶给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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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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